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5年夏天,大学毕业一年多后,我回到我户籍所在的县城。
那个夏天,骄阳似火,一日胜过一日,炙烤着我本就煎熬的内心。青天白日下,自然不会有一点外漏,大学生身份的光环掩盖着一切失意,使我残存着最后一丝体面行走在人世间,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不堪的心境。北漂一年,我毫无收获,上一年的公务员考试又名落孙山。虽然再次参加了今年的省公务员考试,可是,我并无底气和把握。
在等待成绩出来的日子里,我蜷缩在县城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房里,整天无所事事。我不敢回到乡下的家中,作为一名大学生,没有工作,十分丢脸,父母脸上也无光。高温天气持续发酵,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我整日狂躁不安,一种想冲破牢笼但又束手无策的无奈心境笼罩着我。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认识了赵青青,一名时尚青春的美少女。
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在县城中心一家名为兆康帝国的KTV,赵青青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参加我高中同学的生日聚会。
我应邀而去,推开房门,她们已然落座,在时明时暗的灯光下,赵青青坐在中间,浅而淡的五色光下,一张俊俏的脸忽明忽暗,瞬间令我心潮澎湃。我的同学迎上来打招呼,我的目光才从赵青青的身上挪开。
我落坐在沙发的末端,我的同学嘲讽般嘱咐我,不要光看美女,还要去点歌、唱歌、喝酒。
我偷瞄了赵青青一眼,刹那间涨红了脸,火辣辣的,幸亏灯光昏暗,不易让人察觉,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付同学说,好。
接下来,就是各显神通的时候了。十几名男男女女,能唱的引吭高歌,能喝的推杯换盏。
这个时候,我感到十分窘迫,没喝过酒,又不擅长唱歌,只有默默呆在一旁,寡言少语,看他们表演。
我的同学恰似我的反面,也算是春风得意吧。去年,他大学一毕业,就考入我们县城的第一中学,十分顺利而又光荣地成了一名人民教师,每月收入不菲。他唱了一首,喝了几杯,再与他人合唱,歌声中又痛快地互相敬酒。
在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人人欢呼的闹市中,我显得格格不入。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猛烈升腾起来,便想借机离开。
大概是发现了我心中的惶惑不安,我的同学径直朝我走来,不容分说,一把将我拽上了点歌台。
要丢脸了,我想。
同学问我要唱什么歌,我没有回答。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在微醉中,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显得尤为真实。
赵青青没有喝酒了,我发现她有一眼没一眼往我这里瞧。陡然间,我的斗志高昂了起来,点了一首陈奕迅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我连嚎带唱,一展歌喉,全场寂静。待我唱完,大家哄堂大笑。
嘲笑令我十分不悦。我说,张杰和谢娜,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姐姐,姐夫唱歌要钱,姐姐唱歌要命,今天,我应该是那个姐姐吧。
我的自嘲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十分真诚,我自信了不少。
赵青青从沙发上站起来,嫣然一笑,说,帅哥,我可以跟你合唱一首吗?
拿他人的缺点当做自己的笑料,一向是某些人的爱好。要在别人,我自然会拒绝。赵青青呢,她缓缓走向我,笑容可掬,身上着了件短短的白色T恤,紧紧熨帖着她消瘦的身板,衣角刚好掩盖到肚脐,下身着一年牛仔短裙,曼妙的身材款款而行,摇曳多姿,有着不可阻挡的魔力。她的请求令人无法回绝,即便是当她的小丑,也让人心甘情愿。
我傻里傻气地问,你欣赏我?
特别欣赏,她捂嘴而笑,随后征求我的意见,男女合唱,你能唱什么歌?
我说,随便,你就当我是点歌机,你点那首我唱那首。
赵青青点了一首《知心爱人》,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我耳熟能详,自然不在话下。就这样,我和赵青青对唱了起来,先是胆怯害羞,后是深情凝视。
唱毕,大家为我们鼓掌喝彩。我因唱《十年》掉在地上的面子似乎又拾起来了。
赵青青找我喝酒,主动热情,我也爽朗起来,一饮而尽。在觥筹交错中,我加了赵青青的微信。
凌晨两点,歌声渐渐沉寂了下来,桌子上还剩下两打啤酒,满满的,睥睨着颓废在沙发上的人们。我的同学适时结束了这场狂欢。
我前半场没参与,酒喝得最少,并无多少醉意。赵青青却喝醉了,她仰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让我送她回家。我受宠若惊,生怕被别人抢了先机,因而,也不顾什么礼仪了,忙不迭扶起她,我们一路下了电梯,来到大街上。
我的同学还算清醒,他替我们招来一辆出租车,我小心翼翼把赵青青扶上车。透过车窗,我的同学对我说,一定要把赵青青送回家,如果你送她去其他什么地方,宾馆,或者酒店,我管不着,但是,当心人家将来告你。
出租车上,赵青青紧紧挽住我的胳膊,让我想起我们唱的那首歌《知心爱人》。
临别之际,我的同学告诉我,不要把她送去除家以外的其他地方,这既可以当做一句玩笑话,也可以理解成他在点我,但是我所接受的教育和社会阅历都告诉我,倒不是怕将来的麻烦,而是邪不胜正,不能趁人之危,我乖乖地把她送回了家。
三
赵青青的出现恰逢其时,我似乎找到了冲破牢笼的突破口,在不相见的日子里,令我无限遐思。
可是,三天后,我就泄了气。三天了,赵青青没有给我打电话,亦未发任何一条微信。男人越是在灰暗的日子中,偏偏死守住尊严不放,她不联系我,我也不会联系她。我现在的处境,只能是九个字: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到了第四天,我躺在床上看一本小说,手机响了一下,一瞧,是赵青青发来的微信,霎时间,好比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心中不免哀怨,美女,你这几天都死哪去了。
埋怨归埋怨,心却狠不起来,再说,她又怎能猜中我的心思,也许,人家认为不过是萍水相逢,逢场作了一场戏罢了,怎会放在心上呢。
我见到了赵青青。见面是我要求的,她没有拒绝。在见面之后,我就感到自己的冒失,根本没有想好干什么,就匆匆见面了。没有了KTV灯光的遮掩和酒精的麻醉,我胆小起来,机械地跟在她后面走。
她提议去划船,我提议去茶吧喝茶,她没有反对,我们就到了茶吧。
茶吧里都是一些谈情说爱的年轻人,这种氛围更利于我们交流。
我们拣了靠窗的桌子,点了两杯茉莉花茶,耳边尽是欢声笑语。
她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无业游民。她说她跟我一样。
你这么魁梧,干什么都行吧?她边说边呡了一口茶
我说,干什么都行,就是还什么都没干。
她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说想当警察。她两眼直直盯了我三秒,愣神了,然后又垂下头,似乎有些不悦,淡淡说道,当警察有什么好?三天两头不挨家。
我料想她不喜欢警察这个职业,于是说,干其他的也行,不过就是浪费了我在学校学的专业了。
你读过大学?在哪读的?她连发两问。
省城,警官学院。我如实回答。
她“哦”了一声,一双清澈的眸子从窗户望向远方,眼睛里似乎还带着泪花,格外动人。
我连高中都没有读完。她突然回头对我说,神情些落寞。
我说,读大学又不是人生唯一的路,就像此刻的你,就比我活得潇洒。
她莞尔一笑,说,心度决定一切。
我呷了一口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她打开匆匆撇了一眼,急切地说,我要走了,不好意思。随即起身离开了,我杵在桌旁,茫然无措。
四
