丈夫喝酒被抓 (丈夫做假酒被抓)

六月怀天,相公喝花酒赖账被抓。

这可太奇怪了,我明明给了银子给他喝花酒。

1

天色将晚,我坐在自家小酒馆半人高的柜台,手指在算盘上飞舞。

邻居瘸腿的大婶一个大跨步进了店门,嘴里大声嚷着:“不得了了!王大汉,你相公在*院妓**被抓啦!”

她的语气似乎很担心,可是我分明瞥见了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冲动!

我记得,平日里,瘸腿的她迈这个门槛需要分三步来着呢。

我抬头,将刘海捋了捋,额头上碗口大的红斑就露了出来。

大婶布满皱纹的双眼眯成一道缝,盯着红斑微微摇头,表情竟有几分“难怪”的意思。

她还带进来一阵寒风,我不免打了个寒战。喵了一眼落在梁上的雪花,每朵雪花留下一个泪点大的斑点就消失了。

十一月,开始下雪了,怪不得这么冷!明天店里得生炭火了,得买碳了……

“大汉!大汉!你咋啦?你该不会……”

大婶见我呆呆的,双手风车似的使劲在我眼珠前晃悠。

可我真的很忙,并不想搭理她。

谁知她噗噗往黝黑的双手里吐了两口泡沫,两个浑圆的膀子抡起来就要往我脸上呼,我只好装作“转醒”的样子。

2

“大婶,我家大壮不是那种人,天也快黑了,我估计你是看错了。”我打着笑眼敷衍她,“下雪了,婶子你这衣裳太单薄了,快回去加衣,要是得了伤寒,肚子可疼呢!”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就是你家大壮!你别看婶子腿瘸,眼神好着呢!”婶子就差指天赌誓了。

此时,店内的几个客人早已看向这边,关注着一动一静。

我又望向街道。

街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衣着单薄、形色枯槁的行人。

唉,今年五月初,楚王病故,楚国战争骤起,恰逢秋季又大旱,活下去真难!

但不管年老的、年少的,穿着整齐的或是破烂的,都齐刷刷看着我。等我的下一步反应。

不管生活如何艰难,有热闹还是得看!

等到我走出柜台,他们的眼神又齐齐落在我微微显怀的肚子上,眼神里不免加上几分同情与遗憾。

但是,他们恐怕要失望了。

我摸了摸肚子,眼神真切:“大壮买炭去了!婶子,你真的看错了。”

大婶见我仍旧不相信她,急得嘴皮子打架,愣是有话说不出来。

我赶紧借机把她往外推,又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上月牛大叔的酒钱两清了,婶子快回去吧。”

大婶看我眼神瞬间从疑惑到震惊:“原来你早知道……”

“是啊,早就知道了,大壮是买炭去了。婶子你确实看错了。”这两句话我特意大声说的,闻言所有人都撤回目光,低头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3

大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回到柜台,继续算帐。

肚子六个月了,天冷生意更加难做,搞钱要紧啊!

至于大壮,我当然知道他去*院妓**了,那花酒钱还是我给的呢……

原因很简单,大壮是雇的,并非我真正的丈夫,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没办法,我一个孕妇,在这乱世独自开店风险太大,不得不雇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保全自己。

但我不能限制他的正常欲望,不然也会给自己造成危险,所以干脆出资让他自己去解决。

而这个孩子……实话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该不该留。

ta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若出生,ta将永远没有父亲,我亦不能保证能养活ta,何况,因为ta的父亲……

总之,乱世中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但是,不管多难,ta都坚强地挺过来了。那就当是命运垂怜,想给我一个家人吧。

这时,一直在厅堂端茶倒水伺候客人的家婆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她走过来低声劝我进去休息休息。

嗯,这个家婆也并非真正的家婆,也是雇的。但是她跟大壮互相不知真情,都以为我跟对方是真亲人。

所以,此刻在她看来,我应该是独自承受伤痛,强撑着呢。为了不让她看出破绽,我只能偷偷抹了抹那不存在的泪水,将账本放进柜台锁好,然后去后头休息了。

4

我斜靠在床头,一想到现在糟糕的局势就觉得万分着急。

就在几个月前,楚国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国家虽不很富裕,楚王也已年老,但楚王奉行不扰民生的政策,百姓们顺应时序耕作,安居乐业,一切蒸蒸日上。可惜,楚王突患急病,一命呜呼。

