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的君王 (乱世的君王)

(一)

刚才,真的是他救了自己吗?

莲娘似乎还有些不信。

还好,是他救了自己,还救了两次,否则,她不是成了那只饿狼的口中餐,就是那几条野狗的腹中食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莲娘到现在,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本想上山拾点干柴,结果遇到了一只狼,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还摔了一下,擦伤了脚。当她以为,要成为狼的食物时,是他,那个流浪汉,他拿着一根木柴,跳到狼面前,几下就把狼打死了。

后来,她和他说了声谢谢,拖着伤脚下山时,看到那流浪汉还坐在山上发着呆。

应该是她脚上的血腥味引来的几条野狗,那些野狗眼珠滴溜溜直转,朝她围了过来。她吓得一手紧紧拿着柴刀,一手弯腰捡了几个石子朝着野狗扔了出去,野狗吓得四散了,但马上又围了上来,还流着哈喇子。当她不知道怎么办了的时候,那个流浪汉来了,他速度非常快,力量也非常大,莲娘还没有看清楚,他已经拿着一根柴,一下子就打死了其中一只野狗。

其余的狗被吓得四散,但他像有了某种力量似的,将手中的木柴扔了出去,打在了一条狗的头上,那条狗当场死了,他又捡起一个石头,砸向另一条,那一条惨叫一声逃跑了。其余的狗早已逃得没了影子。

莲娘心想,这样身手敏捷的人要是多有几个的话就好了,这个世道就不会那么乱了。

她连连说了几声谢谢,就转身慢慢回家了,她的左脚背擦掉了一大块皮子,很疼,所以她走得慢。那个人在后面跟着,她回头和他笑了笑。

莲娘又想,也许,她应该请他吃个饭什么的,刚好家里还有些面,可以给他做面条。钱是没有的,那些面也是做针线活换回来的。

刚到家门口,莲娘拿出钥匙,打开门,正想进院子,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流浪汉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

看到那人要走,莲娘赶紧叫住他:“大哥,要不,要不你喝点水再走?”

感谢的话已经和他说过几遍了,再说,自己都觉得啰嗦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愣了一下,点点头。

看他跟着进了门,莲娘关上院门,她家的院门也很破旧了,透过门缝,外面看里面,里面看外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还是可以防野狗的。

莲娘的家是四面小土墙一围着的一个院子,坐西向东的一间破旧瓦房,房子里面只有一个火屋和一个卧房。

莲娘本想叫他进火屋,茶水在那里。可他进了院子,就坐在院子边的台阶上,低着头。

莲娘忍着脚上的疼痛,在茶壶里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慢慢端到他面前,出于礼貌,莲娘双手捧着茶水递给他,并说道:“大哥,喝水!”

那个人点点头,伸出有些脏的右手,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将水喝完了。

莲娘这时才仔细看了看那流浪汉,头发乱蓬蓬的,一身衣服很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脸上额头上也很脏,脸上还有同样脏兮兮的络腮胡子。

莲娘接过碗,“大哥,你还要喝吗?我再给你倒!”

那人摇摇头,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天边忽然一个恶雷,把莲娘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晴着的天空此时乌云密布,暴雨马上就要来了。而一阵大风把院门吹得哐嘡一声,又卷着院子上的两根稻草,朝院墙外飞走了,又一阵狂风吹来,吹得莲娘睁不开眼。

“要下雨了,要不,你等雨停了再走?”莲娘和他说道。

他点点头,走到屋檐下,坐在那里的小木凳上,然后双手放在腿上,蜷起身子,低着头。

莲娘走进屋子,外面又一个火闪,然后又一阵雷声。风开始使劲刮着,刮得屋顶呜呜直响。

屋里有些昏暗了,莲娘拿出火折子,想点上灯,试了几次,灯才点亮了。

莲娘往灶里放了些柴,点燃了火,打开锅盖,往锅里添了些水。

她坐在火边,脱下鞋看了看,脚背上,一大片红色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她从灶孔里取了些热灰,撒在上面,疼得她叫了一声。

外面那流浪汉抬头往屋内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她穿上鞋,打了些水洗了手,找出面粉,开始和面。

风也使劲吹着,被灯罩罩着的灯被吹得差点灭了几次,火苗已经小得不能再小了,但又重新变亮了。

水开了,莲娘舀出些热水放在一个木盆里,在锅里放上菜叶和刚刚擀好的面条,面条快速在汤里翻滚着。

外面哗啦啦地下起了雨,雨非常大。

那流浪汉缩了一下脚。雨水溅到他的身上了。

莲娘敢忙唤他:“快进屋里来。”

那个人没有动。

“快进屋里!”莲娘到门口喊了一声。

那个人这才缩着身子,进了屋,蹲在门边,望着外面的雨水。

莲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莲娘赶紧拿了一个帕子放进木盆里,端到他面前,“来,你洗一下手,面条马上好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莲娘一眼,又看了看盆,这才慢吞吞地将手伸进盆里。