赵青青走了,走得那样慌乱,那样失礼。我闷闷不乐地往出租屋走。在楼梯上,碰到房东,他问我要水电费,我说,下个月一起给。他告诉我,我已经俩月没交水电费了。我说下个月吧,我用得不多,一个季度交一回。房东撇了撇嘴,轻蔑地笑了。
我回到出租房,一下子横倒在床上,想起眼前的种种,一个大学生,没有工作,父母焦虑,别人也瞧不起,更不要说光耀门楣了。父母从小对我说,我是全家的希望,现在呢?活成了全家的累赘,想到此,不免悲从中来。
过一会,我又开始自我安慰,博士满街走,教授多如狗。我一个本科生,没有立锥之地,理所当然。我暗暗发誓,奶奶的,今年再考不起,我就去搬砖。
想到自己的卑贱,再对比赵青青的洒脱,在完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思念就少了许多,痛苦也随之减少。
赵青青,欺人太甚,跟她交往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分别。鲁迅说得对,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赵青青,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了。
翌日,赵青青又发来微信,她和她的朋友们要去零陵河山庄烧烤,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我……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见了赵青青,她满脸堆笑,好像那天的事完全不存在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大度一点,不要跟她计较?再说了,一个大男人,就不应该在爱情面前能屈能伸吗?好吧,我原谅了赵青青。
我知道我有些嬗变,可有什么办法呢?在美女面前,一切都是浮云,我的那些心理历程根本不值一提,简直就是自我折磨的瞎扯。
赵青青的朋友开了一辆奔驰商务车,我们三男三女,共六人。
我没有仔细看那两个男人,瘦而高是我对他们唯一的印象,但赵青青的两个女朋友,我扎实看了一番,脸面还说得过去,不过一个略胖,一个略矮,总之,美中有不足,气质完全不及赵青青。
我们到超市,买东西,他们挑选,我就在后面推着购物车,接下他们选择的食物。他们付了钱,我就拎着,一路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直到放进车子的后备箱。
到了山庄,要烧烤了,我又开始我的劳动生涯。搬烧烤架,担水,烧炭,哪儿需要调料,就哪儿送去。活脱脱的一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砖。
我跑的满头大汗,倒也不亦乐乎。我在警官学院练就的这一身腱子肉,非得在战场吗?这里同样是用武之地。而且,我天生就应该多运动,有劲无处使,该多难受。
五
琳琅满目的烧烤摆在烧烤架上,那肉生出的油滋滋滋往外淌,令人垂涎三尺。
第一轮开始动手吃了,吃得有些狼狈,大家各顾各的,大快朵颐。
第二轮开始动手吃了,吃得慢条斯理,大家互为照顾,你来我往交换吃。
临近黄昏,远处漫天霞光,斜阳透过山坳,照射在山庄的草地上,小草微微而动,微风徐来,让人陶醉。
第三轮开始吃了,这一次吃得最为讲究。我们一行六人,三男三女,其他两对男女旁若无人,互相喂食,不时传出羞怯的嬉闹声。
这时候,我才完全确定,这两对男女是男女朋友关系。
气质输了一筹的女人都有了男朋友,独一无二的赵青青却没有,我想,天地间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吗?照这样看,我的遭遇,亦不过是尘世中的一桩小事而已。
不过,美女又怎甘寂寞呢?赵青青不自觉地靠近了我,我也主动地向她靠拢。我俩并排着坐在草地上。
她向后瞟了那两对男女,嗤笑着说,这一波狗粮撒的,我算是吃饱了。
夕阳西下,我情不自禁,朗诵起诗来,深情地念道,向晚意不适,驱车向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赵青青说,这是唐诗,我知道,不要以为我读书少。
我也回头瞧了瞧那两对男女,说,小时候,老师讲唐诗,总说情景交融,今天算是真正领悟到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狗,咕嘟嘟叫着,鼻子贴着草地,到处乱嗅,把我们洒落在地上的一根骨头叼走了。
赵青青说,小狗,真可爱。
我低声对赵青青说,你知道什么叫“舔狗”吗?
赵青青说,不知道。
我解释道,一只狗,你给它一根骨头,它要,你打它,它跑,你下次再给它一根骨头,它还要,你不给它,它就跟在你屁股后头到处跑,直到吃到为止。
赵青青双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倏地心领神会,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把两只手来挽我的胳膊。
六
我和赵青青的情感,被夕阳的余温彻底煨了起来。我们开始频繁往来,谈天说地,无所不欢。
我们的县城住着20万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些人中,总有上街的,不免遇到一些熟人,耳闻目睹一些新鲜的事,作为饭后的谈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依旧是我们这个县城千百年来牢不可破的传统。我和赵青青的事或许就是作为“谈资”传到了我父母亲那里的。于是,他们开始空前的资助我,知道当面我不要他们的钱,就托别人带来,我确实需要钱,也就恬不知耻地收下。
隔三差五,我邀上赵青青,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县城周边的山山水水,饿了就买点小吃,困了就打车回去休息。当然我先送她回家,位于水司路中街的一栋三层楼房,我再回自己的出租房。
一天晚上,赵青青来电,她说她病了,我马不停蹄赶到她家,只见她裹在被窝里,只把头露在外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的汗珠涔涔而下,霎时间,我吓坏了。我要把她送到医院,她死活不肯去,说喝杯开水就好了。我倒了热水给她喝了,依旧没有好转。她不去医院,我就到药店向药师描述她的症状,买了一大堆药。喂了她吃后,症状慢慢有所缓解,我就坐在她身边,紧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
大抵是跑来跑去,有些困乏,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我抬头看赵青青,赵青青也正端详我。她的气色竟好起来了,与前半夜那个虚弱的赵青青判若两人。
你好了,我有些兴奋地说。
好了,全靠你的药,她说。
我欲起身,给她倒杯水,手却被她紧紧攥住了,动弹不起来。
睡觉吧,她说。
睡哪里?我问。
就这里,她说。
我睡下了,然后,我们就办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七
赵青青说,她要出一趟远门,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我便没有多问。
那天,和我们一起烧烤的两男两女来了,其中一个男的依旧开着那辆拉风的奔驰商务车,我有些难过。看得出来,赵青青也有些不舍,我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去,她依旧坚持要走,我没有办法。
看到他们乘坐的商务车在道路上奔驰,直至消失在车流中,我有些失落、孤单以及落魄,顿时变成了一只没有栖息之地的小鸟,心底泛起一阵阵伤感。
还好,只是出去几天,几天之后,我们又可以再见了。
我在大街上踽踽独行,那些从我身旁飘过的身影如同秋风下的落叶,我视而不见,只是低头往前走。此生,我从未如此牵肠挂肚过一个人。
走过今生今世那段最难走的路,我终于回到了出租屋。那间窄窄的房间居然有些空旷,这样的空间也最容易把人从空幻中带回现实。
省考成绩快出来了,我必须为将来想一条出路,这条路不能马虎,一定要前途光明。假如,我没有考上,我曾经想,就像我的父辈和我们村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去工地劳作。但现在是万万不行的,我的感情和搬砖肯定是矛盾的,这一点,我有着清醒的认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赵青青怎么能跟一个搬砖的人过一辈子呢?
