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癌症的爸爸告别 (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来源:中国军网 作者: 许江海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父亲心爱的小提琴。许江海摄→小提琴盒子。许江海摄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28年了,在他众多的遗物中,最珍贵的当属一把小提琴。其它纸质遗物都捐给博物馆了,只有这把琴没舍得捐,想当做传家宝,留给后人景仰。

这是一把日本铃木株式会社生产的普及款小提琴,琴身内部贴有商标,编号为第17号。经历岁月的侵蚀,琴盒早已破旧不堪,原配的琴弓只剩下光秃秃的弓杆。指板部位的黑漆已磨损露出木质的本色,上面印满了父亲的指痕。整个琴身布满了厚重的包浆,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古董琴。

我小心地捧起小提琴,仔细地端详着,4根琴弦还剩下3根,20多年过去它们依然顽强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忍不住轻轻拨动了琴弦。小提琴发出一阵低吟,似乎在向我倾诉自己内心的寂寞和对主人的苦苦思念,哦!斯人已逝,琴声依旧,那悦耳悠长的琴声,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把我带到父辈们那激情燃烧的岁月……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抗日军政大学总校校门(原延安师范学校校址),拍摄于1937年。资料图

1946年夏天,父亲和飞行科长吉翔不幸飞机失事,吉翔当场牺牲,父亲身负重伤。经抢救父亲活了下来,从地方医院转到老航校卫生队养伤。一天他偶然在地摊上见到这把小提琴,不禁喜出望外。要知道拥有一把自己的小提琴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还记得在延安“抗大”(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成立总校文工团时,他在音乐组就担任小提琴演奏和音乐创作,当时环境十分艰苦,乐器奇缺,只有音乐组组长郑律成有一把小提琴,每逢排练和演出时他只好借郑律成的琴,经常是借了还,还了借,后来郑律成调动工作,曾三番五次前来催要,不得已,父亲只得恋恋不舍地还给人家。这次偶遇,正好圆了他的梦岂能放过。摊主不懂乐器,这把琴显然是日本人遗弃后捡来的。经一番讨价,父亲几乎用白菜价买下了这把小提琴。让人没想到的是,买回来不久,这把琴就派上了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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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艺术文学院旧址——一座西式教堂。资料图

1947年,我人民解放军开展了“三整”“三查”的新式整军运动,为配合这一运动,老航校*党**委决定排演大型歌剧《白毛女》,用形象生动的艺术形式启发广大官兵和日籍收编人员的阶级觉悟。校部发出通知,在全校范围内挑选演员,凡五官端正、嗓门大喜欢唱歌的同志,都要参加面试挑选。总导演由飞行教员班学员张成中担任。张成中曾在延安“鲁艺”(鲁迅艺术文学院)导演过《白毛女》,由田华、陈强主演的歌剧在延安轰动一时。这次算是重操旧业。经张导的慧眼识人,最终选定二队学员张执之出演大春,李奇演杨白劳。从校部女同志中选出温露奇演喜儿,麦林同志演黄母。乐队伴奏则由父亲担任首席小提琴手。之所以称为首席是因为整个乐队只有这一把提琴,连把二胡都没有,这把提琴要完成全部歌剧的音乐伴奏,另外用五六把口琴来烘托气氛。这样简陋的乐队,在我国历次歌剧《白毛女》的排演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然而凭着全体演员的热情和艰苦的努力,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歌剧《白毛女》就在老航校的春节晚会上与观众见面了。

演出那天,老天爷应景般地飘起了雪花。老航校大礼堂里人头攒动,绝大部分观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歌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伴随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大幕徐徐拉开,全场立刻安静下来。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观众的情绪也在发生着变化,时而叹息、时而抽泣、时而愤怒。当演到黄母用钎子扎喜儿脸的时候,观众的愤怒情绪突然爆发了,台下喊声一片,“打死她!打死她!”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有人要冲上台去打黄母,甚至有人带着*器武**往里冲,现场一片混乱。坐着前排的校长常乾坤和其他领导赶紧站起来维持秩序,反复向大家说明这是在演出,不要误伤了自己的同志,这才使演出得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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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白毛女》海报。资料图

歌剧《白毛女》的演出成功,给广大指战员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教育课,极大地提高了群众的阶级觉悟,也使日籍人员懂得了阶级压迫,阶级斗争的革命道理。一时间老航校里大家都在学唱白毛女选段,歌剧白毛女的优美旋律已深深印在人们的脑海中。40年后,林弥一郎率日本代表团访华,在拜访张开帙、魏坚、麦林等老同志时,中日两国的老战友,追忆当年,激动地齐声高唱“北风吹”等选段,足见这场演出影响之深远。

