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封城了
封城了,我说。朋友说,是啊!“战争状态”。
她一个人生活在《法兰西组曲》里,二战时一个樱花浪漫的季节。尽管是战争,春天里依旧鲜花怒放。大自然不负责人类相残,战争苦难中存有彼此温暖。
美,面对死亡仍璀璨夺目。
朋友在对话框打下此段文字。已亥年腊月29清晨,她在武汉,已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那日武汉封城。
在此之前我一直病着。
腊月24,小年,到监利参加女子读书会张红艳女士的诗集研讨会。深夜回来时,谢均炎老师和他的朋友送的。车子从武汉回监利没停,便转道沙市。
腊月25日,很平常的一天。吃过早饭,坐在电脑前,修改一篇万字非遗散文。中午时,父亲来电话让晚上回家吃饭,方猛醒是母亲的生日。太忙,丝毫没有觉察到春节的临近。
下午搭公交去中商给母亲买衣服,没座位,站着。路上行人川流不息,商场生意红火,服务员站在店堂门口,喊着朗姿、乔万尼。转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看看时间已不早,买了一件羊剪绒大衣,又出来购了蛋糕。整条北京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怕太迟,打的往母亲那赶,车里还有一个乘客。
衣服,母亲穿着太沉,爱人带着我和母亲去换。路上愈发人多,车子没位置停。我和母亲进商场,他继续往前开。
回来后,弟弟弟媳已来。吃完饭,七点多,侄儿从武汉公司总部回来,进门边换鞋边喊了声姑爹姑妈。
晚上回家照常习字,然后休息。
二 病了
腊月26日上午,坐在电脑前,喉咙渐渐不适,火烧火燎。头木木的,如劈柴。
勉强吃了中饭,昏沉沉睡去。人像溺在深海里,无法醒来。头沉,流泪。
迷迷糊糊摸起平板,武汉的朋友发来几张图片。一张他们在开会,清一色口罩;另一张医院走廊里,医生身穿白色防护服,像太空人。那一刻意识到武汉疫情的严重,但网上仍歌舞升平,晒文晒诗晒目录。
我说病了。朋友说,若在武汉就坏了,得去看,不可轻心。想着自己幸好在荆州,也知道非病毒,是*毛老**病急性咽炎。这两个月一直很好,有点小高兴,晚上睡觉时,不再干,不再疼,也就轻了心。辣的、甜的、干的都吃了点,加之一些场所的香烟味。
想继续躺下去,觉得不行。
爬起来,戴上帽子、口罩,下楼。药店就在小区门口,没几步路。里面有顾客,我要消炎药,服务员推荐中药,我说家里有,要阿奇霉素。没戴眼镜,一切都是模糊的,找不到药摆着哪儿。
回来后,吃了药,烧了一大壶水。用深桶子泡腿,水没膝盖,边泡边往里面加热水。这两年一直这样操作,很见效,一名老中医教的。往年比较轻,一边泡,一边听书或看微信。这次把两支胳膊也泡了进去,昏沉沉,但毕竟大汗淋漓。
外面天色已暗,爱人下班。自己的棉睡裤湿了一大片,丢盔卸甲进了卧室。褪换,躺下,一折腾,汗又没了。打电话让他帮忙把衣服烤干,或赶着买一套来。他喊吃饭,我说不吃。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休息,喝水,让他不要再进来。做这些都是困难的,说话、摸平板的力气都没有。
沉沉睡去。
三、恢复
第二天早起,腊月27,体温恢复正常。喉咙好多了,只是头还疼。疫情的帖子开始铺天盖地,空气紧张,除了信息还是信息。不想起来,中午十一点被铃声惊醒。
母亲来送春卷,她精神很好,戴着绒线帽,穿着花袄子。我吃了点东西,依旧卧床休息。
爱人中午回来,在客厅说买了鱼糕、圆子。私人打的,30元一斤。心里想这个价格不低。他问吃不吃饭,我说才吃了点,躺会。他如何做饭,何时走的,一点都不知道。流水账似的睡眠,偶尔醒来摸下平板,也是疫情的消息。
中途起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一条鱼糕和一大碗圆子,外加一个白色泡沫盒,里面还有冰袋。估计要给儿子寄东西,大部分拿去在抽真空,便把桌上的放进冰箱。
晚饭,吃了几口,人已经轻松了许多。吃了咳特灵,这个药对我有用,把阿奇霉素断掉,继续吃两味中成药。
四、发酵
阴历28,疫情继续发酵。自己除了有点头疼,虚弱,基本已好。上午摸了下键盘,便躺下。儿子不让寄东西,寄去也不取;他寄来的吃食,已收到。在这次疫情中,年轻人反应较理智,警惕性高。
自己在微里转了几个帖子,这时刷屏,最起码可以引起人们对疫情的重视。
晚上,浏览了柴静的《看见》,里面谈到了当年在北京人民医院的见闻,还有一位非典病人的亲述。这两个帖子实指同一件事,那年人民医院所面临的窘境和慌乱。医生肉搏,措手不及间,稀里哗啦倒下。
里面都谈到了封城,当时便想,武汉为何不封呢!
