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正式成为一名外贸人是开始于2017年,在那之前,我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十余年。那时候印度人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公司在全面收缩开支,IT部门被裁撤,转而将其分割成几个功能组转包给不同的公司,其中的ERP和开发模组,就外包给了一家印度公司。Singh作为外包公司的高管就常驻公司。因为业务需要经常接触,Singh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谦虚、而且带点幽默的瘦长型。无论长相和作风都完全不是后来颠覆性的形象。

外贸为B2B业务,主要为国外的零售和电子产品厂家和零售商提供配套的线材代工服务,依托我同学自己的加工厂供货。
思路大体清晰,如何获取客户是个问题。摆在面前的选择不多,一是上b2b平台,考虑到资金以及原生态的稳定性,像我这种小打小闹的后来者无非就是炮灰结局。二是走多媒体路线,对于零售是有很好的煽动效应,而且需要时间的积累。最后综合考虑长久发展,决定自建网站。
这时原来外企同事Mike给了很大帮助,指导前期开展少走很多弯路。关于网站的建设,他介绍了Ram给我,一个印度IT人,并且告诉我网站和广告的事交给他就行了。经过协商,以网站全包900USD的价格谈好,并且包括域名邮箱以及一年维护。毕竟国内这种是2W+,香港的3W+了。不到一个月,一个全新的网站就做好了。功能齐全,美观。这时候的我还不得不感叹印度的IT产业确实名不虚传。便宜、性价比高、服务周到。于是准备进一步让他投放谷歌以及SocialMedia端的广告。哪知这才是痛苦的开始。

彼时的Mike正在他同学的PCB工厂担任外贸业务的总负责,按他自己的说法,每个月在他那里花费的网站和广告费用估计5W+。而那时候的 PCB产业也欣欣向荣,一片繁荣。
参照Mike工厂的产能和业务量,最后决定广告端的投入为每月600美金。
投入的效果立竿见影,从投放广告的第二天开始就询盘不断,live端的小鸟一直吱吱吱的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当时的状况就是累但是开心啊。转行创业的初期就遇到大好的开局,累点不算啥。
那两个月可忙坏了,也忙坏了我那同学,马不停蹄的一直做着样品。
而我,除了负责跟进样品事宜,还需要负责跟进与客户相关的一切文职工作。比如客户需要提供一些关于公司的注册资料、认证信息、认证证书的复印本本等等。毕竟都是大客户,开口起步订单量就是W计,为了长远合作,这些都是必须走的场序。
只是有些过分点的要求,比如说需要提供设计图纸提前存档,需要提供产品测试报告提前审核,还有免费邮寄样品这些要求。被我冥思苦想委婉的拒绝以外,其他大体上进展顺利。
就是这样埋头瞎干了几个月之后,我第一次对这种模式产生了怀疑。因为,成交的订单数很少。而且,成交的这些订单里面,全部都是来自欧美地区。而对于询盘量最大,发样品数量最多的印度市场,成交为零。粗略统计,共计59件样品。
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询问了印度的客户们,5个说我们的样品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需要重新做;11个说还需要进一步测试样品的可靠性,9个没有回音,另外的34个几乎异口同声的表达了产品的一堆毛病,色差、毛刺、变色、不耐高温、容易变形等等。注意,不是产品不能用,勉强可以用,但是以这种质量,他们只能接受报价的1/3才行,而且还要全部账期,极低预付或者零首付。