因为楚王未立太子,几个公子为了王位争得头破血流,而赵、百、钱三大世家趁虚而入,瓜分了楚国百年基业。

周围的魏国也假借讨伐之名出师,这几个月,楚国大地内战、外战接连不断,百年强楚竟就此没落。

楚王死之时,我在京都启城。战乱开始,我逃到了荣城。

如今,京都启城百里之内已是赵家的地盘,而荣城前后十五城都属于百家。但无论京都启城或是荣城,都不是理想之地,我要渡过黄河,去钱家控制的南方。

南方地盘大,山区多,又有黄河作为天堑,战乱较少,孩子生在那儿,平安长大的可能性最大。

5

但南方不是谁都能去的,过黄河只有三处渡口,全部被钱家控制,过河要交船费十文,以及平安银五十两,少一两都不成。

要是以前,莫说五十两银子,就是百两黄金我也拿得出。

可现在……我翻出妆奁,将细软数了又数,还差三两。单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一个月,一定要赚够三两,然后平安过河……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我立马将妆奁藏回墙壁,又细心地做好掩饰,准备开门。此时吵闹声已经越来越大,隔着门,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家婆的求饶声:“官爷!银钱立马就补上,求您饶过大壮吧!”

“官爷”两字让我警觉起来,我跑到铜镜前,将额上的伤疤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然后再次准备开门。

这时我已经听到了家婆跑过来的脚步声,她嘴里还念叨着:“这就拿钥匙,这就拿钥匙。”

哦对,我进来时锁了柜台,家婆与大壮谁都没有钥匙。

6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人早就跑光了,大堂内只有向我跑过来的家婆,以及四个官差。

门外不远处,还有几个胆大的看客,其中有邻居婶子。

而平日结实如牛的大壮,此刻被反扣双手,嘴巴也堵得严严实实,两个官兵将他压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即便不是我真正的丈夫,但是他好歹保护了我几个月,也真正担起了店里店外各种繁难杂事,看他如此狼狈,我不免升起几分不忍。

我从怀里掏出钥匙交给家婆,自己直奔大壮。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一手扶腰,一手托起大壮,同时祈求官差:“各位官爷,我家大壮犯了错,劳驾你们了!但是这天如此冷,又下雪了,地上太凉,有什么事咱们起来好好说,该罚的我们都认……求求官爷大人了!”

为首的两人看了看我,又对视了一眼,示意小兵松了手,大壮从地上爬起来时,没忘记扶着我,握我的那只手分明十分用力,我一时抽不出来,我看向他,他却躲着我,但我依稀看见了他眼角的薄雾。

家婆已经掏出柜台的铜钱,恭敬地递给其中为首的一人。那人眉毛特粗,长得凶神恶煞。他将铜钱放在手里拨弄了几下,眼睛却瞄着我。

7

大壮还牵着我,他不动声色地拉着我换了位置,走到我前面挡住粗眉的扫视:“官爷们辛苦了!您看,钱是合数的吧?”

粗眉官爷眉毛一竖,骂骂咧咧带着手下出了门:“喝花酒还逃跑赖账!什么狗屁东西!”

等人走了,家婆将钥匙还给我,拿起抹布开始整理残局。

邻居大婶找着机会跑了进来,嘴里念念叨叨:“就是嘛!我没看错,你家大壮就是逛*院妓**逃跑被抓了嘛!”

我懒得搭理她,而是紧紧盯着大壮,语气很温柔:“钱丢了么?丢了你回来拿,逃跑做什么?被抓走了可怎么办?”

大壮一下子泄了气,像个犯错的孩子:“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偷了!俺付钱时才发现……这乱世,钱那么难赚……何况,俺知道你在存钱……俺跑得快,这次真是意外……有人在暗处打俺膝盖骨……”

原来,他都知道……可我就计划存五十两,只够一个人……五十两已经很难赚,一百两我根本想都不敢想……

“没事的,你放心!这钱俺一定帮你赚回来!不会破坏你的计划的……”大壮挥舞着他粗大的膀子,“俺力气足,明天就去拉车!”

