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旧事小说连载」居家读书,将多年前发表的故乡旧事整理出来

你的一生无论走多远,故乡,是你心底沉淀最深的牵挂,是你永远挣脱不了的羁绊。青少年时期的经历,更是供养你人生最隐秘最鲜活的精神血脉。

本人李平,网名隐读,笔名俚平,出生在江汉平原,现定居武汉。在家乡度过了青少年时光,丰富的生活经历及磨难对其产生永恒的记忆和影响,一生心心念念,并在30岁之前发表了几十万字关于故乡题材的作品。

时逢疫情,居家时日增多,闲来无事便将部分故乡旧事整理出来,亦自阅,亦分享。作品包括《黑蒿草》、《神赌捡狗》、《神骗阿懒》、《荒唐皇歇镇》、《祖父的战争》等。虽有时代的局限性,但也可读出浓郁的平原风情,藉此祈祝家乡父老儿时伙伴吉祥安康。

「平原旧事小说连载」居家读书,将多年前发表的故乡旧事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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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旧事】小说连载之一

黑蒿草

第一章 男人们要出远门,都想带上自个相好的

在龚家市,算龚大华最出名。

龚家市不是城市,连镇子也不够格,它只不过是紧傍荆河边的一个小土村。村子穷得出奇,有歌谣曰:

俏女子不嫁龚家市,

叫花子不讨龚家市,

官老爷不吃龚家市,

过路的戏子哟,

歇也不歇龚家市。

龚家市十年九涝,夏日里荆河暴涨,水就漫过来,村里人除了能捞到几条死鱼,就一心一意等到秋后吃返销粮。幸好村子不大,村东头的人在灶上煮药,村西头的可闻到苦味;村西头的男将女将干仗,村东头的人尽拣便宜的听。曾有野气十足的放牛娃从裤裆里摸出那玩意,一路走一路撒,竟能浇湿大半个村子。

可是它却叫“市”。不知哪朝哪代的先人眼界远,给村子取了个美名,让后人们感激涕零之余,还可捞到些便宜。

龚大华就凭这个“市”,大大咧咧地从四川哄回一个老婆,一个叫村里人见了都瞪直眼睛的“洋”姑娘。

龚大华是*党**里头的支书,一次到四川购杉木给队里打机船,住在一个旅馆里。旅馆里有个粉面嫩肉的女子常来找龚大华,问他:“你是哪里人?”龚大华答:“龚家市。”“哦?这城市好不好玩?”“好玩得很,有水,有船,还有……”姑娘双手一拍:“一定是水上公园!”姑娘寻来地图,眼睛瞅肿了也找不到龚家市的位置。龚大华说:“许是地图上漏了。”姑娘又问:“好不好上户口?”“好上得很,没人管这个。”那姑娘就挥泪与父母告别,喜滋滋地随龚大华来龚家市享福。谁知站在荆河堤上一看,恨不得顺势往荆河里一滚。这里哪是什么城市,几十户人家还是清一色的土砖草顶。姑娘不停跺脚,骂天咒地,要告龚大华是*子骗**。龚大华双膝一弯,跪在姑娘脚下,好话说了一箩筐,还给姑娘下保,说每日能供她五个鸡蛋吃,也可吃到又白又香的早谷米,姑娘才留下了。村人们为保住队干部的“洋”婆娘,母鸡刚生下蛋,热气都没散,就往龚大华家里送。不过那女人在龚家养得白白胖胖之后,到底还是“走为上策”了。

如今龚大华出名,不在于他曾有过短暂的“洋”婆娘。龚大华不当甩手干部了,办起砖场,他雇来十几条汉子,在荆河边开了几口窑,专门烧砖烧瓦。眼下人们手头有几个票子,头一个念头就是把土坯子墙推倒,稻草顶子掀掉,造气气派派的新屋,自然龚大华的砖场走俏了。龚大华也先富起来,三间三拖带院墙的瓦房他最先做,屋里值钱的东西也多。“大华砖场”在方圆百十里闻名,“要钱花,找大华”,日子过得荒的人常找他借一百两百的。

这日,在“大华砖场”烧窑的炳爹透出风来,说砖场年关前要烧几窑砖瓦,眼下尚缺柴烧,老板龚大华打算雇些强劳力开到荆河上游的野鸡湖打蒿草,一个劳力每日三元钱。

消息一传开,村子为之轰动,男人们都来踏龚大华的门槛。时下正值秋末冬初,连晚谷都割了,大伙两手闲着,力气憋得没处使。如今上水利捞外贴的事又没了,况且一日三元钱,让人心花怒放,打灯笼难找的好事,谁不想干?龚大华到底是*党**里头的人,带领大伙一块富。挨黑儿,龚大华堂屋里挤满了汉子。

龚大华坐在木椅上,二郎腿一翘,目光在汉子们身上扫来扫去,像考官审视着学生一般。最后,他盯住了站在前面的大黑子。

“大黑子,你真想随我去野鸡湖?”