所以,我十分期待成绩出来,但又有些恐惧,怕分数不高,不够进入面试,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赵青青点燃了我的进取之心,她拯救了一个绝望中的青年,我必须用对称的成果来回报她。
一晃,赵青青就离开了三天,她微信告诉我,要回来了。恰好,这一天也是省考成绩出来的日子。
我打开手机,战战兢兢地输入网址,在弹出的页面上输入准考证号和报名序号,点击确定,看到分数,我惊呆了,行测104分,申论110,总分214分。我高兴地从床上弹跳起来,又把手机看了看,再次确认,没错,214分,按照往年的成绩估算,进面试肯定没有问题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是吗?我不禁要反问,现在呢?一个月前,还是孤家寡人的我,现在,不仅有女朋友了,而且,公务员也要考上了,警察梦近在眼前。这不是双福又是什么呢?
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通过微信告诉了赵青青,赵青青对分数并不敏感,她问我是不是考上了,我说差不多,反正进面试肯定没问题。
赵青青如约回来了,时间是下午6点,让我一阵好等。不过,渴望见面愉悦感完全淹没了等待的焦虑,也并不觉得难熬。我自然是满面红光,赵青青下了车,也容光焕发,天地之间,仿佛都是我的了。
我们把朋友扔在一旁,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她,犹如抱住了整个世界,舍不得放手。
差不多了,她的一个女性朋友说。这时,我才慢慢松开手。
为了庆祝我高中,赵青青一定要请客,我们一行六人到一家酒楼吃饭。
在包间,我们猜拳喝酒,玩得不亦乐乎。
随着酒精不断地进入身体,我们都变得亢奋起来,越喝越来劲。
猜拳喝酒没意思了,就换了另一种方式。喝酒的人只要想喝,总能找到理由的。于是,我们六个人,先是作为独立的个体,互相敬酒。他们跟我喝酒,变得客客气气的,一致地说,将来我做了警察,要对他们多加关照。警察对我而言,是一种理想,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职业。我想不出要关照他们什么,应该是客套话,也不深究。我也随口说,请他们也多关照我。随后,六个人之间,分别找到自己的男女朋友,三对恋人互相敬酒,纷纷表示,我们三个家庭之间要荣辱与共,肝胆相照。
我们都喝醉了,不知怎样下的酒楼,只记得我们来到街上,他们四人摇摇晃晃招了出租车,先走了。赵青青还在呕吐,我搀扶起她,两个人也摇摇欲坠,出租车没有来。赵青青吐干净了,带着我原地转了一圈,突然问:大狗和小微,二狗和小兰呢?
大狗和小微是一对,二狗和小兰是一对。大狗是开车的,小微和小兰,就是那天在零陵河山庄烧烤见过的,一个略胖,一个略矮。
我送赵青青回到她位于水司路中街的家中,到了她三楼的卧室,酒劲越发猛烈,我们似乎都把一天之内该用的力气用完了,没有谁再为谁宽衣解带,就和着衣服,懒懒洋洋倒在了床上。
朦胧之中,似乎有人进入我们的房间,窸窸窣窣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和赵青青睡在一起,薄薄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鞋脱掉了,外套也脱掉了。
屋外有声响,我好奇地下了床,打开房门,走到楼梯,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楼梯上急速而行,没过多久,就消失了。
我返回房间,在门下的缝隙间看到一沓钱,约莫七八百元,我捡起来,问赵青青,是不是她昨天晚上掉的,她没有回答。我又问,刚才下楼梯那个男人是谁?赵青青嗡声嗡气地说,管他是谁,总之不是贼就行了。
八
过了几天,再查省考成就,排名出来了,不出我所料,我的笔试成绩排名第一。接下来,就是为面试做准备了。
一宿的同床共枕后,我们俩仰躺在床上,我对赵青青说,我们俩可能要分开一阵子,我要为省考面试做些准备。
赵青青停顿了一会,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要多久?
我说,一个月吧。但也不是不能见面,只是不能天天时时刻刻在一起。
赵青青调皮地说,好,你有空就联系我,我随时准备伺候你。
我穿好衣服,就要出门了,赵青青一丝不挂地溜下床,拽住我的手,说,等一下。
她随即从挎包里摸出钱袋,拿出来一沓钱塞给我,我推辞不要。她说,你现在是用钱的时候,先借给你,将来有钱了还我。
我仍旧坚持不肯接受,她竟然有些丧气地说,你跟我还这样客气,是不是将来考上警察了,就不要我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放弃她,相反,我还害怕失去她,她居然那样说,我没有理由不收下,而且收得心安理得。
我下了楼,打开一楼的门锁,正要往街上跑。这时,不远处停放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一个人,他嘴里衔着一支烟,不快不慢走到我跟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定睛一瞧,这身影十分熟悉,在南方,像他这样高大的身影没有几位,不错,就是那天快速从赵青*楼青**房里下楼梯的那位。
我料想是赵青青的亲人,客客气气地问,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底蹭灭,缓缓地说,我是赵青青的父亲。
我惊愕地瞧着他,眼前的这位中年男人,要不是右脸颊的一块刀疤和额头上那寸突出的伤痕,你说他四十岁亦不为过。
你在跟我女儿耍朋友?他问。
是的,叔叔。我压低了声音。
他嗯了一声,说,那你们要互相真诚对待,如果不是诚心的,尽早结束,免得将来大家痛苦。
我说,叔叔,你放心,我对青青是一心一意的。
他说,那就好,要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说完,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那辆黑色的大众车,开走了。
沉着、冷静、果敢,是这位刚走掉的男人留给我的印象。
回到出出租屋,我通过微信问赵找青青,那天,从你家那位快速下楼的男人是你爸爸吧?
赵青青回,对。
我说,今天在你家楼下,我碰到他了。
赵青青回,你不用管他。
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赵青青回,赵城壁。
赵城壁,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我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于是,我在网上搜了搜,果真在县公安局官网上搜到赵城壁的简介,从警25年,屡获奇功,现任县缉毒大队大队长。
我终于想起,赵城壁,便是我上高中时,那位千里追凶,破获我县重大*毒涉**案件的英雄警察。那时候,报纸上电视上连篇累牍关于他的报道,省级和市级、县级部门都表彰了他。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心中种下了要做一名警察的种子。
九
我去省城面试那天,赵青青、大狗和小微,二狗和小兰都来送我。
我乘坐的大巴12点出发。大狗开了开那辆商务奔驰送我。抵达车站,才十点半,我们六人到车站旁边的一家餐馆吃饭。
早晨的阳光虽说灿烂,到底是没有使出浑身的实力,明晃有余,热量不足。餐馆简陋,我们便围坐餐馆门前的一张桌子上,每一个人都青春洋溢,纷纷祝福我旗开得胜。
老板也很格外热忱,看我们喝得高兴,免费赠送了一盘花生米。
爱情、友情、友谊、阳光交杂在一起,令人无比畅快。
临近乘车的时刻,他们送我到车站的票务大厅,要不是如此重要的面试,我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当然,最为隆重的还是赵青青,我们拥抱了一遍又一遍。她反复表达同样的意思,不要紧张,能上就上,不能上还有我。我自信满满说道,放心,稳操胜券,志在必得。
我和赵青青分开,正要进站时,小微快步向前,拉住我,附在我耳边,神秘地说,青青本来是准备要和你同去的,但她怕你分心,所以就不去了,你懂得?
