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殷墟的妇好墓
“妇好”之名，
见于甲骨文，
她是我国有历史记录的最早的女政治家和军事家，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
商王武丁60多位妻子中的一位 ，
死后庙号“辛”。
出土的大量甲骨卜辞表明，
在武丁对周边方国、部族的一系列战争中，
妇好多次受命代商王征集兵员，
屡任军将征战沙场。
她还经常受命主持
祭天、祭先祖、祭神泉等各类祭典，
又任占卜之官。
这样一位传奇的女性，
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青铜器上的铭文“妇好”
01
妇好不见于古文献记载，但在甲骨卜辞中频频出现，有220条之多，内容涉及参与祭祀、征召兵力、奉命征伐、祈求生子、卜问疾病和灾祸等。
妇好是商王武丁的第二任王后，排在元妃妣戊即妇妌之后，死后庙号为辛。在周祭卜辞中，被称为妣辛；武丁之子帝祖庚和祖甲称其为母辛。
甲骨文的记载显示了商王武丁对妇好的关心和妇好在诸“妇”当中的重要地位。武丁不仅占卜妇好是否怀孕、婴儿性别如何、预产期何时，还有为妇好祈福，请求先祖为妇好祛除灾祸、保佑妇好腹中小生命健康的卜辞。另外，像做梦、鼻疾和腹疾等也是经常可见的武丁为妇好占卜的内容。在妇好去世后，武丁还为她举行各种祭祀，先后三次将妇好许配给上帝或祖先做“冥妇”，以期妇好能够得到祖先的福佑。
▲“妇好”和“司母辛”铭文拓迹
武丁甚至在离开都城出游或行军打仗时，都不忘派人去接妇好前来相会，如“癸酉卜，亘，贞，生十三月妇好来”，再如“贞，生十三月妇好不其来” 等，由此可见妇好在武丁心目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
1976年妇好墓的发现让我们对妇好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妇好墓位于安阳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的西南面，是座长方形的竖穴墓，墓口南北长5.6米，东西宽4米，深达7.5米。墓口东西两壁中部各附筑有一个长条形壁龛，两龛内都发现有殉人现象。壁龛墙壁上还筑有二层土台，其中，南壁二层台上发现有用来组成椁盖的几根原木，最下面是已经被水浸过的椁室。墓底中部偏南还有一个长约1.2米、宽0.8米、深1米用来放置殉人和殉狗的腰坑。
妇好墓内共发现殉人16具、殉狗6只。16具殉人中有4具是成年男性，还有各2具分别是成年女性和儿童，其余尸骨由于过度腐朽，已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
妇好墓出土的随葬品数量众多，共计1928件，其中青铜器就达468件，这还不包括数量上千的小铜泡。青铜器以礼器和*器武**为主，包括小铜泡，总重量达到了1.6吨。青铜*器武**中有2件大铜钺，均带有“妇好”字样；玉器有755件，其余是石器、骨器、宝石制品和象牙器皿等。尤其需要提及的是，随葬品中还发现有6820枚货贝。
▲商 骨梳 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这些器物中有190件带有铭文。铭文除了“妇好”以外，还有“司母辛”等8种，但以“妇好”铭文为最多，共计111件。这些带有“妇好”或“好”字铭文的铜器基本陈放于椁内棺外的北面和东、西两面最显眼的位置。
妇好墓的形制和数量庞大的随葬品及其较高的质量档次，体现了妇好作为王后才能享有的至尊地位和殊荣。
根据墓葬层位关系分析，发掘者认为此墓的年代属于殷墟文化第二期，即武丁晚期。
02
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中，带有“妇”字的人名有121位，多见于武丁时期，是武丁及其后任商王、诸多兄弟的配偶，以及诸侯、方伯一类的贵妇。