“嘿嘿。”大黑子鼻涕一抽,“想,一天三块,想。”

“你小子欢喜尿床,大伙睡一堆,尿湿了别个的裤子,踢你屁股你不要嚎。”龚大华故意逗大黑子。

“华叔,今年我吃了三只狗子,不尿了。”

“你小子没出过远门,到外头什么都新鲜,东瞅西瞧,像看西洋镜,若是给弄丢了,么办?”

“华叔,我老跟着你们,不乱跑,若是丢了,我就沿着荆河走回来!”大黑子很认真。

“好,你劳力足,就算一个。”龚大华写上大黑子的名字。

大黑子确实是龚家市有名的足劳力,他人高马大,站在你面前像座山。有回与人在田埂上赌力气,他把一头公牛给扳翻在地。可是大黑子又是有名的憨子,肚里像没长心肝,常被人捉弄取笑。他十五岁那年出了回远门一一事实上只往村外走了七八里路,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摸不着回村的路了,便坐在堤上嚎起来。人家问他:“你家住哪里?”“河边。”“嗐!问你住哪个村?”“我家屋后有丫把子树、拱拱子桥。”“小*日的狗**,到处都是丫把子树、拱拱子桥!”人家不管他了。

过了一年,大黑子又出了次远门,这次却给自己带回个新外号“粘一根”。大黑子到离村子十多里路的皇歇镇走亲戚,花七分钱在铺子上买了根油条。他接过油条,不由分说撒开双腿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有没人追。他一口气奔了四五里,猛地钻进一片林子,慢慢地、美美地把那根油条嚼了。回村来他逢人便吹牛:“今日真走运,买一根油条,还粘上一根!”人家不解,问:“么样粘一根?”大黑子就比比划划地说。人家笑得搐筋:“憨子!那油条是两根合一根的!憨子!‘粘一根’!”从此,他又被唤着“粘一根”。

可憨人有憨福。大黑子在村里最最被人瞧不起,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却是最最漂亮的女子,最最叫男人们眼馋。那姑娘叫阳春,与大黑子订的娃娃亲。阳春长到十七八岁,像朵刚出水的荷花,水灵灵的,让村里的男人们见了大黑子就想骂,说是一支鲜花插在牛屎上。有的汉子还想打阳春的主意,瞅空子捞便宜。被大黑子晓得,大黑子从此寸步不离阳春。阳春到菜园里摘豆角,他就在篱笆边站着;阳春去河里打猪草,他就蹲在岸上守着,男人们都不敢挨阳春的边。大黑子只要看见有汉子胆敢与阳春搭话,便不分青红皂白,上前把人家衣领一揪,拳头举过头顶,吓得人家屁滚尿流。阳春看大黑子老实忠厚、有劳有力,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好嫌弃大黑子。两家的大人商定妥了,等到了年关就给他们完婚,免得脸皮厚的男人老是对阳春起歪心。

龚大华正瞄下一个,大黑子又开口:“华叔,我……嘿嘿,我还想报个名,让阳春也去。”

“打蒿草是苦活,不要女的!”

“阳春有力气!”大黑子脸色涨红,大声说,像与人赌狠,“她上回挑两桶水跑起来我还追不上!”

“是怕别的男人勾跑吧?”大伙在一旁笑起来,“你小子还不憨嘛!”

“*你日**妈妈的!”大黑子回头骂一句,“她是我婆娘,离了她,不安心,干活没劲头!”

听说离了阳春干活没劲头,龚大华不敢马虎了:“好吧!成全你,不过女的一天两块钱。”

“两块就两块。”大黑子双脚一跳,高兴地跑了。

这时,又闯进来一个毛头小伙子,进门就嚷:“华老板,算我一个!”