他这憨样成功把我逗笑了,我笑着挥挥手:“行了,行了,赶快把桌椅搬回原位吧!”

“遵命!你去后头歇!这里交给俺了!”

家婆与邻居大婶看着这“夫妻”温馨有爱的一幕,互相傻了眼。

谁都没有发现,街角处,有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店内发生的一切。

8

半夜时分,大壮照例在房间打起了地铺,我给他加了垫被。

睡得迷迷糊糊时,我感觉有人坐在床边,一下子就惊醒了。

睁开眼睛,床边人是大壮。

不等我作出其他反应,大壮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朝我俯身过来。

我吓得心胆俱裂,却听见大壮在我耳边轻声说:“嘘!有人进来了!”

我瞪着眼,仔细辨听周围的一切。

果然,呼呼的寒风声里,夹杂着窸窸窣窣地翻动声,大概有人在翻柜台,且这个动静,估计不止一个小偷。

大壮一人能应付吗?我有些担心。

只见大壮轻轻地起身,抄起长期放在房内的粗棍,立在门边等着。

紧接着,门外伸进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撬房门栓子。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门开的一瞬间,我看向大壮,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我放心地闭眼装睡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头如打鼓。

“砰砰!”两声响起,我光速睁开眼,只见两个黑衣人倒在房间内,还有一人夺门而逃,看身形似乎有点熟悉。

大壮想追上去,我看着倒在屋内的黑衣人有些害怕,就喊住了他。

大壮点亮油灯,揭开了面罩,居然是家婆与邻居大婶,跑掉的那个,估计就是大婶老公牛大叔。

我猜,家婆看见了柜台的银钱,邻居大婶又听见我跟大壮存钱的对话,于是起了贼心,等到晚上就来了一个里应外合……

有钱真是能让鬼推磨,连瘸子都上门偷东西了……

至于那个家婆,好歹也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我从来没亏待过她,唉,真是人心难测!

9

“你以后别雇人装亲戚了,看着面善,平时也勤快,其实还是不靠谱。”大壮丢下棍子朝我抱怨。

我心中一惊:大壮看起来三大五粗,没想到却是个心细的!如果他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没有戳穿我?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有把握将钱拿走逃跑的人,但他居然一直细心照料我?

我思考担忧时,大壮已经将绑好的俩人扛到大堂,然后回房了。

“现在怎么办?报官吗?”大壮问。

“不能报。我的身份……”

四个月前,我在荣城路遇大壮,刚好他老婆刘大汉得病去了,他一时想不通也要跟着去。

我开导他,又雇下他,还借用了刘大汉的身份。

“哦,对!”大壮一拍脑袋。

“大壮,我们得离开!她们必然不会死心,只怕到时惹来麻烦,暴露身份。”

“行,都听你的。”

“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用问,俺知道。俺从前,还有个妹妹……后来家人都死光了。你救俺一命,又给俺发工钱,不管你真实身份是啥,你是好人!俺把你当亲人,一辈子把你当亲妹*疼妹**!”

原来如此,没想到萍水相逢之人,竟真心待我。

说实话,我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早都忘记了被人关心、被人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大壮,我也没有亲人了……”

“不!你有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我!以后俺就是孩子舅舅!”

真好,又多一个亲人……

10

既然话说开了,也就没必要再瞒着大壮了。

我抬起手正想指向墙壁藏妆奁的方向,卧室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道紫黑的华光闪了进来,直奔我而来。大壮反应极快,抄起棍子跳起来就砸向来人。

可惜来人行动更快,他伸手点了一下大壮,大壮立马瘫倒在地。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看身形以及手法,我知道是他,他到底还是找到我了……

我捂紧肚子,努力保持镇静。

来人冲到床边坐了下来,一见到他,莫名的窒息感就开始蔓延全身。

他是掌控京都的赵家长子赵风承,他爹赵鼎元就是瓜分楚国的窃贼之一。

赵风承右手把玩着石珠,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大壮看见石珠十分激动,我明白了,偷大壮钱、打大壮腿,都是赵风承干的吧。看来他盯我很久了。

