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载下** 转载 作者东北男人)
钱*骑虎**着马走进自家院子时,已经接近黄昏时分。小豆豆在屋里的炕上趴着窗台眨着小眼睛看见他回来,便撒欢般地从屋里跑出来,欢蹦着小身子来到马近前,仰着小脸用他稚嫩的童音冲钱虎嚷着。
“爸爸,我也要骑大马。”
钱虎看着儿子那种欢实劲,脸上现出幸福的微笑。他从马上下来,把跑到跟前的豆豆搂在怀里,亲了一下嫩嫩的小脸蛋后说道:“儿子,等你长大了才可以骑马呢。要是小孩子骑它,它就会把小孩子驼到树林里喂狼吃。”
小家伙一听钱虎这样说,忙把身子紧偎在他的怀里,也就不再嚷着骑马了。
钱虎把大黑马拴在马圈里,看看离晚饭的时间还早,就从屋里找来锤子和钉子来到马车前。
他要把车厢板重新加固一番,然后把去年钉的四扇木板再重新加高了一些,每年他都是把这四扇木板组装在马车厢的四周,其中围成的空间用来从地里装玉米棒子回来。
院子里不时地响起丁铃当啷、霹雳啪啦的声音,在他手锤频频挥动下,车厢板很快地被加固好了,四扇木板中的一块也很快按计划的高度钉好。
他的额头见了汗,西斜的太阳散出金灿灿的晚霞刚好照在他的身上,晃得汗珠子晶亮亮的。
豆豆妈在外屋把一碗洗净的大米放在已经加好水的锅内,然后在灶坑里加了足够的火便来到了院子里。
“咱家就一匹马,你把马车厢加那么高,到时,它咋能拉得动粮食。”看见虎子把原来的木板又加高了一些,她心里纳闷,便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今年收秋,我想和海叔搭伙,咱们和他家正好两马一车,刚好为一套,再者两个人秋收时也好有个相互帮衬啊。”钱虎放在手里的锤子,看了一眼豆豆妈后说到。
“人家可比咱家地少,他同意和咱家搭伙了?”豆豆妈听了钱虎这一说,心里也很高兴,本来自己秋收时不能下地干活,地里的玉米就得由虎子一人收,也够他受累的,如果真能和赵四海搭上伙倒是一件好事,就怕赵四海不答应。因此又多问了一句。
“他答应了,你就放心吧。”钱虎说完又挥动手里的锤子忙了起来。
其实,钱虎还没有和赵四海说过搭伙的事。但是,他感觉只要他提出这个建议,赵四海就会点头同意的,这一点,他现在是深信不疑。
“虎子,你小心点,天快黑了,不得眼睛的,要不明天再干吧。”豆豆妈说完走到近前抬手帮钱虎轻轻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你回屋去,我就快钉完了。”钱虎坚持着要把眼前的活计干完。
豆豆妈见虎子这鼓子干劲,也不再说什么,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看虎子裸露在外的胳膊攒着地劲晃动在金色的黄昏里,现出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又看他专注忙于活计的样子。她的脸上悄然涨满了甜蜜的笑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现了幸福的光彩。待外屋里的蒸汽四溢出屋外,她方才转身向屋里走去。
钱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轮锤的动作微微地顿了顿,见她走进屋,方才又无声地忙了起来。
天空中慢慢地堆积一片片的云朵,在晚霞的晃照下,象一朵朵漂亮的花瓣,又象一朵朵飘洒着的带有色彩的的棉絮,把天空装点得色彩斑斓。屋顶上的炊烟弯转着金色的身姿慢悠悠地散向空中,直到消失在云端。
村子里也渐渐地热闹起来。
赵四海从辽河那边回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到村中的榆树下和村里老少爷们胡扯海拉了一番。
夕阳就快沉下去的时候,他才回到家里。
走进院子之中,大黄狗象是早已经等得不耐似的,一下子扑在他的身旁摇着尾巴前呼后跳着转来转去。
赵四海走到马圈旁,在马槽里加了一些草料,又从井里打了半桶水饮马。
做好这些后,他推门就要进屋,栅栏那边却传来俊堂叔的声音:“四海,你这是去哪了?咋才回来?”