看到他开始洗手洗脸,莲娘看面去了。

他倒掉脏水,将帕子放进盆里,将盆放到一边,就站在那里,看着莲娘捞面条,放佐料。

莲娘擦了一下饭桌,那桌子很旧了。她将面端到饭桌上,拿了一双筷子,取了灶台上的灯放在桌上。

“过来吃面吧!”她放好凳子,朝他说道。

看见他没有动,莲娘走过去把筷子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洗净了,并不黑。

他这才接了筷子,坐到桌旁,开始大口吃起面来。

他的脸洗净了,模样还有些英俊,莲娘觉得他最多比自己大几岁。

莲娘看了他一眼,转身过去,将锅里的面挑出来,放在碗里,放了佐料,端到桌上。

“你慢点吃,这里还有一碗!”莲娘说道。

他抬头看了莲娘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灶台。

“哦,不用管我,我不饿。早上还剩些粥,我吃粥。”莲娘同他笑了笑,转身过去,拿了早上剩的一碗青菜粥,在锅里放上蒸笼,将粥放上去,盖上盖子。

外面的雨哗哗下着,忽然,屋里漏起了雨,漏的位置刚好是他坐的地方,雨水滴到了他的背上。

他已经吃完了一碗面,正吃着第二碗。

雨水滴在他背上,他却没有动。雨漏得有些大,他的背上瞬间湿了一大片。

莲娘赶紧过去,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你移一下位置。”

“哦!”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到一旁。原来,他会说话。平时估计是不想说。

莲娘赶紧拿了一个盆接雨水,雨水滴在盆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当当当”声。

莲娘取出稀饭,刷了锅,倒上些清水。

他打了一个饱嗝,将两个空碗叠在一起,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哗哗下着。

莲娘看着他的背湿着一大片,他个子很高,身材也算魁梧。

“你的衣服湿了,要不,来火边烤一下?”莲娘问他。

他看了莲娘一眼,点点头。他的眼睛很黑,眼神深邃,那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他坐在凳子上,背对着灶火。

莲娘端起粥,慢慢地吃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何,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好像,又有了家的感觉。

外面,雨渐渐小了,但天,也已经黑尽了。

他没有说要走,莲娘也没有赶他。

莲娘将屋子收拾了一下,找了一块床板放在墙边,又拿来一个旧毯子铺在上面。

那个人全程没有动,只是看着莲娘。

莲娘朝他笑了笑,“今晚,你将就一下。天亮了你再走吧。”

那个人点点头,看了一下身上,又摇摇头。

莲娘进了卧房,从床下面找了一身旧衣服,这还是她的丈夫张全穿过的,张全和外面那人比起来,要胖一点,矮一些。

莲娘拿着衣服发了一下呆,转身出去,将衣服放在床板上。

“这衣服,你看能穿上不?”莲娘试探性地问他。

那人又看了看身上。

也不知道是为何,莲娘懂了他的意思。莲娘找来一只木桶,放上一条帕子,锅里的水刚好热了。

缸里没有冷水了,莲娘提起灯,拿上水桶,“你等我一下,我去井里打点水。”

那人却站起来,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水桶:“水在哪里?我去!”

“在……在屋后的菜地旁。后门这里可以出去。”看到他又开口说话了,莲娘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

莲娘提着灯,照着亮,带着他走到菜地边上的井旁,他看了看井,没有动。

也许,他从未在井里取过水。

莲娘放下灯,开始摇着井架取水,井架的水桶上来了,他倒了水,提着水桶跟着莲娘往回走。

莲娘提着灯在前面走着,这盏灯成了黑暗里唯一的亮光。

回到屋里,将水倒在水缸里,他拿了水桶舀上热水,拿上帕子,又拿起放在床板上的衣服,转身朝后门走去。

莲娘叫住了他:“灯!”

莲娘将灯递到他手上,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听着菜地那边传来的哗哗的水声,莲娘心里也泛起了涟漪。

其实,这个流浪汉她见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看到他,还是两个月前,莲娘去城里集市的时候,看到他躺在路边,一动不动,回来时,他还是躺在那里,当时还有一只小野狗围着他,莲娘将那只小野狗赶走了。若不是看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莲娘还以为他死了。

不过,就那一眼,莲娘却印象深刻,他当时眼神凶狠犀利,吓得莲娘赶紧走了。

第二次是在城外的城隍庙,那天,去集市回来的莲娘经过城隍庙时,刚好遇到天就要下大雨,已经有雨点落下来,莲娘赶紧进庙里躲雨。

由于连年战乱,城隍庙已经破败不堪了,刚跨进庙门,看到躺在地上的他,看到雨来了,莲娘不忍心,大着胆子走过去喊他:“快进里面去,要下雨了!”

