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在玉林偷闲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上一次去本家居酒屋的时候,我感觉老板娘终于记得我们了,因为走进门的时候,她对我们说了一声“来了啊”。

前阵子去沙溪住了一个星期,加起来在客栈外吃了九顿饭,有四顿都是在镇上学校旁一家叫丽花清真牛肉馆的小馆子吃的,大众点评里对丽花的评价非常客观,说这家店黑咕隆咚,卫生条件很一般,严格说来是堪忧,但我们这四顿饭还是心满意足地吃下来了,一方面是因为好吃,一方面是第一天去的时候,老板娘也很稀疏平常地跟我说了句,“来了啊”。多奇怪,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这两家店都是女老板操持的,店里都没有专门请服务员,丽花好歹是两个人,本家居酒屋长期只有老板一个,她的吧台上垒着一叠叠洗干净的碗碟和茶杯,看得出来,开店之前她要把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有客人来了之后她得投入全部时间出菜,就像吧台上立的告示写的:小店就一个人,出餐慢,需久等。有时店里同时接待三四波客人,坐在外面只能听见吧台后不断传出呲啦作响的做饭的动静。老板娘长时间都不会说话,也看不到她的脸,她的缄默仿佛有音律,像店里BGM的小三和弦。

几乎是第一次踏进本家店门的时候,我就喜欢上这家店了。那天我下班后直接去陪孩子,他当时生病住在爷爷奶奶家,又处在分离焦虑最严重的一岁半,每逢和我分开都会痛哭一场,当晚也不例外。我几乎是逃跑的,坐回车里,虽然饥肠辘辘,却毫无食欲,又一次陷入崩溃的消极漩涡中,觉得自己不论于社会还是家庭都一无是处。孩子他爸翻着手机说,我们还是要吃饭吧,那么晚了,要不要去找个地方喝酒。

冬天,还有哪是比居酒屋更适合喝酒的地方。他把地图里搜出来的附近几个居酒屋依次点出来看,嵌合在地址信息下面的照片很容易赢得了我的好感。

店在蓓蕾街,那附近的几条路,分别叫彩虹、蓝天、白云,玉林内核中这种世俗的浪漫的确有古怪的吸引力,换到成都其他任何地方,以这些词汇来命名街道,都显得幼稚和莫名其妙,可是玉林的隘巷狭街搭配这些名字却恰合时宜。以本家居酒屋为中心的附近百米画面,由远及近,是社区小广场的老年舞蹈阵列,隔壁那家宜宾江湖菜饭馆里的杯觥交错,居酒屋门口的象棋局,两个方阵各自背后抱臂观战的大爷们常年都在。

拉开木门,挂在门框上面的风铃发出一串木琴的音符。关上门,背后的广场舞音乐,劝酒的嘈杂,象棋拍在桌板上的噼啪响,一切喧哗,都隔绝在了门外,就像踏入了深夜食堂的剧中。只需找个地方坐下,握着一杯热茶,点完菜,等菜,吃饭。这个过程自会熨平每一根翘起的神经。我是在大众点评的评论里看见有人说,老板娘以前是做乐队的,在本家吃了那么多次饭,我从来没想过主动和她过分攀谈,她似乎也没什么倾诉欲,只一次过去的时候,正好遇到她打烊要离开,她有点抱歉地对我们苦笑着说,孩子生病了要早点下班去照顾孩子,我才第一次触摸到她这个小店以外的生活。是啊,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这个店里,守着我们这些客人沉默地坐到深夜,一定难免也有思念家人的时候。

从蓓蕾街往南走,经过玉林中路,芳草东街,再拐进芳华街,是我这一年另外一个活动区域。这条街上有一个开了很多年的荤豆花店,叫爱恨怪豆花。十年前第一次踏入店门的时候它什么样,现在还是这样,连起码的排号系统都没有。店里几个小桌子倘若坐满了,就只能站在外面等。四月中倒春寒的最后一天,我和友邻约来吃饭,阿婆把饭前开胃的鸡汤端上来,我喝了头一勺,就觉得十年也真是,一转眼就过了。

出豆花店往左,在一个小区门口,有这两年玉林最红的一家西式小餐厅,叫来福。大抵因为装修得新潮而不怪诞,在老街区里很抢眼,每每吃饭时外面都会有年轻男女们络绎不绝地来拍照。撇开这些,光以味道来说,来福是适合工作日下班和家人朋友来吃的,我尤其喜欢他家的焦糖布丁,每一次去都点,有一个周末过去吃午饭,服务员说布丁放在冰箱里还没成型,本来是不打算拿出来卖的,但是如果我要吃,就不要介意卖相,我一口答应。结果结账时她告诉我,厨师还是觉得把半成品卖给客人不好,所以他们把那个布丁送我吃了,不收钱。

诸如这样的小惊喜,继续细数下去,就是来福斜对面的咖啡店——饮水村。他家的手冲单品非常值得一喝, 甚至在沙溪的时候,坐在产咖啡豆大省的半山咖啡店里,回味起来都还是觉得饮水村更加明丽轻盈。

每一次去玉林,我都会想起曾经在这里租房子的那几个月,觉得它似乎和当时依然没什么不同,就像那家豆花店,虽然捱不住物价猛涨也跟着涨了几次价,到现在也还是担得住物美价廉的美誉。玉林才像是媒体里宣传的那个成都,有着富饶的美食内涵,又保持着最宽和松弛的市井氛围。也许旅居在成都的日韩来客也有此感,他们长期汇聚在大世界下面的那些料理店里,让这个破破烂烂的购物中心至今仍有人气。气乐亭的厨师烤得一手相当好的盐味烧鸟,有时厌倦了各门各类的麻辣烤串,会想在这里换个口味,美中不足大抵就是店里默许吸烟,不抽烟的人来这里,多几个客人抽烟就如坐针毡。

这几年,成都的经济热度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向南迁徙,就连似乎永居人气第一的春熙路商圈,如今以红星路为界,也明显地分出了两重山水,一边是出地铁站要排队的IFS和太古里,一边是只有麦当劳和肯德基还能坚持住的中山广场。某一个周末我因为看走眼,错把在总府路的一家西班牙菜餐厅当成了太古里楼上的另一家,碍于压了订金不能退座位,只好按时前去。到了餐厅,心里一凉,虽说疫情原因,所有地方都生意难做,但一层楼只开了两三个店也是罕有的,更何况这是繁荣一时的市中心,楼里所有设施都还维护得很好,装修外观都不过时,但人去楼空,就是人去楼空了。那家西班牙菜餐厅的味道相当好,吃完饭我数了一下在楼里的客人,暗忖它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自叹可惜。想想南边的热土此起彼伏的那些网红名店,能比得上这家的百无一二,但世情就像五条人那首歌,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水流来流去恐怕并没有什么新鲜事,追来逐去耗掉的也只是光阴。

每每想到此,就觉得玉林有它的好。而今安居乐业这四个字,要实现起来相当困难,玉林热闹的人间烟火,起码给我安居的幻觉。

最后以一锅豆花和饮水村结束。 虽然老土,但也祝大家都有自己的乌托邦吧。

这一年,在玉林偷闲

这一年,在玉林偷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