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抚顺李延国
“老子在井下负过伤。报销这点药费不过分吧?”
“下井的谁没负过伤,我差点命没了。矿里现在开工资都困难,你就不能等等。”说这话的是龙凤矿*访信**科寇志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访信**科在矿大门东侧办公,*访信**科副科长老寇就是在井巷区开砌二队负伤,后调到*访信**科。对于煤矿事故,老寇有着切身的体验,为了让*访上**的职工信服,老寇撩起衣服露出伤口疤痕。那次冒顶事故,老寇捡条命,在身上留下的记录。

l龙凤矿老照片
入井三分险。抚顺煤矿开采以后流传有民谣“4块石头夹着肉”,用来形容煤矿井下环境的险恶。即使已经进入现代化采煤阶段,煤矿的工作强度、工作环境的艰苦,远远高于其他行业。
煤矿百万吨死亡率,就是充分考虑井下作业环境的特殊性,制定了安全考核指标,规定煤炭年产百万吨死亡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三。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由于受煤矿开采技术的限制,管理手段相对落后,职工安全意识不强,龙凤矿每年发生死亡事故基本在20人左右。其他矿井也是如此。
发生死亡事故需要善后处理,在长期的实践中龙凤煤矿摸索出一整套办法,操作起来行之有效,几十年延续下来。

龙凤市场
1、当发生死亡事故,首先向地面调度室报警。从井下配电室、硐室、仓库等有电话场所,事故作业单位的人员【现场职务高的人】第一时间向矿、车间调度汇报,矿领导立即指挥抢险。并向局里汇报。矿救护队从地面紧急入井,开展现场救援。安检、生产、调度室部门到现场组织指挥,调查伤亡情况,初步查明事故原因,为日后事故界定责任,掌握第一手资料。
2、查明已知遇难人数。采区、连队在组织事故抢险的同时,反复核查遇难者、失踪人数,需要查明已经知道的遇难人员和未知人员【尤其是冒顶事故埋在里面准确数字】。还要安排人员升井到灯房子核对事故现场矿工使用的矿灯是否归位,间接证明矿工是否安全。查验当天的考勤表,确定当天下井人数,也是不可缺少的程序。

龙凤矿大架子
不过,也有掉链子的时候。某采区出现冒顶死亡事故,混乱中带班队长清点人数,发现李坡【化名】不见了,地面一查矿灯没有归位,区长连忙安排井下继续查找。结果没有找到。煤矿本着对职工负责的态度,焦急的矿领导下令死要见尸,继续清理事故现场。结果晚上8点多钟,喝得醉醺醺的李坡来交矿灯,让人惊愕不已。原来,事故当天现场比较混乱,李坡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行升井。升井后连矿灯都没交,澡也没洗,按事先和朋友的约定喝酒去了。你说这人心有多大。

龙凤矿领导合影、
3、按照打日本人留下的规矩,死人不能走竖井大罐。怕矿工忌讳,产生恐惧,遇难职工的遗体走小新屯西山斜井。在井口运出来拉到矿医院太平房,行政科管理队有专人负责穿衣服,医院看太平房的负责摆简单贡品。老百姓后期把他们称为“死人贩子”,多是煤矿工人好开玩笑,故意调侃。如果因砸伤造成头部、肢体残缺,给遇难职工整容,那年代使用的多是棉花、稻草做填充物。行政科管理队负责给死者清洗遗体、穿衣服,有不少说道,即使尸体僵硬也能麻溜地套上衣服。民间有避邪气的习俗,所以单位会给直接上前的人几元钱补助,弄个酒钱压压惊。

