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结束时 (又是一年高考季怀念高中时代)

下午五点,正是课外活动时间,偌大的县第一高级中学校园,热闹非凡。到处是同学们的身影,一片欢声笑语。足球场、篮球场、排球场都在打比赛,观者如堵,喝彩叫好鼓掌加油掀起一阵又一阵呐喊的声浪。

而学校行政办公大楼的小会议室里,门窗紧闭,显得十分肃静。全体高三年级班主任,正在认真听副校长葛城传达市高考会议精神。校长、书记等全到场了,这表明学校领导很重视。

三.28班班主任孟之遐却有点儿心不在焉。面前摊开的小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记下。他是老带毕业班了。二十年教龄,他有十多年任高三年级班主任。高考会议年年开,会议精神老一套,他都耳熟能详了。而且,有关具体事项,这条条那框框的,还要印发文件。现在,他正在想着根据市一模、二模的成绩,按市教委估计划定的分数线,自己班有多少人能考上一本,有多少人能考上二本,又有谁能考上名牌,能否超额完成学校分配给自己班的升学指标。

孟之遐脑子里给学生排着队,于是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生动起来:林颖、黄山、田苗苗、韩莹、钱文盛……

离高考不足两个月了,孟之遐清楚这是最叫劲儿的时候。他想,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鼓励和坚定他们的信心。他要抽出些时间再和班里的每个同学谈一、两次话。他要让他的学生人人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突然,手机在上衣口袋里震动起来。孟之遐掏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摁了一下拒接键。过一会儿,手机又在上衣口袋里震动起来。孟之遐干脆来个不理睬,任随手机震动,自动停止。

开会不能接打电话。再说,孟之遐根本就不想接这个电话。电话是裕隆饲料公司经理钱裕隆打来的。钱裕隆的二儿子钱文盛在孟之遐班上。钱裕隆对儿子的事太关心了,隔三差五就要到学校来一趟,给儿子送些吃的喝的什么的。钱裕隆给班主任孟之遐的电话更是频繁,而且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家长关心孩子,这本无可厚非,孟之遐能够理解。问题是钱裕隆太那个了。钱裕隆做的那些个事情,让孟之遐非常反感。

怕鬼有鬼。会议结束,孟之遐回到办公室,钱裕隆已经等在那里了。

钱裕隆是个大胖子,光头,粗脖,大腹便便。瞧着这西装革履一身名牌的钱老板,会让人生出许多感慨:真是有钱人就是有钱人!

其实钱裕隆不只是有钱,他还很有脑子。钱裕隆刚开始做饲料生意,那时还在乡下。一次,家里人卖出一批饲料。买饲料的都是十里八村的乡亲。那批饲料卖出后,钱裕隆说是家里人弄错了价钱,每袋饲料多收了一元钱。于是钱裕隆骑着摩托车挨家逐户登门拜访购买那批饲料的人,一再表示道歉,并一一退还多收的钱。钱裕隆的名声一下子大了。他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后来在县城扎下营盘,成为本地有多家连锁店的裕隆饲料公司老板,也成为县里著名的民营企业家,还当选为县人大代表。

钱裕隆可谓万事如意。钱裕隆唯一不开心的就是多年来他钱家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以前家里穷,上不起学,那是旧事,不提了。可如今富裕了,有钱读得起书了,那帮龟儿子却不争气。钱裕隆弟兄五个,下面小字辈的男男女女一大群,竟无一人是正经读书的材料。就说大儿子钱文兴吧,先送市里,后送省城,光初中就转了三个学校,结果高一时结伙跟人打架差一点儿出人命,一下子把书读到了头。那上的都是贵族学校,家家收费不菲。花钱不说,最叫钱裕隆痛心的是自己的一腔心血付了东流。再看看人家。钱裕隆村子里就有一户人家,也是弟兄五个,老一辈少一辈出了十二个大学生,真是龙凤满门,那才真叫荣耀。和人家一比,钱裕隆就矮了半截去了。而村里人又偏偏爱拿钱家和那户人家比,比来比去,就成了钱家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了。这很令钱裕隆生气。钱裕隆生气了就骂:猪!猪!一群猪!也不知骂的是谁。但是,每当村里有人考上大学,钱裕隆总要开着车回村送上一个大红包,讨杯喜酒喝。这也正是钱裕隆的精明之处。

现在,钱裕隆寄予厚望的是二儿子钱文盛。钱裕隆吸取了大儿子钱文兴的教训,没有送钱文盛到外地读贵族学校。钱文盛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县里上的。考高中时,钱文盛以二分之差没有被县一高录取,是钱裕隆通过副校长葛城交了五千元择校费才进来的。钱文盛读书还算用功,也不算太笨,进入县一高以来,特别是高三到了孟之遐班上之后,学习进步很快,成绩已由入校时的两千多名上升到一千多名。为了儿子钱文盛,钱裕隆每学期都要请上一、两回客。逢年过节,还要到老师家里送上两件酒和饮料什么的。孟之遐不喜欢这些,但拒又拒不掉。如果硬拒,人家会说你不通情理,该用另类的眼光看你了。这钱裕隆也真是那个,学校里有什么好事儿都想让他儿子占一份儿。评选省级三好学生,发展优秀学生入*党**,钱裕隆托这个找那个,折腾了好一阵子,但折腾来折腾去,一件也没弄成。孟之遐知道钱裕隆根本弄不成。省级三好学生共两个名额,入*党**按毕业生千分之二的比例发展,学生要品学兼优特别拔尖才能挨得上边儿。钱文盛那是差太远太远了。钱裕隆那么精明的人,却为什么在这些事上看不明白呢?钱裕隆多次找孟之遐,求孟之遐推荐钱文盛,请孟之遐在学校领导面前替钱文盛多说些好话。孟之遐被逼急了,干脆破了脸对钱裕隆说:”这事儿我不能办,也办不成。我劝你也别跑这事儿了。这只会增加钱文盛的思想负担,影响学习。”孟之遐想这下子一定得罪钱裕隆了。谁知钱裕隆脸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就像压根儿没有那回事似的,依然三天两头地到学校来,到学校来自然要找孟之遐。孟之遐被搞得都有点儿怵了。

孟之遐所在的高三语文组在三楼,是个大办公室。由于近年学校不断扩招,教室、宿舍都紧张得要命。虽然大楼盖了一栋又一栋,仍满足不了需要。所以,就只有挤。学生上课挤,睡觉挤。教师办公也是一个挤。语文教师都是教两个班的课。高三共十四个语文教师,就都挤在这一个办公室里了。一进办公室,看到的美丽风景就是一张挨一张的办公桌,和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书以及学生的作业本子。

这个时候,办公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刚散会的班主任老师。钱裕隆和这些老师都很熟,见面就打嘴仗,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

“哟,钱老板啊!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各位教授,辛苦辛苦!”

