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非残障者坐在轮椅上展示肌肉抽搐的舞蹈,摔倒在轮椅上时,节目组设置笑声大过音乐声,为此买微博热搜,是否恰当?

北京时间8.29日清晨,我应好友之约特地*载下**微博客户端准备为他转发与残奥会相关的微博,结果在随手打开的热搜排行榜中,有一个“这就是街舞轮椅舞”排在中段。在残奥会在东京进行中,而我国残障运动员努力拼搏为国争光之际,看到这条热搜,我下意识以为是致敬轮椅使用者的舞蹈,于是欣然点开想要欣赏一番。可是,我看到了如下的画面: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舞者摔倒在轮椅上节目组配的音效是大笑声

一位舞者坐在轮椅上,慢慢从舞台边缘滑到舞台中央,其间颤抖的手几次对轮椅失去控制。他面容呆滞地坐在轮椅上,背景音乐是肆意的笑声,旁边还放着其他选手的大笑。舞者开始跳舞,行动迟缓、双手止不住抽搐、他尝试站起来,但是摔回了轮椅上,这时候背景是其他选手肆意的笑声。(视频地址:https://s.weibo.com/weibo?q=这就是街舞轮椅舞&Refer=top)- 有背景音乐更能体会到视频

这是视频前四十秒的内容,这四十秒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无比漫长,因为作为会使用轮椅的残障者,我,感到被歧视了。一个非残障者坐在轮椅上表演抽搐、会让大部分直接看到这段视频的人认为他是在模仿残障者,并且这种模仿是完全基于对轮椅使用残障者的负面刻板印象:肌肉抽搐、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轮椅,还会从轮椅上摔倒。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阅读三百万多万,讨论不到五百,却上热搜的标签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于是我退出视频,再一次打开这个标签,确定我没有点错看错。北京早上时间七点半,#这就是街舞轮椅舞#话题下讨论量不到300万,都是营销号在发相关微博,并文字配的是“被小海(舞者)笑死了”,“好像帕金森大爷”,讨论度不足500。我立马意识到#这就是街舞轮椅舞#是节目组买的热搜。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我震惊了,因为我无法理解,在作为积极推动《联合国权利公约》的缔约国中国,在有《残疾*权人**利保护法》的2021年中国,在残障运动员正在奥会期拼搏的中国,《这就是街舞》节目组居然会放出这种会让残障者感到冒犯、涉嫌歧视/*辱侮**残障者的视频。

我愤怒了,因为这个节目组似乎不但没有意识到这个视频可能涉嫌歧视、会让轮椅使用者/残障者感到冒犯,反而洋洋得意自以为是的买微博热搜:“舞者在轮椅上好像帕金森,要被他笑死了”。

我奇怪了,优酷这么大的公司、《这就是街舞》有那么多参赛人员、工作人员、审核人员,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这个视频的不合时宜、内容不适?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节目组后期配字:角色性 - 精神障碍者的角色

于是我先是在该视频的评论区表达了我的愤怒,我评论“编舞完全就是在基于残障负面刻板印象地刻意行动迟缓、刻意表情呆滞、刻意肌肉抽搐”,随后我又在自己的微博里解释了为什么这是一种基于残障的歧视。在最初的几条微博里,我以为是编舞的问题,马上有网友告诉我,舞者跳的舞是popping(机械舞),本身就以控制肌肉抽搐而著名,并且这段舞其实是按照规则使用轮椅即兴表演。 我立马意识到,那这条视频问题责任只在于节目组,因为事实上的“编舞”、舞台最终展现、节目背景音乐、是由节目组决定的。 舞者的表演可以即兴、但是剪辑不是即兴、买微博热搜也不是即兴。

所以在我的第三条微博里,我表达了对机械舞的尊敬,并且解释了为什么我会批评节目组把轮椅当作的道具、把并且在剪辑手法、后期配乐上的刻意引导,并且买热搜#这就是街舞轮椅舞#配上“好像帕金森、笑我了”。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舞者的呆滞、节目组放上其他参赛者的大笑