至于目的,大概就是想闹起乱子,给我添堵。

赵风承细细地打量我,可惜灯火太暗,我只能看见他漆黑幽深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表情。

“楚冰颜,你可真会跑。”声音一如既往冷冷冰冰。

“赵风承,荣城是百家的地盘,你也敢来。”身子吓软了,但嘴巴是硬的,我反唇相讥。已经被抓到了,求饶未必有用。

“你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11

“我?”我轻笑一声,抬起左臂,露出一小节手臂,右手抓住粗布袖子,使劲擦左手手腕上方一寸处。

擦掉粉黛,一个圆形图案露出来,这是京城最火的*院妓**春满堂的标志。

我比嘴型:“因为这个?”

我不确定他是否看清了,但他沉默了,接着招了一个手下过来,手下递给他一个精致的圆形小盒。

他打开盒子,用食指挖了一块白色膏体,又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腕,在图案处涂抹起来。他抹的动作很轻,但抓得很紧,我丝毫动弹不得。

看着图案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我惊呆了。

“不是说,一旦印上,就再也洗不掉吗?”我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

天知道,为了去掉这个令人屈辱的图案,我想尽了各种办法。要不是因为怀孕不敢轻易受伤,我一定拿小刀刮掉那块皮。

“我怎么敢真的让这种东西留在你身上呢,尊贵的楚国公主殿下。”说着,他顺便将我额头上自己画的红斑也擦去了。

不用照镜子,我知道,此刻一张艳丽明媚的脸露在众人面前。哎,因为太过美貌,我才画上红斑。

地上的大壮听呆了,也看呆了。

呵呵,公主殿下……真是一个陌生又久远的称呼……我不知道赵风承说这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但在我听来,只有讽刺,十足的讽刺。

12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他说着脱下紫黑袍子覆在我身上然后打横抱起。

身后燃起熊熊大火,楚国公主楚冰颜将消失在这场火里。

我们上了一辆马车,我没有任何抵抗。

求饶、哭闹、威胁,早都在他面前试过了,毫无用处。

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临走前,我暗示大壮藏妆奁的位置,然后让大壮走,如果他能替我渡过黄河,那也很好。

雪越下越大,天也快亮了,城门已打开。赵风承与手下乔装打扮混在难民堆。

我坐在马车里,大壮自荐充当车夫,他担心我,远胜过对赵风承的不满。

一行人顺利出了城。

出城之后,我与大壮道别,大壮想握握手,结果赵风承猛咳一声,我只能转身上了马车。

渐渐的,大壮消失在风雪中。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马车里太暖和,我沉沉地睡了一觉。

等醒来,早已不知身处何处。我懒得问,即便问了也是白问,我如今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无人听我发挥号令,自从宫变,我的一切不由自主地被赵风承主宰。

13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赵风承打开车门,侍卫恭敬地递上一包东西。他接过来,车子就继续出发了。

我瞄着赵风承手里的精致物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包裹一层层打开,香味四溢——竟然是烤鸡。

说实话,我真的好饿。

我以为他多少要为难于我,就像之前一样。没想到他竟直接递给我。

我当然选择毫不犹豫接过来。

他欠我的多着呢,别说一只烤鸡,就是每天吃他十只八只,我也受得起。

不一会儿就只剩鸡架了,吃完我才意识到赵风承在盯着我,也不知道他盯了多久了,但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意。

“你变了。”

……

我忍不住送他一个白眼:“要是你家破人亡,被迫*亡流**,你也会变的。”

“再休息会吧。”

他这人就是这点讨厌,总是不接话,跟他聊天无趣极了,确实不如睡觉。

14

我做一个梦,梦见了以前。

我与赵风承相识与幼时。彼时,我是楚王最小的公主,我的母妃地位不高,但长得妖艳绝伦,我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母妃去世又早,父王便对我极其宠爱。

赵风承,赵家长子,天资聪颖,一直被朝廷与赵家着重培养。

赵家是楚国最大的世家,他的父亲深得我父王的信任与重视,赵风承便同别的重臣家公子一样,可以经常出入宫廷。

仗着父王的宠爱,小时候的我总是喜欢弄点恶作剧什么的欺负各位公子,

长大一点,我迷上了酿酒,经常抓世家公子干苦力。

制曲、蒸粮、发酵……

看着他们被烟熏得直跳脚的样子,我的快乐简直翻倍。

所以公子们一见我就躲。

只有赵风承,他总是笑眯眯地面对我的各种闹剧,有时还能提前避开我精心布置的陷阱。

酿酒更是不怕,他武功高强,用来酿酒简直是牛鼎烹鸡——大材小用!