我笑而不语,望了望不远处的赵青青,她也正冲我笑。
十
时来天地皆同力。面试一切顺利,并取得了十分理想的成绩。
如果说进入考场还略微有些紧张的话,当我坐下来的一瞬间,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了。我在睃巡各位面试官时,其中一位,正是我在警官学院教导我们的教授。她和我曾经讨论过一些犯罪问题,使我受益匪浅,至今我的微信好友一栏里,仍有她的名字—张静岚教授。我们四目相对时,她微微冲我一下,我激动地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幸亏她及时扭头,我才又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慢慢坐直。
我不知道张静岚教授给我打的是多少分,总之,按照计分规则,我最终得分91.32。
十拿九稳,也就不必打听其他考生的面试成绩。后来,张静岚教授告诉我,我是全场面试分数最高。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张教授的功劳。
不管怎么说,春风得意马蹄疾,面试一结束,我就急急忙忙去赶车,不是为了看尽省城的花,我想看的“花”不在省城。
这一次,我准备跟赵青青卖一个关子,不在微信上发面试成绩,而是当面告诉她,看她兴奋地跳,抑或是高兴地叫,又或者是我期待的其它情形。总之,我渴望当面与赵青青分享这样的成功。
中巴车驶入县城,已是晚上八点,我下了车,就立即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往赵青青家赶去。
到了水司路中街的那栋三层楼房前,正当我要打电话叫赵青青下来开门时,我无意地一推,门是虚掩着的,我顺势推开,悄悄咪咪地上楼。二楼一如往常,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我到了三楼,蹑手蹑脚走到赵青青房间,推门,门是关着的,拉门栓,发现是锁死的。我开始轻轻敲门,依旧没有应答。
唉,我懊恼地一跺脚,千算万算,怎么不想想赵青青是否在家呢?就这样莽莽撞撞来了,吃闭门羹实属在情理之中。
正当我要下楼时,楼顶挡光玻璃上好似飘过一束光,我抬头仰望,又没有了。我回头要走,那束光又飘在头顶。我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那束光就倔强地多停留了几秒。
我转身上楼,抵达顶楼,打开外出到顶层的铝合金门,听到有人轻微的*吟呻**,好似一个女人,又好像一个男人。
我来到板上,发现顶楼后方竟然还有半层楼房,透过窗玻璃,窗帘翕动摇晃,没错,光束便是从窗帘摇晃的缝隙发出来的。
房间里面发出的声音微弱,好似在密谋什么事情,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躲在窗外,透过缝隙,探头看里面的情形,我一下子惊呆了。
赵青青、大狗、小微、二狗、小兰都在里面,他们围坐在一张破旧的茶几前,茶几上是一道道白色粉末,他们几人拿了针管,一端靠在鼻孔,一端靠近桌子上的粉末状,努力吸吮。
吸毒,我脑海中猛然闪现出这个词。我清楚的记得,张静岚教授讲解过得吸毒方式:口吸、口服、鼻吸、烫吸、静脉注射、动脉注射。他们的吸毒方式就属于鼻吸。
刹那间,我静静地杵在原地,脑海里混乱一片,不知该如何是好。约莫三五分钟,才稍微有所舒缓。
十一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人声鼎沸的步行街,我来到中山西路,再往前走五百米,就到达了县公安局。
公安局五层办公大楼灯火辉煌。我跟门卫说,我找赵大队长,门卫没有拦我,我便来到了公安局的值班室外。
那位同志,你什么事情吗?一位值班民警注意到了我,大声地冲我喊。
这时,我又想起张静岚教授的话,发现吸毒人员,应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纵容和包庇吸毒人员是对社会、他人(包括吸毒人员)的戕害。
张教授,您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曾经,我没有怀疑过,可是今天,我发现我没有报警的勇气,于是,便颤颤巍巍地对民警说,我找赵城壁队长,请问他在么?
民警一听是找人的,警惕之心顿时消解,一边瞄手中横屏的手机一边对我说,赵大队长不在,出差了。
我灰溜溜回到出租屋,关掉灯,拉上窗帘,在漆黑而又沉闷的空气中,闷头大睡,真希望我所看到的不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赵青青发微信给我,问我是否回了县城。我趴在床上,瞄了一眼,不想回复,赵青青继而开始发视频,我没有接,怕她打来电话,我撒谎道,还在省城。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赵青青,自从看到她吸吮*品毒**的那刻起,我曾经设想一切美好愿景仿佛在瞬间都坍塌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选择逃避。
十二
我决定回乡下老家,仔细想一想我的未来,不仅仅是工作,还有爱情。
父母亲见了我,十分喜悦,笑容中带起脸上一层又一层皱纹。他们停了手中的活路,早早回了家。父亲还特意到集市上买了肉和酒,为我庆祝。母亲则翻箱倒柜,磨刀霍霍,杀鸡割肉。忙碌中,我看到父亲的身影比从前更加佝偻,母亲的身板日渐消瘦,还有他们头上稀松的灰白头发,这一切,都是为我和弟弟劳累的。他们一辈子为子女当年做马,就是盼望我们比他们有出息,过得比他们好。
幸亏考上公务员了,我想,否则,我将有何面目面对日渐衰老的父母啊!
父亲破例要和我喝起,他自豪地对我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你这里,就改变了,你马上吃上公家饭了,列祖列宗都会为你骄傲的。
母亲说,儿子,你考起了,我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下了。
三杯白酒下肚,我和父亲都有些微醉。
父亲对我说,你吃上公家饭了,成了干部,可我还是要嘱咐你几句,你弟弟还在读书,虽说兄弟同齐长,衣饭各自求,但你们毕竟是亲兄弟,不论何时何地,都要互相照料。
我点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不仅会照顾弟弟,也会照顾你们。等我在城头立足了,就接你们一起去生活。
父亲瞥了一眼母亲,摇摇头说,我跟你妈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你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成。
母亲说,儿子,听说你在城里耍了个女朋友,你找什么样的女孩,我们不反对,可老话说,娶妻不贤毁三代,你一定要谨慎,要看对人。
父亲独自喝了一口酒,砸了咂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人睡在木床上,这张床我从小睡到大。犹记得小时候,床腿笔直,光溜溜的,而今,为蠹虫所腐蚀,变得弯弯曲曲。犹记得那时候,我和弟弟在床上嬉戏,深夜不睡,抢着我睡这头,他睡那头。
时光一去不复返,无忧无虑的日子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现在,我的双肩,一头是父母,一头是赵青青,找不到平衡点。思绪万千,只有对愁而眠。
赵青青三番五次询问我是否回了县城,我总说还在省城,东拉西扯应付她,要么说在参与体能训练,要么说在学校补档案。
十天过后,我接到通知,面试通过,需要到省城做考公务员的最后一项考试——体能测试。
我在县城没有逗留,乡下进城的汽车一到车站,我就立刻买了去省城的车票,溜了。
十三
体能测试是公务员考试中最后一轮考试,对我而言,也是最轻松的一轮考试,我毫不费力的通过了。
我决定在省城逗留几天,待组织部正式下文后再前往县城公安局上班。
赵青青还是一如既往地追问我,何时回县城?我只说快了,并不给出具体的时间。
整整二十天了,我与赵青青没有见面,她吸毒带给我的惊愕渐渐消解。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控制力,每当我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情不自禁浮现赵青青的身影,那个可爱、善良、青春、美丽的女人。
省城的天气十分凉爽,完全不似县城那般燥热,确是一个躲避夏日炎热的好去处。可我想回县城了,如果说理性让我的脚步*退倒**一步,那么感性便怂恿我向前走两步。
回去吧,何必自己为难自己,我对自己说。
回到了县城,我竟然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赵青青。
见面的地点是赵青青位于水司路中街的家中,具体来说,是她三楼的卧室。
我打开房门,赵青青正对镜梳妆,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洒满了整个屋子。
赵青青扭过头来,带着笑容,不过立刻又收住了。那张脸仍是我当初见到的,美丽大方,洋溢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我过去抚摸她的背,搂她,她故意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自觉有些恐慌,轻轻地问,你这一阵都在忙什么?
