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初，王黎（化名）离开老东家，效力10年之久的国内头部合资车企，转行做起了保险。聊天中得知，去年至今，他所在的部门和认识的人中，有不少人都在接近的时间离职，总人数还不少。
我感到很意外，早几年蔚来、理想、小鹏都是以行业2~3倍的薪资挖人，传统车企的员工大面积离职比较常见。但是去年到现在，造车新势力大片死亡，汽车行业整体景气度很差，这个时候留在头部的合资车企，应该是更正确的选择才对，好歹可以安稳地度过汽车行业的“寒冬”。
而且王黎是有编制的管理岗员工，我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离开。聊过几次之后，我发现原因超出了想象，于是跟他约了一篇稿子，他的讲述，或许会给汽车行业的从业者带来一些参考和借鉴。
“全新二代兰蔻小黑瓶肌底液，日上代购，两瓶即发！”
“三亚海棠湾洲际酒店，使用日期2020.10-2020.5，套餐价3X99！”
“科颜氏高保湿面霜+1，黛珂洁面+1，拼单的速度！”
当我翻开老同事们的微信朋友圈，小资情调和岁月静好逐渐转变成为了微商代购，这让我更加肯定自己提前逃离老东家的决定。
老东家是国内排名前五的合资整车厂，工作稳定、收入行业领先，是很多人眼中的理想工作。但在安稳10年之后，今年初我还是毅然决然离开了这个所谓的舒适圈，这是一个很多人无法理解的选择。
但我并不后悔。
费心血做报告，却给别人摘果子
985/211重点院校毕业，科班出身的我，和很多同学一样，怀着一腔热情选择加入老东家，成为技术部门的一名工程师，希望自己能够学以致用，为汽车事业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入职后，每天参加各种会，积累项目经验，经常加班做资料做7、8点钟，碰到很急的项目甚至会到10点、11点，为了能够达到一个理想的汇报。
可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突然发现自己做的仅仅是PPT制作，PPT为了汇报服务，汇报思路是领导定的，自己的工作就是把PPT做的好看，思路清晰能够让领导好汇报。时间推移，突然有一天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内容。加之这些年摸爬滚打碰到的事情更是让自己越来越迷茫。
我的工作似乎对于汽车、或者说老东家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工作内容和工作成绩更多是被安排给别人邀功。
记得自己独立负责的一个项目，真的是花了200%的心血，每个项目会都从头参加到位，所有的测试、试验以及技术方案都要确认好几遍，所有的汇报的资料都花了很多心思去做，所有涉及到本部门的任务都认真的协调完成。
等到项目总结的时候，更改了无数次的汇总报告，其中和领导和小组也讨论了很多遍，以为可以在大会上好好的表现一下，但在汇报前前几天，领导却说这份材料由另外的人来帮我汇报，在这个人际关系大于工作能力的环境里，我也只能选择默默的接受。
纵然有不甘，也只能找关系好的同事抽几根烟吐吐槽，然后一笑而过。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踢皮球”式的冗长工作流程。整车厂的这些技术更改和优化措施绝大部分都要涉及到多个部门，每次汇报都要和其它部门扯皮扯好久，明明是某个部门的负责的事情，可以扯好多个理由推脱，对于新进员工就更甚了，一圈皮球踢下来绝对会一脸懵，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即便最终大家艰难达成了一致，最终的汇报却不是重点。别的部门的领导的想法不见得和我们部门领导的想法一样。所以，同一个项目在很多平台汇报的时候，就会碰到很多领导不同的想法，很多技术更改、提升无法落到实处，而领导无法达成一致意味着新一轮“踢皮球”的开始。
搞协调上位的领导越来越多
但这并不是让我下定决心离开老东家的最终原因，因为我也知道，一个健全的公司，需要各个部门的相互制衡，如果没有扯皮，一片祥和，公司反而无法走向良性发展。懂专业的领导相互争执，制衡，必然会给项目带来一个更好的结果。
但如今，情况发生了改变。
记得刚入职的时候，对于领导是充满了敬意，他们都是技术大咖，段位高的不得了，他们是真正得懂技术、懂产品，所有的产品设计和方案他们都能理解核心价值，所以老东家的产品在市场有很大优势。