看到他一动不动,还一身酒气,莲娘扶起他,他很重,莲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扶进屋里,让他睡在里面的地上。

他抬起醉眼,看了看莲娘,然后爬起来,靠在城隍爷脚下,就那样盯着外面的雨水发呆。

当时莲娘在旁边站着,也看着雨水发呆。

后来雨停了,莲娘临走的时候,从竹篮里拿了一个包子,塞在他手里,匆匆离开了。

后来,每到赶集天,莲娘都能在街头看到他。

莲娘接了些针线活,每到赶集天,就要去交货。

几天前,他竟然来了张家村,莲娘在村头看到过两次,然后,就是今天了。

看着他提着灯从后门走进来,穿着张全的衣服,坐在灶火旁的莲娘竟然有些恍惚。

衣服短了些,但还算合身。

莲娘看到他脚上的鞋,已经湿了,还漏出了脚拇指。

莲娘拿过灯,从侧门进了卧房,又在床下找到一双新布鞋,那是她以前给丈夫张全做的,可惜,他已经用不上了。

他正坐在火边烤火,莲娘将鞋子递给他,他脱掉脚上又脏又湿的鞋,在火旁烤了一下脚,这才穿上新鞋,好像刚刚合适,他笑了笑。

他的脚不黑,也没什么茧子,莲娘心想,他应该没下过地没干过活吧。

莲娘给他找了一床被子,看到他睡下了,莲娘提着灯,回了屋,关上门,上了门栓。

莲娘睡不着了,就着灯光,做起了针线活。她最喜欢绣莲花,平时也绣些兰花、梅花、树叶之类的,有些是手绢,有些是腰带。

她得抓紧点,绣完了,以后多接点活,多换点米面回来。

莲娘今年二十岁,十五岁时,叛军占领了她的家乡,逃难的过程中,父母死了,弟弟也走散了。她被人带到了张家村,嫁给了比她大十二岁的张全。

可惜,才成亲几个月,张全就被抓了兵丁,然后和村里一起被抓的几个人一同去了战场,后来过了几个月,回来了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刘老三,带回来几人已战死的消息。

莲娘拿着微薄的抚恤金给张全做了一个衣冠冢。去年,孝期刚满,村里就有人给她说媒,对方是村里的混混刘二狗,那刘二狗仗着有亲戚在城里做官,一直对她死缠烂打,她死活不同意。那刘二狗却跑到家里来*辱侮**了她,但她还是没有同意。还好老天睁眼,没多久,刘二狗喝醉了,掉山沟里摔死了。

她却怀上了,她悄悄去药铺买了堕胎药,将孩子打掉了。自从刘二狗死后,没人给她说媒了,大家都觉得她命里犯煞,她也乐得清静。

他们这里,是个小诸侯国,听说以前的大王不理朝政,整天沉迷酒色,后来叛军攻进王城,放火将他烧死了,听说他才二十多岁,还听说他王宫的几百佳丽,死的死,逃的逃,他的孩子被杀得一个不剩。后来,叛军首领做了新的大王,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但还是会打仗,停停打打,打打停停,谁都想坐那个位置。

老百姓嘛,无所谓谁做大王,只想要安稳的生活。

当很多人还吃不饱饭,城里的有钱人们却开始对穿戴讲究起来,所以,才让从小绣艺卓绝的莲娘有了生活来源。

她家在城外的张家村,张家村其实就是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她家在村西头最边上,离其他的人家远些。

她在后院养了鸡,种了些菜。

不过,那些也要交税的。

隔壁已经响起了鼾声,莲娘摸了摸脸,她的脸颊上有一个指甲大小的疤痕,那是她十三岁时,王上大肆选妃,母亲怕她被选上,故意在她脸颊上烫了一个疤,破了她的相。这疤痕,很像一小瓣莲花花瓣。莲娘有些困了,打了一个哈欠,熄灯上床。

正睡得迷迷糊糊地,听到隔壁有说话声。莲娘吓到了,起身隔着门,贴耳一听,却只听到一句:“孤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什么狗要杀了你们?莲娘摇摇头笑了笑,原来是那人说的梦话。

不过,他的身份确实可疑。但,算了,生在乱世,活着已属不易。

隔壁那人又在说着梦话:“不要,公公,卢侍卫,快和我一起走,公公不要,卢侍卫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独活……”

天亮了,莲娘刚醒,就听到屋顶有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起来一看,原来,是那个人在修补房顶。这些事,偶尔都是她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去做的,一个寡妇,不好请别人帮忙。

那个人补好房顶顺着楼梯下来,又将楼梯放回了原处。

莲娘看见他的头发已经全部束在一起,用一条蓝色布条绑着。他眼眸如星,脸上轮廓流畅,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只是,脸上的胡子有些瘆人。

她赶紧进屋烧火,烧了开水泡了茶,给那个人打了洗脸水,那个人洗了脸,洗了手,问她:“你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她想了一下,说道:“后院有些柴,要是能劈小一点……”

那个人已经大步朝后院去了,然后那人又回来了:“拿……什么劈?”

莲娘赶紧从门后拿出斧头递给他。

他拿过斧头看了看,朝堆柴的地方去了。

然后,莲娘听到斧头掉地上的声音,还有木棒掉地上的声音,几次后,劈柴声才响了起来。

他以前应该没劈过柴吧。

莲娘煎了鸡蛋,给自己煎了一个,给他煎了两个,煮了面放进碗里。

她出去看,柴快劈完了,劈得还不错。

“先进去吃面吧!”她和他说话,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哦,马上好了。”他答道,还擦了擦额头的汗。

莲娘丢了点菜叶给鸡,鸡舍里有十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她想,要不,下午杀一只吧?

