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行
进校后,早晚折腾两个多月了，经过演唱开蒙、腰腿初训、文化调班的的基础阶段，新生们即要走上人生的重要一步——专业分科。
戏校创办时，只有汉剧科和楚剧科，京剧科还在规划中。而此时，京剧科架子已然搭起。京剧科的建立，对这批新生而言，又多了一项专业选择，应该说是件大好事情。京剧是全国性的大剧种，而汉剧楚剧只是地方剧种，它们之间的差别是不言而喻的。对于所学专业作出认真选择，正如同现今家长们为孩子选择名校以决定其将来命运一样，是十分关键的时刻，如果能分到京剧科，孩子将来的前途岂不比学其他剧种要远大得多？这本来是这批新生及其家长需要好好掂量的事，可在那时多数人的表现，竟是“懵懂”、“木讷”、“无所谓”，没有朱世慧家长那样具有前瞻性的精明和强烈反映。在我们家，孩子该学什么，今后如何走下去，没有一丝正经主意。从我平时的观察中，似乎父亲对汉剧要熟悉一些，谈起汉剧，虽非如数家珍，但也话不断线。如果分到学汉剧，想来不会遭到反对。
分科名单宣布了：朱世慧得偿所愿分到京剧科，罗文波、张德文分到楚剧科，彭志淦、袁国谦、汤立、兰斌国和我分到了汉剧科。自此，3号寝室的八位“仙官”就分道扬镳、“各归营号”了。数年后，一次到天津出差，火车上邂逅了一位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的职员，不经意聊起戏校往事，他不解地问我当初为何不学京剧，地方戏有什么前途？我竟一时为之语塞。
湖北戏校京剧科部分学员在京学习
汉剧科迎新会上，半圆排列的藤皮椅坐着八位老师，七男一女。女老师娇小，男老师年纪都在六十开外。七位男老师中，有五位是光头，立腰梗脖端坐在椅上，颇有些“罗汉”的气势。后来黄振校长在一次会上说，我们的些老师呀，旧习惯要改改，要注重仪表，不要总是剃个“光葫芦瓢”，摇个大芭扇，挺倒个西瓜肚子晃来晃去。这里是新型的戏曲学校，晓得的人体谅你是老习惯，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到了和尚庙！这段话使大家捧腹不止。回想与汉剧科老师集体初见之时的情景，确有几分进了寺庙的感觉。
汉剧名家刘顺娥先生饰《二王图》贺后（中））》
科主任刘顺娥老师，他是演旦角的，平滑的小分头，笔挺的高鼻梁，讲话秀秀气气的，更兼白白的纺绸衬衫，有裤线的米色长裤，脚上还蹬着一双铮亮的赭色尖头皮鞋，很像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绅士模样。他那天给我们一一介绍了在座的老师，详请我们一下子哪里记得住，只觉得老师们个个了不起，而印象深刻的是老师们各有异相、气度不凡。我个儿矮，坐在最前排，对刘老师个人最难忘的倒是他讲话时踱来踱去的尖头皮鞋。（后来有一天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带他的高个姑娘来考戏校，刘老师在三楼排演厅为她作《贵妃醉酒》的台步示范，当时穿的就是这双尖头皮鞋，远处就见那闪亮的鞋尖“一翘一翘”的。）
汉剧名家刘顺娥先生教学
刘老师9岁进入汉口小火路多福桥的汉剧 “大富贵”科班，从师胡自保、刘本玉、肖长胜学习青衣（四旦）。该班后因资金不足，邀汉口“张顺记”肉店老板出资襄助，遂改名为“顺”字科班。出科后，该批学员广受世人瞩目，武汉观众称赞 “文有刘顺娥，武有郭顺来”。刘老师后又拜汉剧四旦艺术大师李彩云为师，继承“李派”艺术，技艺日臻上乘。他嗓音清脆，表演含蓄，善于刻画人物。在继承汉剧四旦传统唱腔的基础上，增添子腔，丰富旋律，形成以婉约细腻的花腔见长的艺术风格，是汉剧界知名的“创新派”，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起便享誉汉皋。抗日战争期间，他参加了汉剧抗敌流动宣传队。1948年，与汉剧三生名家尹春保合作组建协群汉剧团，后改名汉川汉剧团，亲任团长。1956年参加湖北省第一届戏曲观摩会演，演出《二王图》中“贺后”，获表演二等奖。 1958年，受聘到湖北省汉剧演员进修班任四旦主教老师。同年秋季调任湖北省戏曲学校汉剧科主任。