赵青青眼含热泪,生气地推开我,我看到她双眼禽着泪花,流溢到眼角,悄悄拭去,幽怨地说,关你什么事?你又没有问过我。
此时此刻,我发现先前所有的思想斗争都是徒劳的,所谓成年人的思考完全败于感性。我走上前,紧紧抱住赵青青,一个劲地向她道歉。
赵青青没有挣扎,我顺势把她推到在床上,……
赵青青说,你考上了公务员,会不会就不要我了,毕竟我没有工作,配不上你。
你说的什么话,我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
十四
组织部下了文,我开始到县公安局上班。
今年,公安局共招考3名公务员,2名下放到乡镇派出所,我报考的是局办公室综合性岗位,留在局里。
第一天上班,先到局长办公室报到。
我敲门进去,局长坐在一张厚重宽大的办公椅子上,头上依稀有几根白发,我从官网上查过,他今年也不过才42岁。此刻,他一手正在奋笔疾书,另一手示意我先坐下,我便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小椅子上。
不一会,局长放下笔,一个中年人走进来,拿走了他刚才书写的稿子。
局长说,青年人,恭喜你啊!敢于选择做一名公安干警,有勇气。
我说,谢谢局长,我是警官学校毕业的,除了当警察,其他的也不会。
局长鼻腔哼笑了一下,说,你报考的是局办公室,不过现在办公室不缺人,有没有想去其他部门锻炼一下?
缉毒大队,我脱口而出。
局长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我说的话,顿了顿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部门啊,为什么想去?
我说,赵城壁是缉毒大队长,他是英雄,我从高中时起,就佩服他,想向他学习。
局长说,有志气,那你就去缉毒大队吧。
十五
办公室工作人员领我去缉毒大队,那天,队长赵城壁也在,他见了我,紧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淡淡地对办公室工作人员说,你领他去小刘办公室,先跟小刘学一学。
小刘,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我,大名叫刘一光,三十多岁,先前是赵城壁队长的左膀右臂,后来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被毒贩一枪打中左臂,待任务完成,才到医院抢救。手保住了,但没有力气,赵队长安排他在局里做一些后勤工作。
我见了刘一光,他热情的来跟我握手,只见他脸庞有些微胖,圆圆的,上方嵌入两只炯炯有神的双眼,平头,身体有些发福,想来是常年呆在办公室的缘故。我俩握手时,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是垂直的。
我问刘一光,在缉毒大队很危险吗?刘一光说,当警察哪有不危险的,要不危险,就不要当警察。
你的手怎么回事?我问。
刘一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毫不在意地说,三年前,在一次缉毒任务中,中了毒贩一枪。
我惊讶地问道,现在毒贩都这么凶吗?带枪的?
刘一光说,看情况,有些毒贩贩毒次数多,而且量又大,一旦抓获,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说白了,等于是亡命之徒了,他们带着枪,一旦和警察正面交锋,那就直接干起来,一般的毒贩没有枪。
我轻轻“哦”了一声,刘一光认为我胆小,被吓着了,宽慰我道,你不用害怕,有赵大队长在,你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我用怀疑的眼光瞥了一眼刘一光,说,赵队长看起来很酷啊!
刘一光噗嗤笑了,说,他那个人就那样,外冷内热,相处时间长了,你就晓得了。
刘一光让我负责收发文处理以及文件的起草工作,我边学边做,收文处理倒是简单,仔细阅读了文件,给领导写一个处理意见,送到赵大队长处,他往往在文件处理签领导意见栏写两个字“同拟”。
比较难的是草拟文件,我喜武厌文,有时候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我跟刘一光诉苦,他说,有一个过程,慢慢来,会好的。我只得勉为其难,有时候,三天写一个文件,有时候五天写一个文件,在我感觉无可修改的时候,才送给赵大队长审阅。
赵大队长审阅文件十分神速,也极其认真,字斟句酌。只过半天,我拿来他审过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修改和批注字数都快超过我的正文了。那些修改的词语和增删的语句使整个文件更加客观、更加规范、更加符合上级的文件精神。
我万分钦佩,对刘一光说,赵大队长真是能文能武,我十分惭愧。
刘一光不屑地说道,这算什么?你要看到赵大队长执行任务时,他的手法、身速和应变能力,那才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十六
在工作的你来我往中,我和赵城壁大队长渐渐熟络起来。
周五,赵青青去了外地。下了班,我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正准备回我的租住屋。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的身旁,按了一声喇叭,车窗缓缓降下。
我定睛一瞧,原来是赵城壁大队长。他让我上车,我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赵大队长把车开到水思路中街,停好了车,此地正是赵青青家楼房门前,一位约莫五十余岁的阿姨,身上穿着围裙,手里端了一锅冒着热气的菜,臂弯上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是白白净净的米饭,她和赵大队长简单打了招呼,便和我们一起走到二楼的餐厅。
阿姨把饭放在餐桌上,找来电磁炉,插上电,把一锅煮熟的菜放上去,便回了。
我和赵大队长围坐下来,他说,我不爱煮饭,叫的牛肉火锅,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我说,爱吃,我什么都吃。
赵大队长起身,打开墙壁上的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瓶茅台酒,他说,这酒有些年份了,我们一起喝?
此刻,我感到我的身份,不仅是赵大队长下面的一名警员,更是某种意义上的亲人,我爽朗答道,好,谢谢大队长。
赵大队长说,不要拘谨,男人要大气。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赵大队长讲他的从警经历,讲他的光彩事迹,尽管很多我都从电视上听过,报纸上看过,但是,很多细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报纸与电视的二次加工,哪有他本人的讲述更精彩、更具有说服力呢,因而,我听得津津有味。他自豪地说,他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抓过毒贩489人,破获重大*毒涉**案件120余件,得到各级领导的认可,各级政府的表彰,他的职业生涯,总得来说,算得上成功。
我们越喝越多,我头脑有些发昏,但意识仍旧清醒。赵大队长酒力较好,我俩喝了一瓶,他又开启了另一瓶。
我说,大队长,我不能再喝了。
他说,你不喝我喝。说完,就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自行提起酒杯,喝了一大半。
大队长两腮绯红,醉眼迷离,看得出,他也有些醉了。
事业,我做的很精彩,很成功,但家庭,大队长有些痛苦地说,那就很失败了,青青跟你说过没有?