五、卫生
腊月29一早醒来,武汉真的封了。那一刻很欣慰,踏实了许多。病毒不再外逃,回不了家是暂时的,非常时期,谈不上年不年,平安就好;那些来不及返汉的,只能飘摇在外,慢慢等待。
环顾下家里,几日没收,乱糟糟的。把两张床上的被子、单子都撤了,套换上新的,家具、地板也擦了。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浑身是汗。自己终归是勤劳的,继承了母亲的秉性,不在电脑上,便是生活里做事,除非出门旅行。枯坐,扯闲不会有。
抱着单子下楼,碰到邻居提了很多菜上楼。他问出去呀?我猛然发现自己没戴口罩,紧张地嘴巴都没敢张。不知道怕他传染给我,还是自己传染给别人。
推开楼道的门,才发现外面下着蒙蒙细雨。转身上楼,把单子、被套铺在沙发和桌子上。屋里暗暗的,散发出轻微的冷香,空气异常洁净,像肃穆的雪天。
卫生间是白的,边洗手边想,即便是死,也要干干净净。
哗哗的水声里,这个城市像一艘飘摇的船,往哪儿开,很迷茫。
在视频里,荆州中心医院的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逆行去武汉支援金银潭医院。空空的站台,只有他们仨萧索的背影淹没于寒风中。
给母亲打了电话,嘱咐他们别出门,问了下有没有口罩。
夜里爱人送去20个,母亲让三十晚上回家吃饭。
六、团年饭
大年三十早起,一睁眼,继武汉之后,湖北又封了六座城市。让爱人出去买点青菜,说,明早荆州也会封。没想到中午12点,封城的文件就出现在微里。
一直纠结去不去母亲那吃团年饭,最后还是决定去。下午五点,车子行驶在马路之上,几乎无人。文星中学、体育场,一路驶过去,空旷的要命,只有丝丝冷雨弥漫在视野里。一个20多岁穿羽绒服的女孩,横穿马路,迈上湿漉漉的台阶,手里拿着一沓口罩。爱人说,她买到了。我说,要不要停车问下。
早起,父亲让大弟去买了螃蟹,88元一斤。他是注重节日的,像我这样的于吃越简单越好,只要活着,做自己喜欢之事便好。
侄儿感冒了,打喷嚏、咳嗽,公司有个发热的,老总提早放了假。我说,你是从武汉回来的,危险对象。他笑道,看了,医生说普通感冒,让回家观察。荆州从武汉回来的人太多,我们的生活离不开武汉,也在接触中,想想还是极危险的。个人的生死实在微不足道,但城市飘摇在空里,却是灭顶的。
寂静的三十夜,封城的第一顿饭。以后咋样,菜价如何,不知道。
从母亲小区出来,夜雨里,门口的两个保安,围坐在红红的电暖气旁,都没戴口罩。转角的烟酒铺子,一个中年妇女,面朝店门站着,寂寞的脸也是裸脸。
麻痹,买不到口罩的几乎都是这些谋生者。
他看春晚时,我画了幅简单的小画。两枝芦苇,着了绿色,希望春天早点到来。春晚传来的笑声似乎冲淡了许多哀愁,也只是暂时现象。
外面是冷冷的雨夜,黑沉沉的天空。
医院的朋友,还在微里不断呼吁,缺口罩,差防护服,需要捐助;电台的朋友也在呼吁,几个医院的发热门诊已超负荷运转,协调多个病区收治发热病人,缺护目镜、鞋套、手套。
雨一直在下,有警报声。这样的饭菜,很多人吃不到,病着的,抢救病人的,值班的。以后咋样,谁也不知道,祈祷我的城,保佑病人们,致敬我忙碌的朋友和无数医务工作者。
自己啥也做不了,希望不要倒下,反添麻烦。
七、画画
初一,依旧寂静,清冷的空气凝固在马路上空和房间里。
在卧室里勾了幅工笔,扇面。扇里盛开牡丹,扇沿停了只张着嘴的翠鸟,扇外飞舞两只黄蝶。我说鸟没画好,像乌龟,有个女孩留言,说画得好,鸟儿张口唤着春天。那一刻很感动,她读懂了我的画。病毒没特效药,只能盼着热起来。春天在扇子里,是希望,也在扇外,很多人忙碌奋斗的现实中。
自己这种无用之人,只能冬眠。
婉拒了一些邀约,主要因为接触了武汉回来的人,怕传染给别人,也是坚守清宁的日子。这时候,任何狭隘的想法,都是不可以原谅的。讨厌一些油滑搞笑的段子,非幽默,幽默是智慧的结晶。拿疫情取笑,骨子里,便有流氓因素。
晏衫来了电话,细嫩的声音,依旧像少女。她跑到论坛留了言,知道我还在那。见没回,就打了电话。她在山上。
拿着毛笔,很感动,有人记挂毕竟是好事,尤其是晏衫,一位纯澈之人。知道她的担心,荆州是疫区,但这次地毯式发射性洗劫,连最洁净的山脉都没能放过。
初二继续画扇画,直到满意。有时望着寂寞的房间,也会产生错觉,太平盛世和病毒危机仅一步之遥。只有打开平板,才会听到各种声音,甚至死亡。所以感谢那些转帖之人,不至于让人们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