他三两下劈完了,他做事很麻利。

进了屋,他将斧头放到门后,说道:“洗手!”

莲娘赶紧给他打了热水让他洗手。

莲娘看到他手心有些发红了,好像还起了一个水泡。

他端起碗,开始吃面,莲娘也端起碗来,慢慢吃着。

他挑到了鸡蛋,又挑了一下,发现是两个,他皱了一下眉,夹起一个鸡蛋递给莲娘,莲娘赶紧说道:“你快吃,我的碗里还有。”说着,莲娘将碗里的鸡蛋给他看了一下。

他这才大口吃起面来。

他很快吃完了面,他看了一眼莲娘,起身走了。

莲娘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到院门一开一关的声音。莲娘端着碗,慢慢吃着,她的眼里有了泪光。

她吸了一下鼻头,憋回眼泪笑了笑,低语道:“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走了也好。”

莲娘洗了碗筷,出去给鸡倒了些食和水,又扔了些菜叶进去。

她又将他劈好的柴抱到灶台一边,看着那些柴,她仿佛又看到了他劈柴的样子。只是,她忘了问他的名字了,也许他也不会说。

莲娘她这才想起一些事来。

一个月前,莲娘和村里的两个绣娘在城隍庙不远处的交叉路口,遇到了几个当兵的,当兵的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当三人正急得哭时,几个乞丐过来了,他也来了,那些当兵的看到有人来了,只好让她们走了。

她半月前去集市,遇到一个喝醉的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不让她走,还想动手动脚的,是他忽然从对面走来,将那个喝醉的人撞倒了,她这才脱了身,赶紧走了。

原来,两个月前她仅是给他了一个包子,而他,算上昨天,已经帮过她几次了。

也许,她该厚着脸皮将他留下来的。只是,他迟早还会回到他的来处,或是去往他途,他们不是一路人,注定他只是红尘过客。

此时,太阳开始偏西了,莲娘正坐在院子里绣着手绢,院门忽然开了,他走了进来,又关上门,上了门栓,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一只,已经死了,另一只是活的。

莲娘放下手中绣品,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他说道:“活的养着吧,已经有崽了。”

“好!”莲娘赶紧跑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活兔,暂时将它放在后院,用一个竹筐罩着,给它扔了些青草。

在这种战乱年代,有得吃就不错了,还管是什么兔子。

晚上,莲娘煮了饭,和他一起做了兔肉汤。

吃了饭,两人坐在桌旁,桌上的火光晃动着,莲娘又拿着手绢绣了起来。

“光线不好,还是不要绣了。”他声音有些低沉。

“没事,习惯了,我后天要拿去交,到时候换点布回来。”莲娘想着,该给他做身衣服了。

“哦!”他答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赵小莲,他们都叫我莲娘。”莲娘心里有些忐忑。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他喃喃念了两句,接着说道:“我叫,我也不知道我该叫什么。”

莲娘抬起头看着他,愣住了。

“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你怕不怕,如果你怕,我可以马上离开。”他抬起头看着莲娘。

莲娘看到他眼里的真诚,莲娘摇摇头。既然他连随便说一个名字骗她都不肯,想来,他应该不是坏人吧。

谁没有过不堪的过往呢?他也不想提起过去,想重新活一回,那就重活一回吧。

“那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他笑了笑。

他的笑还有些迷人。

“先夫姓张,我娘也姓张,要不,你就姓张吧,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走散的表哥张诚。”莲娘说道。

其实她的表哥张诚已经不在了。她表哥死的时候,还是刚刚逃难的时候,被一些当兵的人活活打死了,就因为表哥说的话惹他们不高兴了。

名字重要吗?身份重要吗?乱世,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他点点头,“弓长张,诚信守义,张诚,好!”

他拿过莲娘的剪刀,开始剪他的胡子。

看他剪得不好,莲娘说道:“我帮你吧。”

他抬着头,闭上了眼睛,莲娘拿起剪刀,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给他剪着胡子。

其实,莲娘心里是有些紧张的。看到他闭上了眼睛,莲娘想,估计他心里也紧张吧,她好像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了。

剪了胡子,他好像变得更英俊了。

“你多大了?”他问道。

“二十,上个月刚满。”莲娘说道。

“哦,我二十六,还有……还有几个月才满。你上个月几号过的生辰?”他笑着问道。

“初六。但我不过生辰。”莲娘低下了头。因为,五年前生辰那天,就是父母的祭日。

“我是十月初六。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补给你做生辰礼。”他说着,递了一个小玉坠给莲娘。

他原来还是一个话痨,估计是很久没有说话了,闷的吧。

“这……我不能收。”莲娘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忽然凑近了些,拉过莲娘的手,将玉坠放在莲娘手上。