他甚至还很不要脸地把酿好的酒带走,说充作工钱!

他的淡定与聪明令我恼火非常,于是我会想各种新奇的玩意来对付他……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国破之后,将我放到春满堂,给我印上令人屈辱的图案,迫不及待将我挂牌,然后夜夜包场……直到魏国攻打启城,我终于趁乱逃跑,可现在还是被他抓到了……

15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颠醒了。

睁开眼睛,赵风承不在车内。他不在我本该轻松,但我竟然觉得不安。

撑开帘子,外面一片漆黑,有无数树影掠过眼前,隐约可辨这是一片树林,天上地下早已没有雪的影子。马车在极速奔驰,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难道我们被追上了吗?是谁?是百家吗?

一道黑影掠来停在车顶,我瞬间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还好,是赵风承。

他一个翻身从车窗翻进车里,我正想说什么,他用手堵住我的嘴,低声问:“你相信我吗?”

可能他觉得自己问得很深情……但在我看来,这什么狗屁问题!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难道还能说“不相信”吗?

保命要紧!于是我赶紧认真地回答:“相信!”眼神无比真挚诚恳。

于是他打开车门,脚一蹬,搂着我就往树林飞。

我被这种自杀式地搞法吓傻了,但是我不肯在他面前露怯,干脆闭上眼睛,硬着头皮装镇静。

16

很快我们就落到草丛上,毫发无伤。还好刚才表现得很淡定,不然就丢脸了。

他示意我蹲下,等打斗声跟马车轮子声都远了,我们才站起来。

“是谁?百家吗?”我问。

“你没事吧?”他照例避而不答。

我换了一个问题:“现在怎么办?”

“走。”

嘴真严实,跟他说话完全就是白搭,这荒郊野岭的,又不知道要走多久,我还是省省力吧。

山间的路崎岖不平,我的肚子虽然只是微微隆起,但是身体已开始笨拙,走了一段后,实在走不动了。

我选了一块石头,一屁股坐下不走了。看着赵风承背影,我突然觉得十分委屈。

这几个月我受过更多、更大的委屈,但是都靠自己熬过来了,可此刻只是因为走不动了,我竟然想哭。

“你在报复我对不对?我都跑了这么远,跑到了你对家的地盘,你冒着危险都要抓我回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你要带我回京都,可如今那儿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你又要把我丢到哪里去?”我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楚国被灭以来,我很少留眼泪,或者说我根本来不及流泪,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父王一死,宫变马上发生,京都彻底乱了,赵风承第一时间找到我,我那时以为他是为了救我,谁知他将我丢到春满堂……多数时间,我都在计划逃跑,哪有时间悲伤。

17

赵风承保持着沉默,就在我跟从前一样,不会搭理我时,他却开口了。

“你相不相信,我是迫不得已?”他的语气低沉,听得出来,情绪居然有些低落。

“赵大公子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吗?”我的悲伤转为满心愤怒,再次出言相讥。

“楚国三分,赵家权势最大,却只得到京都百里,这是为何?因为你。你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在民间威望很高,得你得民心。觊觎你的人太多太多了,要让他们彻底死心并不容易。我用城池交换你,又将你放在春满堂,这样,你的公主身份便毫无用处,可是他们仍旧想得到你,仅仅因为你的容颜……”

“所以,如果不是你,我会比现在更惨?可是,难道要我感谢你?我逼着你们分楚国了吗?逼着你们让我家破人亡吗?”