我心中咯噔一下,回答道,没有。暗忖,难道他知道赵青青吸毒的事了?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见他拍了拍胸脯,顿了顿说,我的家庭是这样,你知道,我是乡下人,青青的妈妈和我同村,我们的婚事早就谈好的。我家兄弟姊妹多,家里穷,我在省城读中专,青青的妈妈就去帮人做工,把赚来的钱用来供我读书,我一毕业,分配到县公安局上班,我们就结婚了。
我说,挺好的啊,那时候大家都很穷,这种婚姻很正常。
大队长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放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猛烈地吸起来。他说,那时候条件很差,工资又低,没有条件把青青的妈妈接到城里来,青青妈妈怀疑我有异心,不断跟我吵闹。后来,条件好了些,我就把青青和她妈妈一起接到了城里来。
我说,这是应该的。
大队长把烟掐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青青妈妈到了城里,没有事情干,又闲不住,就推着板车去卖水果,我拦不住,也只能由她去。有一天,我出差了,青青妈妈像往常一样推了板车去卖水果,她不太爱遵守交通规则,过马路经常不看红绿灯,那天,她又闯红灯,一辆货车急速而来,没有刹住,从此,她就离开我了。
大队长又开始吸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目开始模糊,缓了缓说,我对不起青青妈妈,她供我读书,我却没有让她过上好生活。青青呢,先前是活在我跟她妈妈不断地争吵中,后来呢,又在这样的单亲家庭长大,她说是我害死了她的妈妈,从小就不服我的管教,高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浪荡了。
我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好多事,人是不能左右的。
大队长把烟头扔到地上,用手抹了一把脸,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跟青青交往,年轻人的感情我拦不住。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你是农村出来的,我打听过,你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家庭担子重,对你的期望也高,现在好容易考上了工作,算是迈上了成功的第一步,青青是一个无业游民,你自己也好,你父母也好,对你们的交往是怎么看的?如果你反悔,你的父母不同意,那我就建议你们尽早结束这段感情,我是农村人,可以说,经历过跟你现在极为相似的处境,我十分理解,不会怪你,或者你父母的。
我说,大队长,我跟青青交往是认真的,感情是真挚的,我的父母,他们也会听我的,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晓不晓得?
大队长问,什么事?
我瞧了瞧大队长,看到他落寞黯淡的神情,不忍把青青吸毒的事跟他说,在他因回忆带来创伤上再撒一把盐。至少,现在不是告知他的时候。我吞吞吐吐说,没有。
大队长见我不说,也不多问,他或许看出我的犹豫,因此说,你也不要答应的过早了,你思考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跟你父母商量商量,再回复我。
我坚定地说,我现在就回复您,我对青青的感情,此生不渝。
十七
赵青青外出回来,大队长喊我约她,咱仨一起吃顿饭,我把大队长的意思传达给赵青青,她说,跟他有什么好吃的,不去。
我说,大队长是你的爸爸,一辈子有什么跟爸爸过不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去一次吧,好吗?
赵青青不耐烦地说,我跟他的事,你少过问,我不想说。
我还是不放弃,劝她说,大队长既是你爸爸,现在又是我领导,他托我办这件事都不行,我在单位怎么混?
赵青青停顿了一下,说,那就为了你,我去。
大队长特意选了一家僻静的山庄,找了个包间,点了满桌子菜,十分隆重,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我们坐下来。我坐在大队长的左边,赵青青坐在我的左边。
大队长要开车,也没安排酒水。
席间,大家自顾自地吃饭,都不说话,场面一度很尴尬。
突然,大队长一改往昔硬汉的形象,变得温柔起来,他转动桌子,把一盘菜转到赵青青的面前,客客气气地说,青青,吃菜,麻婆豆腐是这家店的特色,外焦里嫩,酥脆爽口。
赵青青眼皮子都没抬,把桌子转动,那盘麻婆豆腐转到了我面前。我搛了一块,对赵青青说,你不吃我吃。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大队长与赵青青僵硬的父女关系没有得到一点改变。
回到赵青青的住处,她瘫痪一样坐在床上,我贴着她坐下来,她索性就倒到床上,我也跟着倒了下去。
你与你爸爸怎么回事啊!好像仇人一样。我两眼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赵青青。
赵青青有气无力地说,你想听吗?
你讲嘛,我说。
赵青青倒吸了一口气,哀怨地说起来。她叙述了她的妈妈打工供他爸爸读书的事,说到大队长参加工作后的情况,却与大队长本人的说法有些不同。
她说,爸爸在城里工作,嫌弃我妈妈是农村人,迟迟不接妈妈来跟他同住,与县里一名小学教师不清不楚,那小学教师还恬不知耻地唆使人到过我们村,找过我妈妈,我见到过。目的是逼迫我爸跟我妈离婚。我妈妈整日哭泣。爷爷奶奶气不过,问我爸要不要良心,而且还威胁他,如果他跟我妈妈离婚,爷爷奶奶就当没他这个儿子,迫不得已,爸爸才将我和妈妈接到城里来。
这时候,我听到赵青青细微的抽泣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伸手抱住她。她悄悄抹了一下泪水,情绪变得激动,声音颤抖地说,我和妈妈到城里后,他对我们很冷淡,要么出差,要么就是不回家。表面上,妈妈是推车买水果闯红灯出车祸去世的,事实上,只有我心理清楚,妈妈的离去跟他有直接的关系。
我同情地说,你妈妈命真苦。
赵青青扭头看我一眼,说,妈妈离开之后,或许是出于愧疚,对我倒是关心起来,但我从来不听,也很少当面叫他爸爸。
我说,大队长毕竟是你爸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再娶,或许像你说得,出于愧疚,他怕取来一个女人,对你不好。
赵青青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怀中,没有再说话。
十八
夏天终于远去,迎来了秋天。没有了酷暑的燥热,我渐渐从浮躁中沉淀下来,大脑开始变得无比清醒。
赵青青吸毒的问题,长期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必须想办法解决。
我思忖,解决的办法有三个,一是我私自帮助青青戒毒;二是告诉大队长,由他出面解决,但他必须承受女儿吸毒带给他的伤痛;三是交与警方,由警方解决。我觉得第一个办法是上上策,这样,可以避免让世人知道,对青青本人,对我们都好。第二个办法是中策,第三个是下策。
决不能把青青交给警方,这是我给自己设的底线。最好采取第一个办法,但是,戒毒又岂非易事,倘若出现不测,青青是大队长的唯一子女,届时,我如何向他交代。再者,我如何向青青摊牌,她是否肯听我的,也不能确定。
考虑再三,我觉得还是采取第二个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大队长,毕竟,无论人生阅历还是办案经验,他都比我多,他比我更有办法解决自己女儿的问题。
谋定了便要行动,我知道大队长爱打篮球,便确定了日子,邀约他到大犀山打篮球,他欣然应允。
大犀山是我县唯一的山地公园,海拔623米,在上面俯瞰,整个县城的风光一览无余。
约定的日期到了,下了班,我乘坐大队长的车,来到大犀上的篮球场。
打球的人并不多,我们挑了一处篮球场,打半场。
我自诩球技一流,但与大队长对决,还是落了下风。大队长进球12个,我才进3个。
我竖起大拇指说,大队长,你的身体素质比我还棒。
大队长也不客气,实事求是地说,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打的还好。
突然间,狂风大作,乌云从天边涌过来,迅速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都有些累了,便走到篮球场不远处的亭子里休息。
篮球场上的人们预测大雨将至,纷纷离开了,下了大犀山。
果然,没过一会,闪电飘飞,雷声滚滚,拇指般大的雨水迅即密密匝匝地从天空落了下来。
狂风大作的声浪中,我知道,这是我告诉大队长的最好时机。
我犹疑了一会,终于开口,大队长,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伤心。
大风把我们的声音带走了大部分,大队长提高音量道,你说吧,我一辈子从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是不会轻易动气的。
我说,青青……青青吸毒,你知道吗?