“哦?二黑子?你也去?”龚大华站起来,把二黑子肩膀一拍:“好!要的就是你!我们村的中学生,你不去我还想请你哩,不然,谁替我开机器?”二黑子是大黑子的兄弟,可比大黑子聪明,读过初中,虽说力气小了点,但他当过队里的机务员,摆弄柴油机。况且他见过世面,下过汉口,跑过巴东;他能说会道,鬼点子多,把他带上,到外头与人交结什么的,他许能有用处。龚大华想。

其实二黑子去野鸡湖的缘由不为别的,他到野鸡湖是为了哥哥大黑子,他晓得哥哥老实,常被人欺负奚落,总想保护憨哥哥。更要紧的是,没过门的*嫂嫂**如花似朵,混在一群男人们中间,哥哥即便是三头六臂,怕也难以招架。

“那么,二黑子。”龚大华问,“你是不是也要带上你那相好的?”

二黑子搔搔头皮,不吭声,瞄了瞄一旁的女人们。

“听说你正和阳春的妹子禾春在搞么子自由恋爱,禾春也想去么?”

二黑子又搔搔头皮,说:“没有的事,还没定夺哩。”

“别瞒了。”一女人道,“有人看见你和禾春在河边抱过,还打滚,差点滚进河里。嘻嘻,像电影里头的。”

大伙一阵哄笑。

“禾春去可以。”龚大华说,“可我有言在先,帮我干活,男的女的在一块不能成天骚疯,散了神,没劲干活的!”

“我看就让禾春去吧。”炳爹在一旁发话,“禾春还是高中生哩,又能文又能武,还能帮忙算账。”

二黑子喜出望外:“炳爹!够哥们!”炳爹用烟杆往他头上一敲,“哥们?龟孙子!老子一大把年纪跟你哥们?”

龚大华东瞅西瞧,又录用了几个壮劳力。许是黑子兄弟没带好头,汉子们都要报上一个女人的名字。龚大华没法,只得一一答应,算了算,八男七女,加上自个亲自带队,邀请炳爹掌舵,共十六七个。“够了,大伙快回家去,预备柴米油盐,明早就开拔!”

“聘用会”正要散,忽听得一个尖尖的嗓音闯进来:“华老板,扔下老娘不管啦!”随着声音走进一个横眉竖眼的女人,往上首椅子上一坐,“要出远门,也不吭一声。”众人看去,见是村里有名的刀子嘴娇儿。

这女人没人敢缠,若招惹了她,她会一口气把你先人骂上两顿饭工夫;若对她动手动脚,她会把腿往你裆里踹。其实娇儿也是苦命人,娘屋里穷,那年爹爹害病,在城关医治花了几百元,欠下一屁股债,人家就用两百元把十七岁的她抬到龚家市做媳妇了。谁知那女婿伢还在小学里念书,站着没有自己坐着高,两条绿阴阴的鼻涕常挂在嘴丫,夜里一头一尾尿两次床,娇儿洗被子手都搓肿了。娇儿没法,只得唱那几代人都唱过的歌:“人家的女婿那么大耶,我的女婿一的卡小耶呀嘛哟……”那小女婿上学,娇儿得背他去;那小女婿傍晚要与伙伴们在禾场上开仗,娇儿得陪他去。他的伙伴们常常手舞足蹈唱歌子取笑她和她的小女婿:

有个大姐正十七,

过了四年二十一,

寻个丈夫才十岁,

她比丈夫大十一。

一天河里去打水,

一头高来一头低,

不看公婆待我好,

把你推到大河里。

谁知那家伙长大成人,死也不肯去政府补结婚证,也死活不肯圆房,反倒翻脸不认媳妇,隔不几日就当着娇儿的面,对那封建包办婚姻口诛笔伐,大批特批。娇儿泪往肚里吞。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也没脸皮回娘家,便从婆屋里搬出来,自个做了两间草屋,一个人过日子。不过大伙渐渐发现她家饭桌上常常摆着两双筷子一个酒杯,那男人是哪个,没人知底细……

“你别嚷!”龚大华似乎不喜欢她,“打草的事你干得了?”

“华老板,打草我比不上大家,可就没别的干了?这些人吃不吃?喝不喝?总得有个烧火佬吧?”娇儿放连珠炮,“他们去得我去不得?我还差几个钱嫁人哩!”

