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走到深处，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推开窗户，一阵醇厚的香气蓦然沁入心脾，闻香知秋意，淡淡地念叨一句，桂花开了。
小区靠南门的花圃，植有大片四季桂，四季桂是勤勉的，叶常绿花常开。我曾在花工打枝时捡了两枝回来扦插于花盆，成活的花枝矮小，却不误开花。桂花虽然普遍，但出生不凡，是花中贵族，来自中国西南喜马拉雅东段。桂树的叶生得有情侣相，叶脉成两条纹路，南宋学者范成大认为形似古时祭祀用的玉器圭，故名桂。因枝干外形如犀，又是树木，故旧时它的正式名字就叫木樨。由此看来，桂花的名字与花无关，而是源自树木的材质纹理。桂花一簇一簇的，开在叶腑间。花色黄白无瑕者为银桂，乳白色的是四季桂，柠檬黄或金色为金桂，橙红花色的是丹桂。
桂花是中国十大传统名花之一，清可绝尘，浓能远溢，可谓独占三秋压群芳。桂的名字与花无关，但却因花和香而贵，深受国人青睐。在中国已形成湖北咸宁、湖南桃源、安徽六安、广西桂林、贵州遵义等集中种植桂花的地域。六安、桂林、杭州、信阳和威海诸城将桂花列为市花，电视剧《八月桂花遍地开》的背景地陆安洲即是现今的六安。
中国桂花有2500年的栽培史，战国时《山海经》中有招摇之山多桂的记载。先秦《吕氏春秋》如是说：“物之美者，招摇之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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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是中国传统节日中秋节的典型意象。白居易曾写出意境幽美的诗句“山寺月中寻桂子”，宋之问“桂子月中落”，明清时《杭州府志》里记载也沿袭了这种说法，武林山中僧人，可在中秋之夜拾掇月宫掉落的桂子。这强化了桂花与中秋节的关联，也可看出宫桂文化在我国民间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
桂花深入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它虽不在启蒙教育范畴，但是每个人从童年就在月宫文化中熏染。每逢中秋之夜，一家人在庭院拜月、吃月饼，长辈都会对着天心满月讲述百听不厌的神话故事。桂华秋皎洁，八月十五的月，清澈如镜，长辈们指着月亮的阴影部分，说那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叫广寒宫，里面住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嫦娥仙子，手里抱着一只玲珑小巧的玉兔。《南部烟花记》载，陈后主为爱妃张丽华造“桂宫”于庭院中，植桂一株，树下置药杵臼，张妃驯养一白兔，时独步其中，谓之月宫。看来早在晋代，把月亮认作有嫦娥、桂树、玉兔存在的月宫这一传说已相当普遍。
月宫有个叫吴刚的男人夜以继日砍伐桂树。月宫的桂树具有自愈能力，砍而不断，因而嫦娥宫殿前植那棵桂花树亘古不倒。这个有如西西弗斯滚石上山，桂树随砍随合，如此惩罚，桂树却岁岁年年，为人间喜欢这个传说的人们花开不败。吴刚砍的桂树叫月桂，《西游记》里沙和尚使用的降妖宝杖即是吴刚伐下的一枝月宫桂树。年年中秋夜听故事的孩子就梦想有一天能攀着桂枝，爬上月宫，去看看风华绝代的嫦娥仙子和温顺可人的玉兔，在离奇又切近的娓娓中沉入梦乡。