我曾经坚信老东家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快速发展期，因为搞技术的领导是真的懂产品，懂技术。但随着老东家的快速发展，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
领导越来越多，但懂技术的领导却越来越少。上位的领导大都是搞协调、搞汇报出身，相比于很多专研技术的大咖，搞协调、搞汇报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上层，有更多的机会展示自己，快速晋升似乎成为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在领导意志占据极高重要性的流程当中，这种改变对于产品来说是极为负面的。前几年开会，讨论最多的还是真正的技术问题，而后几年开会的核心貌似就转变到如何把汇报的PPT做好，怎么能让汇报平台的领导满意。
我也越来越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技术部门不再以技术为核心，大家都把重点放在了玩Paperwork。
几年下来，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仅一事无成，反而在专业知识上开起了倒车。和供应商兄弟们聊天时，他们会说说他们的开发状态，当涉及到一些专业技术时，我突然发现他们会的东西我好像都忘光了，甚至有很多东西，我是闻所未闻。
当一个整车企业的开发工程师和先进技术脱节，醉心于优化汇报板式而非技术本身，这家企业的产品力下滑可想而知。
严令禁止的副业公开化
实际上，我所说的只是在研发部门的一个点。在诸多其它部门，这种情况同样存在。本应专注于专业领域的员工，都挖空了心思来优化汇报版式，来迎合领导需求，但问题在于很多上位的领导，本身并非专业领域的大牛，说得夸张点，就是“德不配位”。
这造成的是体系性的退步，不仅仅是在研发部门、在营销、在质保、在生产，老东家逐渐出现了大量的问题，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在抱怨，新产品的形象（做工、配置、质感等等）和这个品牌所应有的形象并不符合。
2018年下半年以来，中国车市结束了快速增长的时代，这似乎扯下了老东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毕竟在高增长的年代，诸如银翔、众泰这样的车企，都能获得数十万的销量，老东家的技术和品牌积淀，更是其他车企难以企及的优势。
但当车市步入下行，被过往高增长所掩盖的体系性问题逐步凸显。我们骤然发现，很多竞争对手的产品已经开始超过我们，很多曾经被我们看不起、吐槽的车企，已经追到了我们身后。
2020年突如其来的疫情，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相信对于汽车行业有所关注的朋友都知道，很多车企在2020年开始降薪，更有甚者出现了欠薪的情况。我的老东家尽管属于头部车企，但低迷的市场，让老东家也开始了降薪的步伐。
这对于整个体系的打击是巨大的。过去销量成绩好，普通员工除了基本薪资外还会有丰厚的奖金，不管是研究技术，还是优化版式，大家都还在按部就班的工作。
但当销量难以止跌回弹之时，单薄的基本薪资让很多普通员工无法承受房贷，甚至是日常的开销。曾经被人事部门严令禁止的兼职慢慢在普通员工中扩散开来，这其中有做微商的，有做代购的，也有做保险代理人的，很多人的重心逐步从正式工作转向了兼职。
我认识的一位老同事，现在上班几乎已经不会待在电脑前，而是到每个办公室串门，推销自己代理的产品。而领导和人事部门在此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同事告诉我：“人事现在自身难保，自己都在搞副业，怎么来监督我们？”
我也曾不止一次收到同部门同事，甚至是过去吵过架的兄弟部门同事的推销。此时的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心中五味杂陈。
开心的是，自己已经提前逃离，并在一个和汽车完全不相关的行业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
难过的是，自己曾经工作、奋斗过十年的地方，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担忧的是，当员工的重心从工作转向了副业，那么在市场好转之时，现在大家怠工所带来的缺失，老东家又该如何来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