“哎呀,钱老板,我们是越教越瘦,你可是越来越发福了。”

“那是,钱老板是吃一斤长一斤,皮发红毛发亮。”

这句话是套用钱裕隆做猪饲料广告时的广告词。这广告词是钱裕隆的得意之作,传播甚广,幼儿园的孩子都会讲。

“见笑了,见笑了!”

钱裕隆挨了骂,却十分快活。从黑色公文包里取出盒“中华”,给大家一一敬烟。大家都不抽。最后是他自己叼了一支,用打火机点上了。

“各位,”钱裕隆一副笑弥勒佛模样,嘴里喷着烟雾,“想必各位还没吃晚饭吧?今天我请客,怎么样?肯不肯赏光?”

“哪里哪里,钱老板客气了。”

“无功不受禄。多谢了,钱老板。”

大家说笑着,先后离去。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孟之遐和钱裕隆。孟之遐拉过一把椅子,让钱裕隆坐下,说:

“钱经理,有何指示,请讲。”

“岂敢,岂敢!”钱裕隆双手抱拳,肥硕的脑袋猛一阵晃,“我就是想和孟老师说说话儿。咱出去找个地方坐坐,耽误不了多大功夫的。”

孟之遐笑笑,说:

“免,免了!有啥话就在这儿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咳,晚上又没你的课,怕什么?”

孟之遐说:

“没课就没事儿了?我还要在读报堂上给学生传达高考会议精神呢。你说,是这事儿重要,还是咱俩出去吃饭重要?你放心,我的钱经理钱老板钱老兄,孩子学习上的事情,我一定会尽职尽责的。”

钱裕隆不好再坚持了。他猛抽了两口烟,换了话题,说:

“孟老师,今年高考都有哪些规定?”

孟之遐知道这才是钱裕隆金天来的真正目的,就不由得笑了。钱裕隆曾向孟之遐表露过找个高二尖子生做枪手替钱文盛考数学和英语的想法,因为钱文盛的数学和英语都不怎么好。孟之遐心里明白这是副校长葛城的主意。副校长葛城是钱裕隆的不知拐了多少弯儿的表弟。这两年,副校长葛城利用职务之便,再加上和省高招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是大学同学这层关系,没少参与那些见不得阳光的操作。对副校长葛城的行为,孟之遐心中很是不屑。

“为了防止高二学生报考和替考,今年高考期间高二学生将全部集中起来,封闭管理。”

孟之遐望着钱裕隆那双瞪得圆圆的金鱼般的眼睛说。

钱裕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时怔在那里。

钱老板钱裕隆开着自己新换不久的黑色“蓝鸟”,驱车一百多里,把葛城拉到市里的桃花湾娱乐城。

这是市里最大最有名气的一家消闲场所,集洗浴、餐饮、健身、按摩、娱乐于一体,一条龙服务。这里不少地方白天也需要照明,更别说是在夜晚。五颜六色的灯光闪闪烁烁,一派迷离。一楼二楼三楼都很热闹,有浴厅、餐厅、歌厅、舞厅、电影厅、电视厅、游戏厅等等。人们来到这里,都是先洗澡,然后换上统一的服装,一律短衫短裤,男红女绿。接着是用餐。再接着就是各人寻找各人的玩乐了。钱裕隆和葛城洗过澡吃过饭后,熟门熟路径直上了六楼。

六楼别有洞天,环境幽静。除了一溜儿装饰豪华的房间之外,其余上千平米全部布置成了田园风景。翠林修竹,花木扶疏,奇石造型独特,喷泉飞珠溅玉。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各个景点之间蜿蜒穿行。这儿那儿,散乱摆放着石桌石凳,或者木墩竹椅。

此时,这里客人并不太多。有几对红男绿女,或躺或卧,或倚或拥,卿卿我我,互不相扰。也有三三两两走动的,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钱裕隆和葛城拣个僻处,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接着就有身穿青色旗袍发髻高挽的靓丽服务小姐袅袅婷婷粉面含春地送上茶来。小姐恭恭敬敬给两人斟上茶,微笑着说了声先生慢用,然后就躬身而退,悄然离去。

葛城端起茶杯抿了抿,眯细着眼睛品了会儿,满意地评价说:

“不错,有一股清香,绵长悠远。”

钱裕隆也品了一口。

“正宗龙井,绝对高档,丝毫不带假的。你想,到这儿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老板敢玩虚的?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儿所有服务都是一流。兄弟,咱也享受享受。”

钱裕隆兴致大发,有些得意。

葛城笑了,说:

“老表,现在这社会,就是你们富人的。”

“我们富人?”钱裕隆不赞同葛城的话,反驳说,“你还是穷人?工资、补助、奖金,加起来不少吧?还有,弟妹也不少拿嘞!现在谁不知道县一高是块肥肉,一年收费几千万。你这堂堂高中校长……”

“打住,打住!”葛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什么堂堂高中校长?副的,没用。你没听人说,当官带个副,少穿二尺布,身子比人短呢。再说,学校的官算什么官,孩子王罢了。”

“现在的孩子王可不是以前的孩子王了,谁敢小瞧?特别是重点高中校长,威风着嘞!那些县里的局长、主任,乡里的乡长、书记,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望着这个位子……”

“老表,咱不说这个了。”葛城又一次打断钱裕隆的话,说道,“咱说说孩子的事儿。你把我整到这儿来,把我灌得晕晕糊糊的,不就是为孩子的事儿吗?你都有些啥想法,说出来,让我听听。”

钱裕隆点上烟,接连抽了几口,说:

“兄弟,哥犯愁嘞!你知道,你那侄子,凭他眼下的成绩,很难考上二本。哥就是想跟你核计核计这事儿,寻个路子。哥知道你这几年抓高考,里面的门门道道,你比谁都清楚。哥就不行了,黑墨筒子一个。为了孩子,哥不怕花钱,就是不知往哪儿花。你替哥谋划谋划,哥听你的。”

葛城向钱裕隆要了支烟,点上。葛城是不抽烟的,点上也只是那么巴咂一、两下,然后缓缓地吐烟圈儿,更多的时候,是凝神盯着手中的烟慢慢燃烧。

葛城沉思了会儿,说:

“老表,门路不是没有,但这可是要冒大风险的。”

钱裕隆马上接过话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啥时候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哥不是糊涂人。你为孩子操心,哥不会亏待你的。”

“老表,你这样讲,那就远了。”葛城说,“咱俩谁跟谁,还能泄外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还不应该?”