我当时脑瓜子就嗡嗡的,这行动简直比一致行动人还要更一致。这和那个办事利索靠谱的Singh简直是天上地下啊。而且这59当中有八个也叫Singh。
那段时间恰好对印度市场的评价有所耳闻,一直处于纠结之中,想着是不是要适当的将广告倾向于印度意外的市场。碍于颜面,以及自己还有朋友Mike和Ram的这种私交关系,这个话题一直没有很直观的表达出来。毕竟,Ram还是不错的吧,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交,那时候我们Skype建立了群聊,也经常通电话。可悲的是这种假象直到几年后才揭晓。而那时候对我的规划和业务打击是相当沉重的。
几个月后的一次实地接触,终于让我认清楚了一些事实,让我鼓起勇气向Ram表达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朋友Mike说有几个客户过来大陆,他们也有数据线附件的需求,可以介绍认识。
来的那天,我充当司机,在大运地铁站接到他们的时候还是惊了一下。吸引我的是每人身上背着的大包。一路上边聊着天边瞟向过路的美女。时不时的几个人叽里呱啦的耳语,电话一个接一个。到了工厂也不看什么产线,似乎只对样品感兴趣,看到有什么产品就拿个透明袋装好,一丝不苟还写上产地编号。中午吃饭在食堂。下午继续在厂里溜达,拿样品。轻车熟路。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终于等到Mike有空一起吃个饭。于是我拿出来精心准备的资料,样品介绍起来。没有想到几位小哥只拿起样品收好,其他的资料让我发电子档。原来大包里被样品塞得满满当当,确实没有空间放资料了。
出于礼貌很多疑问没有当场讨论,后来通过Mike才知道。样品是免费给,但是公司是有预算的。路费餐费这些发票人家从地铁口阿姨那里轻车熟路了。至于成不成交,他们这几个也管不了。话事人说了算,人家看红包办事的。价格低、有账期、低预付,就看你愿不愿意当回韭菜了。

这套人情世故,原来人家比我们溜多了,我还在傻傻的给人做样品呢。
吃完饭,哥几个还交头接耳的议论说今天跑了几家厂,累了有没有地方放松一下子。最后告诉他们最近ZF严查这才作罢。
敢情几个月的时间就是被人套圈玩呢!只怪自己太后知后觉了。现在回头想想,他们的这一套流程,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先以工厂资质和证书要挟让你一众小厂有低人一等的 心里 劣势,让你感觉人家是正规大企业;再以大订单量诱惑你免费提供样板,要是能忽悠到图纸和邮递费那又是小赚一票;最后收到样板后各种专业名词找茬,让你丧失信心自动降价成交;终极杀招是忽悠你零首付最终白嫖。不得不承认,心理战斗这块拿捏得死死的。要不是经过专业的DX诈骗培训,绝对是写不出这种模板的。
如何恰当 的 向Ram表达我的意愿而又不影响到合作关系,以及与Mike的合作关系,是要考虑的问题。毕竟还影响着Mike那边的业务。
对于网站的修改意见,他有求必应并且很快完成。对于广告这块,我要求他减少一下投放的地区,他也答应。唯独广告的后台这块,在多次要求之下才极不情愿的分享了投放账户的部分权限。这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与欧美市场不同,印度地区的单次点击才0.05几的当地货币,一个月下来不到1000卢比,粗略一看就知道与当时的预算600美金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出于礼貌,我委婉的问一句关于这个广告花费的构成。人家只回答除去谷歌收取的部分,还需要维护费和缴纳税费。此时,距离广告投放已经过去四个月。
通讯录里的印度客户加满了好几页,他们有一些共性。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总觉得自己很牛,印度很牛,喜欢是不是出些奇葩要求为难为难你。要身份证存档也就忍了,要结婚证的见过没。而且有时候喜欢卖弄一下蹩脚的技术问题,有时候你能笑掉大牙。知道这群人的秉性之后就没有什么顾忌的了,直接互怼就行。奇怪的是你以强硬,他反而就老实了。这大概也与这个民族有着2000多年的悠久挨揍史息息相关吧。
促使我彻底放弃印度市场的是另外一个重要人物,kospatroer,按照朋友的说法,他是那家大公司的二老板,名副其实的话事人。对待这号人物,自然不能让他坐地铁的。从下飞机起,一切就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妥当当。作为潜在客户,我也带他参观了位于东莞的工厂,还相互加了微信。
之后的进展证明同学的猜测对了,作为话事人,前期的样品这些流程都免了,甚至价格都不是问题,人家关心的只有零预付行不行的问题。随后的微信沟通,还是围绕这样的问题。简单直接。至此,印度这个市场应该就这样了。
此时离业务开始已经过去大半年,期间通过同行、校友、朋友的介绍还添加过不少的印度潜在客户。不过基本上都在潜伏,只有在找你帮忙的时候才会露面,比如找你要个发票,打听一下哪些厂家的情况,或者过来找你当个司机啥的。至于订单,确实一直在那里,只需要满足零预付和账期,只是你敢不敢接的问题。