我曾经因为摔倒受伤用过轮椅一段时间,我也因为受伤而没办法独自控制好轮椅,当我看到这个跳舞视频,我感到冒犯,因为我,作为残障人士的曾痛苦的一些经历,竟然可以被非残障者坐在轮椅上表现“无法控制轮椅”和“摔到”,并且背景音乐是其他人的大笑声。我感到冒犯、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的其他残障朋友就看到会是什么感受。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喜欢舞蹈看舞蹈节目的残障者表示这个视频完全不好笑、是对残障者的不尊重

在我微博评论里,有其他热爱街舞的残障朋友也表示了看到这个视频的不舒服、被冒犯;也有其他能够理解坐在轮椅上跳机械舞会给感觉在基于负面刻板印象而模仿残障者的的不妙感受;而更多地告诉我“舞者的肌肉控制多么棒”、“这个舞蹈展现技术多么高”,以及教育我“不要内心阴暗看什么都脏”、“不要「你弱你有理」”…与此成为反差的,就是转发里面的评论,都是在表示支持和理解作为少数群体的残障者在感到来自非残障者的冒犯时,勇敢的说出自己的感受。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让更多人能看到的是转发,而更加集中和有限人看到的是微博评论。

(评论言辞会引起不适所以不展现了感兴趣可以去我微博看)

帕金森、精神障碍,根据《联合国残疾*权人**利公约》都是残障者;而残障是一个流动的概念,任何由于身心损伤而无法平等地参与社会,都属于残障者;因年迈失去身体机能、因骨折短期内需要辅助设施,都是《公约》中的残障者。

“为什么非残障者不能模仿残障者?”

  • 基于负面刻板印象、偏见而模仿残障者,取悦观众,本身就是一种对残障者的*辱侮**/歧视。 因为这种模仿如果不被提醒、被质疑、就会继续增加社会对残障者“不能”的偏见,增加以健全主义(ableism)为中心的审视,以及忽视社会里存在的各种对残障者的不公平。 还有人说赵本山小品《卖拐》也是在模仿残障者为什么没有被批评,事实上该小品在2001年,当时民间残障者和国外残障者批评也很多,只是那时候互联网不发达、我们还很小,自然不知道这些争论。离《卖拐》小品21年过去了,中国加入《联合国残疾*权人**利公约》也14年了,对残障者相关事情的理解怎么还可以停留在21年前?

模仿者不认为自己在模仿残障者,也不能让观看视频的人认为这是在模仿。 如果美国人双指把眼睛拉高,眯眼说,我不是在“模仿中国人”,我不是在歧视,我只是想把东西看清楚——这样的说法你能接受吗?我不能,我会愤怒地批评ta。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我看了没觉得不尊重残障人士”

  • 你看了视频不觉得冒犯/不舒服,或许是因为你不是残障者也不了解残障,也可能是你对生活和他人痛苦的麻木。这么多观众看到了不觉得有何对残障者有何冒犯不代表这件事就是正确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之前,我们国家官方用语都是“残废”,那时候几亿人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只有残障者觉得“废”是在冒犯。可后来官方用词就改成了相对有尊重意义的“残疾”了。 如果你以你朋友的事情开了一个玩笑,你朋友说不好笑,很伤人,不要这样。你不听他的,反而百般解释这个笑话构造多精巧、构思多有趣 —— 你会失去朋友的。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不是残障者就不可以用轮椅跳舞吗?”

  • 轮椅,在社会的普遍共识里是给有需要的人用的,他们在使用时会有长期或短期的融入社会障碍,所以需要轮椅。不是残障者当然可以使用轮椅跳舞,但是怎么使用轮椅跳舞,节目组怎么剪辑这个跳舞的视频,都是值得再思考的。 我后来更明确的说,我没有任何责怪舞者小海的意思,因为他是被要求用轮椅即兴跳机械舞,他当时只想着如何跳得更好,但是节目组有巨额广告赞助、有庞大的工作团队、有专门审核的部门,他们不是即兴剪辑、也不是即兴买热搜的。

“你应该把节目看完再评价!”