钱裕隆笑着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

“要想让孩子上学,最好是找个枪手替考。”葛城按照自己想好的说下去,“若要事情成功,须走好三步棋。第一步是物色枪手,第二步是枪手上场,第三步是大学新生入校复查。这三步棋哪一步出差错都是全盘皆输。”

钱裕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葛城,那神情就像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咱先说第一步。既然找枪手,那就找好的,一打一个准的那种。不然,钱花了,事情也抓瞎。现在看来,找高二尖子生是不行了,高二学生要封闭管理。我想,咱就找大一的,找去年的高考尖子。我已物色一个,说出名字你也知道,就是高磊,全省理科第三名,探花。”

“知道知道,特困生,爹死娘嫁,靠七十多岁的爷爷供养上学。”

“人家现在是学生富裕户了。”葛城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放进烟灰缸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据我所知,这家伙很会利用自己的智力资源,两次替别人做枪手参加成人高考,高二时又做枪手替别人考了个一本,再加上他自己考入全国名牌大学获得的县政府和学校的奖金,挣的钱少说也有这个数——十万!”

葛城用手比划着。

“乖乖!”钱裕隆一拍大腿,“这小子了得,有经济头脑!”

“如果能请他出马,我估计考个重点大学问题不大。”

钱裕隆迫不及待:

“兄弟,就是他了!能联系上吗?”

“联系上是能联系上,我们俩关系不错,他春节放假从北京回来还买了礼物到家看我,还在我家吃了顿饭,他给我留了手机号。只是不清楚他现在还肯不肯干,有没有被人抢先占住。”

“兄弟,赶快联系!”钱裕隆急急地说,“要不,咱明天往北京跑一趟。”

“回去后我马上跟他联系。”葛城说,“他的手机号在家里小本子上记着呢。去不去北京,等我跟他通了电话再说。”

“好!”钱裕隆一把抓住葛城的手,“兄弟,哥可就全仰仗你了!”

“不过,”葛城说,“这小子现在成人精了,恐怕要价不会低了呢。”

钱裕隆一拍胸脯:

“兄弟放心,钱不是问题。咱挣钱干啥嘞?挣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嘛!”

“好,第一步棋就这样了。下面,咱说说第二步棋。”

钱裕隆和葛城慢慢品着茶,仔仔细细地谋划着钱文盛考学的事情。细枝末节,秧秧蔓蔓,都考虑到了。待一壶龙井见底,两人商议的事情也有了大致的眉目。钱裕隆大为高兴,两眼放光。看看时间将近夜里十二点了,钱裕隆对葛城说:

“兄弟,乏了吧?走,开个房间,彻底放松放松。”

在紧张、兴奋、不安、期待的气氛中,市第三次高考模拟成绩揭晓了。

光荣榜贴在高三年级教学楼前的读报栏里,是学校上早操时白发苍苍的老校长赵云帆亲手和孟之遐他们几个高三班主任一起贴上去的。赵云帆六十二岁,已过了退休年龄,是县委书记做通他的思想工作才留任的。赵云帆德高望重,在校长任上,创造过许多辉煌。长江后浪推前浪。赵云帆当时答应县委书记留任两年。他决定今年送走这届毕业生就彻底退下来。他对这届毕业生看得很重,胜过以往。做为老帅,他决心带领大家打好卸任前的最后一仗,不想临到末了留下什么遗憾。

看着学生们的成绩,赵云帆很是满意。这第三次模考,比一模二模还要好。六百五十分以上的学生,有九名。这九名学生都有可能考上北大、清华。第一名是孟之遐班上的,叫林颖,一个聪明漂亮活泼大方的女生,考了七百一十二分。按她的实力,发挥得好,今年有望摘取全省状元桂冠。去年出个探花,今年若是出个状元,那……嘿嘿!赵云帆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阵快意。赵云帆微笑着,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孟之遐,伸出手来,在孟之遐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赵云帆很是欣赏孟之遐。孟之遐相貌英俊,举止儒雅,不仅课讲得棒,而且责任心强,办法多,是深受学生喜爱的班主任,又是善于团结同志有很高威信的年级长。

孟之遐感受到了赵云帆手的分量。孟之遐挺立着身子,对老校长点点头,给老校长一个会意的眼神。

学生下操了。学生们排着队从操场跑步过来,在教学楼前解散。一看贴出了光荣榜,就有许多学生围了上去。老师们一见,马上后撤,给学生让地方。学生越拥越多,很快光荣榜前就挤得密不透风了。学生们看着榜,议论着。早晨的霞光,辉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蛋儿,红红活活的,天真烂漫的,青春朝气的。瞧着他们,会让人想到八、九点钟的太阳,想到生机勃勃的小树,想到含苞欲放的花儿,想到拔节孕穗的禾苗,想到一切一切美好的充满希望的事物。

站在外围的老校长赵云帆和孟之遐他们,仿佛是受了学生热烈情绪的感染,也都满面春风的样子。

“孟老师,孟老师!”

突然的尖声喊叫,让孟之遐心头一紧。惊疑之间,见自己班上的学习委员田苗苗飞奔着跑过来。田苗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一脸惊恐。

“孟老师,快,快!不好了,韩莹要跳楼了!”

在场的老师闻言色变。孟之遐脑子嗡的一下,顿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幸亏田苗苗快步上前扶住,孟之遐才没摔倒。

老校长赵云帆身子颤了颤,但马上镇定下来。问明情况,赵云帆朝老师们一挥手,说:

“快,体育器材室,垫子!”