当然，做这个梦的大有人在，最早做这个梦的人是明代末期的杨升庵。说到杨升庵还得从桂花的美食文化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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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很早就纳入民众的饮食中了，明清时期广寒糕、桂花汤、桂花茶等比较流行。用桂花烹制的美食样样都清香可口，如糯米桂花藕、桂花丸子、桂花紫薯糯米饭及桂花糕。我国的传统小吃桂花糕历史悠久，种类繁多，江苏南京、湖北咸宁、福建陕阳、广西桂林、四川新都以及上海水晶桂花糕香名远播，蛮声海外。其中咸宁桂花糕和新都桂花糕还共享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相传，新都桂湖的桂花是杨升庵从月宫里采摘下来的。一天晚上，杨升庵在书房里睡着了，魁星入梦，问杨升庵是否想上月宫折桂，杨升庵说想。于是，魁星便命西海龙王载杨升庵飞上月宫摘桂。到了月宫，杨升庵看见一座宫殿和一株很高大的桂花树，他很努力地爬上去摘下了桂枝，回到书房。这梦是一个吉兆，后来，杨升庵进京赴考，果然（折桂）中了状元。这个传说与元稹“桂树月中出，珊瑚石上生”倒是一脉相承。
到了明朝末年，新都有个叫刘吉祥的小贩，他从状元杨升庵桂花飘香的书斋中得到启示，将鲜桂花收集起来，挤去苦水，用糖蜜浸渍，并与蒸熟的米粉、糯米粉、熟油与糖拌和，装盒成型出售，顾名思义曰桂花糕。桂花糕一经发售，便引来民众争相购买。后来，由当地“天顺荣”、“武灵轩”糖果坊将此糕的制作传承下来，并且不断改善工艺，提高质量，使桂花糕成了远近闻名的特产。
这个美丽的美食文化传说是宫桂文化的延伸，让桂花糕师出有名，赋予了历史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讲，咸宁桂花糕与新都桂花糕二者可谓同气连枝。
但有关桂花糕的记载，比这个美丽的传说故事更早。宋代林洪所著《山家清供·广寒糕》里就比较详细地记载了广寒糕的制作过程：桂花去掉青蒂，撒上甘草水，拌和米粉蒸成糕。广寒糕即是现代桂花糕。
我对桂花糕很钟情，对桂花的直观感受也是从美食开始的。那年，朋友来蓉，在北京烤鸭店用餐，当时点了一份桂花山药。山药去皮，切条，上笼蒸熟后装盘，浇上桂花蜜汁。就因那蜜汁上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让吃的体验变得妙趣横生。山药入口，反应最敏捷的是顽皮的舌尖，舌尖像一个高速传感器，迅速将甜丝丝的讯号传开，加之蕴藏于星星点点桂子中的醇厚香味此刻愈发急切释放，那种不可言宣的清香在口腔里恣意晃荡，唇齿间溢满了桂花醇厚的香，甘甜生津，神清气爽。生津润泽，源于桂花舒缓喉咙、化痰止咳的药理。《药性考》载：“窨茶造酱，调食芬馨，开胃生津。”
前两年，一位岳阳的姑娘曾寄我一瓶干桂花和两盏白瓷杯，一盏曰玉殿风，另一盏名瑶池露。甘露瑶池酿，天香云外飘，绝配！简直美妙得不可方物。自那以后，逢秋来，饮桂花茶必用那两盏白瓷杯，桂子香息缭绕，友人似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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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用来做茶饮和糕点美食以飨舌尖，用来酿酒的历史也很悠久。中国的白酒文化源远流长，除了农耕民族的粮食作物与河流的滋养，更有文人墨客对白酒的钟爱，借酒抒怀。最早品尝桂花美酒的人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屈大夫。屈原 《楚辞》里两处写到桂花酒，“援北斗兮酌桂浆”、“奠桂酒兮椒浆”。屈大夫用天上的北斗做勺子饮用桂花酒，何等豪情又是何等浪漫？在古代，桂花被视为百药之长，用桂花酿酒可延年益寿，“饮之寿千岁”。早在汉代，桂花酒便用来敬神祭祖。祭祀完毕，晚辈敬请长辈饮桂花酒，以此代表长辈寿岁延年。桂花酒香甜醇厚，开胃醒神、健脾补虚，尤其适用于女士饮用。中医医学中有花疗的理论实践，桂花酒便是典型的实例。
