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江浙客居十六载,所游之处遍矣!惟有常州,未曾驻足,细究起来,观其人文地理,也甚为深厚,尤其此地为文豪苏东坡临终之地,常州附近有宜兴,旧名阳羡,苏东坡也曾在此乞归买田,现为紫砂圣地。常州之行便是追寻东坡遗迹之旅,故不可不游也!
戊戌年,清明至,遂做太湖环湖之旅。宁波出发,向湖州南浔进发,到南浔,上环湖大道。正是江南桃李芬芳之际,风光满眼,湖州的太湖度假区,有月亮酒店,有别墅、有餐饮,然人气不旺,略显清寂。
继续沿环湖大道北行,春雨骤然而至。太湖空濛一片,车至宜兴紫砂博物馆,进馆参观,紫砂壶自明以来,供春、时大彬,到陈鸣远,陈曼生,到现代顾景舟,大师辈出。地域文化明显。但紫砂器,肉眼难辨真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也。
从紫砂博物馆出来,冒雨驱车到宜兴的东坡书院。北宋元丰七年(1084)九月,苏东坡至宜兴,感觉阳羡山水颇似眉山故地,便对此怀有眷恋之情,遂生有“买一园,种桔300棵,以度晚年”之愿。此地当是苏轼求田问舍之地,后人追慕苏东坡为人真率、诗文之潇洒豪迈,为了纪念他,在东坡讲学处建造东坡书院。历代多有修缮,白墙黛瓦的门楼,曲径通幽的甬道,一边为曲池真山,一边为矮墙修竹,正堂之上,高悬“东坡买田处”字匾,前堂立有东坡持笔远望的塑像。
本次出发之前,我特意借阅了林语堂所著《苏东坡传》,看东坡之为人,心无芥蒂,一片光明。所谓: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交贩夫乞儿。心里深谙人性之弱点,所以悲天悯人,以德报怨,眼里无一不好人,真摩羯男也!
东坡在世时之受人之喜爱,已无以复加。至于后世声名远播亚洲,走向世界。康熙下江南,寻访东坡遗迹,御题:坡仙遗范;其实东坡一生才大多舛,以苦为乐者多,真是把逆境过成乐境,把苦境当成别人心中的仙境,这是非一般的境界。
东坡书院的“怀苏堂”里陈列着日本的“东坡迷”左藤房雄纪念苏轼的文章和保存苏轼文集的实物。其中有东坡墨宝与字画,竹兰极有风骨,开创中国文人画之风气。
苏轼之至真至性,对妻子王弗,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对苏辙手足之情,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阳羡买宅,见房东老妪饮泣,则退契赠银;对政敌王安石,一生波折均赖此老所赐,历尽劫波,能相逢一笑,依旧吟诗唱和,对先友后妒的章淳,在其失势之时也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温言赠方,谈长寿之法。这人格,光耀古今。这格局,海般博大。卑微者,惟自愧而已!
书馆中有明代唐寅所绘《苏东坡小像》,题诗曰:
“东坡在儋耳,自喜无人识。往来野人家,谈笑便终日。一日忽遇雨,戴笠仍着屐。逶迤还到家,妻儿笑满室。歆哉古之人,光霁满胸臆。图形寄瞻仰,万世谁可及”。
看来古来潇洒蕴藉之人,文心相通。只不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而已。
出得书院,寻酒肆茶房不得,遂径直向常州进发。
晚六时许,进城,泊常州大酒店。
外面依旧豪雨如注,腹内空空,饥肠辘辘,只得出外觅食,过延陵路口,一常州牌号车疾驰而过,溅水一身。看来文明古城,人的文明程度犹新。希望这司机是个外来务工人员吧,刚刚开始城市化文明进程。
雨中寻了一圈,不得要领。路中正修地铁,看到对面一片古建,原来这常州古名延陵,这一代自古便是水陆要津,此番前来探访的苏轼终老之地藤花旧馆就在此处,还有清代性灵派学说代表人物赵翼的故居,此地称作前后北岸,立有石牌坊一座,是常州的文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是冒雨走过,勘得路径,只待明日前来。
返身回常州大酒店用餐。
第二天,风停雨住,过街便是藤花旧馆,话说宋微宗登基,苏东坡蒙赦从海南回内地,弟弟苏辙邀其到河南养老,其常州的朋友钱世雄热情邀请东坡来延陵,许是江南情结重,又曾有买田之缘,东坡决定来常州定居。东坡沿运河乘舟而来,常州一时万人空巷,让文豪感动,连说岂敢岂敢。藤花旧馆乃钱世雄借孙氏旧宅,供东坡居住。在此期间,东坡游览镇江金山寺,在寺里,东坡见到那幅李公麟当年在西苑雅集时所画的东坡画像,苏轼看着自己的这幅坐像,心里百感交集,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一诗,对自己的后半生作一总结: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黄州惠州儋州,全是东坡遭贬之地,看来苦难更能提炼人的精神,淬炼人的智慧。
东坡定居常州,还有一说是常州距镇江不远,镇江乃苏子瞻少年旧好情感所系,如同李太白之于敬亭山。
六、七月天气,江浙一带的酷暑,让习惯海南椰风海韵的东坡不胜苦烦,白天与朋友游江河而喝冷饮,遂风寒渐起。古时文人,信奉不为良相即为良医,颇通中药之理,苏东坡更是才气纵横之人,自然自我诊治,然未见好转,病情愈加沉重。东坡又相信天命,以致不治。否则,以东坡之天性旷达,耄耋之寿当可至也。
东坡的临终故事,亦足以说明: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太过自信,也会误事!
