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果园,青蛇,一树六朵灵芝……
回趟老家
回趟老家,对有些人,私家车一开,也就分分钟钟的事。
同样的路程,我陪外婆回老家,这一老一少的,并非三下五去二那般简单。从市里坐公交,顺观海路南下,行程半个点左右,下车,换乘接驳、拐入西岔股道,再经四站到终点。迎面是群山起伏、峰峦叠嶂。一个大坡走上去,山脚下,卧着一个小山村,外婆的老家就在那。极目可望,里那棵柿子树落光了叶子,伞状的树冠挂满一盏盏小红灯。红彤彤辉映一片霞。

外公在世的时候,进城很少坐公交,走得是西山向北的山坡小路。一个大漫坡下去,直达市里。外公推着独轮小椎车,车上装满一年四季应景的蔬菜瓜果进城去卖。下坡,车头沉。外公将重力压到双手紧握的车把上。撑控平衡。上山腿酸,下山腿弯。虽说轻车熟路,睛天晌日的也走出一身的汗。返回时,车放空了,我推车,也算得心应手,且费些力气。外公买几条鲜鱼,拎着。外婆总忘不了给我买些大白兔奶糖。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撒满欢悦。

外婆老家的村头,有盘石磨和石头碾子。石头碾子、石头磨,无言无语,遥遥相望。我可忘不了它们昔日繁忙的光影。村里有个习俗叫“占磨” 。一把粮粒塞进磨眼里、再用葫芦瓢捂盖,就算自己“占” 住了 磨。属于头一家,先磨。后来者得排号挨邦。过年过节时,一家挨一家,白天黑夜的磨、一直都在咕咕噜噜地转。那时外婆年轻,抱着磨棍推磨,一圈一圈又一圈,磨道里,走无尽头的路。新玉米面磨好,外婆开始做咸鱼片片。锅底的鱼汤咕嘟着,贴锅沿儿一摔一个玉米片片,摔了一圈。像给锅贴了一圈大项练。看着都馋人。一到周末,外婆做好一锅咸鱼片片,闷着。在村头站了,等。手搭凉棚,望。心中急急呼唤,孩儿回家!

外婆老家的土院门上方有个小门楼,四角上跷。瓦砾间衰竭的毛草瑟瑟而示曾经的昌茂。迎面影壁墙上大大的涂红的福字有些褪色,却依然苍劲。老屋坐北朝南,顺山势而建,典型的北方四合小院:堂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屋两间外带门过道。外婆在此生养三男一女。即,我大舅二舅三舅和我妈。在农村,生儿育女,盖房娶妻,成为父母天经地义的责任。

外公有把好手艺,全村谁家打个桌椅板凳、做个门窗,甚至寿棺什么的,他都帮过忙。所以盖屋的时候,大家都来帮忙了。礼尚往来,人之常情嘛。堂屋属旧建,半砖半土,四角砖垛子架梁,东西山墙单砖“跑”到顶,窗是木格格窗棂。后盖的东西厢房可阔多了:一水水的混砖到顶,大玻璃窗带上亮子。一色的红瓦上盖,屋脊上坐有龙凤神雕,龙飞凤舞。呈祥。

这屋盖得……外婆累弯了腰,外公伤了元气,咳声像被掏空的树洞,哐哐闷响。结果呢,舅舅们像岀窝的小鸟硬了翅膀,一个个噗噗拉拉全飞走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外婆每每提起又抹眼泪。 闺女是娘的小棉袄。在城里安了家。外婆随女儿住进了高楼。可心里还总是挂念着老家。时不时地总想回家看看。

老家巴掌大点小村,百余户人家。从东头到西头,张三李四王老五谁谁家的锅底门朝哪,门清。你家他家的若有个大事小情需要帮忙,不等打招呼,人就到了。听说外婆来家了,前街后院、左邻右舍、小胡同的老姐妹们,有事没事的都过来看看、说说话。你一言他一语,陈芝麻烂谷子的翻个底朝天。这时的外婆谈笑风声,看上去,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代。

外婆家老屋的后边,紧连一片果园。那是外公和外婆年轻力壮时一镐一锹开垦岀来的。有一块巨石,躺在山坡。撼它不动。外公、外婆围着巨石挖呀挖呀,竟挖出一股清泉。泉水从石壁底处慢慢渗出,注满一汪。与地面平,不外溢。提取一桶,复又注满一汪。冬天不上冻、不结冰。一年四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辈人你它为“泉眼”。 传说曾有一土豪,开来大铲车,一铲子下去,将东山的另一个泉眼挖没了。地下结构破坏了,泉眼水脉挤走了。可恨可叹那汪泉永远地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三杏四梨五年,小树长大开始结果了。春天的大樱桃首先红了,园子里的苹果树,桃树,杏树,山楂树,柿子树,核桃树等等。一年到头都有应季的果。又大又红的樱桃,装箱打包给大舅二舅三舅快递过去。接着麦黄杏熟了。五月鲜桃可收了。柿子挂上了红灯。外婆给稻草人戴上草帽、穿上长衫,长袖飘飘,守护田园。我爬上树叉,伸手摘下一个“柿子哄”,圆圆的一包蜜、甜到心里……

外婆的老家三面环山,群山逶迤,山青水秀,物源富足。春夏秋冬,外婆与姐妹们“赶山” ,进入山林,满眼有活,手脚不停歇。采野菜,有山木耳,老蕨菜,山蘑菇。松蘑、针蘑,扎堆儿长,一片一片。还有神草——灵芝。一棵大柞树墩子腐烂了,围它一圈生长出大小六朵灵芝。有紫色的,金黄的,青色的。实属罕见。更惊奇的是,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蛇盘居在那里,守护灵芝。采摘的时候,外婆小心翼翼地用剪刀一朵一朵剪下,故意留了根儿,待来年再发芽再生朵。可惜一年过去、二年过去,曾经长出六朵灵芝的大树墩子,再也没能长出一朵半朵来。外婆逢人便讲,说,这世间万物啊,自生自长,各有各的活法,碰不得!
我的外婆哟,道不尽的老家故事。看不够的山水风景。

太阳偏西了。傍晚又起了风。初冬的阳光弱不禁风,暖意淡去了。我说,姥,咱该回了,夜间有小雪,天气预报说。说话之间,天一下子阴暗下来,渐渐飘起了小雪花。
外婆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地全收拾完了。中堂靠墙的八仙桌上香炉里的三柱香也燃尽了。这儿那儿,看看都顺眼了,于是说,就走,就走。说着说着却又落坐在藤椅里。

仰躺在藤椅里的外婆,和她身后那棵“年年岁岁柿柿红”的柿子树,在朦朦胧胧的雪雾里紧紧叠印在一起、融合为一体——扎根大地,守望家园。
外婆,好大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