然后,赵云帆和清醒过来的孟之遐朝出事的女生公寓楼奔去。

此时,女生公寓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不知是谁首先想到的,一些女生正忙忙乱乱地从寝室抱被子、褥子。孟之遐班上的大个子班长黄山在指挥着大家将被子、褥子铺在地上。

女生公寓楼是座五层楼。楼顶上,韩莹靠栏杆站着,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有一位女同学,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林颖。林颖不敢走近韩莹。韩莹发疯般地喊叫说林颖再往前走一步她就要跳下去。

韩莹学习很用功,一向成绩不错。可是最近的模考,却不怎么理想。特别是刚结束的三模,综合科考了个不及格。学生中有一句顺口溜儿:升学不升学,关键看综合。综合科占三百分呢!试卷发下来后,韩莹就神情木木的。由于韩莹性格内向,平时寡言少语,所以谁也没太在意。今天韩莹没上操,林颖一问,同寝室的同学说韩莹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早上同学们都起床了她还在蒙着头睡。下操后,林颖拉上田苗苗往寝室去,想把韩莹叫起来上早读课。谁想还没到女生公寓楼,就发现了立在楼顶上的韩莹。

“韩莹,你可千万不能犯傻呀!”林颖带着哭腔说,“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高考过了,你带我到你家去。你说你们村前有条小河,小河边是树林和草地,有五颜六色的花儿,还有漂亮的小鸟,美丽的蝴蝶;你说你们家的桃树、杏树结好多好多果儿,又大又甜,你说让我吃个够呢!……”

韩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韩莹,”田苗苗在下面喊,“快跟林颖下来吧!你看,孟老师和赵校长都来看你来了!”

孟之遐抬头望着韩莹说:

“韩莹,下来吧!你是个听话的学生,听话,听话啊!快下来,有什么痛苦、委屈、想不明白的,跟我说,跟赵校长说。你看,赵校长那么大年纪了,跟你爷爷一样呢!”

“孩子,”赵云帆充满感情地说,“你能听爷爷说句话吗?你现在想什么?在想家里人是吧?你一定在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他们多爱你啊!你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是他们的快乐啊!你想想,你是想给他们痛苦,还是想给他们快乐?”

“韩莹,你看,有多少人爱你关心你!”孟之遐说,“这么多同学,这么多老师,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你的亲人啊!”

“老师,”韩莹终于开口了,哽哽咽咽地说,“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爸爸、妈妈!我……”

“韩莹,你这样想,老师高兴!这说明你是个懂事的学生,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但是不能走极端!你要明白,你不只是仅属于你自己啊!……”

学生越聚越多。有老师和学生干部维持着,还算安静。大家望着楼顶上的韩莹,都提着一颗心,捏着一把汗。大块大块的体育训练用的垫子抬过来了,加上学生们花花绿绿的被子、褥子,堆得厚厚的,有老大一片。

“韩莹,你要坚强!”

“韩莹,战胜脆弱,战胜自我!”

“……”

黄山和田苗苗带领同学们高喊。

“韩莹,好妹妹!”黄山说,“你听着,我们给你唱歌,唱孟老师给我们写的班歌。”

“孟老师,你指挥。”钱文盛说。

孟之遐点点头,让自己班上的同学迅速集中,站好队。

“我们这个班,不呀一般!预备——唱!”孟之遐高高扬起手臂,用力一挥。大家齐声唱起来。

我们这个班,

不呀一般!

人人有理想,

个个志向远。

艰难险阻踩脚下,

求知路上勇登攀。

同学们的歌声开始有点儿低,唱着唱着,歌声高昂起来。

我们这个班,

不呀一般!

人人逞英豪,

个个是好汉。

胜不骄傲败不馁,

挫折作石磨利剑。

唱着唱着,有不少学生情不自禁地加入进来。这支歌不仅孟之遐班上的同学唱,其他班的同学也会唱。

我们这个班,

不呀一般!

人人爱家国,

个个忠孝全。

父母师长情深深,

责任道义一肩担。

孟之遐打着拍子指挥同学们唱着,两眼不由得噙满了泪水。有很多学生,也都热泪盈眶。那歌声就有些异样。

我们这个班,

不呀一般!

……

韩莹终于被老师和同学们感动了。韩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缓缓地转过身去。林颖抢上一步,把韩莹的手紧紧抓住。两人流着泪抱在了一起。

我们这个班,

不呀一般!

……

同学们仍在深情地唱着。唱了一遍又一遍。歌声充满自信,充满激励,充满感召,充满呼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颖和韩莹手拉手出现在楼梯口。歌声戛然而止。孟之遐扬起的手停在那里,固定了似的。大家一时鸦雀无声,周围一片寂静。

林颖和韩莹手拉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老校长赵云帆第一个鼓起掌来。

顿时,掌声雷鸣般响起。

突然,韩莹挣脱林颖的手,一下子扑到孟之遐的怀中,号啕大哭。

韩莹事件给学校敲了警钟。学校接连召开班主任会、教研组长会、年纪长会、各处室领导会,强调安全大于天,责任重如山,既要抓好教学,更要抓好管理,尤其是要抓好学生的思想教育工作。

孟之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现在韩莹已经想开了,并且觉着自己给孟老师和班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而深感内疚,向孟老师表示一定安心学习,不会再让孟老师为她分心了。虽然如此,孟之遐心中还是很沉重。一连几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把主要时间都花费在找学生谈心上了。他一向觉着自己做学生思想教育工作认真细致,和学生沟通交流得很好,认为自己了解班上的每一位同学,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如今……怎么看着个个都像有问题的样子了。

班上被找来谈话的同学明白和理解孟老师的良苦用心,都向他保证要做生活的强者,不做临阵的懦夫,让老师放心,决不辜负老师的关爱和厚望。

钱文盛说得直截:

“老师,你还担心我?那不人人都成韩莹了。考不好寻短见,那是二百五,我才不会呢。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爸小学没毕业,照样当老板挣大钱。比尔.盖茨放弃读大学,成为世界首富。考上本科上本科,考不上本科上大专,关键看以后发展。老师,你原先不也是大专,后来进修的本科。现在如何?不错啊!中学高级教师、省模范教师、省优秀班主任、年级长……”

孟之遐笑了,说:

“好小子,你给我上课来了。”

“不敢,不敢!”

