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杨洁曾经坚信:每天清晨叫醒一个人的,不应该是闹钟,而是梦想。
生了儿子之后,才沮丧地发现叫醒她的既不是闹钟,更不是梦想,而是任何一个时段都会突然惊起的孩子哭声。

比如这一天早晨,当儿子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的时候,熹微的晨光还没有穿透厚实的窗帘。
虽然睡眼惺忪,杨洁还是立刻摸索着爬下床,三步并作二步来到隔壁房间,把婴儿床里的儿子抱起来哄睡。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 把一个哭的红头涨脸的小婴儿hold在怀里有节奏地拍打,而他就像一条入水的鲤鱼一样,强劲有力地摆动着头和躯干,爆发出让人太阳穴胀痛的哭声。
那些育儿书里写的高大上的理论在此刻显得那么孱弱无力,能够解决问题的只有妈妈的时间和耐心。
半小时后,儿子总算重新进入了梦乡。杨洁把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客厅里的钟表此时刚刚划过六点,老公还在酣睡。
杨洁轻轻推开厨房门,开始为老公准备早餐。
01
杨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全职妈妈。对于生活在帝都,每月要偿还数额可观的房贷的家庭来讲,全职妈妈意味着难以想象的经济压力,以及和社会严重脱节。
所以在怀孕的时候,杨洁准备让远在家乡的母亲过来帮忙带外孙,怎奈半年前父亲得了中风,母亲成了24小时的贴身护工,带娃计划宣告泡汤。公婆虽然在北京,但身体本来就不好,只能偶尔帮忙照顾。
7点钟,老公终于起床出门上班了,儿子还没醒,杨洁趁这个空隙收拾了一下自己。
卫生间镜子前的自己,略显苍老和憔悴,浓重的黑眼圈,疏于修理的眉毛,以及一直没有完全复原的臃肿身材。杨洁看到了梳妆台角落上那瓶积满尘土的阿玛尼的粉底液,那还是自己怀孕前找人代购的,而现在重回职场对她来说已是遥遥无期,每天带孩子,彩妆之类的东西自然能省则省。素颜加上容易打理的马尾辫,是她不变的装束。
这份自怨自艾来不及展开就戛然而止了,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动静,儿子醒了就要准备吃早餐,而小孩的饭菜比大人的更加讲究和麻烦。
今天的菜谱是蒸蛋羹,牛奶和胡萝卜土豆泥。食物都端上桌后,杨洁看了下表,快八点了。今天是儿子注射疫苗的日子,奶奶说好要过来帮忙。
眼见儿子坐在餐椅上,抓着勺子,津津有味地把蛋羹一下下送到嘴里,杨洁舒了口气,回到卧室快速地找出预防接种证,水,小外套,口罩这些必备物品放到宽大的妈妈包里。
几分钟后再回到餐桌前,杨洁愣了一下,眼前简直就是灾难现场:牛奶和胡萝卜土豆泥都被打翻了,液体顺着桌面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儿子的围兜上沾满了蔬菜泥,胖胖的小胳膊得意地挥舞着,仿佛对于面前自己制造的一切感到十分满意。
尴尬和混乱的时刻,门铃响起,奶奶到了。
杨洁匆匆打开门,顾不上招呼奶奶,在婆婆略带嫌弃的目光里狼狈地收拾残局。记得以前上班的时候,也会经常加班加点地赶各种报告,每当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她总会一边伸懒腰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息。那时候,虽然疲惫,但成就感不离左右。
做了全职妈妈后她绝望地发现:工作永远做不完,牛奶会被打翻,孩子的衣服上身不到半天又脏了,这一顿饭吃完马上又要发愁下一顿饭要做什么,厨房一天打扫好几遍依旧混乱不堪,自己必须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断投入到这种毫无新意的琐碎循环中,日复一日。
02
一个上午如同打仗一般过去,打疫苗的医院距离杨洁家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在婆婆的帮助下顺利给儿子注射了疫苗,结束后绕路送婆婆到家,再赶回自己家。
吃完午饭,哄睡了神兽,儿子一般能熟睡1-2个小时。杨洁会拥有一天中难得的比较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瘫在书房的藤椅上,杨洁掏出手机打开淘宝,马上就是618电商大促了,她要再检查一下购物清单有无遗漏。
五花八门的购物优惠规则看的她头晕脑胀,辞职前杨洁也曾经是一家500强外企的资深财务分析人员,她对自己的数理逻辑能力很自信,不想有朝一日也会被这些冗繁的规则劝退。
纸尿裤,奶粉,婴儿湿巾,绘本,玩具,衣服….. 购物车里盆满钵满,目测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又会很触目惊心,但再三筛选,还是觉得每一样都是必须品,没有砍掉的可能性。