这时,一道闪电撇过来,我们没有丝毫躲闪的动作,彼此凝望着对方。
大队长顿了顿,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亲眼所见,就在你们家顶楼那半层房子里。我把那天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队长说,那是我们废弃不用的房间,堆一些杂物,平常很少有人去那。
我说,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以为安全。
电闪雷鸣,大雨兀自滂沱,在闪电中,大队长沉默良久,不发一言,右脸颊上那块刀疤和额头上那寸突出的伤痕更加明显。
十九
赵青青又要去外地,她告诉我,是小微要去仁和市动一个羞于向别人道及的小手术,那边的医疗技术发达些。
我说,仁和市也不远,离咱们县才三百多公里,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你们快去快回。
赵青青说,你放心吧,等小微一出院,我们就赶回来,最多三五天。
我去上班,把一份文件拿给大队长签署,他办公室的门是锁起的,敲门也无人应答。刘一光刚好经过,对我说,你不用找了,赵大队长肯定不在。
一连几天,我都没看到大队长的身影,那份文件并不着急,我想,等几天再说吧。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上班,赵青青发微信给我,说小微手术顺利,今天出院,下午就可以回县城了。
下午,我路过大队长的办公室,发现们门开了一条缝,我敲了敲门,推开,发现大队长背对着我,正面向窗外吸烟。
烟雾太浓,我不禁咳嗽了几声。
大队长,我喊道。大队长转过身,神情严肃而凝重,他走到门前,探头看了看外面的走廊,把门关上反锁。
我感到十分诧异,问,大队长,怎么了?
大队长拉我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了,自己也坐了下来,凑近我,拉低了声音说,这几天我跟踪了青青,情况可能比你说的还要严重。
我问,怎么回事?
大队长说,这几天,我跟踪他们到了仁和市,青青,还是你上次说的那两男两女,躲在一间宾馆吸,其后,开着一辆奔驰商务车在城里到处乱转,凭我的经验,肯定是故意到处转悠,转移视线,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把车停留在一个刚好可以通车的巷子里,有人跟他们对接,递给他们每人一个包裹,最后,他们把包裹里面的东西分别送到了十个地方。我远远瞧进他们在用手机扫码,应该是付钱。
听到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我脑子嗡嗡乱响,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队长说,我肯定他们在贩毒,但我没有现场去抓获,所以没有证据。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有用的稻草,连忙说,大队长,没有证据,最好不要下结论。
大队长说,是不是贩毒,需要你去找证据。
我茫然答道,我怎么找证据?
大队长说,你去查查青青的手机,看微信或者支付宝里面的收账和转账记录,那不就一目了然了。
我嗫嚅着哄骗大队长说,我和青青没有互相查看对方手机的习惯。
大队长突然抓住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想办法,如果青青参与贩毒,是比吸毒还严重千倍万倍的,那是犯罪啊。我们一定要尽快弄清楚,尽快拯救她,你明不明白?
我讪讪答道,明白。
二十
带着任务跟青青在一起,我格外小心,生怕出错。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敢堂而皇之的翻看青青的手机。我必须捕捉一个恰当的机会。
周末,我和青青都在睡懒觉,她起身去上厕所,我发现她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而迅速拔下电源,拿了她的手机,走到厕所门外,对她说,你的手机密码是多少?借我用一下,我手机限流了。
青青没有任何察觉,随口就把密码告诉了我,我迅即打开微信里面的收账转账记录,没有任何大额转账,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又打开她的支付宝转收账记录,天啊,我愣住了,里面几乎尽是大额转收到,从五千到五万不等,足足有几十条,我迅速截屏,发到我的手机上,立即又把截图删除了。
我没有把截图发给赵大队长,甚至上班了,我仍旧还是不给他看,他不断地催促我,要快一点,不要让青青跌入深渊才采取措施,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依旧是在赵大队长的办公室,我要把截图拿给他看,他从办公桌后面椅子上弹跳起来,靠近我,迅速地翻看我的截图。证据确凿,他确信自己的女儿犯了罪,即便一生抓过无数犯人,破获无数案件,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惊心动魄的场面,然而,面对自己最亲爱的人犯罪,任谁也难以接受。霎时间,他浑身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绵绵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破爆**了,瘫软了,犹如一只死狗。
二十一
抓捕青青的方案是由大队长亲自制定的。
我们去仁和市那天,天气十分平静,无风无雨。
青青已经先去仁和市两天了,大队长先前就派人跟踪了他们。跟踪的队友带给我们消息,今天极有可能是他们交易的日子。
我不愿去,我不想我今生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去抓捕我的爱人。一想到此,我的心就狂乱地大跳。我甚至极端地想,我不给他们通风报信就算不错了。
我向大队长撒谎道,大队长,我身体不舒服,不适合出任务,下次,我再跟您去。
大队长听完,手掌使劲地拍打了几下办公桌,办公桌上的电脑、笔筒和纸张跟着抖动起来,随后,他指着我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骂道,你为什么要当警察?犯罪的人,无论是何人,作为警察,都要义无反顾的抓捕,绝不姑息,绝不纵容,这是作为一名警察的基本职责,你不明白吗?如果你是害怕,连犯罪的人都不敢抓的话,那么,就赶紧滚出公安的队伍。
我蔫了,这些话,不就是张静岚教授跟我们一再提及的警察之信念吗?我上大学四年,这些话在我耳边萦绕了四年,早已根植于我的内心,又怎么能忘记呢?