“嗯,啥话都不说了。记住,时不我待,时不再来。现在给老子好好学,到时候好好考。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钱文盛一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好,去吧。”

“是!”

钱文盛啪地向孟之遐来个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跑走了。

孟之遐心情一下子变得好多了。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儿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呢?又想事情还是往细处考虑为好,人们常说小心无大差嘛!……

思来想去,孟之遐决定在班里举行一次主题班会,主题就叫《我看高考》或者《快乐人生》。他想,先召集班委、团干开个小会,好好地议一议。这恐怕是这个班最后一次主题班会了,一定要开好。对,开班会那天,自己要理理发,洗洗澡,换换行头,以一个雄姿英发的形象出现在同学们面前。林颖不是批评了嘛,说老师这几天眼睛发暗形容憔悴衣冠不整情绪异常……嘿,一连串的贬词儿。鬼丫头,我是那样?我怎么会是那样?那样怎么能带领你们上战场打胜仗?我不是那个样儿!我,还是我,孟之遐,你们的偶像!偶像!

孟之遐想到这儿,就走到办公室门一旁的镜子前照了照。嗯,那形象,确实有点儿不佳。你看,那头发乱的,一团风吹雨打过的草似的;还有眼睛,果然眼圈发黑,眼球网上了血丝儿……

家长苦,学生苦,

苦胆吊上黄连树。

挣钱苦,读书苦,

同在苦海水中游。

朝伴苦,暮伴苦,

天天盼着苦出头。

这是一首在校园广为流传的歌谣,名字叫《苦歌》。作者无考。这首歌谣听着像是发牢骚,其实不然。它道出了生活的真实,毫不夸张。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哪个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无论有势有财的官员大款,还是无权无钱的村夫小民,心思都是一样的。

这里是平原。在历史上,农耕社会,平原是富庶之地,物阜民丰,人口繁盛。而在当下,已是辉煌不再。这里缺少用铁锨一挖或用*药炸**一崩就能卖钱的东西,又是内地,经济发展较慢,所以至今还没有摘掉国家级贫穷县的帽子。但是,学生上学费用却不少,光高中读下来也要上万——这和周边县、市相比还算少的。县一高的学生大部分是农民子弟。农民靠种那一亩三分地是供养不起孩子读高中的,更不要说读大学了。农民也有美好理想,美好理想在儿女身上。为了儿女将来不再像自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做苦力,他们只有抛家别乡出去打工。有不少村子,转悠半天也看不着几个青壮男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有的家庭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有人在外打工,为了省下一、二百元的路费,也为了多挣些票子,两年没有回过一次家。你说,家长苦不苦?苦哇!

学生也苦。咱先看看他们的作息时间表。他们早上五点二十起床,接着是早操和早读;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课;回到寝室,已是晚上九点三十,等到躺倒床上,十点过了。再看看他们的课桌,上面码得像砖垛,走进教室一瞧,只见一颗颗脑袋,身子全被堆得高高的书遮挡住了。特别是毕业班,高一到高三的各科课本,什么必修选修,加起来几十册;高考复习资料,什么一轮二轮三轮,都是大号的书本子,四、五百页厚;还有一套接一套的高考模拟试卷,谁也说不清具体有多少。这就是高中生,这就是高中生活,整个儿淹没在书山题海里了。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家长虽然不在身边,但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呢。还有老师,手中高高扬着鞭子督战。他们只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要学头悬梁锥刺股的古人,做一番光宗耀祖的大事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父母,为了家庭,为了老师,为了学校,当然也是为了人民,为了祖国,可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为了金榜题名时,为了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他们,拼了!

对于家长和学生的苦,老师们深有同感。老师们是过来人,个中滋味焉能不知。不过,谁都清楚,没有苦就没有甜,这是生存法则。所以,老师们虽然心疼学生,却不敢施之于怜悯。减负,减负,天天喊,那只是停留在口头上,没有谁真正落实。大家都不做,你做一下试试,恐怕是你这个学校不想办下去了。某市有一所高中,取消了周日补课,马上就有家长找上门来,要给孩子转学,还把电话打到市委市政府谴责学校对学生不负责任。

家长苦,学生苦,

老师也是特辛苦。

……

大家都苦。其实,说白了,家长、学生、老师,都是身不由己。

“那就让我们一起苦吧!”孟之遐老师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苦,是暂时的。苦,是磨砺,更是财富。”

做为一名优秀班主任,孟之遐比较重视减缓学生的心理压力,经常组织学生搞一些文体活动,例如唱歌、演讲、体育比赛什么的,尽量丰富学生们的课余生活。尽管如此,班上还是出了个韩莹事件,虽然事情平安过去了,但孟之遐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孟之遐感到最成功的是让韩莹和林颖一块儿做了主题班会的主持人。平时话语很少的韩莹,怀着一颗自疚之心,和林颖认真做了准备,整个主持过程都做得相当漂亮,班会开得非常成功。

主题班会之后,孟之遐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学生们熟悉的自信的笑容。

随着倒计时牌一张一张翻过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同学们开始忙着签名题词合影留念举行告别晚会。

这天,是学生们离校的日子。离高考还有三天,该让学生放松放松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也要走,因为学校要做考点。打扫卫生、张贴标语、布置考场等等,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活呢。

上午,学校在足球场召开全体高三毕业生大会。算是告别会,欢送会,也算是战前动员会,誓师会。学校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等所有领导都参加了。孟之遐是年纪长,主持会议。当孟之遐高腔亮嗓宣布大会开始时,会场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孟之遐班上的同学鼓掌鼓得最卖力,手都拍红了。

林颖代表学生做了发言。发言完毕,林颖提议学生全体起立,向像父母一样关爱他们的学校领导和老师行了一个庄严的敬礼。

老校长赵云帆笑着,眼睛却有些湿润了。

赵云帆最后一个讲话。赵云帆的讲话很长,有关事项都说到了,就像慈爱的老人叮嘱要出远门的孩子,方方面面,想得是那样细密。末了,赵云帆激情满怀,有力地挥动着手臂,以坚定、乐观、豪迈、高昂的语调说:

“同学们,孩子们,我的勇士们!长风破浪,沧海横渡。用拼搏打造成功,用智慧开创未来。胜利,属于我们!”