“今天有些累了,我想睡了,哎,我的床呢?”他站起来,看了看昨晚睡的地方。

“我马上拿来。”莲娘有些尴尬,以为他不回来了,就收进卧房了。

莲娘给他铺好了床,今晚给他多加了一床垫的棉絮。

看着他睡好了,莲娘提着灯,回到屋里,她拿出玉坠,玉坠做工精细,做的是莲花。

接连几天,他经常出去打些猎物或者砍些柴回来,他还让莲娘拿了些猎物去换了些米面回来。

这一天,莲娘换上了一件淡红色袍服,那还是她和张全成亲时穿的。晚上,莲娘把刚做好的新衣服给了他,他拿过衣服,高高兴兴地洗了澡,穿上了新衣。

新衣服很合他的身,莲娘看到衣服一处有些皱褶,上去给他整理了一下。他却忽然抓住莲娘的手,在她手上吻了一下,他摸了摸莲娘脸上的疤痕,又在莲娘额头上吻了一下。

莲娘害羞地低下了头,他随即抱起莲娘进了卧房。

(二)

半年后。

这一日,莲娘刚走到关着兔子的围栏旁,忽然一阵恶心,她赶紧扔下手上的青草,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

一只大兔子和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迅速跑了过来,开始吃着青草。

张诚扶着她,问道:“好些没有?让你不要到这边来,你偏不听!要不,将兔子拿到山上放生算了!”

“不,还是养着吧。我应该再过一阵就好了。”莲娘看了看张诚,朝他笑了笑。

他们回了屋里,“我听听,看能不能听得到!”张诚说着,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莲娘的肚子上。

“还……还早呢!这还没两个月呢!能听到动静,应该也得四五个月吧。”莲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张诚笑着站起身来,将莲娘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天下。”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张诚开了门,门外,是几个官府的人,是前来收税的,带头的叫赵四,莲娘见过他几次。

赵四痞里痞气地指着张诚问莲娘:“他是谁?”

莲娘赶紧赔上笑脸:“四哥,他是我表哥张诚,我们现在是夫妻,已经录过户籍了。”

赵四带着几人进来后,就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拿了两只鸡,还有那只大兔子。

莲娘看到张诚脸上青筋暴起,他的拳头也捏得紧紧的。莲娘赶紧过去,紧紧拉着他,又伸手摸着他的拳头。

那些人走了,张诚问她:“以前也是这样吗?像强盗进屋一样?”

莲娘点点头,说道:“这还算好的,至少给我们留了一些。如果换做以前,恐怕那些小兔子,也得遭殃。”

张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人给张诚在城里找了一个活,让他给一个有钱的老爷家做护院。莲娘不想他天天去打猎,不想整天都为他提心吊胆的,不想看到他的身上被树枝被野兽弄得伤痕累累的,莲娘想让他有一个正当的事做。

张诚似乎有些不愿意,但看了看莲娘,又看了看莲娘的肚子,他同意了。他说,等他以后在城里安顿下来,就接了莲娘去。

张诚去做了护院,这里离城里不远,四五里地,张诚经常回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这天,张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他说他发月钱了,所以买了很多东西。他高兴地拉过莲娘的手,拿出一个镯子给她戴上,张诚温柔地说道:“这个……虽然材质一般,但图案还不错,你看上面,似乎还有一瓣莲花模样。”

莲娘将镯子对着光,果然,图案有些似莲。

她靠到张诚怀里,脸上笑颜如花。

“再等两个月,我找个房子,我们去城里吧!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张诚搂着她说道。

莲娘点点头。

这一日,莲娘正在院子里缝着衣服,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和喧闹声,莲娘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皮肤白净的女子,她身旁跟着两个丫环打扮的女孩,女孩手上还拿着东西,而她们后面,还有一顶轿子和几个轿夫。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莲娘感到奇怪,像这样穿着的有钱女子,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你就是赵小莲?”那女子说着,就拿出手绢捂着鼻子进了院子。

莲娘答道:“是的,请问你是……”

那女子没有回答,进到院子左右看了看,摇着头,咂着舌大声说道:“想不到,像张大哥那样文武双全的人,竟然住在这种像猪圈一样的地方!真是太埋汰他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莲娘涨红了脸,大声问她。

那女子转过身来,从头到脚看了莲娘一眼,眼中满是鄙夷之情,她轻蔑一笑:“你看你,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真不知道张诚是看上了你什么!”

莲娘满脸通红,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大声说道:“这里是我家,你出去!”

“哦?贱民一个,还恼羞成怒了?”那女子轻蔑一笑,对着丫环说道:“你们将东西打开,拿给她看看。”

两个丫环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估计是平时女子嚣张跋扈惯了,她们不敢得罪她。

两个丫环打开了手上的盒子,一个盒子装着一些首饰,另一个盒子装着银子。

女子说道:“这些,够你用几辈子了,以后,张诚,就归我了。”

原来是抢夫来了。

“拿上你的东西,马上离开我家!”莲娘喊了一声。

女子忽然说道:“给你这么多钱你还不乐意?那你要怎样才能放手?”