我在旅途中曾与桂花酒撞个满怀，不惜衔杯一醉。前几年去桂林，漓江的水和桂林绵延不绝的山早就名声在外，再加上一个炒得炙手可热的阳朔，热度有点本末倒置。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大圩古镇和桂林市。桂林之名典籍最早见于战国时期的《山海经》“桂林八树，在番隅东”。桂林之名，始于秦代，桂林郡因当地盛产玉桂而成名。在桂林市，除了古迹，还随处能买到桂花糕和桂花酒。桂花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桂花酒色泽浅黄，桂味突出，另有少许山葡萄的特有醇香，酸甜适口，醇厚柔和，余香绵延。广西桂花酒里还有吴刚牌商标，果然，有桂花的地方就有宫桂文化。我有一些小癖好，旅行途中，观山水是名，感受各地的民风民俗、品尝美食美酒和收集小物件是实。后买了一箱桂花糕带回给母亲，也买了一箱桂花酒托运回成都。
桂花纳入饮食与其培植史应是同步的。《西京杂记》中记载，汉武帝初修上林苑，群臣皆献名果异树奇花，其中有桂十株。公元前111年，武帝破南越，接着在上林苑中兴建扶荔宫，植的奇花异木中有桂一百株。当时栽种的植物，如甘蕉、蜜香大多枯死，而桂花有幸活了下来，可见桂生命力顽强。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也提到桂花，说明在汉代，桂花的观赏价值就得到了普遍认同，桂花已成为中式园林树种之一，且有一定的种植规模。
成都新都区桂湖公园就是以桂花著称的中式园林。新都城素有“香城”之称，得此香名缘于城内那处风光秀丽的人工湖。据县志记载，明正德、嘉靖年间，著名学者、文学家杨慎（号升庵）在居家的湖畔遍种桂树，并写下名篇《桂湖曲》，此后邑人便将它称为“升庵桂湖”，民国初年改名为“桂湖公园”。后升格为四川省*物文**保护单位，起了一个颇为拗口的园名，曰“杨升庵祠及桂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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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作为中国十大名花之一，与梅兰竹菊一样，包含着不同层面的精神文化底蕴，有着深厚而浓重的历史内涵，在花卉界独树一帜，标志着中国传统文化的非凡意义。赋予桂花美好寓意最早可追溯自汉代，那时桂花逐渐成为名贵的花卉与贡品，并成为美好事物的象征。西汉淮南王刘安令门客作《招隐士》歌，用桂树丛生的地方比喻贤才隐居之所，那之后，桂树桂花也常代指贤良才俊。相传北宋书法家、文学家黄庭坚曾与祖心禅师论道，正好禅房有桂香入脾，禅师言，这即“吾无隐乎尔”的禅意。黄庭坚了然顿悟，他与禅师均未见桂花其宗，但闻花香知花开满庭，如孔子不在于言传身教，而在其真心。桂花点化了黄庭坚，因而又有了灵性和禅意。
桂花树也是崇高、贞洁、荣誉、友好和吉祥的象征，仕途得志、飞黄腾达者谓之为“折桂”。
关于“折桂”众说纷纭，一说在古希腊，人们常以月桂树叶编成冠冕，献给英雄或诗人，以表示崇敬。在英国有“桂冠诗人”的称号，初始于大学授予，到英王詹姆斯一世时期，便成为王室*用御**诗人的专享。这一词沿用至今，在体育竞技比赛中，人们常把获得第一名称为“折桂”，这是为什么呢？希腊神话中载，很早以前，欧洲人就把桂花作为光荣、荣誉和胜利的象征，所以说“折桂”一词来源于这个美丽的古希腊神话。但据史料载中国桂花是1771年才从广州传入印度，再从印度传入英国，后才在英国迅速发展的。