同学们群情振奋,掌声、欢呼声如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散会了。

离别的时刻到了。

真正到了离别的时刻,同学们却又有点儿难分难舍了。这是他们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这是他们成长的摇篮,这是他们人生的港湾。这里有他们的笑,有他们的泪,有他们隐秘的情感,有他们美丽的梦想;这里有那么多敬爱的师长,有那么多亲爱的学友;这里有花有草,有竹有树,还有在教室走廊里做窝筑巢的小燕子……

然而,他们还是要走了。

通往学校大门的路上,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大包小包,或背或抱,也有不少用自行车驮着的。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人流涌动,络绎不绝。

学校大门外的空地上,以及宽阔的街道两旁,拥满了来接学生的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车辆。有正在离去的,有正在驶来的,人声、机器声、喇叭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一片。

钱裕隆开着他的黑色“蓝鸟”和大儿子钱文兴一起来接钱文盛。他将车停在了学校大门的一侧。待把钱文盛的书和行李搬运上车,他让钱文兴在车上等着,然后带着钱文盛又返回校园去向孟之遐告别。这个钱老板,做事一向很周到的。

此刻,孟之遐正在学校行政办公大楼前,被林颖、田苗苗、黄山、韩莹等一群学生簇拥着,七嘴八舌,又说又笑。

“孟老师,”钱裕隆老远就喊,“孩子要离校了,跟您道个别。”

孟之遐笑着,和钱裕隆握了握手。随后,孟之遐用手拍了拍钱文盛的肩膀说:

“小子,考场上就看你大显身手了。记住,战时当平时,千万别紧张。”

“是!”钱文盛学着小品里赵本山的腔调说,“我叫不紧张。”

大家一阵笑。

“每临大事有静气,”孟之遐说,“沉着,细心,好好发挥,一定能考出好成绩的。”

“谢谢老师!”钱文盛朝孟之遐鞠了个九十度大躬。

“托您吉言!”钱裕隆一拱手,说,“到时候,我请您喝茅台。”

“钱叔,”林颖一歪脑袋调皮地说,“还有我们呢!只请老师一个人,太小气了吧!”

钱裕隆眉眼都是笑,快活地说:

“都去都去,大家都去。闺女,你钱叔巴不得把你们这些才子才女都请去嘞!那叫什么……蓬荜生辉,对,蓬荜生辉!”

大家又是一阵开心的笑。

这时,架在办公大楼楼顶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大家请注意,大家请注意!广播一个通知,全体教职工,马上到大礼堂参加会议!……”

“老师,再见!”

“再见!”

孟之遐向同学们挥着手,望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朝大礼堂走去。

天刚微微亮,还不到五点钟,孟之遐就起床了。孟之遐起床,不需要闹钟,到时候自然醒,节假日也不例外。做医生的妻子说这是当班主任落下的职业病。上初中的女儿说他就是家里的闹钟。女儿就曾以《我家的闹钟》为题写了篇散文,发表在《中学生作文报》上。

起床后,孟之遐刷刷牙、洗洗脸,就出了门向学校跑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学生在校不在校一个样。用他的话讲就是锻炼锻炼。

学校离孟之遐所在的教师住宅区不足一里地,跑步几分钟就到。

学校今天格外漂亮。大门上方,插着彩旗,挂着红色的横幅标语;校园里也到处是彩旗、横幅,还有这是那里摆放着一盆盆开放得正鲜艳的花儿;那卫生打扫得真叫干净,整个校园也难找得见一张碎纸片,就连道路两旁的冬青、松树都用水管子喷洗过了;空气清新,湿润,沁人心脾。

校园里一片宁静,没有了往日的喧哗和热闹。昨日返回学校住在公寓楼里的部分考生,大概还都在睡梦中呢。几位看校的校工,也是刚刚起床,有的在水龙头前洗漱,有的在操场上踢腿伸胳膊地活动筋骨。孟之遐在校园里曲曲弯弯转转绕绕跑了三圈,跑得身上冒汗了,才把脚步放缓下来。

孟之遐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匆匆吃过早饭,孟之遐就又要去学校了。

妻子收拾着碗筷,看了一眼挂钟,说:

“还早呢!九点考试,现在才七点。”

“不早了,学生八点二十入考场,晚了就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了。”

高三教师避嫌,没有安排监考。孟之遐的任务是送考。送考老师可以进考点,但不能进考场。孟之遐也就是在学生进考场前和他们见个面儿,再鼓励鼓励,叮嘱几句。这在学生心理上是个安慰,助力加油。

孟之遐再次到学校的时候,人就很多了。*警武**、公安都已上岗。一律凭证进入。考生家长都被拒在了大门之外。

有好些年了,年年如此,家长陪孩子考试。不像孟之遐参加高考时,那会儿哪有家长跟着。现在不同了。现在孩子考学,成为天字号大事,家长再忙也要陪陪孩子的。有不少家庭,陪考的好几个。所以,一到高考这两天,各个考点外都是像赶庙会似的,人满为患,交通拥挤。

然而,这天钱裕隆却没有在考点附近出现。这好像很不正常。其实,毫不奇怪。葛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枪手高磊昨天从北京回来,住进了离考点较远的一家宾馆。高磊要替钱文盛考完全部科目。葛城说是高磊提出来的,要替考就替考全部科目。冒着这么大风险跑一趟,只考数学和英语他不干。价钱是考上一本三万,二本一万五,不到二本线分文不要。钱裕隆一口答应。高磊是只管考试。考场上疏通打点监考老师的事儿全仰仗葛城。昨天晚上,钱裕隆把钱文盛的准考证和身份证交给葛城,同时交给葛城两万元钱。

对于关系儿子一生命运前程和他们钱家脸面的这件大事儿,钱裕隆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怕万一”的问题,但心里想归心里想,而在葛城面前却从来没有流露过丝毫犹疑。钱裕隆明白这如同赌博,你自己不敢下注,就甭想别人替你下注。钱裕隆找葛城办这件事儿,是瞅准了葛城会给他办这件事儿。这样的事情不是人人都愿意干的。例如孟之遐,你托二十四个白胡子老头儿说上三天三夜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可能答应。葛城就不同了。就像猫儿好腥一样,用知情人的话说葛城喜欢吃这一路菜。再说,葛城有一般人比不了的条件:副校长,考点副主任,上面有人,客县来的监考老师有不少熟面孔,更不用说本县的了。他整这事儿也就是给监考老师打声招呼。钱还是要上的,上多上少那就谁也说不清了。这个钱裕隆不管,钱裕隆是花钱图办成事儿。钱交给葛城,葛城即使一分钱不花,全装进他的腰包,只要能办成事儿,他钱裕隆也是应该感激的。