赵四海侧过头,看到俊堂叔穿着一条宽松的蓝灰色的大裤头,身上套着一件黑色背心正站在他家的屋檐下看着自己。
“叔,我刚刚在村中和他们扯了一会家常。”
“呵,真有你小子的,快过来,你婶今晚都已经给咱爷俩准备好下酒菜了。”
“我还是不过去了吧,您和我婶吃吧。”
“叫你来就过来嘛,和叔还磨叽个啥?我可等你大半天了,酒也都倒上了,快溜的。”俊堂叔听了赵四海的托辞,脸上明显的现出不高兴的表情来,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否定的气势。
赵四海看俊堂叔的架式,自己是非得去不可了,便转身走到他的院子里。
走到窗前隔着窗玻璃看到炕上已经放好了饭桌子,大大小小的碗碟倒也快摆满了一桌子,有的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呢。
“走,进屋。”俊堂叔说完拍了一下赵四海的后背就直接走进了屋里。
“婶,这又给您填麻烦了。”赵四海走进屋里和腰间系着围裙里外忙碌的俊堂婶说道。
“四海,和婶咋还这样外道。快和你叔坐炕上喝酒吧。”俊堂婶腰里扎着围裙移动着瘦小的身影,但是脚下却很灵便,倒不象是六十岁的人。
“咱们农家人哪来那么多外道话。”俊堂叔接着老伴的话补充了一句,然后脱鞋上炕就坐在了饭桌旁,伸手拿过饭桌上放着的一瓶红高梁分别给自己和赵四海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赵四海也脱鞋上了炕,坐在饭桌旁,看到桌子上的菜虽是地道的农家菜,倒是很丰富,分别是醋拌拍黄瓜、糖拌西红柿、一碗热乎乎的鸡蛋糕,还有一碗香气扑鼻的肉末酱茄子,旁边还放了一把嫩绿的葱叶。
这些都是赵四海最爱吃的,他高兴地笑了,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柿子放到嘴里。
“叔,你和我婶每次都给我做我最爱吃的,让我感觉被宠着真是幸福,我敬您!”赵四海端起酒杯对着俊堂叔示意了一下,放在唇间仰头喝下一大口。
“这就对了嘛,和叔喝酒就该这样子,呵呵。”俊堂叔看到赵四海如此的举动,竟开怀地笑出了声,说笑之后同样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酒杯直呼痛快。
这老头是真的开心啊,赵四海看着俊堂叔的高兴的样子心里如此寻思着。
“四海啊,别听你叔的,要多吃菜,少喝酒。你一个人以后烧火做饭也不方便,记得要经常过来一起吃,反正你也爱吃婶做的饭菜。”俊堂婶忙完了锅灶里的事务,脱下了围裙坐在靠近桌子的炕沿上,拿起筷子先给赵四海的碗里夹了一筷头子的菜。
“老婆子,你知道个啥,咱们东北的农家汉子不好上几口酒,也不是那个事啊,再者,这酒可是粮食精,越喝越年青不是。四海,喝酒。”俊堂叔说完这一翻话,又端起酒杯喝下去一大口。
“你咋就跟个年青人一样逞能呢,也不看看自己都啥岁数了!一点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婶,我叔身体结实着呢,就连咱村里一般的年轻小伙子都赶不上啊。”赵四海跟着俊堂叔喝了一口酒后,笑着对俊堂婶说着。
“四海,我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事想得咋样了?”还没等俊堂婶说话,俊堂叔咽下嘴里的饭,两只眼睛盯着赵四海的眼睛问道。
“叔,我还没想好呢,过一段时间再说吧!”一听俊堂叔又提起给他说媒的事情,赵四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的心里开始打起鼓,他是有苦难言啊。此时只好往后拖着了。
“你看你一个大老爷们娶个媳妇还磨叽啥呢,嘁哩喀喳地办了不就完了,玉秀那边我都给问了,人家可是同意的,这本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嘛,你还拖个球啊!”一听赵四海的搪塞话,俊堂叔明显的不高兴,怒瞪了他一眼后,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拿起酒杯独自喝了一口,然后气呼呼地夹了一筷头黄瓜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你个老头子,喊什么喊,四海不也没说不同意嘛,看你这架式象是谁着惹你似的。四海,不管他,吃菜。”俊堂婶狠狠瞪了一眼俊堂叔,又冲他说道了一番后,夹起一筷头菜放在赵四海的碗里。
“叔,您别生气嘛,我只不过是觉得自己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觉得挺好的,况且,岁数也不小了,也就不急着考虑婚姻的事情了。来,大侄陪您喝酒。”赵四海冲俊堂婶微微笑了笑,然后看向俊堂叔,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还得找些话题来解释。
“咱农家男人若没有个女人在身边,又咋个过日子嘛,我真就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唉!”俊堂叔看了一眼赵四海,说话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说完又转脸冲俊堂婶来了一句:“老婆子,你看碗里的大酱都没了,再去酱缸里打一碗。”
“婶,我去吧。”赵四海听了俊堂叔的话,忙着边说边要下地。
“四海,你去干啥,快坐回去。”俊堂婶说完下地端着碗走向屋外。
看着俊堂婶走出屋,俊堂叔突然俯身悄声地冲着赵四海问了一句:“四海,你和叔说实话,你那里是不是不顶事了?”