照片中的师傅当年看过太平房 致敬
4、查找档案,理出家庭成员、主要社会关系。工资科在第一时间,从档案室调出职工本人档案,了解本人家庭状况,主要社会关系。有的亲属像直系的兄弟姐妹,叔叔、大爷,在外地的需要拍电报、打长途电话通知。
那时候通讯不发达,多有不便,好在特殊年代人的情感朴实。电报发到公社,再传大队、小队年后,联系到本人。亲属购买火车票,便迅速赶往抚顺。
龙凤矿根据车次,派人在火车站拿着写有到站亲属姓名的牌子,提前等候接站。即使这样,还是闹出笑话。在抚顺南站,火车进站,龙凤矿接站人并没有接到死者的亲属,回到龙凤死者的家里却看到一个人面熟。原来此人在南站管接站人抽烟借火。一问究竟,原来此人不认识字,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坐电车到了龙凤。
5、救护车到家,防止家属出现意外。七十年代,在煤矿家属住宅区居住的家属都知道,矿里救护车停在哪里,准是哪家有人在井下遇到不测。有下井的人家心里就发毛。尤其是家里在井下采煤、掘进、巷修、通风等一线的部门,危险系数高,心里更没底。
我小时候住在“老俱乐部”,那是日伪时期大把头开办的戏园改建的住宅楼。记得有一天救护车停在楼前,从车里下来的是矿领导和医院的大夫、护士,还背着药箱。当时管理矿长好像是张才春,领着工会、工资科和车间的领导,居委会的老大妈领着进到一楼。
原来是住在一楼的张明达叔叔,在井下巷道施工时赶上冒顶,不幸遇难。印象中张叔长得白净,根本不像下井的工人,有着文化人的气质。张叔的爱人张婶也长得漂亮,有三个孩子。
那个年代,感情朴素,女人往往哭得昏天黑地。大夫立马扎急救针,邻里帮助摁人中,小孩哭,邻居跟着掉泪。

茨沟
6、行政科跑前忙后,负责后勤服务。行政科负责家属需要的丧葬用品,那时候没有过多讲究,主要是大食堂负责家属处理期间的几天吃饭。会根据遇难职工家属和帮忙人数,夏天做猪肉炖粉条子、芹菜炒肉之类,冬天主要猪肉炖酸菜、大白菜,大食堂拿手的肉末豆腐泡,那时候算是好菜。用洗衣服的铝盆端着送来,还有馒头,力求让家属满意。矿工会启动临时救济,安慰家属。
7、与家属协商,安排遇难矿工的后事。煤矿那时候有个词,“谈条件”,指的是遇难矿工家里与矿里就矿工牺牲的“补偿”达成一致,家属然后把矿工遗体火化。除国家规定的抚恤金标准外,还会根据家庭的实际解决一些困难。
解决的主要问题:一是根据实际,在龙凤矿范围解决一处楼房。上世纪七十年代,住楼房也是很多职工的愿望,有瓦斯火、暖气、水设施,不用挤公共厕所。二是如果儿女有成年人,要安排一人顶号头到矿里就业,安排在地面或井下辅助部门。如果孩子未成年,由工会生活委员会儿发放抚恤金,一直到18岁。另外,解决一些家里修补房屋、安装防盗门的事。还要兼顾男方父母的利益,主要起到心里平衡的作用。
2018年,在采访工亡家属、87岁的张玉荣老人时说:“当年抚恤金连下葬钱240元,矿工会每月救济90元。当时6个孩子,小的才5岁。用水、用电、房费矿里给免点,小孩上学不花钱。工亡家属不容易。”

处理过程中,经常出现帮助家属出主意、拿事的人,他们是热心肠的亲朋好友。矿里处理事故善后工作,最头疼的也是这些人,背地里管他们叫“瞎参谋、烂干事”,有一定的决策权。这些人长期在煤矿生活,懂得事故处理的“套路”,家属不好意思张口或不懂政策,他们便参与“谈判”。往往弄出“家庭成员看病有多少外债,楼房安排好楼层的理由,要点材料的用途,甚至不贴边亲属需要工作调动”。说白了就是帮家属多弄点好处,这个都可以理解。人都没了,别过分事情都可商量。有些答应的条件是秘密进行的,群体事故还要考虑平衡,答应了老张条件老李怎么办?
8由单位出人,负责坟地挖坑。原籍在抚顺周围,愿意安葬在老家,矿里出动车辆,连队安排工友帮助打井下葬。龙凤更好说,矿里民间不乏懂阴阳八卦的,在龙凤茨山找个有说道的位置,算是入土为安。
解放后龙凤煤矿经历几十年历史,积累了丰富的处理善后经验,即坚持原则又有一定的灵活性。这里面有一定“套路”,但是没有一个对矿工阶级兄弟负责的态度,煤矿处理事故真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