与此相关的是，在甲骨卜辞中，经常会看到商王卜问娶女为后之事，或者是问能不能娶某女做王妻或王妃一类，或者是问子辈或某族成员娶妻，以及为朝廷重臣卜问迎娶异族女子的情况。从表面看，这似乎就是商王关心自己和王公大臣后辈小子婚配的小事，其实不然，其背后实际反映的是商王朝和诸方国通过“和亲”，改善“外交”关系的国家大事。换言之，“殷商王朝与各地族氏方国的通婚，已成为其羁縻和实施其国统治的重要政治手段。” （宋镇豪：《夏商社会生活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37页。）
▲商 夔首骨笄 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从卜辞内容看，这些带“妇”字的贵妇，像妇好一样，有参与祭祀、征召兵力、奉命征伐、管理稼穑以及向商王朝纳贡等义务和权利，意味着这些“妇”人从其娘家所属的氏族、方国嫁给商王室各种身份的人以后，原氏族、方国也随之成为商王朝统辖下的一个附属国，既要履行向商王朝纳贡的义务，也同时享有受商王朝保护的权利。
妇好和妇妌是这些“妇”人中的杰出代表，作为王后，她们最主要的职责是陪王主祭。妇妌在卜辞中先后出现了150多次，仅次于妇好。妇妌除了主管农业稼穑之事，也同样有参与祭祀、祈求生子、受王呼命、奉命征伐的相关记录。
妇好和妇妌还是拥有封地的郡主。甲骨卜辞中有武丁占卜妇好是否回王都、什么时间回的记录，还有令妇好回到王都后觐见的记载。此外，还有武丁令妇好和其他妃嫔相聚的记载。妇好还曾一次进贡甲龟50个。
▲妇好墓出土的货贝
卜辞中也有“贞，妇妌受黍年”的记载，“年”即谷物丰稔的意思，“受年”是指取得好年成。妇妌是武丁妃子，卜辞屡问其田禾是否茂盛，是否这一年取得好收成，说明妇妌有封地食邑，此即所谓的“诸妇之封”。
妇好陪王主祭在卜辞中有大量体现。妇好不仅以王室成员的身份参加祭祀大典，而且还亲自主持祭祀仪式。妇好主持过侑祭、伐祭、宾祭等多种祭祀大礼，也曾主持过商王朝最重要的祭祀先王、王后及嫔妃的仪式。每次祭祀仪式都特别隆重，或者是*杀屠**俘虏作为人牲，或者是屠宰牛用作牺牲等。甲骨文记载妇好曾亲自为占卜整治过5个龟甲，暗示妇好不仅当过重要的卜官，还是一位显赫的贵族。
妇好还是统兵征战一方的大帅。甲骨卜辞记载妇好曾为武丁征集兵员，并带兵北上征伐土方，南下征伐巴方，东进征伐夷方，西进征伐羌方，并在对羌人的战斗中统率1.3万人作战，显示了极强的统兵作战能力。
在商王朝诸“妇”中，妇好是其中一位经常领兵上阵作战的女性统帅，也是有史以来的中国第一位女将军。但妇好作为王后率兵作战，背后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妇好墓出土的三联甗
03
商王朝实行统治的基本形式是内、外服制。内服就是以王室宗亲为主的诸侯，外服是以归服方国首领为主的诸侯。从甲骨卜辞记载来看，这两大势力的生活方式和所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譬如卜辞中出现众多的王室宗亲就有多次享受白彘一类白色牺牲的记录，而作为白色牺牲的野兽飞禽是非常珍贵的，一般很难捕获到。另外，王室宗亲还有一次祭祀就用上百头牛的卜辞。可以说这些王室宗亲在祭品的使用上已经到了非常奢侈的地步。
甲骨卜辞中几乎看不到外服诸侯能享受到上述同类待遇的记载，反倒是他们对中央王朝负有田猎、战争、进贡财富、戍守边疆、开发经济、囤积粮食、拓疆前哨等多种义务，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接受商王征召，披挂上阵打击敌人。
▲妇好墓出土的带盖铜方斝、鸟足铜鼎、圈足铜觥
享受不到与内服诸侯相同的待遇，却还承担着更多、更危险的义务，必然会导致外服诸侯的不满。外服诸侯手握重兵，如果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起而反抗，这是商王最不愿看到的结果。甲骨卜辞中就有武丁派人攻打望和沚两个方国的记载。可以说终商一朝，时叛时服就是外服诸侯的常态。所以历任商王都采取的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武丁之前没有发现甲骨一类的文献存在，很难判断之前的商王朝是不是为了震抚外服诸侯的不满，也实施了“和亲”的政策，但在之后的中国历代王朝中，“和亲”基本上是作为中央政府和“外服诸侯”之间的一项“外交”策略而贯穿始终的。
