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丹东前,经过了领导和周彬的动员。他们还特意请我去了财政局胡同里的妙香山烤肉馆。肉烤的好吃,不过更好的是服务员,全部来自朝鲜。他们不仅脸蛋漂亮,身材匀称,还唱得好听,跳得耐看。我一时苦于语言,无法进一步交谈。领导懂点朝语,不过他除了吃,就是看,没有意思搭讪。直到最后我才弄清,领导不吱声儿,是怕给人家添麻烦。
领导说:“来中国打工的朝鲜人,家里都有后台,要经过千挑万选。思想政治过硬,还有良好的教育。你看,客人点菜,人家听得多准,人家懂中文,就是不愿和你过多交谈。”
领导说:“这儿的服务员,基本不出饭店,就算帮客人买个烟,那也得经过老板的批准。”
领导说:“在这儿打工几年赚的钱,够他们回国赚一辈子了。”
领导还说:“朝鲜姑娘真漂亮。”

前面的话只会让我消沉,基本上都和“穷”字沾上了边儿,最后一句让我稍微振作了点儿。其实漂不漂亮和我也没有太多关系,只是我无权拒绝领导的指派,得给自己找个心理平衡点。
周彬说,朝鲜不错的,首先去了让你有优越感。领导不同意周彬的观点,说你们也得有点儿大国意识,不能刚有几个钱就臭显。确实,就我本身而言,还和富裕没沾上什么边儿。
日本人留下的一架九百多米长的铁桥,横跨鸭绿江两岸,中朝两国由此相连。桥上公路铁路并行,这就是丹东通往朝鲜新义州的客货运通道,两国吞吐量最大的的贸易线。
1993年,我站在了桥头,看向了江心,望向了对岸。之后,我的青春便穿梭在两岸之间。这岸有我的办公室,落脚点。那岸,是个神秘的国度,人们对它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抗美援朝的战火硝烟上。
我被急着派到丹东,临时成立办事处,是因为公司跟朝鲜做了个大生意:牛仔裤换对方的两船海鲜。轻工产品虽不属于我们公司的专营,但1993年外贸已经放开,大家都各显神通,各尽其能。那时的我年纪小,也没有外贸经验,直接接受公司的遥控。公司交待我的意思是:咱是他们大客户,不同于丹东当地的小商小贩。而且他们海鲜出不了手,就得烂,千万别急,就是要慢。
我刚落脚两天,便过关来了个朝鲜人。朴吉灿,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人很黑,但很和善。对我也非常客气,握手时腰弯得很深,搞得我连和中方翻译小张说这样多不好意思。小张说没事儿,朝鲜人就讲这规矩。
朴吉灿住在了对面的宾馆,连续和我客气了三天,没事儿就请我吃饭,搞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再等等”。便打电话回公司说:得兼顾一下传统的中朝友谊,事儿还是赶紧办。
事实上,朝方商社来我国,极少有他们掏钱请客的。之后我在丹东口岸那些年,这事儿就再没有发生过。
这样,我拿出带来的样品。朴吉灿拎回去研究了一小天,最后报价4美金。我说价格不好。
公司也不同意。电话说这么干得亏钱,你问他们到底诚不诚心和咱合作,不行咱就撤。
公司这么说,当然是有底气的。用周彬的话说,北办从国外倒回来的286,利润都得翻上两翻,下面的单位想买,还得求着咱。有现成的买卖干着,没必要非得在朝鲜这棵树上吊死。要不是公司有点儿进取心,根本就不能和这帮人扯。再说,他们那个数量的海鲜,有几个地方能接手的?
我立马跟小张说这生意做不了。朴忙解释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是商社在中国询过的价格。我说那还得有个品质差异,另外我们也得赚些钱。
两天后,生意谈成了。牛仔裤的价格还是4美金,但海鲜就不只两船了。
那天,我心情格外的好,不仅做成了我来外贸的第一单,手上还有了更多可支配的资金。领导交待我的和周彬一样。钱,可以花,但不能贪。两者一样是钱从公司的账上划走,但性质不同,前者是业务需要,后者就容易坐牢。
因为我心情好,所以我和朴交待完两边的事,没事儿就在一起闲扯。吃,顿顿牛排。朴说牛肉在朝鲜很贵,小张说在韩国也贵。朴说牛肉他很少吃到,小张说我们这儿想吃就有。
事实上,小张有吹嘘的成分。我给他一个月两百块的工资,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这说明当时当翻译的收入,也就整体这个水平。只靠工资收入,天天吃牛肉,那是不够的。
小张是朝鲜族,我曾当朴的面问过小张一个问题。记得当时,我特别小心翼翼。我说,如果中国和韩国踢足球,你希望谁赢?小张说当然希望中国赢,我是中国人嘛。小张的回答和我前些年问过的一个中国籍俄罗斯族的回答是一样的。我转头想问朴。小张说别问了,问这个不好。朴嘴里塞着肉,诧异的问小张在说什么。小张也只好把问题翻译了过去。朴嘟囔了几句,不言语了。小张看看我说,他没答案。
朴之后对小张非常冷淡,反而和我拉得比较近乎。不过我们语言不通,交流费劲。小张说:“他生我气了,生气的不是你问的问题,而是我没把韩国说成南朝鲜。”
接下来的日子,牛仔裤到了丹东,海鲜也运过来了。因为我方是外贸厅直属公司,国有企业,朴所属的商社非常信任,从之前的合同,到后面的细节,我一直没费什么心。
交易结束,公司比较满意。说对方的商社不错,有必要搞好关系。这是我强项,当然,谁有了钱,去搞关系,都会成为他的强项的。
于是,在朴回国前,我带他去了丹东百货公司。我指了指柜台上的彩电,朴不语。我又指了指放像机,他还没有要的意思。
我没办法了,回头问小张。小张把朴拉到了一边,两人嘀咕了半天。等小张回来,我说他到底需要什么。小张说你想花多少钱。这,我还没太想好。说多少随便,那三五千吧。小张说朴的意思是,多给他买些吃的,最好再给他点儿钱。他刚来的时候,请你吃饭,钱花多了,怕回去不好交差呢。
我这才如梦初醒,人家老刘给安全部的都不送这些现代化的东西,我干嘛还劳那个神?于是我直接到了批发部,备了五十箱方便面。想到姜在海边喝我那瓶二锅头的表情,又弄了十箱大泉源。最后,还给了朴一千块现金。
朴万分感激。小张告诉我,朴说你太讲究了。我也学周彬当年和我打架过后和解的语气,郑重地对朴说:“你这朋友,我是交定了”。至于小张能翻译成什么水平,那永远都是一个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