  • 为什么节目组单独买#这就是街舞轮椅舞#的热搜,而不是整期节目的热搜?我不需要看完整期节目我也感受到了歧视和冒犯、看完整个节目再评价并不是我的义务, 但是优酷作为一家大公司,有义务去去审核自己旗下的栏目,是否符合法律法规。与其要求我看完节目,为何不要求节目组学习完我国《xian》法、《残疾人保障法》、《联合国残疾人全楼公约》:禁止歧视、*辱侮**残障者?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小海的舞蹈赢了日本队,这个舞蹈是向世界宣扬了中华传统文化,为国争光!”

  • 我对这种无知感到遗憾。21年前《卖拐》被西方媒体,尤其是美国严厉地批评,那时候我们还在韬光养晦中;21年后,我们作为美国最重视的快要旗鼓相当的对手,如果这支“非残障者坐在轮椅上抽搐肌肉跳舞”的视频被外媒看到,又会拿出来编排中国政府不重视残障权利。我国近年在国际媒体上及在残障人事业上的努力又将被质疑了。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小佳的脱口秀不是也调侃自己是残障吗?”

  • 小佳自己是残障者,他了解残障、他有基于残障的经验。 非残障者当然可以讨论残障,但不能在公共场合调侃残障、也不能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凭空想象残障、发表奇怪的言论。 非残障者模仿残障者、调侃残障者,多半是因为没有意识到“健全”所带给他的特权:可以就近入学、相对少的就业歧视、对无障碍设施需求的少…而这些,是大部分残障者在法律里明文却还没有实现的权利。 残障者的生存空间本来就被挤压,而来自本是强势一方的非残障者的调侃和模仿,是伤害和歧视。如果你不觉得8000万的残障者是少数群体、弱势群体、那就请环顾四方看看城市的无障碍设施、看看你生活的环境、工作的地方、上的学校,有多少残障人士?

我翻遍了Google没发现哪个非残障者机械舞舞者是坐在轮椅上表演过的,我也不理解节目组为什么要安排在公众视野里代表残障的的轮椅作为跳舞的道具。 我原本想联系一下美国的机械舞顶尖舞者问问他们对这个视频的看法,仔细想想还是作罢。真不想丢脸丢到国外去。真的所有的舞者、观众、都觉得坐在轮椅上跳机械舞的并被节目组买热搜这种行为没问题吗?

荒唐!残奥健儿东京拼搏,街舞节目却为涉嫌歧视残障者视频买热搜

(美国女明星/非残障者/没有任何需要l轮椅的情况坐在轮椅上拍照被多方媒体和残障者批评)

有一次,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去医疗器械店,他拿过一个拐杖,想要尝试一下拐杖,我说,别这样,我感到很冒犯。他立马意识到问题所在,就像小时候长辈会教导我们,不要学别人口吃,不要学腿脚不便的走路。那时候我们还小,根本没有冒犯/歧视的本意,却还是会被制止。因为长辈知道,口吃的人、腿脚不便的人会觉得很冒犯——哪怕我们把口吃/推荐不便的人走路学得再惟妙惟肖。

我的朋友曾经的冒犯和道歉,不妨碍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妨碍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这就是街舞》节目组在轮椅舞上的制作和宣传上的失误,不妨碍它依旧是个好的综艺,前提是敢于面对、回应来自残障者的质疑和批评。

《这就是街舞》说要“love&peace&respect”(爱&和平&尊重),希望不是只尊重在场上的选手,也尊重在场上看不见的、却存在着的、忍受着的、努力发声的残障者。

作者简介:谢仁慈,雪城大学残障法博士候选人(奖学金)、雪城残障法硕士(全额奖学金)、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学士(一等奖学金)。出生于山区贫困家庭,四岁时因车祸失去右腿。出版书籍《我妈和她给我的四条命》。事迹被《人民日报》等多家知名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