武丁面临的危机还不仅于此，“比九世乱”造成的政治斗争余波也直接冲击了他。他的继位就可能遭到了阳甲、盘庚、小辛诸子和其他系统势力的质疑，最直观的证据就是武丁时期贞人直呼商先王阳甲其名这一怪异现象。
▲妇好墓出土的青铜钺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平息外服诸侯的不满，同时削弱内服诸侯的势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选择一名能够同时代表王室和内服诸侯利益的特殊人物，承担相应的义务和责任。妇好显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卜辞看，妇好和内服诸侯的关系也非常密切，譬如以“子”为代表的内服诸侯，就经常给妇好上贡玉鸟、乐器、乐女、带刺绣的服饰一类的礼物。
可以说，妇好没有辜负武丁的期望，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这也使得妇好不仅是作为一个王后存在，更是作为商王可以依赖的一个股肱大臣而存在。某种意义上说，妇好安则国家安，妇好危则国家危，所以在妇好出征时，武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是可以理解的。如商王朝在南下征伐巴方时，武丁派出了以妇好为首的三个将军出征，武丁安排另外两位将军负责正面攻打，却安排妇好在陷阱旁埋伏，把妇好可能面临的危险降到最低。即便如此，武丁还不放心，又不断通过占筮卜问妇好的凶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妇好墓出土的鸮尊
甲骨卜辞记载，妇好有过多次生育的经历，还有多次身体不适的记录， 如“妇好弗疾齿”“贞妇好……出疾”“母庚御妇好齿”“贞惟父乙咎妇好”等，暗示沉重的国事压力、高危的军事出征和伤害身体的多次生育，最后压垮了这位戎马一生的传奇女将军，使她早早就被病魔夺走了生命。
04
妇好墓曾出土一件带有“妇好”铭文的青铜嘬口罐，揭示了她的身世来源。这件造型独特、朴素无华，风格迥异于其他青铜礼器的嘬口罐，与山西忻州晏村遗址采集到的一件陶制嘬口罐完全相同。考古学家许伟、卜工据此判断，妇好墓随葬的青铜嘬口罐是模仿妇好娘家的陶器制作而成，属送嫁的媵器一类，代表着妇好的出身。
▲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嘬口罐
忻州晏村文化遗存属于白燕商代遗存，核心分布区在晋中、忻州及其以北一带。这里地处安阳殷墟的西北，直面吕梁山区，是殷商王朝抵御土方等敌国侵扰的前沿要地。
考古学工作者认为，白燕商代遗存就是有娀氏族群中的简狄氏部族所留下来的生活遗存。
- 《诗经·商颂·玄鸟》记载：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 《史记·殷本纪》记载： “有娀之女，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吞之，因孕生契。”
- 《大戴礼记·帝系》记载： “帝喾卜其四妃之子，而皆有天下……次妃，有娀氏之女也，曰简狄氏，产契……”
这几段文字有三点需要引起注意：第一，最早的商是和契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个氏族；第二，由于契在尧舜禹各代都有出现，具有一定的“神”性，所以契应该是该族族名或先商初期数代首领的一个统称。该族系帝喾族群的一个分支和有娀氏族中简狄氏一支通婚或融合而成；第三，契是以“玄鸟”为图腾的一个氏族。