前北岸古街,有常州方志馆,展示中吴文化,让人印象颇深。春秋时期常州称延陵,是思想家与道德实践家季札的封邑。季子以其谦逊诚信的高贵品质丰富了中国文明的道德内涵,并在常州建立起了儒雅淳厚的人文传统。两晋时期,随着北方士族的迁入,这里逐渐成为龙兴之地,齐梁两朝的国君就诞生于此。随着唐宋时期常州地区的自然改造和经济发展,常州发展成“中吴要辅,八邑名都”。方志馆中还有常州氏族大姓的家谱,足见人文之厚重。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是赵翼的名句,可惜其故居铁将军把门,无缘一进。在赵翼故居附近,还有清代顺治年状元、官至一品的吕宫故居,吕宫官居显位,急流勇退,回归故里,屏迹绝游,以至于“里人不知有相国”。
乾隆年间漕运总督管干贞故居,故居内有楠木厅“锡福堂”。还有将军府等钟鸣鼎食之家。这一带,雍正年间没骨画法的鼻祖恽寿平也曾在此居住。恽姓,司马迁外甥杨恽,高调奢华,因文获罪,其后人为避祸,以名为姓,迁江南繁衍,人才辈出:有名的恽寿平、恽代英。恽寿平的后人中衣钵传人很多,也在此地居住。
中午,步行至红梅公园,远见天宁塔,红梅公园绿树婆娑,好一处市民休闲地,亭台楼阁,足可逗留。常州三杰,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皆常州人也。
在红梅公园附近酒店就餐。
下午,去东坡公园。门前有赵孟頫所画东坡居士笠屐像,这是舣舟亭所在地,"舣舟亭"三字为乾隆手迹,正面石柱镌刻楹联为"舣舟亭畔喜留东坡居士;洗砚池边曾驻西蜀诗人";"二月江南好风景;故人此日共清明"。我等清明节拜谒东坡,真是应时应景。
东坡公园内有新建的仰苏阁,飞檐斗拱,一共三层。一层主要陈列东坡年表简编和部分与苏东坡相关的字画和文献资料。二层展出9幅铜版画,内容为东坡先生与常州相关的几个典故。
登阁凭栏一望,杜丹盛开,紫藤绽放,苏子文心,人生感佩,不一而足。园中又有一东坡书院,书法,字画,如遗珠落翠。
下午,酒店稍息。步行去青果巷。及至,犹在重建维修,未缘一见。回程,见有盛怀宣故居,内部犹是不堪。对面有地方小吃店,颇有地方特色,如牛杂粉丝汤配生煎之类,食不过饱,乃归。
次日,清晨,照惯例,古城不可不逛当地的博物馆,故直奔常州博物馆。常州博物馆基本陈列是“龙腾中吴——常州历史文化陈列”和专题陈列是“谢稚柳艺术陈列”。具体藏品则没留下印象。
常州博物馆出来,已是中午,开始返程,途径苏州周庄,盘桓了一回,这是我第二次来周庄,据第一次2000年已经18个年头了,想起带我第一次来的朋友秦永恒,不知如今永恒在上海近况如何?
周庄的商业氛围依旧浓厚,后来开发的其他江南古镇步其后尘,同质化经营明显。而围镇收票,更是恶俗,应该学习西湖的格局。到周庄绕不过最早的推介者画家陈逸飞,到了逸飞之家,不由发出而今安在哉的慨叹,另一个人物是沈万三,故宅里沈万三的故事多了铜版连环画,之前觉得是富可敌国的沈万三得罪了乞丐皇帝朱元璋,谁知其深层次原因是沈万三原来是陈友谅阵营的金主,这更符合历史惊人相似一幕的内在逻辑。周庄还有迷楼,乃柳亚子等名士聚会之所,其诗社时称南社。这柳亚子可是敢向毛*东泽**要颐和园的狂士。因开发早,有小桥流水,富翁和名士,周庄遂称“中国第一水乡”。
晚上八点多,回到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