孩子身上省不下来,大人就要进行消费降级。杨洁的手机用了2年多,已经有些卡慢,但也还能用就暂时不换新,以前用几百元的大牌洗面奶,现在换成日韩小清新品牌,能洗干净就行。
谁能想到这个处处精打细算的自己,几年前还是一个见了彩妆新品就毫不犹豫下单的时尚女孩?
退出淘宝,杨洁插上耳机,切换了APP开始听TED的英文演讲。虽然现下是全职妈妈,但她不想完全活成一个保姆,等孩子大一点就计划尽快重回工作岗位,英文这种面试的必备技能不能丢,她不想因为照顾家庭就让自己的实力默默退化。
听着听着,不觉困意袭来,半夜起来喂奶导致的睡眠不足让杨洁在任何一个空隙里都能够立刻睡着。不到一刻钟,杨洁已经趴在书房的桌子上睡熟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上闪着老公发来的微信:晚上要加班赶标书,不回家吃饭了。
杨洁莫名觉得一阵轻松,这意味着今天的晚饭随意给自己准备一人食就可以了。
儿子午睡醒来后,杨洁将儿子保持在自己视线范围内,边看孩子边处理家务,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多任务处理器。
全家人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清洗,甩干,熨烫。前几天给儿子买的睡袋大小不合适,预约了快递上门取货退换。家里的空调坏了师傅说好最晚下午三点过来,已经快要五点了还没动静。儿子的辅食也要弹尽粮绝了,需要再准备一波。
杨洁把西兰花扔进料理机,一面看着它被均匀地旋转打碎成碧绿细腻的蔬菜泥,一面又拨打了维修师傅的电话,师傅连声解释最近入夏活变多了,要晚点过来。
是的,全职妈妈就意味着你要处理所有家里的琐事,孩子,仅仅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
03
晚八点,空调终于被匆匆赶来的师傅修好了,按下开关,满室清凉。
不知不觉间外面早已暮色四合,哄睡孩子后,杨洁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从自家16层的窗口俯瞰这座城:夜色中温暖的橘色灯光四散如星,工作了一天的社畜们像有序的蚁群一样从精致的写字楼里涌出,迅速分流到餐馆酒吧健身房,用自己的方式宣泄身心的压抑和疲劳。
杨洁也要放松自己,她的休息方式是歪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刷刷手机,关注着妈妈群里有什么育儿经验的分享。
偶尔,她也会作为一个旁观者刷一刷朋友圈,但感觉和昔日的同事们渐行渐远。她们晒的是熬夜加班时点的咖啡和外卖,假日旅行打卡照,年末公司热闹光鲜的party。曾几何时,那也曾经是她的生活,而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和模糊,仿佛隔了一道无法穿透的滤镜。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技能拙劣的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战战兢兢地奉献着无人喝彩的表演,有没有点赞和打赏已经无关紧要了。能够完成一系列的规定动作保持住平衡不摔倒在地,已经十分庆幸。

全职妈妈这份工作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人们习惯性地默认既然你不需要辛苦地在外打拼了,就应该维护好一切与育儿和家务相关的日常程序。当程序稳定运行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妈妈们在背后的付出,只有出现bug的时候,他们才会跑过来带着嫌弃的表情指责你为什么整天待在家,却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杨洁因此非常反感广告里经常出现的画面:厕所厨房洁白无瑕,孩子健康活泼,饭菜精致美味,妈妈优雅从容。制作这类广告的人一定不知道这样完美画面背后意味着怎样旷日持久的付出。
无数个疲惫不堪的夜晚,杨洁也想要和丈夫诉说心中的苦闷,但看到忙碌了一天倒头呼呼大睡的老公的后背,却只能欲言又止。
她知道,老公也非常不容易,因为疫情的原因,他所在的公司裁掉了许多管理人员,余下的人承担了比以前更多的工作量,并且被通知今年加薪无望。
但物价却在毫不留情地上涨,他们每月要固定支付双方老人的赡养费,孩子的吃喝拉撒以及房屋*款贷**,杨洁因为不上班每月还要自己额外缴纳一份社保。
作为留守在洞穴里的人,似乎没有资格在外出打猎的人面前多做抱怨,任何焦虑不满都难免显得矫情。
原来,孤独是一场至死方休的修行,和你单身还是已婚有时并无关联。
全职妈妈的生活,没有大海里乘风破浪的气势,有的只是日复一日马桶里的惊心动魄。
想太多大概只能为难自己,早点洗洗睡是最温暖又触手可及的选项。
毕竟,醒来后,明天又是需要战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