这三点表明，商族的形成和东夷文化向外扩张具有密切的关系。最早的商地是契所居之处，也称为“蕃”“番”或“番吾”，位于今河北磁县境内的漳河流域。最早的漳河就叫漳水或商水，是以契为首的商族发祥地。
▲忻州晏村陶器嘬口罐
有娀在“不周之北”，大体指今晋北、内蒙古岱海到冀北、燕山南北乃至辽西一带。这一带的居民古称“戎狄”，戎即有娀之娀。简狄氏之狄又同“戎狄”之狄完全一致，暗示有娀系北方“戎狄”族群一个较大的分支，而简狄氏又是有娀族系的一个分支。他们从“不周之北”南下至晋中地区，又从晋中迁徙到漳河流域磁县一带，在这里遇到了扩张而来的帝喾族系，二者在冲突、纠葛之余，得以融合，形成了以契为首的有商一族。
从考古学观察，豫北、冀南地区发现的下七垣文化漳河类型是先商晚期文化，其上限为甲微居邺时期，下限至成汤灭夏以前。下七垣文化漳河类型主要有三个来源，一是河北龙山文化涧沟类型，二是山西忻州、晋中的河北龙山文化许坦类型，三是山西晋南地区的夏文化东下冯类型。
先商前期契至王亥主要活动于冀南、豫北地区，其中以相土为界，又可分为两个时期，契和昭明时期的商族主要活动在冀南地区。所以，契作为商族的发端，和龙山文化的涧沟类型就发生了密切的联系。而冀南与忻州、太原、晋中一带的联系，早从龙山文化时期就已经开始，这表现在河北龙山文化涧沟类型和晋中、太原光社文化许坦类型的相互影响上。正是从晋北、内蒙古岱海到冀北、燕山南北乃至辽西一带的有娀部族中游离出来的简狄氏支系南下至忻州、太原、晋中地区，并由此东上穿越太行山抵达冀南地区，和从海岱地区扩张而来的龙山文化——帝喾系统的一个支系，在此发生碰撞、交融后，形成了河北龙山文化涧沟类型——以契为统领的先商文化遗存。
于省吾先生说：“戎女即娀，有娀氏即有戎氏，晚期商王娶戎女为妇，因而加女旁称之为娀，犹之乎商王娶羌女为妇，因而加女旁称之曰姜。由此可见，商代从先世契母简狄一直到乙辛时期还与有娀氏保持着婚媾关系。” （于省吾：《略论图腾与宗教起源和夏商图腾》，《历史研究》1959年第11期。）
白燕商式翻缘鬲
白燕高领鬲
白燕商代遗存的典型特点是本土的侈沿深腹鬲、商式翻缘鬲和介于二者之间的“中间型”鬲，一起共存伴生，从早商一直延续到到晚商早期，这种“和而不同”的文化现象，反映的可能正是有娀与殷商的联姻结盟关系。
白燕商代遗存的前身是白燕夏代遗存，可以分为早晚两个阶段。其中早段的高领鬲最典型，后来向两个演变方向：一是在本土发展为白燕商代的侈沿深腹鬲；二是东出太行，在豫北冀中南地区发展为先商文化的商式鬲。
游邀早期矮领双鋬鬲
游邀晚期高领双鋬鬲
再往前推，白燕夏代高领鬲演变于距今4600～3800年老虎山文化的双鋬鬲，换言之，老虎山文化是有娀文化的源起。而上述忻州、晋中的河北龙山文化许坦类型正是老虎山文化和河北龙山文化在此碰撞融合的结果。
显然，妇好母国所在族群应该就是活动在忻州、晋中一带的有娀氏，进而言之，是有娀氏族群中的简狄氏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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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琳之，历史学者，出版有《中华祖脉》《家国往事》《祖先，祖先》《元中国时代》《前中国时代》等十余部著作。其中，《元中国时代》入选“百道2020原创好书榜年榜•人文类”；《前中国时代》入选商务印书馆“2021年历史好书60种”榜单。
《晚夏殷商八百年》自2022年6月由研究出版社出版以来，先后入选了 长安街读书会2022年6月第5期好书、百道网2022年7月好书、中国出版集团2022年第4期好书，以及中国社会科学网“社科好书”、*今条头日**好书等推荐榜单。
《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 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2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