他擦去我的眼泪,一字一顿地说:“楚王仁爱,民生乐,百业兴。可他太过仁慈,没有任何政治手段,缺乏危险思维。他任由世家坐大,楚国被分的结局早已注定。即便不是这一年,也会在不久的某一年;即便不是赵百钱三家,也会是其他家族!你这么聪明,当知我这么说不是哄你,也不是骗你。”

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将我脑袋敲得昏昏沉沉……

我想起那些逐渐傲慢的世家、逐渐富裕的百官和逐渐凋敝的宫殿……即便我不想,但也必须承认,赵风承说得对。

“我想尽办法,各世家才拖到楚王寿终正寝之后再动手,否则你父王……”

一个人要如何对抗各个世家的野心勃勃?这其中有多艰难,我不知道。

其实仔细想想,他或者赵家,没有杀我的任何亲人。凭一己之力,他也救不了楚国,但他救了我。

楚国被灭之后,我的哥哥们自顾逃命,反而只有赵风承想办法救我。

或许我不该恨他。

18

眼泪再次流下来。赵风承抚去我的泪水,嘴唇微启,还想说点什么。

我低头躲开他,又摆摆手。

再抬头,眼里没了泪。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也再不是聚万千宠爱的公主,哭有什么用。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清楚。

“为何你不娶了我?”

既然用城池换下我,就该将此事利益最大化,否则这买卖不是亏大本了!

“早在宫变之时,父亲就预料到魏国会趁机进攻,当即派人去了魏国,为我求娶魏国公主,我无法娶你。如想利用你的身份,最好的方法是你嫁给我父亲。”

嫁给那个早已妻妾满堂的恶心老男人,那还不如杀了我……为了避免父亲娶我,赵风承才将我送去春满堂?

这于他而言,是没道理的。

不管是谁,反正只要是他赵家人娶,赵家得利不就行了?再加上与魏国联姻,赵家的实力简直是插上翅膀再无世家可匹敌!

但是后来魏王派兵打到了京都,不然我都逃不出来。

真是太奇怪了:“难道,魏王没有同意婚事吗?”

赵风承突然笑了,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狡黠:“不如你猜猜,是谁没同意?”

难……难道……魏王同意了,但是赵风承爽约了。

呵,虽然荒唐,但一想到幼年时赵风承被我欺负却不服输的倔样子,我就觉得不奇怪了——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为什么?”我下意识追问,救我又不娶我,还有毁婚,这两件事让赵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尤其是毁婚,导致魏王大怒,一举发兵直冲京都,赵家何止是受损严重,几乎全族不保。从启城到荣城的路上,我就听到了不少赵家被全灭的消息。

身为赵家长子,赵风承是不是太叛逆了……我要是他父亲,非得将他就地正法不可!

19

“楚冰颜,你居然拿我的钱养男人。”

额,他是指我雇佣大壮吧,每到关键问题,就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心中暗骂“神经病”,那点钱对他来说算个啥,避重就轻可真有一套。

但他倒也没说错,开店也好,雇人也好,所有的本金都来自他。

每晚他来春满堂,其实啥事都没干,就是喝我以前酿的酒。

趁着他喝醉,我就从他袍子里抠点银子或银票,但每次数量都不多,我以为他没发现呢!

至于孩子,确实是赵风承的。但事情发生在宫变之前。

而且不是他睡我,是我睡的他。

那时我还很狂傲,他越不服我,我越要搞定他……其实,再过不多久,父王就会下赐婚的圣旨……

现在我才想清楚,父王之所以赐婚,也是想稳定赵家,再借赵家之力*压打**其他世家,我的父王才不是笨蛋……只是一切都迟了……

“我不过搞点银子,没你赵大公子有能耐,敢放魏王鸽子……不过,你为什么不让你父亲娶我?又为什么毁婚?这实在是两笔不划算的买卖!该不会……你喜欢我?”最后这句,我是厚着脸皮说的,目的是刺激他说出真话。

没想到赵风承居然背过身去不理我了。

我与他“交锋”这么多年,我对他有过揶揄、嘲讽,后来也逼过、求过他,他要么微笑面对,要么针锋相对,要么视而不见,但从来没有躲过。

难道,我猜到了正确答案?

“还跟以前一样,牙尖嘴利!”他闷闷地丢下这句就往前走。

这荒郊野外的,我怕被他丢下,赶紧跟上去,没有细想了。

20

走着走着,我突然又想到一件很严重的事:“现在去你家,你爹不得杀了我!”