那女子走近了些,说道,“你可知道,这几日,我和他天天在一起。”

不管这句话的真假,莲娘心里已经在痛了。这两天,他确实没有回来。

“他要走,我不会强留他,他不走,我也不会赶他。”莲娘一字一句说道,“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东西马上离开我的家。”

她感觉到小腹一紧,似乎孩子也感应到了她的情绪。

那女子忽然有些愤怒,抬手就想打莲娘,但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

是张诚,他回来了。

张诚没有看莲娘,他笑嘻嘻地看着那女子,轻轻放下了她的手,“董小姐说天天和我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

那女子这时变得温顺了,扭头羞了一下,“张大哥,我说笑的。”

“既然你想和我在一起,那就进屋吧!”张诚脸上带着坏笑,拉过女子的手,又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那女子高兴的搂着张诚的手进屋去了。

那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退到门边站着。

莲娘脸色苍白,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想不到,会来得那么快。

这还是她的家,不,这是张全的房子,这还是张全的家,他们竟然……

莲娘往前走了走,她的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如负千斤。

她听到屋里嘻戏的声音,听到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她还听到了那董小姐大叫一声,然后是董小姐的说话声:“啊!张诚,你为什么鞭打我?”

“怎么?董小姐不喜欢吗?这可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床笫之乐,鞭打之欢,叫得越大声,越刺激!”

莲娘愕然了,这些话竟然是从张诚嘴里说出来的!他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人?

屋里又传来董小姐的惨叫声,还有张诚的声音:“怎么,才三鞭就受不了了?以后我们还要天天在一起呢!你差莲娘差远了!她可是最喜欢这样的!”

莲娘想起他对自己的温柔,擦了擦眼泪,心中顿然开朗。

董小姐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带上丫鬟匆匆忙忙坐上轿子走了,莲娘看到她的肩上,还有红色的鞭痕。

张诚出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莲娘身旁,摸了摸莲娘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肚子,“你没事吧?”

莲娘摇摇头。

张诚牵起莲娘的手,在她耳边温柔地说道:“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守着你和孩子。”

(三)

张诚在家附近租了一块地,又开了些荒,开始了农耕生活。转眼,他们的儿子已经两岁了,取名叫张平安,寓意平安一生的意思。虽然生活有些艰苦,但一家人在一起,还是其乐融融。

这一天,莲娘一手抱着张平安,一手提着竹篮开始匆匆忙忙往回走,街上的人开始骚乱起来,听人说,又在打仗了,有大国打过来了,离这里仅仅十几里了,听说那些人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这下,灾难又来了。

刚到村口,张诚来了,他抱过孩子,接过莲娘手里的竹篮,笑着问道:“怎么不多逛一会!我砍完柴刚回来,正要去街上寻你们。”

莲娘满脸忧愁,拉着他赶紧走,边走边说:“又要打仗了,有大国打过来了。那些人还更坏!”

“什么?”张诚愣了一下,“又要打仗?”

他看了看莲娘和孩子,脸上也露出焦虑之色。

“那我们快回家去!”张诚说道 。

他们刚回到家里,张诚将睡着的张平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就开始收东西,莲娘看着他问道:“你这是……”

“我们去深山,懒得管他们,随便他们怎么打!”张诚说着拿起柴刀放在刀盒里,找了一把小刀塞在腰带上,又找出斧头放在背篓里。

“哦!”莲娘有些害怕,但还是赶紧收拾了一些衣物。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又一愣,门外还有女子的声音。

张诚打开门,门外,估计四五十个人,是一些逃难的人,多是妇女和孩子,其中,还有董小姐。

一个男子说道:“消息有误,敌军刚刚已经从南门进城了!我们只好往乡下逃。”他个子不高,他肩上还背着一个孩子,他身旁的妇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她怀中还有一个婴儿。

“守城的人呢?”张诚问道。

“他们早逃没影了吧!”那董小姐嘟囔了一句。

看着这么多人,莲娘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们一家,去哪都可以,那么多人,恐怕去哪都一样。

张诚说道:“你们进来吧。”

他们快速进了院子,在院子里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莲娘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子长得很标致,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她进院子后,一直盯着张诚看,张诚并没有注意到她。

张诚关上门,到井里提了一桶水来,让他们解渴。

其中一个妇女忧虑地说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到乡下来,如果他们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大家都沉默了。

“你们一起的还有其他人吗?”张诚问道。

一个男子答道:“还有些人,进了其他人家里。”

“是……是我想要来找你们的,他们都厚着脸皮跟着来了。”董小姐看了看那些人,低下了头。

“董老爷呢?”张诚看了董小姐一眼。

“我不知道,我在街上看到他们跑,就跟着跑了。”董小姐说完又低下了头。

“你们几个男子和我一起准备点东西,除了要带孩子的人,其余妇人帮着准备点食物。”张诚对大家说道。

莲娘看到张平安还在睡,托付给那个带婴儿的妇人后,带着几个妇女去了菜地,摘了些野菜和青菜。这么多人,总得准备点吃的。

长得很标致的那名女子问莲娘:“妹妹,刚才那个是你丈夫吗?”