蔡继琨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父亲的音乐才华得益于他中学时代的一位林老师。林老师既教体育又教音乐,在老师的栽培下,父亲在音乐和体育方面都有较深的造诣,是他的得意弟子。父亲不仅会拉小提琴,还会弹钢琴、吹小号。在厦门大同中学铜管乐队里有两名小号手,一位是父亲,另一位叫蔡继琨,蔡继琨当时没有父亲吹的好,演奏时父亲稍微停一下,他就紧张。蔡继琨后来去了菲律宾、美国,成为著名的音乐指挥家。晚年叶落归根,倾其毕生积蓄创办了福建私立音乐学院。蔡继琨去世后,根据他的意愿董事会将学院整体资产无偿捐献给福建省政府,改名为蔡继琨音乐学院,是我国音乐界,华侨界和教育界广为流传的爱国佳话。父亲的老师林先生,在厦门沦陷时去了新加坡。改革开放后,曾率新加坡武术代表团访华,访华期间多方打探父亲下落,好不容易联系上,未曾谋面老人家就患急病去世了,令人唏嘘。

1959年父亲调任至军委空后油料部工作。这期间工作繁忙,经常出差,无暇拉琴。由于长期没有使用和缺乏保养,导致琴身粘接处开裂,散架,琴弓的马尾也被虫子咬断无法使用。后来,父亲把小提琴送到北京乐器厂,经老师傅精心修理后,小提琴完好如初,又新配了一把琴弓,每当心情郁闷时,他就站在我家凉台上拉一曲“北风吹”以曲抒情表达自己对老航校艰苦奋斗,官兵一致,团结向上欢乐时光的怀念。

父亲演奏的小提琴曲目并不多,大都是一些革命歌曲和中外民歌。演奏最多的是歌剧《白毛女》选段,说我们家的孩子是听着“北风吹”长大的一点都不夸张。然而让我印象最深刻、最震撼我心灵的却不是“北风吹”而是另外一首革命歌曲。

1986年11月,我从军校毕业不久,我所在的部队奉中央军委命令开赴云南老山前线开展对越自卫反击战。第二年春节,大年三十晚上我和战友们聚集在指挥所里收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当屏幕上出现毛阿敏用轮椅推着只剩一条腿的徐良合唱“血染的风彩”的时候,那悲壮的歌声像电针一样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听着这首歌战友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上堆滿了凝重和刚毅。每个人都在思念远方的父母、妻子、儿女。我想到老父亲刚刚被医院确诊为肺癌中晚期,正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而我远在边关,不能床前尽孝,战场无常,生死难料,就算我活着回来,以老父亲那病弱之躯能否坚持到我凯旋?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痛苦,不身临战场是很难体会到的。部队领导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特意安排我回京采办战备物资,顺便看望父亲。在家里我见到了父亲失散多年从荷兰回国探亲的弟弟。叔叔听说我在老山前线打仗,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连说:“不可以,不可以,打仗是要死人的!”还邀请我去荷兰帮他做生意。听父亲说,抗战爆发之后,昔日两兄弟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父亲投笔从戎,参加抗战保家卫国。而叔叔则下南洋谋生后又辗转欧洲各国,至今孑然一身,无儿无女。面对叔叔对我的劝告和邀请,父亲没有反驳,而是拿出心爱的小提琴为我拉了一首《志愿军战歌》。他用琴弓的尾部拉出短促有力的声音。“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我听懂了,那铿锵有力的琴声分明是在告诉我:自古忠孝难两全,好男儿当血染沙场,为国建功。还用再说什么吗?男子汉的离别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抬起右手恭敬地向老父亲,向这位身患绝症的抗战老兵行了一个军礼。背上行囊,匆匆返回了老山前线。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我最后一次听父亲拉琴,是在他临终前一个月。那时他的癌细胞已全身转移,身体十分虚弱。可那天他的精神好像突然好转,执意要拉小提琴。他努力挺起瘦弱的身躯,双手颤抖着演奏了那首一生中拉了无数次的“北风吹”。琴声断断续续,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悠扬和激情。父亲清楚的知道他已时日无多,他要用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向他日夜思念的老战友,向他无限牵挂的妻子儿女,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演出。

跟癌症的爸爸告别,和病重的父亲告别

夕阳西下,一抹余晖透过窗棂,映红了父亲佝偻的背影,映红了他手中的小提琴。一个老兵就要走了,唯有琴声还在。

中国军网“新闻策划组”出品

策划:曲延涛

作者:许江海

编辑:姜紫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