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两个,一个是国民*党**的团长,一个是*产党共**的连长,他们的故事真实发生在浙江省龙游县)

傅尔梅的皮箱
这是一只历经百年风雨洗礼的棕褐色长方形牛皮箱,箱盖上另覆的一整张牛皮残留一抹弯曲的汗渍,八个角厚厚的牛皮包裹依然紧致,左右两根牛皮绑带已不见踪影两个锁扣也已断裂,铜制的铆钉锁具表面锈蚀发黑,箱底中间纷繁杂乱的划痕清晰可见;白色的结构缝线依旧清晰工整,正中的提手像一截黄花梨木,厚实的包浆闪耀着温润的油光,映射着主人傅尔梅厚重又跌宕的一生。傅尔梅曾担任国民*党**的团长,其女婿章耀庭是*产党共**的连长,他们的故事真实发生在浙江省龙游县。

金衢盆地既是上山文化的发祥地,也是连接东西部地区的干线要道;而龙游县位居盆地中心,衢江灵山江又在此丁字型交汇,更是东西南北人流物流的集散地和兵家必争之地。
龙游县城的文化路,每年第一场秋雨过后,两边梧桐树遮天蔽日的虬枝树冠就开始泛出金黄,形成黄绿相间的穹隆庇佑着过往行人。今年91岁的章珠老人就住在这路边一间逼仄的公寓内。
如果说文化路是龙游县城20世纪末期的一大路网工程,那么荣昌路就是21世纪初期始建的城区重要干道。近年来,随着龙游城市跨灵山江东进发展,荣昌路也不断向东延伸,直至将衢江南岸的张王村的土地分为南北两半。北面是张王村落,南面则是农田以及掩映在灌木竹林中的墓地,章珠老人的父亲章耀庭烈士墓就坐落在那幽深茂密的灌木竹林中。
“现在仅留下这么一只空皮箱,家财都散尽拿去办学校了。”章珠老人说,“我外公傅尔梅是黄埔六期的,因为我父亲的事情受牵连才被国民*党**解除一切职务。”

章珠老人和她的儿子朱伟中
英姿勃发
19世纪末20世纪初,正是中国人民苦难深重、中华民族丧权辱国的时期。尚存龙游商帮车尘马迹的龙游,汇聚了闽浙赣皖各类颠沛流离的人流,驿站、埠头和会馆成为当时人们谋生存续的依靠。1893年出生的傅尔梅,年幼时与兄弟三人从江西南昌到龙游投奔叔父谋生,在江西会馆的豫章西山义塾读书,接受传统文化教育和新思想的熏陶,生性聪颖的他很快就在同门子弟中出类拔萃,并考入浙江省立第八中学校(现衢州一中),毕业后曾在西山学校(西山义塾改称)担任教员四年。受大革命思潮的影响和族中长辈“良田千亩,不如薄技在身”的告诫,已有家室的傅尔梅在亲友的资助下,只身前往日本学医,主修外科。1926年7月北伐战争打响之际,学成归来的傅尔梅怀揣爱国情感考入黄埔军校,成为黄埔六期步兵第一大队第一中队一名学员。因受宁汉分裂、合流以及黄埔校址北迁的影响,傅尔梅的六期就学之路从广州到杭州再到南京并不顺畅,直至1929年5月才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步科毕业。
北伐战争中,傅尔梅被编入军校学生军,参加了卫戍长江北岸、追击津浦路溃敌等战役,因为作战勇敢又能救死扶伤而屡立战功,逐渐从一名普通战士一路擢升至国民革命军的团长。这皮箱就是在黄埔军校期间在北伐战争中,因为战功配发给军官的。因在战争中一只眼睛受伤,1931年底傅尔梅回到龙游担任县保卫团副总团长,负责枪支*药弹**购买、基干队训练及维护地方治安。1933年8月,龙游名人时任省参议会副议长的余绍宋来龙游考察地方自治事宜,遍谈地方要人,傅尔梅也在其列。傅尔梅一直喜欢进步书刊,革命思想也比一般学生更为成熟,在黄埔军校期间又深受当时黄埔军校入伍生部中将部长、代理校长方鼎英的影响,成为方鼎英任军长的新编第13军、第46军的一员战将。“九一八”事变之后,方鼎英力主“攘外以安内”,与蒋介石分道扬镳,傅尔梅思想上也“力反内战以对日”,对*产党共**的队伍报以深深的同情和敬意。
傅尔梅的皮箱长80多厘米宽40多厘米高30多厘米,用厚实的老牛皮制作,内里衬布颜色陈旧但依然完整。可以想见,当北伐结束,傅尔梅衣锦还乡是何等气派!而这只皮箱一路跟随,从广东到南昌,从淞沪到津浦,最后又带着荣耀回到家乡龙游。
悲喜沧桑
1930年,经人牵线撮合,傅尔梅的大女儿16岁的傅正英嫁给了张王村19岁的章耀庭。当时傅尔梅中央军校毕业,正是年富力强仕途顺遂光明之时,女儿出嫁自然办得风风光光。
1931年初,隶属中国工农红军第13军的郑秾在兰溪、龙游一带创设“红二师”并开展地下工作,以打土豪分田地、实行“二五减租”、穷人翻身得解放号召贫苦农民、手工业者和乡村教师、进步青年加入红军。深受革命进步思想影响,有一定人脉和物质基础的章耀庭成为郑秾手下一名主管军粮的连长,去拳堂、上夜校成为他每天的功课,筹措军粮和革命经费成为他主要的任务。1933年10月,郑秾计划武装*动暴**因叛徒出卖而失败,章耀庭也在被捕之列,到11月底章耀庭和其他同志一起遇难,年仅22岁,其唯一的女儿章珠刚满2岁。


