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琳达所认识的美国人当中,马克的智商是最高的,不仅智商,情商也了得,美国人多数都很自我,很少关注他人的感受,但马克不同,他的眼睛自带雷达,扫一眼便能洞察一切,包括身边人的心情。
在琳达眼中,丈夫性格内向不苟言笑,没什么爱好只喜欢读历史书,历史书看多了他变得更加内向,仿佛眼前的闹剧都在预料之中,他有一句口头禅:“历史总是如此相像”,说这话时,他的头左右摇晃流露出先知的神情。
下班后,马克喜欢沿袭他老爸的习惯,宅在家里看报纸,在电子媒体发达的今天,华盛顿邮报提供更加丰富的信息,可以在电脑上游览,也可随时打开爱派,但他说,只有报纸才能感觉到真正的放松。言外之意,只有举着报纸,他的大脑才会进入休息区,这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和琳达结婚前,他有个红颜知己叫珍妮,珍妮对马克的暗恋始于高中时代,那时,他们两家住在同一个社区,经常会在放学路上遇到,但马克对她没有特殊的感觉,多年后,被她执着的友情所感动,态度上渐渐友善了不少,但马克自己清楚,他只是享受那种被崇拜的感觉而已。
珍妮和男友同居十五年了,外人纷纷猜测,同居这么久一直不结婚,或许有什么不如意吧。他们按照各自不同的爱好生活,给彼此很大的空间和自由。
马克第一次离婚后的孤独期,珍妮曾约他去跳舞散心,马克和高中同伴们玩音乐时,她也会去捧场,就这样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地将一份友情维系了二十多年。珍妮有时想,如果不是自己刻意保持着距离,马克或许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夏天,天空时而阴沉,时而晴朗,就像眼下琢磨不定的疫情,树林附近笼罩着雾气,雾气散去后,人们看见珍妮站在健身馆外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很生动,细细的汗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今天她刻意画了淡状,不断有人经过珍妮的身旁,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因为,马克没来。
珍妮在公园的长椅上小坐了一会,低头想着这些年来自己的心结。一次舞会后,她来到马克的家,俩人都喝了几杯红酒,马克却绅士般对她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婉拒了珍妮想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想法。说也奇怪,珍妮被拒绝后,突然变得不再纠结了,仿佛一切随之放下了。
那以后,珍妮安慰自己说,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说出口,很多喜欢最好埋藏在心底,毕竟人生很难如你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但是放手也算是对爱的成全。
珍妮抬起眼睛,看见不远处有两个流浪汉正在交谈,她觉得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很多年过去依旧痴心不改,在本质上和流浪汉没有区别,一个人如果无法将自己安放好,走到哪里都是流浪。
一阵微风吹过,将垃圾腐败的味道送了过来,珍妮看到一个流浪汉离开了,另一个流浪汉随即躺在了长椅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坐的这张长椅一定是晚上流浪汉睡觉的地方。
想到这里,珍妮像被雷击中似的“腾”一下站了起来,她拿出消毒纸巾,神经质地将双手仔细擦过,擦完了手,她仿佛擦掉了心灵上的羁绊,那些早年的记忆和憧憬,那些想忘掉却一直无法忘掉的东西,现在都随风而去了。
自从马克放了珍妮的鸽子,珍妮再也没有联络过他,马克一开始还觉得轻松,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妥,他发了一个留言给珍妮,解释自己那天临时被老板加班,所以没有前来,十分抱歉。
以前,他的短信发过去,珍妮总是秒回的,这次却变成了泥牛入海。随着时间不断逝去,马克变得不安起来,他突然预感到,珍妮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疫情在本地二次传播后,每天检测出的阳性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的预期。
马克对自己说,我需要确认珍妮一切都好,否则我无法安心。于是,下班路上,他刻意拐了一个弯去了珍妮家,他戴好口罩,按了门铃,一个鸵鸟似的男人开门出来,他个子很高,有点驼背。鸵鸟男人一脸困惑地看着马克,身边跟出来另一个女人,比珍妮胖很多,是个西班牙女人,她递给鸵鸟男人一只口罩。
鸵鸟男人戴上口罩后认出了马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说道:“我和珍妮已经分手半年多了,她早就搬走了,和一个高中同学合租在松树街39号。”男人说完,一分钟都不愿再耽搁,“咔哒” 一声门关上了。