汉剧泰斗余洪元先生
传统汉剧根据人物角色的年龄、性别、艺术特点分有十大行当：一末（白胡子唱功老生）、二净（唱功花脸）、三生（黑胡子唱功老生）、四旦（青衣）、五丑（丑角）、六外（做功老生）、七小（小生）、八贴（花旦）、九夫（老旦）、十杂（做功花脸）。在艺术要求上，“一末”要“苍”，“二净”要“刚”，“三生”方正，“四旦”要“庄”，“五丑”诙谐、机趣，“六外”潇洒、机敏，“七小”温文俊雅，“八贴”玲珑娇俏，“九夫”贤良沉稳，“十杂”勇猛暴烈，分工明细，各具风采。清末民初，一末余洪元、二净朱洪寿、三生钱文奎、四旦李彩云、五丑大和尚、六外陈旺喜、七小黄双喜、八贴牡丹花、九夫董燮堂、十杂张天喜，被汉剧评议会评为十大名角即代表人物。
汉剧科的师资在当时是比较齐全的，除七小、九夫老师暂缺外，其他行当的老师，或是代表人物的传人，或是与他们技艺比肩，或是业内知名教习，堪称都是名师。
汉剧泰斗余洪元先生
报到那天我刚进校门，一个微胖穿有油迹棉袄的光头老汉，好像是管传达室的，热情地迎了前来：“是来报到的？跟我走。”他的声音是嘶哑的，但报字听得很清晰。
到戏校教务处报到时，一位女中年老师连忙过来打招呼：“魏老师，怎么又麻烦您跑路，下面有小孙值班啦。”
这位老头笑着说（依然是声轻字明）：“我正好路过，多上一趟楼而已。”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教汉剧一末的业务老师魏平原，艺名“小平原”，是曾与汉剧泰斗余洪元、汉剧名家刘炳南并称一末“三鼎甲”的名演员。因嗓子“塌中”（中年嗓音变坏）就离开舞台专司教学了。1955年武汉市第三届戏曲观摩汇演，他与汉剧表演艺术家李春森、吴天保、胡桂林、徐继声等位老先生都是奖状获得者。此时他坐在右手第一张藤皮椅上。
二净主教老师是吴楚臣，一目已眇，相貌严肃。高大个子，坐在椅子上也高人半头。他是参加过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的“辛亥老人”，当时他还是湖北武昌凯辎营新军营中汉调“菊班票社”的票友，后正式下海。他在唱腔上有独到之处，如唱《齐王昏殿》《王翦探营》《困曹府》等难度较大的马蹄调及走马平板，均轻松自如。他是汉剧业内的饱学之士，许多汉剧的老剧本都记在他肚子里。
三生主教老师徐继声，就是我们刚进校的开蒙老师，他的赫赫名气和嘹亮嗓音早在新生中传开了。因是熟面孔，他带着微笑着坐在靠右的第三把藤皮椅上。
四旦主教老师是刘顺娥科主任，中间的藤皮椅是他的坐席。
汉剧丑角表演艺术家大和尚（李春森）先生）
五丑主教老师冯小红（竟和我同名咧，先有了几分亲切感），一直与刘顺娥老师搭班唱戏，受教于汉剧五丑表演艺术家李春森（大和尚）。他个儿不高，脸颊瘦瘦的，眼睛却格外有神，很似那昆曲《双下山》中年轻思凡的猛悟和尚的明亮眼神。此时“正襟危坐”在靠左的第一张藤皮椅上。
汉剧表演艺术家大和尚饰陶大
高海山老师是六外的主教老师，坐在冯老师的旁边。六外是汉剧的做功老生，汉剧的武老生戏也由六外担承。可能是练过武的缘故，他如大钟般地坐着，两手撑在腿上，腰杆直直的。他学艺于在湖北孝感摸令塘开办的福寿科班（属府河名科班）。出科后，演出六外戏《打棍出箱》《秦琼表功》等颇有口碑。他好学广记，汉剧十大行的戏本子难不倒他，被业内誉为“戏篓子”。他在演出的同时，也参加了好些科班的教习。
汉剧十杂名家徐正奎先生正在教学
主教十杂的徐正奎老师端坐在高老师右手。要说最像罗汉的非徐老师莫属：他具有唱大花脸的外部所有条件和气质，脸庞四方，虎目炯炯，顶平额寛。湖北省戏曲工作室曾以他的脸倒石膏模子，定为花脸脸谱的标准面壳。1961年武汉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影片《留住汉宫春》，记录了他在《盘河桥》中的表演片段。徐老师学艺于1905年在湖北鄂城县城关开办的春喜科班，艺名徐双喜，后改名正奎。1911年，时为艺人名角的他，加入湖北新军，也参加了“菊班票社”，并与吴楚臣等人一同参加了辛亥革命武昌起义，也是“辛亥老人”。
汉剧表演艺术家万盏灯
