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小说的悲剧性 (白先勇的小说与散文)

/王栩

(作品:《芝加哥之死》,白先勇 著,收录于《寂寞的十七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1月)

“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在吴汉魂默诵艾略特的《荒原》之际,他那远在台北的母亲不幸仙逝。此刻,吴汉魂于竖在书桌四周的一堵高墙的囚禁下,凭借着一股“求知的狂热”,在学问的深渊中奋力地攫取着。

“求知的狂热”,反映了吴汉魂在美国念书六年的真实的状况。这一状况凝聚了母亲对他的期许,也有着他自己对自己的严格。它们共同铆成了吴汉魂的一股“狠”劲,让吴汉魂在异国他乡六年的求学生涯中几乎没有走出他自己设下的一个近似于囚笼似的封闭的圈子。

这个囚笼在小说 《芝加哥之死》里面是吴汉魂在租住的地下室内用四个满满当当的书架所筑就的高墙。吴汉魂被这堵高墙包围,困居其内,与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死者大军对话、交谈。其实,这样的对话和交谈并不浪漫,在吴汉魂来说,他将其称之为“搏斗”。它以吴汉魂对母亲的过世无动于衷为代价,终于熬到了顺利的毕业。

戴上了博士方帽的吴汉魂却没有品尝到一丝儿胜利的喜悦。这顶博士帽沉重的将吴汉魂的额头“压得陷进两道深沟”。它见证了岁月和精力的投入,所收获的不过是如同“紧箍咒”般勒刻在额头上的印记。印记也是荣誉的彰显,至少,它的背后是莎士比亚、柏拉图、尼采这些死者所组成的大军助力了吴汉魂学业上的功成。死者当中,有一具尸体特别的醒目。那是躺在棺材盖上的母亲的尸身,雪白,“没有一丝血色”。这场发自圣梦里的召唤,让吴汉魂用尽力气的负疚,却也若有所思的醒悟。

只是,吴汉魂对自己的醒悟透着深深的不解,他总结不出“醒悟”这一语词所赋予的意义层面应当具有的含义。参加完毕业典礼,一下子闲散下来的吴汉魂此刻真正感受到了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寂静。他不再忙碌地诵读,没日没夜地累积学问,可应该何去何从在他脑海里也无法形成一个具体、明晰的概念。面对在打字机上搁了三四天的自传书,那才起了一个头,就“再也接不下去了”的履历,将生活所昭示出的经历上的空白以茫然无措的形式给吴汉魂的醒悟注入了一剂消解了世间意义的针剂。

在美国念书的六年,除去帮人送衣服,洗碟子,“对于时间利用,吴汉魂已训练到分厘不差”。七时到七时半吃过晚饭,便是吴汉魂的自修时间,“八点到十点看六十页狄更斯,十点到十二点,五首雪莱,十二点到三点——”在这时间精确的计划里,吴汉魂对自己身在异国他乡缺少一个概念上的认识。读博士期间,吴汉魂得到部分奖学金。他辞去了工作,安心于潜修学业,也在书本筑就的高墙内困囿的愈深。读书间歇,吴汉魂时不时地抬眼望去,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国度。在他租住的地下室里,“窗子正贴近人行道,窗口一半伸出道上”。透过尘垢满布的玻璃窗,吴汉魂只看得见窗外幢幢人影,他们是一双双形态各异的小腿,这让美国给吴汉魂的观感残缺而晃荡。

如此过了六年,获得了博士学位的吴汉魂方才惊觉,自己对生活一无所知。他于此刻表露出来的急躁与陌生的国度无关,恰是陌生的生活让吴汉魂感到不由自主的焦虑。

平常虽然太忙了,但吴汉魂有个目标在驱动着他不敢放下身上背负的压力。这个目标叫做“完成学业”,它让吴汉魂在每天的努力中没有给自己留出接触他人、直面生活的时间和精力。眼下,顺利毕业的吴汉魂拥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他却不知该用怎样的目标去填满它们。当吴汉魂背负了“完成学业”的压力努力之时,他是训练有素的学子。一旦真正的直面生活,吴汉魂则显得无所适从,因为他缺乏生活的训练,不知该给自己套上何种压力好让那些闲散的时间不至于虚度。

履历的空白让吴汉魂难以行之有效地描绘自己的经历。这个三十二岁的文学博士用六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了一架学习机器。这台机器吞下了“英国七八百年来那一大串文人的幽灵”,却让来自地底的一大堆腐尸的气味将其缠绕至深,散发出令人恶心的冲鼻的味道。这股气味酝出吴汉魂的厌倦,它是吴汉魂如今于闲散之余破天荒生发出的一阵情绪体验。在厌倦的撕扯下,吴汉魂注意到那扇满布灰尘的窗户外出现了许多女人的腿子。女人,此类场景中自然会成为吴汉魂这般面临空虚之境时浮想联翩的对象。于是,吴汉魂在对昔日的回忆里也就不无伤感的忆起了秦颖芬。

吴汉魂知道,秦颖芬真正爱他。这场爱情消逝于吴汉魂在异国忙于学业的蹉跎中。消逝的爱情留给吴汉魂的唯一记忆,是他将秦颖芬三年间写给自己的信连同其寄来的结婚请贴放到字纸篓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烧完后,吴汉魂伸手进去,捞起了一抓又温又软的纸灰”。这是这个文学博士对待生活特有的浪漫,也是仅有的一场爱情印在吴汉魂心底算不上何种伤痛的刻痕。

真正的伤痛出自吴汉魂一生仅有的一次*欢寻**。怀着一股厌倦的情绪,吴汉魂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黄昏时的芝加哥街头。整个芝加哥金碧辉煌,如梦似幻,街上的“车辆、行人都在有规律地协着整个芝城的音韵行动着”。吴汉魂却犹如踩不上节拍的笨拙的舞者,“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就这么游荡着,吴汉魂走进了红木兰酒吧。在这间开设在地下室的酒吧里,顺着梯子往下走的吴汉魂如同走进自己的宿命那般走进了一个梦魇。

缺少生活训练的吴汉魂被这个叫萝娜的女人轻易地搭讪,继而跟着她去到一个不明所以的住处。在那里,吴汉魂发觉了萝娜掩藏在孔雀蓝裙子之下皱纹明显的肌肤,除去火红的假发,压在头上的则是一片稀疏亚麻色的真发。以真貌示人的萝娜让吴汉魂仿若陷入了一座迷宫,“愈转愈深”,愈发的不辨真假。至此,那些光怪陆离的街景倏忽遁去,闪现在吴汉魂眼前的除了一个个胀爆了的大垃圾桶,还有一些竖立在店面橱窗里无头无手的模特儿。

这是吴汉魂对芝加哥,抑或对生活最后的观感。映入吴汉魂眼帘的生活就像垃圾似的恶心,难辨真假的萝娜好似无头无手的模特儿,除掉外在的幻彩所曝露出的内里的丑陋让吴汉魂愈发失去同他人接触的信心。他只想“找一个隐秘的所在”,忘记这世上的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如眼前的安宁来得实在。因此,安宁成为吴汉魂拼尽全力想要获取的那根可资疗愈心灵的稻草。

吴汉魂终究还是在对安宁的寻获中解脱了自己。他的肉身消失,他的魂灵仍在尘世漫游,漠然地注视着这片霓虹闪烁的荒原,那里,一派虚无正在升腾、蔓延。

(全文完。作于2021年7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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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栩。所用笔名有王沐雨、许沐雨、许沐雨的藏书柜、王栩326,定居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