马克随即往松树街开去,快到时,他才意识到应该拉着琳达一起来,最近他觉得琳达有些疏离,俩人的误会已经不少,他不想引发更大的矛盾。
想到这里,马克将车子调头往家里开去,现在,路上的车已经很多了,基本恢复到了疫情之前的堵车水平,马克就这样开开停停,听着新闻,好不容易到了家。
晚饭后,俩人一起赶到松树街,珍妮却不在,手机也不接,她的室友隔着一道玻璃门,上下打量完琳达才对马克说:“我在隔离中,不便开门,珍妮在医院已经几天了,她住院时已经呼吸困难了。”女人努力保持着教养,但她眼神中的嫉妒却像锋利的小刀子飞向琳达。
女人的不友好马克察觉到了,但他此时牵挂着珍妮,只能忽略其他。马克默默地将车子开往当地的医院,路上俩人沉闷着,宛如暴雨前的天气。
医院已经人满为患,走廊里堆满了各种治疗车和氧气罐,消毒水味道浓得呛鼻子,马克在前台确认了珍妮住在这里,但是护士不准他们进去,只说病人已经上了呼吸机,而且她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目前十分危险。
二人只好悻悻地回家,一路无语,远处,夏天的雷声又开始此起彼伏,那雷声夹着闪电一下下打在琳达的心上,她看到在闪电空中一闪即逝,形态很像植物的根须,琳达心里一惊。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天和往常一样,晚饭后马克拿起当天的报纸,一个讣告跳入他的眼帘:珍妮罗伯特,48岁,死于新冠。
晚上十点半,雷雨停了,琳达出来关灯,准备上楼睡觉,突然看见马克坐在沙发上发呆,眼角有一行清泪,这情景把她惊着了,马克的老母亲去世时,他都不曾哭过。琳达呆在那里一时不知怎样是好,马克看到吃惊的琳达,将报纸递给她。
其实,琳达在做饭时翻了报纸,但她只是注意到美国竟然有这么多穷人在疫情爆发时没有食物。她没看讣告页,每天那么多人去世,她的心情已经很糟,她尽量不去看那些死者的照片。但是现在,她看到了珍妮的讣告,而马克,显然是被痛苦击中了。
她想起上次接马克的手机时,丈夫大发雷霆的瞬间。事后,她和玛丽说了这件事,玛丽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先自己找出来,不要打草惊蛇。”
“怎么找?我又不是福尔摩斯。”
“我终于知道熊是怎么死的了!你去把他的手机单子打出来,不就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琳达听了,一双眼睛变成惊叹号,这样也行?
纠结了好多天之后,琳达还是没忍住,跑去把马克的电话单子打了出来,除了马克的老板,通话最多的人果然是珍妮。
琳达的情绪有点崩溃,她不愿意承认珍妮诗马克的红颜知己,她告诉自己,我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人性是复杂的。
琳达哪会想到,就在她心有千千结时,珍妮却突然被染上新冠走了。马克那天临时有事情,没有去见珍妮。她去了小公园,坐在流浪汉们睡觉的长骑上,回来后不久就开始发烧了,这些是珍妮的室友告诉马克的,室友也是马克的高中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
就在马克把自己关在屋里默默地痛哭流涕之际,琳达的老妈开始催促女儿回国了,其实,老太太让她回去的真正目的就是想阻拦小雅的婚事。
琳达对老太太说:“现在坐飞机挺危险的,眼下有大批国人滞留在海外,主要是机票很难拿,而且要*载下**二维码还需要有检测报告。”
老太太却说:“机票很难拿,你也要争取,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在小雅结婚之前,你务必要回来一趟。”她的口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琳达看着视频上的母亲,心里想,这人老了吧,就把自己拔高了,儿女要懂事儿呢,就假装着让母亲高兴,儿女要不懂事呢,直接让老人家掉下来摔在地上,但愿我将来老了不要这样。
老太太见女儿不吱声,接着说道:“闺女,你记得邻居张阿姨吧?她问起你来,充满了同情,让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放。”
琳达听了一阵心烦,却耐心地说:“妈,现在的票价是平时的十倍,你舍得让我花这个冤枉钱啊?” 琳达知道,只要一提到花冤枉钱,老太太保准投降,果然,她的态度不那么坚定了,缓了语气说:“你多留意,只要有合适的机票,马上出手啊!”
琳达说:“好的,妈您多保重身体!那我挂了。”放下语音电话,琳达给高强留了言,说明了她的难处,请高强做做母亲的工作。
发完微信,琳达走进浴室,磨磨蹭蹭地洗了半个小时,出来时,马克已经睡着了,只给她留了一盏床头小灯。
关了小灯正要睡觉,小雅的消息到了:妈妈,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婚礼如期举行。
琳达不由地叹了口气,她想,该来的总会来,那个老常也靠不住,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疫情来了,人们带着恐慌各自逃窜,平时刻意维护的“关系”,顷刻间烟消云散,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想到此她的右眼又开始跳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