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城市的夏夜，充满了这些元素：活跃，华丽，快节奏，行色匆匆，喧哗。灯火璀璨，蜿蜒成一条光的河流，与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月儿似乎也不再静谧，好像染上了城市的色彩。有风，有虫鸣，有蛙声，有树影，但总感觉缺少了一些内涵。这些缺憾，总是让我怀念小时候故乡的夏夜。
故乡的夏夜是一首抒情的歌，总是在有月亮的时候响起。那月光就是我思乡的文字，夏夜之美放飞了我的思绪，迷醉了我的乡情。
故乡的夜，总是挂着迷人的色彩，朴素，安谧，恬淡，闲适，温润，宁静，有点深沉却带着浪漫。大地在安眠，稻麦随风荡漾，如果侧耳聆听，会听到麦子玉米拔节生长的声音，听到风儿掠过稻田温柔的低语声，听到虫子在酣梦中的呢喃声。野花的香气，青草的香气，将要成熟的稻谷的香气，日渐饱满的麦子的香气，还有泥土的清香四处弥漫而混合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场，沐浴其中，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也是香喷喷的。星光闪烁，不可计数，就像镶嵌在深蓝色袍子上的粒粒钻石，熠熠生辉，又像是一双双调皮的眼睛，眨呀眨的。月儿悄悄探出头来，如镜，如盘，如碾，如磙，披着银色的纱巾，莹莹汪汪，要滴下玉液来，把那如水的清辉漫漫倾泻，透过茂密的枝叶，散落一地细碎的银光，好似一幅绝美的乡村夜色山水画，在故乡的土地上徐徐铺展。远山，近树，房屋，都像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朦朦胧胧，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好。
村旁的苦楝树如一幅清简的素描。杨柳树、皂荚树、梧桐树、榆树、樟树伸展着手臂，浓密的树荫拥抱着村庄，树影婆娑。人们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老人们讲着一些传奇故事，孩子们一会听老人们讲故事，一会躲在树下捉迷藏。
“萤火虫，提灯笼，好像星星亮晶晶。萤火虫，提灯笼，好像星星数不清。”这首熟悉的歌谣曾唤起多少人童年的美好回忆，而在这回忆中不可缺少的一个记忆片段便是曾经漫天飞舞的夏夜精灵——萤火虫，我的童年记忆中最美的天使闪亮登场了。
远处不时传来青蛙的浅唱，萤火虫提着小灯笼，殷勤地照看着花儿、草儿。路边的草丛里，田间的禾苗中，竹林的枝叶上，河边芦苇丛中……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亮光，成群的流萤多得无法计数，像圣诞树上装饰的彩灯，像满天的星星散落在大地，犹如银河坠落人间，无比壮观，美丽迷人。这些可爱的小精灵，飞来飞去，或左或右，时高时低，亦快亦慢，忽明忽暗，若隐若现，点点萤光缓缓流动，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恬静的夏夜一下子变得灵动而飘逸起来。孩子们纷纷跑过来追逐一点一点的流萤。这些小精灵实在神奇诡秘，像魔术师，像特技飞行员，像空中舞者，有时与你如影随形，若即若离，有时在空中平移，有时停留在空中，有时霍然飞动，像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旋转一圈，又飞回原地。“飞的灯！飞的灯！”孩子们高兴得咋呼欢叫，手舞足蹈。
我们来到两个港口，淡淡的月光下，草丛中闪出一道明净的溪水，这就是烂泥龙口的泉下溪，溪上有一座石拱桥，这里到处是萤火虫，无数亮点投向水面，水中便也闪动着无数的亮光，牵动着两岸草丛的倒影。站在桥上，桥下忽然飞出一盏小灯，接着又飞出两盏，又飞出十盏，然后是几十盏，几百盏。千百盏小灯汇成一条光亮的河流，花草亮了，溪水亮了，黑夜活跃起来，灵动起来。有时一伸手，便捉住了一只萤火虫，仔细察看，柔软的翅鞘，柔软的腹尾，腹尾上发出绿晶晶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对，飞在空中，有时是银白的，有时是幽蓝的，现在变成了浅绿色。后来读书，知道了萤火虫的发光原理，萤火虫的发光器内有一种发光细胞，发光细胞内有一种含磷的化学物质，称为萤光素。当萤火素遇到荧光素酶的催化下消耗ATP，并与氧气发生反应就会发生化学反应，从而产生光芒。不同的萤火虫光芒持续的时间不同，有的不到一秒钟，有的可以维持好几分钟。我放开手中的萤火虫，它很快便融入那些光点之中，夜空里满布飞舞的亮点，那么活泼，那么充满灵气，不禁让我想到仲夏夜之梦里那些会吵闹的小仙子。
星空中忽然闪了一下，是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光芒照彻了天地，一瞬间就消失了，夜空依旧。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确信看到了一种异象，流星划过长空的同时，空中几乎所有的萤火虫都闪亮了一下，合成了另一道流星，这一异象让我确信萤火虫与流星是紧密关联的，也许流星就是天国的萤火虫。很多年后，我仍然坚信那异象不是我的错觉，我一直都在试图解开心中的疑团，也试图破译萤火虫的生命密码，这些小小的生灵，为什么会产生发光体呢？为什么与流星一同闪亮？它们的生命是那样的孱弱，每天只是饮一些露水，几乎不需要吃任何食物，它们一样顽强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生命的奇迹。流星不能改变黑夜，于是用生命化成一线光明，虽然仅仅燃亮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就是永恒。萤火虫虽然渺小，但是也能发光，众多的亮点使得黑夜璀璨美丽，使得黑夜也充满了幻想。据说流星闪亮时，心中闪过的愿望是会如愿的。我的愿望很简单，自己的人生能发光，哪怕就像流星一样发亮一瞬间，哪怕就像萤火虫那样只发出微弱的一点光亮，不能照彻天地，那就照亮自己的思想吧。
那一个个夏夜，那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萤火虫装饰了我童年七彩的梦境，给我童年的生活平增了许多欢乐。许多年后，我仍对我的家乡以及乡村那些四处飞舞的萤火虫充满了无限的眷恋。最近几年，每年夏天我都会回家乡住几天，每到夜晚我都会在田野里或水塘边寻找萤火虫的影子，结果是那样的失望，一只也没有看到。乡亲告诉我，萤火虫在乡村几乎已经消失了，我感到非常吃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道理非常简单，近些年，由于农业生产大量使用化肥、农药、杀虫剂等，严重破坏当地的水、土空气等自然环境，不再适应萤火虫生存，已经很难再看到田间壮观的萤火虫飞舞景象了。所以，萤火虫的生存情况也是当地自然环境是否优良的风向标。幸运的是，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与几个同学去宝石河游泳，忽然看到了许多久违了的萤火虫，虽然没有少年时代壮观的景象，但缭绕纷飞也多达数百点光亮。是的，农村人越来越懂得重视环境保护，乡村出现了可喜的变化，人与自然和谐的一幕悄然归来，萤火虫开始回归了，少年时代壮观的景象一定会再现。
萤火虫，用冰蓝之光穿透黑夜，成为夏夜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那美妙的形象和光影把深邃的夜色点缀得瑰丽而神奇，给诗性夏夜带来火热的生命激情和动感。那流萤，恍若一位身姿袅娜的江南女子，白底蓝花的衣衫，手拈素洁栀子，明眸善睐，如一朵粉莲，一尊宋瓷。萤火虫，愿我们早日相逢。
《巴蜀文学》出品
主编：笔墨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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