折桂一说在中国封建科举制度下颇为盛行，《晋书·郤诜传》中，武帝於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 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 昆山之片玉。”尔后以“折桂”谓科举及第。我国古代把夺冠登科比喻成折桂，因古时科举考试正处在秋季，恰逢桂花开，故借喻高中进士。唐白居易《喜敏中及第偶示所怀》有“桂折一枝先许我，杨穿三叶尽惊人”之句。唐杜甫《同豆卢峰知字韵》也言“梦兰他日应，折桂早年知”。由此可见，白、杜均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文人。蟾宫折桂，其中以明初宋濂的《重荣桂记》所叙江西庐陵读书人周孟声之事最详。广寒糕（桂花糕）之所以闻名，也与折桂的掌故有关。我国民间围绕蟾宫折桂，不少地方还有这样的习俗：每当考试之年，应试者及其家属亲友都用桂花、米粉蒸成糕，那就是广寒糕，相互赠送，取广寒高中之意。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九回也写过，黛玉听说宝玉要上学了，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以蟾宫折桂比喻科场得意，也表现出古人对宫桂的美好向往。
桂花的意蕴与其他花树相辅相成。在明代，吴门画派奠基者沈周编写的笔记《客座新闻》中记载：“衡神词其径，绵亘四十余里，夹道皆合抱松桂相间，连云遮日，人行空翠中，而秋来香闻十里，其数竟达17000株，真神幻佳景”。由此可见，明代已有松桂相间作行道树。在中国古代园林植株配置上，历来注重意境和传统美学，以谐音、喻意造景，如“两桂当庭，双桂留芳”。即在庭院中将两株桂花对植，用“两桂(贵)当庭、双桂(贵)流芳”寓吉祥如意、集富贵于一堂，即贵子登科之意。这在园林中属于对植，设计对植时非常考究，要求两株树木形体大小、高矮姿态以及色彩均与周围的环境相协调。也习惯性将玉兰、海棠、牡丹、桂花四种传统名花混搭，同植庭前，自然也是取其玉、堂、富、贵的谐音，寄寓吉祥富贵之意。桂花是一种吉祥树，因而人们喜欢在门前栽种桂树，民间流传“桂花树门前，贵人立门内”的说法。其间，可见古人智慧与玲珑，古人高品位的生活美学无处不在。这也正是大量古建筑的珍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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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的文化意蕴大多代表了人类对美好生活的诉求和向往。我个人更偏爱桂花不浓艳，不雕琢，不骄矜，孤俏素洁，淡雅娴静的脾性。
古往今来，不乏爱桂花之人。南朝梁·范云《咏桂》“不识风霜苦，安知零落朝”，写出了桂的风姿，不畏惧风霜雨雪摧残，也就不会计较零落枯败。“月缺霜浓细蕊干，此花元属玉堂仙。”苏东坡赞桂花为“玉堂仙”，这也是苏东坡家乡偏爱桂花的缘由，尤以三苏祠内古井旁现存那株丹桂最为珍贵，据史载有700多年的树龄。苏东坡乃中国吃货第一人，不食花与茶，何以风雅颂。三苏祠每年必做的“秋事”，就是用宅内丹桂做桂花糕。现今，成都东坡主题公园内除了植竹，也植有桂树，每逢深秋，桂香满园。李清照《鹧鸪天·桂花》中力挺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性情萧疏出尘，孤俏素洁让梅生妒，让迟开的菊含羞，竟然未入屈子《离骚》？易安问得好，桂花可敌牡丹，也没出现在《诗经》中，实属正常。桂花比较娇贵，喜欢温室一样的生存环境，生在黄河流域的人，既见不到肉桂，也见不到桂花。南方的屈子岂能忽略了桂子，《离骚》未尽，《楚辞》有之。“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唯内心空灵闲适、宁静淡泊，又富于幽雅情趣的王维，捕捉到了桂花落下时细微的声音，如聆天籁，将个人精神高度提升到了东方人追求的“空”性的境界。放下尘世杂念和对欲望的迷恋，会拥有更丰盈的内心世界。
2022年9月于成都
作者简介：
湛蓝，爱独处，在袅袅茶香中享受自处的宁静。久居成都，骨子里透着这座城市一样的休闲气质。喜欢一个人的孤旅，在行走中追索对真我的认知。出版有个人文集《樱花树下睡莲满缸》《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