“要不是为了我,你们一开始就能瓜分更多的土地。你爹娶我的话,赵家能得民心,你不毁婚的话,说不定赵家已经占据大壁江山。虽然你毁婚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但为了我少赵家分了城池、你又因我夜夜留宿春满堂,虽然我们啥也没干,但外人又不知道……我敢肯定,在你爹眼里,你就是为我才毁了赵家,我绝对是祸‘家’殃民的妖女……”

我喋喋不休,赵风承终于回头,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接着,我莫名其妙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居然在船上,过黄河的船。

身边是大壮。

我疑惑地看着大壮,大壮立马跟我解释。

原来,大壮拿了钱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一直紧紧跟着我们。但赵风承武功太高,他不敢靠太近。

越走,大壮就越觉得奇怪。赵风承的马车不是往京都走,而是南下来到了黄河边。

然后得知,那晚追上马车的追兵竟然是赵家人。

原来赵爹生怕自己一手培养的优秀儿子一走了之,所以要绑他回去。

而赵风承似乎并没有不想回去。

他一路都知道大壮的存在,确认大壮十分靠谱,便将打晕的我托付给他,又给了好些金银,转身就跟着追兵回去了。

行吧,总算他姓赵的良心未泯,没有带我去启城。

看起来他就是特意为了送我南下,甚至丢下了危在旦夕的赵家……

即便我再迟钝,也确认了,他终究是喜欢我的……

他似乎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也好,反正这一别,再见也无期……

我迎风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早已模糊的河岸,默默跟过去道别:再见了,楚国……再见了,公主楚冰颜……再见了,赵风承……

21

我在南方寻了一处不打眼的地方,安家置院,与大壮以兄妹之名安定下来。

然后,我生下一个可爱的儿子,我仍旧开了一家小酒馆,生意还不错。

断断续续有北边的消息传来,我知道了一些不同的事实。

当初赵风承毁婚,魏王气得不行,打完京都没有收手,而是一路往南走。赵家占领的地盘被打得四分五裂,不过这些都是表象。

打完赵家,魏王一鼓作气又打百家,百家本就没有赵家强,根本抵挡不住。荣城在我走之后不久就沦陷了,如那时没有赵风承将我接走,可能我也要死在战乱中了。

魏王正开心呢,谁知赵家根本不是战败,只是化整为零躲起来了。等魏国*队军**打完百家正疲惫的时候,赵军集合起来绕到魏军后头,断了魏军粮草。

魏军本就是深入作战,*队军**早打疲了,粮草一断,援军也来不及,就被赵家收拾了。

魏国国力大损,不敢再出战,百家也被收拾完了,赵家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统一了黄河以北,建立赵国。

好一出借力打力。

什么毁婚,估计早就是计划好的!赵家真是一窝子狐狸!

赵风承自然还是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他派人来接过我们,来人说什么接我去享福,我疯了才会跟着去。

从前我是受宠的公主,自然快乐无忧。可现在回去,他当了国君的爹,绝对容不下我与盛儿……

盛儿才七岁,没有出生在宫廷,身份不被承认,处境尴尬,免不了被欺负,我怕影响他身心健康,进而不爱吃饭、不长个子,甚至产生心理阴影……那哪是享福啊!简直是去闯修罗地狱!

现在盛儿很乖,我有钱又有时间,还有他舅大壮。大壮找了一个好姑娘,两人都在酒馆做工,我们一家人自由又快乐。在南方才是享福!

再说,赵风承总会成亲,还会纳妾,大概还会继承赵王之位,以后他的儿子多的是,也不差盛儿一个,还是南方的小日子快乐~

可七岁的盛儿,用稚嫩的声音说想去看看。

行吧,男子汉志在四方,应当去体验更丰富的人生。我提了一个要求,不能暴露盛儿的身份,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年幼的孩子面对众多打量或非议。

至于身份如何安排,我让赵风承自己想办法,没想到他痛快地同意了。

盛儿跟着使团过了黄河,我决定用腾出的时间发展小酒馆,靠经商重上人生巅峰!