我所接触的,当然不能以偏概全。也有靠谱的,也有做得好的,不过那是少数,而且取决于行业和产品性质。比如一个做机械设备的校友,对他们的评价就不错。人家在印度设立了好几个办公室。天天拿着皮鞭时不时抽打鞭策一顿,能不老实吗。
我好在谨慎,胆小。亏掉的只是时间和一些样品。Mike则没有那么幸运,当初为了铺开销量, 打品牌 ,本着薄利多销,给了太多账期,随着时间的推移,坏账的准备已经越来越多。眼看着小客户积累起来的应收已经超过6位数,朋友有些坐不住了。到2019年中的时候。朋友商量着喊我一起去一次印度找客户,不是找潜在客户,而是去找老客户。怀着对这个遥远国度神秘色彩的向往,我应声一同前往。
而Ram和Mike的关系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实际上,对于成本投入和花费,他并不是没有去计算过,只是那时候公司赚钱,没有和他去计较这些,实际上花费多少都是有数的。况且他也留了小心思,因为Ram给他这个大客户也有一定的账期。
我在广告投放的第五个月,就通知他暂停投放,转而自己试着在谷歌投放广告,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置各种参数逐渐走向正轨。关于费用这一块,预付的6个月广告费花去五个月的,还有一个月的600美金预存款当作网站SEO费用和维护费用。对于之前的花费则没有较真了。他也没有再提及,大家就这么心照不宣的相安无事。一拖就是两年,期间让他做过一次优化,具体不知道怎么做的,有没有做也不知道?反正钱200美金是已经花出去了。这是后话。这两年里我们之间沟通最多的话题是Mike,他打电话给我更多的时候是找不到Mike。后来才知道Mike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打算。
预想的印度之行因为疫情被迫暂停了。原来期望的旅行只能搁置,转而继续网络营销。
至此,印度这块新兴市场的大蛋糕再无分一杯羹的可能。唯一的交集也许就是和Ram的最后摊牌。本以为胜券在握,哪知道还是魔高一丈,被人暗算。
摊牌的时刻等了足足两年,在这期间,我按时备份好每一次网站更新,自己的域名,服务器、企业邮箱早早的准备妥当,只等着摊牌的一刻给他来个整体乾坤大挪移。果不其然,Ram详细的列举了这两年我欠他的费用,而对于我预存的余额400美金却只字未提。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就不用遮遮掩掩了。不管怎么算来算去,扣掉那400元,我还需支付1399美金,有零有整,发票都准备妥当,甚至税费都已经提前替我支付了。这我能信吗?
转手我就把网站上马,这才发现备份的网站压根就是个蹩脚的半成品,原来,他给我的所谓管理员权限,不过是比subscriber高级一点点的编辑员,别说源程序,连网站看门的都不算。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留了这么一手的。我算是彻底大意了。Ram倒是直白,给钱就给你。对于这句话,我最终选择了不冒险。
结果网站到最终上架又过去了大半年,彻底错过近些年外贸环境最好的2021年。虽然说从欧美的政策和去中国化大环境下整体下行是难免的,但作为外贸人,没有赶上那波红利在心理上是过不去的一道坎。这都是拜Ram所赐。只能说,相互算计的生意,没有赢家。
之后多次,通Mike讨论起这些,他也是一言难尽。在全球范围赚到的利润,最后都送给了印度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