“嗯。”莲娘点点头,然后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说道:“那你……认识他多久了?”

“他是我表哥,从小就认识的。他叫张诚。”莲娘面不改色。

“哦。”那女子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莲娘笑了一下,问她。

“我叫秦依依。”那女子还行了一礼。

“哦!很好听的名字!”莲娘不懂那些虚礼。

她们做了一大锅稀饭。

张诚带着那些男子做了些弓箭。

她们刚吃完饭,村庄远处,又有了吵闹声。

张诚让大家藏在屋子里面不要出来,他带着几个胆子较大的男子出了院门,前去查看。

莲娘看着他远去,心里十分担忧。

没多久,张诚回来了,他扶着一个人,是赵四,他好像伤得很重,还有几十个伤兵。原来敌军攻来了,他们奋起反抗,但奸细却早早将城门打开了,他们只好边战边退,几百人,只剩了几十人,逃到了张家村。

先来的人中,有些还是伤兵的家人,她们赶紧给伤兵包扎伤口,莲娘带着一些妇女又赶紧给伤兵们做吃的。

村里的人全都来了,他们还带了些米面、蔬菜、衣服、被褥和锅碗,逃难到他们家的所有人也全都来了。

张诚让士兵们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

晚上,张诚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人轮流巡夜,让妇女们都在伙房里烤火,不允许大家在外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卧房挤满了孩子和老人,火屋也挤了许多人。

莲娘披着一件长袍,抱着张平安坐在院子里,她身旁,还有几个妇女正在打瞌睡,其中董小姐和秦依依也在。

夜已深了,今晚月亮格外明朗,张诚回到院子里,坐到莲娘身旁,他抱过张平安,摸了摸张平安的脸,又拉过莲娘的手,低声和莲娘说道:“没事,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莲娘点点头,给张平安包裹好,看着他说道:“你赶紧休息一下吧。”

张诚靠着莲娘眯起了眼。莲娘拉过袍子,给他搭在肩上,又搂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莲娘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了。

天微微亮了,张诚抱起还在熟睡的张平安,放在莲娘怀中,莲娘看着他,微微一笑。

张诚正要走,有人叫住了他,“大……大……大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是秦依依,她站起来,看着张诚,眼里好像含着泪光。

张诚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然后,他望了望莲娘,和莲娘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院子。

秦依依似乎还有些不甘,喃喃自语道:“一日夫妻……,原来,你早已忘了我了……”

莲娘盯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太阳刚刚升起来,张诚带着人,将前来探路的十几个大国士兵抓住了,张诚叫人将他们手脚捆住,将他们看守在院子一角。那些大国士兵还非常嚣张,说要踏平这里的土地,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张诚指着满院的老老少少,大声问他们:“如果,今日在这里避难的,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孩子,你们作何感想?”

那些士兵都不说话了,都低下了头。

与张诚一起的一个男子却问张诚,“为什么要放一个人去给他们的统帅送信?如果他不来呢?”

张诚没有回答。

大家都嚷着要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人*仇报**,张诚却让大家安静,他不想为了十几个人就让院里的三百多人白白牺牲。

有人提出,还是逃吧,有很多人有些动摇了,准备离开。

张诚只说:“要走的都可以走,不过,最好往山林深处去 。”

“山林里有野兽……还没有吃的。”一个男人小声说道。

但董小姐和十几个人还是离开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莲娘想起逃难中死去的父母和表哥,还有失散的弟弟,估计他也凶多吉少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 。

没多久,有人跑来报告说,看到无数骑兵往村子的方向来了,刚刚出去避难的那些人刚好遇到他们,已经被他们都杀死了。 大家都害怕起来,有的人哭了起来,有的人瑟瑟发抖。

张诚问道:“大概多少人?”

“估计有一千多人,都骑着战马,拿着*器武**。”

张诚看了看满院的人,院子里面多是孩子,妇女,老人,他哈哈笑了两声:“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们这个村子了!大家不要怕,有我在,不会让大家有事的。大家手脚灵活的,速速去山上躲好 。其余的人,在屋里藏好。”

众人进屋的进屋,跑山上的跑山上。

张诚去屋后的水井旁,挖出来一样东西,放进了怀中。

莲娘牵着张平安,在身后看着他。

张诚走过来,拉着张平安的手,和他说道:“叫一声爹来听听。”

张平安奶声奶气喊道:“爹爹。”

“平安乖,以后要好好听娘的话。”张诚摸了摸他的脸,站起来拉过莲娘,抱了抱她,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脸和脸上的疤痕,在她耳边说道:“这辈子你不用等我了,以后遇到合适的,就嫁了吧。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来找你。”

莲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诚就抱起她和孩子,走到菜地边上的一个粪坑旁,拉开上面撒满鸡粪的盖子,将她们扔了下去,然后迅速转动了一下盖子。

秦依依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她吓得捂住了嘴巴。

没多久,上千铁骑匆匆来了,他们将院子团团围住。张诚一个人站在院门外,他面前,坐着那些被他们抓住的探子兵。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和几个妇女带着孩子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外的一切 。因为屋里已经藏不下了。

铁骑中,一人身着白色战袍,威风凌然,气宇轩昂,他胯下的战马也神气十足。

那些坐着的士兵赶紧跑向前行礼:“统帅!”