“好吧好吧。”龚大华经不住缠,“你就当烧火佬,一天给你两块!”龚大华一挥手,大伙赶紧回屋备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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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插图

隔日早,一条机船拖着一只小木舟朝荆河上游驶去。柴油机发出“抗抗抗”的叫声,像个患肺痨病的老爹在干咳。河里的水被船头划开,形成两把老大的折扇,朝岸边拂来。

十几个男女背靠背、肩抵肩,坐在船舱里,快活得要死。出远门了,婆娘们管不住男人,爹妈也管不住儿子,村里的条条款款再也管不到自个头上来,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在村里成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耕耕刨刨,忒腻人!出门游荡些时日,是汉子们女人们巴不得的事。

掌舵的自然是炳爹。炳爹岁数不老辈份大,五十岁的人却被五十岁的人喊爹叫叔。炳爹与后生们合得来,成天嘻嘻哈哈,没有长辈的威风。炳爹打了一辈子光棍,至今家里除了自己剩下的还是自己。

炳爹年轻的时候很风流,又喜欢走南闯北。他从前在一个花鼓班子里呆过,满肚子戏文,《站花墙》、《秦香莲》能从头背到尾,快活起来他就放开沙喉咙唱上几段。曾有人——包括他的晚辈们都要帮他找媳妇,可他就是不要。谁要在他跟前提起这个,他脸色骤变,眼珠拉直瞪得你浑身发麻。

炳爹掌舵掌得好。五百里荆河他上上下下跑过无数次,荆河两岸的街街镇镇、村村庄庄他背得滚瓜烂熟,河里哪处水浅、哪处水深他了如指掌。无疑,这次上野鸡湖打蒿草,除了老板龚大华,大伙凡事都得听炳爹的。由于是上水,机船跑得不快,岸边的树似不情愿地向后慢慢退去。堤上偶见几只野狗在追逐,不时发出两声嚎叫。前面不远处,有几个女人在水边洗衣裳,棒棰在石板上一敲一打,“嘭嘭”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

许是那嘭嘭声撩拨了大伙,就怂恿炳爹唱支歌,娇儿唤得最起劲:“炳爹,唱一个!唱一个!开开心!”

“唱么子?”炳爹故意把脸绷着。他此刻正想放开嗓门嚷一嚷,又怕晚辈笑话,没想晚辈们先提出来。

“炳爹!”大黑子糊里糊涂,“就对着那捶衣服的女人唱,开心开心,嘿嘿!”

“拿你祖宗开心,该刀剐!”炳爹骂一声,清了清喉咙,唱起来:

妹妹耶——你在岸上走呀走,

哥哥耶——我在水里游呀游,

妹妹耶——你莫要斜眼偷看我,

担心耶——哥哥我把你拖下河。

炳爹嗓门大,有板有眼,实在好听,一下挑起了大伙的兴头。男人们对着洗衣服的女人齐齐地叫起来:

偷看我,拖下河!

湿了你的衣裳我乐呵呵,

哦——哟——乐呵呵!

捶衣服的女人们发现河心的人在欺侮她们,愣过神来,指手划脚朝这边骂了几句什么,又头碰头嘀咕一阵,双手放在嘴边,尖尖的声音便飘过来:

过路的男人耶——脸皮厚,

乱嚷乱叫耶——像疯狗!

起风翻船耶——滚下河,

乌龟王八耶——咬雀雀!

唱完了,还齐齐对着水里吐唾沫,又仰头弯腰嘻笑起来。

“大黑子,跟她们对骂!”炳爹不好出面,叫晚辈来对阵。可大黑子嘿嘿一笑:“我骂么子?”

“当然是用歌骂!”娇儿说,“来,我教你!”娇儿一句一句教大黑子,大黑子站起来把粗胳臂一挥:

岸上的鸦鹊耶——吵破了窝,

河边的婆娘耶——敲破了锣!

…… ……

“啪!”没等大黑子唱完,他那没过门的媳妇阳春从前舱奔过来甩了大黑子一耳光。这下,大伙都愣住了,全船哑然。

“乐!乐!”老板龚大华吼道,“你们这会寻快活,到打草时莫像死了半截没埋的!”

“庸俗、无聊!”阳春的妹妹禾春紧靠二黑子身边,正捧着一本只有她看得懂也只有她愿意看的书,朝后舱讥讽道。

大伙都不吱声了,回头望去,那捶衣服的女人们早无踪影,柴油机的“抗抗抗”又格外刺耳朵。一会,船开到了一片荒凉地带,前后十几里都看不到村庄。

这时,眼尖的禾春突然叫起来:“大家快看,岸边好像有一个死人!在那!头还扎在水里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