1933年是中国革命黑暗多舛的一年,也是傅尔梅命运曲折多变的一年。日本侵略者侵占东北后继续向南蚕食,中国大地一致对外的抗日呼声日盛,年底方鼎英因抗日反蒋的“福建事变”退走香港。身为军人的傅尔梅失去了方鼎英这个引路人,在工作中只是消极应付度日。女婿章耀庭牺牲后,傅尔梅被国民*党**撤职查办,主要究查他是否有暗中襄助“红二师”军粮军费的行为,这只皮箱也被轮番清空搜查;直至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后,傅尔梅才逐渐恢复工作。1937年6月5日,乡贤余绍宋自杭州赴衢州省亲在龙游逗留数日,其时当地贤达名流皆往迎接拜见或设宴款待,傅尔梅作为龙游县社会军事训练总队代理副总队长也在其中。傅尔梅在龙游声望尚存,之前与国民*党**中将处长邱炜有交往,邱炜又与余绍宋交情相善。
复出再起
“七七”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全国抗战氛围日炽,龙游也是积极备战助战。作为有军旅背景的傅尔梅,一方面组织参加国民公约宣誓大会,核查地方收容所难民情况,为塔石片的出征军人家属发放救济款等;另一方面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组织群众捐款捐物支援抗战前线,以自己的医学专长参加战地医疗救护。1941年,身兼防护团总干事和龙游县龙北行署主任的傅尔梅,基于对抗战前途命运的担忧和对百姓遭受战火荼毒的焦虑,在积极向县政府陈情豁免穷苦百姓所欠租谷以解民困的同时,萌发兴办教育以图长远的打算。他在龙游乡贤的支持下,利用原江西会馆西山义塾旧址创办龙游县城区镇私立豫章小学,自任校长,凡江西学子就读都免学费,也为落难的江西人免费提供短期食宿和往返路费,以此为苦难的中国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豫章小学即龙游县北门小学、实验小学前身。这只皮箱跟随傅尔梅,躲避着日寇的战火,最后盛放着生活必需品和贵重家当来到豫章小学内。
1942年5月,日军进攻龙游,傅尔梅组织龙游防护团为前线运送军需物资、传递信息情报、参加战地医疗救护等,他体恤下属战地情报运送及时艰辛积极向县政府陈情表彰。因在抗战中的优良表现,1944年6月,浙江省防空司令部任命傅尔梅为龙游县防护团少校副团长,主要负责制定县域防空计划、储备防空物资等,并想尽办法使民众免受战火*躏蹂**。

期兴庠序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蒋介石悍然挑起内战。想到百姓又遭兵燹之祸,傅尔梅卸任其他职务全身心投入到办校兴学中。为争取更多经费和社会支持,他费劲心力争取将豫章小学由私立变更为公办,学校名称也相应变更为龙游县城区镇豫章代用第二中心国民学校,当时学校有教职员工13人,学级小学部9级,学生近500人;拥有不动产田165亩,学校免费为教职员工提供早、中两顿膳食。1946年初,龙游县县长刘能超从自身素质、学校行政、教育训导三个大类20多个子项考核全县中心国民学校校长,傅尔梅校长获总评第三名,列石佛中心学校、灵山中心学校之后。第二年时任省教育厅厅长的许绍棣下文龙游县嘉奖优良校长、教员,傅尔梅获得500元(法币)奖励。后来,随着法币贬值,通货膨胀加剧办学之艰难,师生常因粮食问题相继离职弃学,傅尔梅在积极争取政府支持的同时,利用校产田地聘请农学专家传授师生农技自谋图存;又利用自己的学医专长开设诊所,治疗日军细菌战导致的鼠疫烂脚病患者,并兼任龙游县中医师公会理事长。因生活物资保障得力,学校声名日隆,师生规模也逐渐壮大,1947年5月,龙游县县长周俊甫将6所学校列为示范学校以供全县学校观摩,豫章代用中心国民学校是其中之一,此时学校拥有校田270亩地32亩,每年可收租谷2.5万斤。

相关档案资料
1949年底,傅尔梅在救治塔石一名痈疽病患者时,因救人心切用嘴吮吸致细菌感染于第二年不治身亡,享年58岁。著名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刘衍文先生,1920年出生,是龙游乡贤,他曾在一文中这样追忆傅尔梅:“傅黄埔军校出身,改行做伤科医生。我是足伤请他治疗而与他相熟的。他眇一目,虽是武人出身,却也文采风流,爱写旧诗,常在当地报纸发表。”
随着时代的变迁,豫章小学曾改校名为职工子弟小学、北门小学以及今天的龙游县实验小学。学校规模也不断发展壮大,现拥有40多个教学班2000多名在校学生,教职工110多人,各类设施达省Ⅰ类标准,成为浙江省百强百年名校、省示范性小学和全国中小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学校,取得了足以告慰先人的业绩。
傅尔梅去世后,这只空空如也的皮箱传给了他的大女儿傅正英,1990年傅正英去世后又把这只皮箱传给了她唯一的女儿章珠。这个留存下来唯一一件纪念亲人的物件,在岁月的流逝中,蒙上时光的尘埃,躲进犄角旮旯,直到谈起往事才摆出来轻轻拂拭。在后人静静凝视下和支支离离的诉说中,这只尘封百年的皮箱似乎才开始敞开心扉,默默地诉说着那个年代尘封日久的那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故事。
(时过三月,酒聚五轮,询访查档,循迹成文,疏陋浅薄,不揆梼昧,敬请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