那白袍将领冷了他们一眼:“没用的东西,退下 。”

“是!”那些士兵答了一声,迅速退到一边。

张诚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那白袍将领翻身下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果然是你!你真的没死?不过,今*你日**得死了!”

张诚笑了一下,“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要不,我们打个赌,比试一场如何?”

那白袍将领说道:“你确定打得过本帅吗?一个整日沉迷酒色之……之人,也敢和本帅动手?”

“如果你赢了,我随便你处置,如果你输了,我还可以跟你走,但是你要立下军令,命令部下 ,不杀一个百姓,不动百姓的一粮一草。”张诚又往前走了两步,笑了笑,接着说道:

“你们想要的,不过是天下,如果天下归一,能早日结束战乱,是百姓之福。屋里的,都是老弱妇孺,不值得你们动手,你们的天下也需要有人种地,有人交税吧。再说,没有百姓的天下,还是天下吗?”

那白袍将领忽然有些肃穆,“想不到你还有这觉悟!”

“人是会变的,再说,传闻也不可全信,不是吗?”张诚依然背着手,带着笑容。

“好,我和你打,输给我,你也不丢人。我也答应你,你输了,我也不会杀屋里的任何一人。”那白袍将领转头对着手下那些人说道:“听到本帅说的话了吗?等一下无论结果如何,不可动这个院子里的人!如违此令,军法处置!”

“是!”那些部下说着往后退了退。

(四)

莲娘在地上晕了一会,醒了过来。她听到身旁张平安摸着她的脸,正在唤她:“娘,娘。”

她摸索着抱过张平安:“娘在这里。娘在这里!”然后失声哭了起来。

莲娘不知道她和张平安到底在地窖里呆了多久。这个地窖,是张诚挖的。她和张平安吃完了地窖里的食物,喝完了里面的水,外面好像一直也没有什么动静,她这才打开地窖里的门,带着张平安出来了。

出口还是在菜地,在菜地的另一头。

阳光有些刺眼,她一只手挡着阳光,一只手赶紧挡了一下张平安的眼睛。

“娘,虫虫!”张平安拉开她的手,指着前面菜花上的一只蝴蝶说道。

“嗯,蝴蝶!去玩吧。”莲娘放开了张平安。

张平安蹒跚着步履,捉蝴蝶去了。

菜地里的菜长得正好。

四周一片清净,只有微风轻轻吹着。

莲娘牵着张平安走到鸡舍旁,鸡舍里,关着的几只鸡正欢快地啄着食。

鸡舍旁的围栏里,几只兔子蹦跳着,红眼珠滴溜溜直转。

屋子没有锁门,大门也没有上门栓。院子也干干净净的,只有两片落叶滚来滚去。

莲娘牵着张平安,推开火屋的门,里面弄得干干净净的,还有一小筐鸡蛋。她又推开卧房的门,里面也弄得整整齐齐的。

这时,院门响了一声,有人一边说笑一边走了进来。

莲娘赶紧抱起张平安走到屋外,她愣住了,那三人是张家村的,其中两人也是绣娘。那三人也愣了一下,忽然朝她跑了过来:“莲娘,你终于出现了!”

“莲娘,你去了哪里?”

“莲娘,我们就知道,你无故失踪,一定是藏起来了,你一定会出现的。”

“原来是你们!”莲娘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她看到她们的竹篮里是青草和鸡食。

“我们到底藏了多久了?”莲娘问道。

“已经一个月了!”其中一个说道。

原来才一个月,莲娘以为,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莲娘问道,但她刚问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其中一个说着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张诚……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想知道,那天到底怎么了。”莲娘擦了擦眼泪,和她们笑了笑。

一个绣娘说道:“那天,张诚和敌方统帅打了一场,没有输,也没有赢。然后,那统帅答应会放了所有人,但张诚除外,还要带走他的孩子和女人……”她顿了一下,“后来,秦依依站出来了,说她是他的女人,他们还没有孩子。而我们大家也都点了点头,同意了秦依依的说法 。张诚说,他不想欠她,张诚拿出一样东西,好像是一个印章,让那统帅放人,但那秦依依,却自愿同他们走了。后来,他们留下一些守城的人,又攻向别处去了,不过听说,他们的纪律严明了些,不再乱杀乱烧了。”

“秦依依,她怎么那么傻!”莲娘眼中又有了泪光。

另一个绣娘说道:“是啊!太傻了,简直是羊入虎口。”

多年以后,张平安和他的新婚妻子跪在一座坟前跪拜着,墓碑上,写着“张诚之墓”几个字。

莲娘走上前,摸了摸墓碑,又拿出莲花玉坠,喃喃说道:“对不起啊!墓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不过,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真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