22

忙碌之余,我其实还是很想盛儿的。

也算赵风承有良心,经常寄信来。我每次都迫不及待打开看,结果大半都是他自己的消息。

他说他很喜欢南方的一种不知名的酒,经常抱着罐子坐在大殿最高的那一级台阶,痴痴地盯着落日余晖独饮……忒!他爱喝啥酒关我屁事……

看看下一封……

信中说他不饮酒了,因为朝堂上突然出现一个文武双全、面目如玉的少年郎……终于说到了盛儿。

继续往下看看……

嗯,赵风承半夜睡不着,喊盛儿对弈……真是令人头大!盛儿才七岁!七岁!他会对个鬼弈!对七岁的儿童来说,晚上睡个好觉最重要!赵风承怎能为了一己私欲不顾盛儿的健康!气死我了……

信中还说,盛儿想娘了,赵风承问我要不要去赵国看看他……

该死,赵风承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实在思念盛儿,要不要去呢?

其实不管我想不想去,都不能去。

信中有很多东西都没说……

比如,赵国朝臣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抱有不少敌意。

他们觉得很奇怪,因为赵风承对这个孩子过于宠爱了。

论样貌,这个孩子还算行。至于其他,好像没什么太多过人之处。硬要找个特别的地方,可能是他玩耍时的幼稚招式。那一招一式,如蛮牛撞山,真不知是跟谁学的。

我念到这里的时候,大壮老脸一红,满脸不忿。

可赵风承就是把他当宝贝。

大家弄不清楚原因,就开始各凭想象。

赵风承早该娶亲了,可是却屡屡拒绝皇帝给的人选,是不是那个取向有点问题?

又或者,这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魏为了边境安稳,还是决定联姻……如果赵风承娶了魏国公主,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赵国国君……

赵风承有他的使命,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和他不会再有平行线了。

真后悔让盛儿走,我现在如何把他接回来?

23

大壮见*日我**日愁眉不展,开始收拾行李。

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既然我不能去赵国,他作为舅舅,有责任去接盛儿回来。

我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但这样太危险了!

大壮执意要去。

争执间,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的那个不就是*日我**思夜想的盛儿!

“娘亲!我好想你!”盛儿一见我就直扑过来。

我立马蹲下来搂着他,将他看了又看,抱了又抱:“盛儿,娘亲也要想死你了!”

直到盛儿说他快喘不过气来,我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这时我才抬头注意高的那个,他居然是——赵风承!

大壮十分有眼色,将盛儿牵走了。

屋内只剩两人,气氛开始尴尬。

终于,我先开口了:“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赵公子?该叫你尊贵的太子殿下吗?你亲自送盛儿?你不是要娶魏国公主了吗?”

其实我早就不恨他了,但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又满心愤愤,说出来的话自然句句带刺。

“我想喝你酿的酒了……”他将身上的包袱一放,自顾自端起桌上的酒,缀饮起来。

又是这个反应!

小时候,不管我如何刺他,他总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一副让我讨厌的样子!

“喂,赵风承,你要是不改变答非所问这个毛病,我以后都不会跟你说话了!”我气鼓鼓地,“还有,让盛儿也不跟你说!”

“好吧……你看起来,像吃醋了?”他坏笑着。

臭毛病还是不改,我转身懒得理他。

忽然,他从背后拥住我:“我用盛儿作饵,你都不来。我拿你没办法了,我认输……魏国公主谁爱娶谁娶!我只想要你跟盛儿。”

这话听着让人舒心,所以,他打算放弃一切留下来?我自然是开心的,但又不放心:“你的皇帝爹能放过你?”

“可能我让他失望太多了吧……再说,他儿子多得是!又不差我这一个。”

这话似曾相识啊,我好像什么时候说过来着……

我回头,这次他的笑容很真诚。

“娘子满意了?我可以喝酒了?”

我撇撇嘴:“谁是你娘子……酿酒很辛苦的!要喝酒先付酒钱!”

“以后有我,你安心歇着。”

“你技术不行!别把我好不容易培养的顾客赶跑了……”

“酿酒嘛,我可以学……不过,现在我先教娘子干点别的……”

……

(完)求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