“兄弟,如果钱不够,言语一声,你哥马上送来。”钱裕隆说。

“够了。”葛城说,“这事儿搁前两年,用不了这么多。这也跟城里的商品房一样,行市看涨。”

“价钱高也得买。”钱裕隆说,“啥都不怨,只怨咱孩子学习不好,这钱咱不花不行。好在这俩钱咱还掏得起。”

“整这事儿的,都是当官的,有钱的,腰包里能倒出银子的。”葛城不无感慨地说,“靠种田卖粮打工挣钱的穷百姓,他们是想不到也不敢想啊!”

钱裕隆在葛城家的大客厅里坐了还不到半个钟头,葛城就接了三个电话。钱裕隆知道不宜久停,就起身告辞了。钱裕隆刚走,就又有一辆汽车停在了葛城两层小楼的院门旁。

钱裕隆是一切按照葛城的安排做。钱裕隆想到了用自己的车接送高磊。葛城不同意,说让高磊自己打出租,悄悄地去,悄悄地回,这样不会被人注意。葛城说越隐秘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葛城说钱裕隆的主要任务就是陪好钱文盛。

让枪手高磊替考这件事情,钱裕隆前天才告诉钱文盛。钱文盛一听十分震惊。钱文盛开始不同意,说那让人知道了多丢人啊!还是自己考,考好考坏都是自己的。钱裕隆耐心地做钱文盛的思想工作,说怎么会让人知道呢!这种事儿都是暗箱操作,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成的。年年都有学习不好的考上学走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考上的。你自己能考出个啥?到时候跟你们班上的同学一比,人家北大的北大清华的清华一本的一本二本的二本,你整个大专脸上光彩?别傻了,孩子!你们孟老师讲得没错,诚信教育没错,可是道理是道理,实际是实际。毛主席说过一切从实际出发。*小平邓**讲别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当官讲权术,打仗讲战术。过五关斩六将靠的是武艺高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凭的是智谋超人。项羽有勇无谋兵败垓下,刘邦精于谋略威加海内。钱文盛很惊讶说老爸你懂得还真不少。钱裕隆说你别小看你老爸,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是白丁。实践出真知,经验就是学问。儿子,听老爸的话没错。钱裕隆巧舌如簧,旁征博引,循循善诱,终于把钱文盛说服了。钱文盛想老爸这也是为自己好,谁叫自己成绩不如人呢!一说到学习成绩,钱文盛就感到底气不足,硬气不起来了。

六月七日八日两天,不知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成千上万的考生在场内拼杀,成千上万的家长在场外焦急等待。而钱裕隆却只是做做送钱文盛参加考试的样子,该去时去,该回时回。其实,钱裕隆是开着车到外面游山玩水去了。

葛城对钱裕隆说你爷俩只管放心跑得远远的,我不给你打电话就说明一切平安无事。

整整两天,钱裕隆都是提心吊胆,害怕接到葛城的电话。只要手机铃声一响,他心里就一阵颤动。看看来电显示,啊,谢天谢地,不是葛城打来的!

高考全部结束这天晚上,钱裕隆接到了葛城的电话。葛城告诉钱裕隆大功告成,高磊已经坐上返京的火车。葛城说高磊这小子考得很顺,估计不会低于六百分,一本问题不大。

挂断电话,钱裕隆长出一口气。

他把身子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眯着眼睛,半张半合着嘴,好长时间一动不动。那样子,像睡着了似的。

高招考试过去了。

如同一场大战,硝烟散去,尘埃落定。

高三老师紧张忙碌了一年,现在拥有了一段宽裕的时间,该好好地放松放松了。探亲,访友,旅游。待在家里的,做点家务,陪陪老人,辅导辅导孩子的功课,还可以睡个懒觉,或者邀人下棋、钓鱼、打两圈牌什么的。

班主任老师还闲不下来,仍有些事情要做。帮助学生分析评分标准正确估分,辅导学生填报志愿,整理学生档案等等。但是,比起那些天天备课、讲课、批改作业和没完没了的大考小考出题评卷连轴转的日子,还是轻松得多了。

班主任老师还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事,就是等待高考成绩揭晓。高考成绩是他们教学水平和工作能力的成果展示。仿佛精心侍弄责任田的农民,倾注着自己心血和汗水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等着看打下粮食称一称有多少斤两。又宛若就要做父亲的人,十月怀胎的妻子已经被推进产房,丈夫在产房外面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望眼欲穿地盼望着那凝聚自己爱情结晶的小家伙第一声响亮的啼叫。这种等待,有几分兴奋,有几分激动,有几分欣喜,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焦虑和不安。

这天,是网上公布高考分数的日子。孟之遐在书房电脑桌前,等待那令人牵肠挂肚的一刻。妻子和女儿都已睡熟了。孟之遐怕影响妻子和女儿,把她们卧室的门都关得严严的,也把自己书房的门关得严严的。

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孟之遐没有丝毫困意。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过一会儿,敲击电脑查一下;又过一会儿,再敲击电脑查一下。到了一点,终于有讯息了。

孟之遐第一个查林颖。当孟之遐把林颖的高考报名序号和准考证号敲击完毕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串醒目的数字:

语文139,数学148,英语146,理科综合285,总分718。

孟之遐屏着呼吸看了一遍,用手抹一把眼睛再看一遍。不错,一点儿不错,总分七百一十八!乖乖!

孟之遐握起拳头在电脑桌上捶了一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组数字,整个儿陷入兴奋激动之中。

林颖,这个父母双双下岗的工人的女儿,这个可爱的有志气的姑娘,不仅学习成绩卓越,而且品德优秀。她主动放弃保送生资格。自己生活艰苦俭朴,还不忘帮助家庭更困难的学生。在班里,她就是个小老师,和同学谈心,给同学解答学习上的问题……

孟之遐正在遐想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是林颖打来的。

“老师……我……知道你……没睡。”

林颖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一句,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孟之遐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林颖哭。孟之遐知道林颖的爸爸、妈妈也一准守在林颖身边,他们都不说话。

听林颖哭了好一阵子,孟之遐才抑制住感情说:

“祝贺你!林颖,祝贺你!”