八贴主教老师万盏灯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她是老师中唯一的女性，身材虽然娇小，可名气不让须眉。她1914年出生于湖北沔阳新堤（今洪湖）的一个渔民家庭，幼年逃水灾时随母亲到武汉一家纱厂当了童工。12岁时拜汉剧名师张月红学艺，主攻花旦，出师时以《打花鼓》等戏一炮走红。后长期与余洪元、牡丹花、吴天保、大和尚、周天栋等汉剧十大名角同台从艺，饱受熏陶。1933年，她与陈伯华、张美英三人被行内外誉为花旦 “三鼎甲”。不仅能演花旦，还能反串生角。她除谙熟本剧种外，还十分注重创新、借鉴，如她将京剧的《苏三起解》移植过来，完善了汉剧全本《玉堂春》，为汉剧打造了一出不可多得的保留剧目。1961年她参与拍摄了《留住汉宫春》影片，在《杨雄醉归》一则，扮演潘巧云。八十年代，她的代表剧目《活捉三郎》由中国艺术研究院录像，保存研究。知名作家方方 的小说《水在时间之下》和武汉京剧院的《水上灯》都是以她的生平为基础创作的，在读者和观众中有强烈反响。
汉剧《活捉》万盏灯饰闫惜姣
黎小琴爱表演，又“玲珑娇俏”，很对口地被分配到万老师名下学八贴。彭志淦和袁国谦可能因嗓子调门高，都分到了二净行当。汤立相貌俊秀，我以为他会分去学小生的，结果却是学六外，“小生长了胡子”。兰斌国分到学一末，倒也适合他的性格。我比较喜欢“武把子”，在新生中腰腿功夫都不错。原本以为我会分到六外行，谁知名单揭晓却被分到五丑行。我在众人中说不上好看，也不至于好丑。平时邻居常常恭维说“这伢蛮‘体面’（五官端正）。”我知道那是奉承话，当不得真，但毕竟证明我不丑。我再看看一起分到学丑行的同学，没有一个很丑的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家遇到邻居不好开口，就是见到文先生我也没说学哪行。心里虽有了疙瘩，但少年时节的包袱沉重不了几天；别人对此未必当件事，而当事人的自己或许会先把它忘记了。
新生们京汉楚分科后，由于师资和教室均不足的原因，还在一起上练功身训课，一起上文化课，一起看彩排，整个生活内容并没有大的变化。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一是口音有了变化。按剧种的不同，平时说话开始有了讲究。说京腔的人多了，这是分到京剧科的同学。说京腔也有闹笑话的：一位同学想自己改善生活，找老师家属借锅。他说“黄伯伯，把你家的锅子借我烙烙饼。”这一句话就读错了好几个字，他把伯bai读成ber,把锅guo读成ge,把烙lao读成luo。这一来，“锅子”变成“鸽子”，“烙烙”变成“落落”，自然成为至今的笑谈。说武汉话的开始注意字音了，这是分到汉剧科的外地同学。说黄陂话的更讲究“肉坨（柔和）”发音，这是分到楚剧科的同学自豪的宣示。
二是装束有了变化。京剧科老师多从北方来，头上常爱顶一个瓜皮似的小睡帽，有时热天也取不下来。不少学生以此为荣，早晚也在头上扣了一顶小睡帽。朱世慧的头上也有一顶。
三是调门起了变化。京剧科学生的吆喝声音高了，损人也讲究京味了：“您能耐！”“傻帽儿！”“大（音代）爷”“*操我**……”
“七一”到了，戏校学生在省府礼堂首次公演，京汉楚三科的学员并没有“以邻为壑”，而是共同演绎。如京剧《摇钱树》，是京剧科的程树强演孙悟空、汉剧科的熊楚材演哪吒，楚剧科的丁素华演张四姐，妖怪、神将是京汉楚三科学员共同承担。还有，汉剧科的刘敏演天沔花鼓《站花墙》的小姐，京剧科的程树强演楚剧《断桥》的许仙，楚剧科的潘宾英演汉剧《闹金阶》的公子，等等。京剧科老师缺乏，还请楚剧科的郑维汉老师代教京剧《八大锤》。
楚剧《双教子》程彩萍（左）饰四妈 夏家珍（右）饰杏姑妈））
不以剧种为藩篱，本是因条件所限不得已而为之。在实践中却发现，这反而有利于学员们取长补短，开阔视野，艺术相通，表演水平提高得更快。此后各科相互学习、相互支持形成了一种风气。1965年，向中南地区现代戏观摩汇演大会汇报演出的楚剧《双教子》，就是由两位楚剧科学员、两位汉剧科学员、一位京剧科学员共同打造的一曲精彩剧目，后被拍成电影。现汉剧四旦（青衣）表演艺术家程彩萍当年在剧中扮演主角之一——四妈。
2020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