就这样,大队长,我,还有两名骨干干警,坐上了去仁和市的警车。
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去仁和市的路上,一路无语。
二十二
抵达了仁和市,我们和仁和市警方做了简单的对接,赵大队长表示,这个案子我们一直跟踪,现在,已经做了具体的抓捕方案,决定自行抓捕,不需要外援,以免打断我们的计划。仁和警方坚持要派人参与,他们开玩笑地说,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行动,却没有我们的人参与,说不过去。赵大队长同意,仁和警方象征性派了两名干警参与行动。
下午,天气阴凉。我们得到线报,立即行动,把车开到赵青青和他的朋友可能交易的地点附近。为了不打草惊蛇,把车停留在一个巷子的拐角处,开始下车寻找。
这是仁和市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下是纵横交错的巷道,我们知道他们会在这片巷子里交易,但却不知道具体的地点。
我们一行六人,兵分三路,每一路两人,分开寻找。
我和赵大队长一起。
第一次执行任务,亲临现场,难免有些胆怯。此外,一想到要和赵青青碰面,我的心砰砰砰乱跳,魂不守舍,变得畏畏缩缩,行动迟缓,落在了大队长后面好大一截路。
大队长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怒目圆睁,向我招手,让我快点。
我不敢怠慢,加快脚步,紧紧跟随在赵大队长后面。
我们寻了两条巷道,除了几位老年人在活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其他队友也没有传来消息。
我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大队长似乎十拿九稳,依旧积极寻找。
我们走过一条笔直的巷道,转过拐角,巷道变得宽阔起来,一颗柏树遮天蔽日,地上洒满了落叶。
柏树前方,贴着墙壁,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揉了揉眼,看一眼车牌,果真是大狗开的那辆。
我们走过去,大队长查看车辆,发现车辆前面有一道豁口,可以拐进去,大队长走进去,怕我跟丢,特意回头对我说,跟上来。
道路开始变窄,我们往前走了十米,又是一个十字交叉路口,赵大队长四处张望了一下,决定向右走。
终于,我们发现了人影,他们围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大队长像一个发现猎物的猎人,迅即跑动起来。显然,那群人也发现了我们,开始四下逃散。
从散开的人流中,我看见了大狗、小微、二狗、小兰,还有赵青青。其余仍有五六人,我不认识。
站住,大队长声嘶竭力地喊。
赵青青没有想到我们会来抓她,她傻傻地愣在原地,仓促之间,大狗还不忘过来拉她,但她没跑。
没有想到,我们第一个抓住的就是赵青青,缴获了她身上携带的白货。她耷拉下脑袋,头发从两鬓垂下,向中间靠拢,遮住了面庞。
大队长挤了她一眼,对我喝道,看住她,随即又跑去抓捕其他的人。
我背对着青青,心中五味杂陈,不敢看她,更不敢碰她,她也不跑。
砰砰砰,是枪声,我一下子紧张起来,青青仍旧岿然不动,我掏出抢,上了膛,本能的把青青拽到了墙角,沿强而立,这样更安全。
枪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来,我问青青,你们有多少人?
青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枪声停了,我急于知道枪战的情况,拉着青青开始往外跑。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六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了。
情况怎么样?大队长问。
其他人纷纷摇头。
仁和警方的一名干警大腿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鲜血渗透出来,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人多,火力太猛了,我们应该请求支援。
我们的一位干警说,支援个屁,等支援的队伍来,人家早跑了。
大队长上下打量赵青青,问我道,你们还好吧?
我说,我们没事。
走吧,收队。赵大队长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巷道上行走,手枪紧握着。
到了我们开来的面包车前,其他人上车了。
大队长,我,青青留在最后。给大队长预留的是副驾驶的位置,我和青青做副驾驶后面的那排。
大队长说,上车吧。
车门敞开,青青一脚挎进了车门,正准备伸另一只脚时,砰,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声传来。
那颗*弹子**正对着青青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队长纵身一跳,把身体朝我们这边扑来,同时,朝*弹子**打来的方向开了一枪。
那颗*弹子**,不偏不倚,打中了大队长的胸膛。上了车的警察纷纷拿枪冲对面放。
枪声终于停止了。妈的,太可恶了,还要杀人灭口,仁和那个受伤的警员脱口大骂。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青青猛然回头,跪倒在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大队长。
鲜血从大队长的胸膛不断地涌出来,我顺着青青,也跪了下来。一名干警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爸…爸…,青青大声呼喊,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滑落到大队长的脸上、刀疤上、突出的伤痕上。
大队长强忍着疼痛,努力地睁开双眼,断断续续地说,青青,爸爸对不起你,从你妈妈离开后,我就决定用一生来弥补你。但事与愿违,没有把你培养好,希望你能原谅爸爸。
爸爸,青青哭泣着说,我原谅你,你一定要坚持住。
大队长缓缓地把眼睛转向我,他吃力地把青青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一起,对我说,小王,青青,就拜托你了,麻烦你替我照顾好她。
我紧紧地握住青青的手,哽咽着说,大队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青青的,救护车马上到了,你也不会有事的。
二十三
大队长在医院抢救两天,因*弹子**打中要害,仍没能抢救过来。
全县公安系统怀旧无比悲痛的心情,告别了大队长,把他埋在了常青山公墓。
公安部追授大队长为“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这期间,我们对青青进行了审讯,她说,大狗、小微、二狗和小兰是她的初中同学,一直很要好,上高中时分开,后来,她辍学,他们便找到她,说做一项生意非常赚钱,她糊里糊涂就跟着他们开始做了。她每次只是跟随大狗、小微、二狗和小兰去拿货,然后把货分送出去,至于卖货的人及其后面的团伙,她一概不清楚。
我们判断,青青是被大狗、小微、二狗和小兰利用了,他们利用青青爸爸是县公安局缉毒大队大队长的身份,掩人耳目,目的是更安全的吸毒和贩卖*品毒**。
最终,经检察院起诉,法院判决,青青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罚款20万。
二十四
这一年,从夏天到秋天,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青青的牢狱之灾,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做一名警察的决心,大队长的离去,使我相信人生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
我伫立在大队长的坟前,看着他墓碑上的遗像,他脸颊上的刀疤和额头上突出的伤痕像两把尖刀,紧紧地刺痛着我的心灵。
我默默地说,大队长,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大狗、二狗、小微、小兰及其背后的贩毒团伙抓捕归案。
二十五
青青被关在水城监狱,离县城二十公里左右。
待到探监的日子,我去看她。我们手握话筒,隔着巨大的玻璃,我望着青青,她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红肿,不复往昔的风采。但她那不经意的一笑,犹如春风化雨,我仍确信,她是那个对我无私奉献的女孩。
青青,你还好吗?
我还好,青青答。
我说,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改造,我等你出来,知道吗?
青青淡淡地笑了笑,说,谢谢你。
我说,你不要有过多的想法,今生今世,我认定你了。
青青把头别过去,努力克制要掉落的泪水,但无济于事,那泪珠还是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悲痛地说,是我自己毁了一切,既然毁了,就得承担后果。我真羡慕你,活在一个美满的家庭里,有一个健康的心理,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误入歧途。
我抿了抿嘴,说,其实,我的成长环境并不比你好,我出生在农村,从小家庭条件差,从我上小学三年级起,我的爸爸妈妈就外出务工,我就成了留守儿童,那时候,爷爷奶奶老了,对我的管控非常有限,我经常跟人打架,久而久之,封我为“打架之王”。上高中,我一次进县城,第一次感受到贫富的差距,感到我的渺小,那时候,我决定要勤奋,只有考上大学,我的命运才可能改变。上了大学,同学们在繁华的都市里消费,买这买那,风花雪月,我没钱,只能节衣缩食,越是这样,越是自卑,没有谁靠近我。这期间,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无数次,我都有犯罪的冲动。大学毕业之后,工作上又诸多不顺,我开始自暴自弃。你知道吗?直到遇到你,我才决定,要奋斗,要积极进取,要做一个有光明情景的事业。是你,拯救了我。
青青笑了,笑得如此灿烂,如此动人。她说,你有空的话,多替我去看看我爸,好吗?
我说,那是自然。
青青说,谢谢!
我说,青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出来了,我们要个宝宝,我们全心全意呵护他,让他在一个和睦的家庭长大,健健康康。
青青撩了撩头发,抿嘴而笑,没有说话。
这时候,话筒里提示,探监时间快到了,让我们抓紧时间。
青青突然说,还记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我说,当然记得,在兆康帝国KTV。
青青问,还记得那天你唱的第一首歌是什么吗?
什么?我有些忘记了。
《十年》,青青说完,沙哑着声音唱起来,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唱了一半,青青停了,颤抖着说,你不要再来看我了。说完,转身离开。
探监时间到,我看到青青离去的背影,仍是那样楚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