“谢谢老师!……”林颖哭着挂断了电话。

孟之遐呆呆地出了会儿神,调整一下情绪,又开始敲击起电脑键盘来。他查一个学生成绩在小本子上记一个。待把全班同学的高考分数全部查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年年岁岁花相似,今年花开别样红。今年的高考,让孟之遐感到特别欣慰。孟之遐班上八十六名同学,有十五人上了一本线,三十三人上了二本线,比预期的要好很多。林颖是全省理科第一,考入清华。田苗苗考入复旦,黄山考入南开……出乎意料的是钱文盛竟然考了614分,被郑州大学录取了。令孟之遐一直担心的韩莹,终究没让老师失望,以刚刚踩住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考入河南师范大学,再低一分就滑档,好险!……

孟之遐又大大风光了一回,风光得让人嫉妒眼红。《状元老师孟之遐》的长篇通讯上了省《教育时报》。市电视台为孟之遐做了两期专题报道。披红戴花,在县委县政府召开的全县优秀教师庆功表彰大会上,县委书记、县长给孟之遐颁发了立功证书和奖金……

还有一件事特别值得一提。这件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这件事在孟之遐心中是最珍贵的人生经历,胜过他获得的所有荣誉和奖励。

那是林颖接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林颖打电话让孟老师和师母到家里去。林颖说:

“老师,你和师母一定要来,你们不来我就领着我爸我妈打上门去了。”

林颖的爸爸、妈妈下岗后在街上租了间门面房卖服装。这天停了生意,整一大桌子菜,专意宴请孟之遐夫妇。两人都是实在人,言辞不多。他们一再向孟之遐敬酒,表达他们的谢意。平时不大喝酒的孟之遐,很快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席罢,林颖拿出照相机。林颖让爸爸做摄影师,在自家简陋的小院子里,拍下了她与老师和师母的合影。林颖站在老师和师母中间,挽着老师和师母的胳膊,笑得甜甜的,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幸福极了。与老师和师母合影后,林颖说她还要单独跟老师合张影。林颖对爸爸说:“你可要抓好镜头噢!”在爸爸喊一、二、三摁动快门的那一瞬间,她抱住老师在老师脸上亲了一下。

没过几天,林颖把两张合影照送来了。照片放得大大的,被镶嵌在装饰精美的镜框里。孟之遐的女儿见了,嘟着小嘴对爸爸、妈妈直嚷自己是捡来的。妈妈在女儿鼻子上刮了一把说:“你就是捡来的,丑丫头!”突然女儿拍手喊道:“我又有一篇好文章了,题目就叫……就叫《爸爸和他的状元女儿》。”爸爸、妈妈听了都笑。林颖鼓掌叫好。

孟之遐把这两张合影挂在了书房里。什么时候看到,心中都是甜蜜快乐的,感到生活的美好,事业的美丽。他想,自己应该更好更努力地工作,不然,就有愧于孩子的爱呢!

新学年开始,孟之遐擢升为校长。

这很出乎人们意料。学校有三个副校长,一个书记两个副书记,都想接任校长一职。据说,两年前就各自开始暗中活动了。老师们私下议论说葛城往上面跑得最厉害。葛城神通广大,最有可能的是他。谁也没想起竟然是孟之遐,爆了个大大的冷门。

破格提拔孟之遐,是老校长赵云帆的大力举荐。孟之遐没想过要做校长,感到很突然,也很惶恐。组织上找他谈话,他说不行,他说我能当一个好老师,怕不能胜任校长这一工作。领导说能当一个好老师,就能当一个好校长。只要你用一个好老师的责任心去做校长,就能把校长做好。孟之遐提出让老校长留下来帮自己,领导说考虑到了,老校长同意给你做一年顾问,一年,老校长只答应一年。有老校长做顾问,他心里才安定了些。

新校长孟之遐开始走马上任了。

孟之遐走马上任的第三周,就遇到了一件让他颇伤脑筋的事情。这件事情关联到他的学生钱文盛,关联到副校长葛城,还关联到本学校的几位教师。

这天,孟之遐被电话召到纪委,纪委书记告诉他钱文盛高考舞弊东窗事发,省纪委、监察、教育厅、高招办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已到市里。纪委书记说是高磊的一位大学女同学写信举报的。高磊和这位女同学谈恋爱,两人都已经在外面租房同居了,但高磊又交了个女朋友。高磊始乱终弃,这位女同学一怒之下,把她所知道的高磊做枪手的事情给捅了出来,包括高磊在高二给别人替考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牵连大了。纪委书记说高磊这小子太得意忘形了。这小子也什么都承认了。这小子是去年的探花郎,名牌大学生,本身就具有新闻性。这事情被那帮好事的记者知道,不知会怎么样闹腾呢。纪委书记说,事情已经基本上清楚,调查组来是进一步查证落实。这次是肯定要处理人,判刑都有可能。纪委书记要孟之遐有个心理准备,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对于高磊和葛城的所做所为,孟之遐不是没有耳闻。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但那时他是个普通老师,事情与自己无关,也就不去想它。现在他是校长,就不能说与自己无关了。况且,钱文盛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他做班主任的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钱文盛考入重点大学,孟之遐知道这不大可能,可是钱文盛考上了,孟之遐心里还是高兴的。所以钱裕隆为儿子钱文盛考入重点大学张张扬扬地大摆宴席,开车来请孟之遐,孟之遐去了。钱裕隆果然让孟之遐喝了茅台。孟之遐现在才明白钱文盛的重点大学是怎么考上的。现在回味起自己在钱家喝过的茅台,就有点儿苦涩了。

高考无小事。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就惊天动地。这件事不知会给学校教育教学工作带来多少麻烦,带来多少不良影响,带来多大的风波和混乱。孟之遐心中忧虑重重。

孟之遐骑着自行车从纪委返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

看来,学校又要出大名了。

可是,这次跟以往不同。孟之遐想,他这个新校长,要面临一场考验,迎接一场挑战了。

草成于2009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