“叔,我,我那里很正常的啊!”被俊堂叔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赵四海大出意外,看这老头认真的样子,也只好回答他的问话,但脸上现出无奈状。
“那就好,我看这个事也就不能再拖了,明后天,我就为你和玉秀张罗张罗,呵呵。”俊堂叔说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脸上也见了开心的笑容。
“叔,我……”
赵四海从俊堂叔屋里出来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仰头看向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几粒雨滴落在脸上,一丝凉意顺着脸颊浸入心田,微微缓解了刚刚有些郁闷的心情。
屋里的灯未点亮,院子里就有些黑漆漆的。摸索着推门走进屋里,在门边摸着灯绳把灯点亮后,重又走出屋外。借着屋里传出的光线,发现大黄狗已经穿进窝里睡着了,又来到马圈里,给大黄马添加了一些草料。然后,来到院子前面栅栏边的柴禾垛旁,借着微弱的光线拽了一些柴禾抱进外屋里。
这个时候,雨开始渐渐地下大了,急切的雨滴敲打着屋顶及院子中的几株玉米叶子发出急促促的声响。
因为一下午的时间没有烧火了,炕上一点热气也没有。赵四海在锅内加了些水,又在灶坑里加了些柴禾点着火,待把水烧开后把暖瓶灌满了水,然后又在灶坑内加了足够的柴禾就回屋了。
简单地洗漱一番后,脱去衣物就钻进事先铺好的被窝里。
伸手拉灭电灯,屋里一下子黑忽忽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窗外急促的雨声和屋内墙上钟摆的滴答声,还有炕沿角、墙根处的蛐蛐偶尔鸣叫声。
听着这阵阵的声音,赵四海不禁又感到一股无边的寂寥袭上了心头,让他没有了睡意。
混乱的思绪承着一丝残存的酒意迅速占据了他的思维。
想着俊堂叔对他说过的话,如至亲一般充满关爱,如父辈一般苦口婆心。尽管俊堂叔的话与他的想法相抵触,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或者是以何种理由搪塞。
俊堂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这个农家汉子不再独自面对生活,不再独自面对这空落落的房间,不再听一些猜测的闲言。
可他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玉秀,面对俊堂叔热心为他们撮合的婚事。
轻轻地叹了口气,在黑忽忽的房间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又不失时机地现出虎子的身影。想着虎子下午对自己赤胆相见的样子,想着虎子那付结实健壮的身体,欲进还退又夹带丝丝羞涩的憨憨的样子。
赵四海的脸上悄然绽放出幸福的笑容,紧皱的眉头也瞬间舒展开来。
这个时候,天空突然划过一道赤亮亮的闪电,刚好穿过窗玻璃射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双唇微抿,眼角也堆出几丝笑意,厚实的脸上竟漾起了红晕。
身体的血液像是被激化了一般,迅速在身体里面奔腾,浑身不由得有些燥热难耐。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手上有节律地动起来。
‘咔嚓’,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雷声,在这个雨夜里是那么的清脆刺耳。
赵四海听了雷声,浑身不由得一动,脑海里突然晃动出一张黑黑灿灿的笑脸,黑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他心里不由得一激棱,紧接着脑海里又现出一幅山清水秀、房舍错落有秩的乡村场景,这一画面之后,他的脑海里又现出无数个看不清的身影,他们都不肯靠近他,在远处纷纷向他指指点点,不知道说着什么。
原先的那份激动一下子消失怠尽,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突然有种被人掏空了一般,让他仿佛飘忽忽般找不到实地,浑身开始时冷时热,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中走了一遭,梦醒来后,一切都不在那么美丽与幸福,有的只是一种无边的虚幻与无奈!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狂,万物都处在风雨交加之中,黑夜越来越深沉无边!
玉秀吃过早饭后准备拌些包米面喂猪,可她却发现家里的包米面已经没有了,昨天去学校探望闺女回来晚了也就忘记这档子事了。
她赶紧来到下屋扛起一袋装满包米粒的袋子就往院外走。她要到村西头村委会院里的磨米店里把玉米粒磨了好喂猪。
昨夜的一场雨下的可真是不小,院子里若不是有一段青砖铺就的路,根本就不可能下脚的。
院外的村路更是泥泞不堪,深深浅浅的坑洼处积着混水,略微平整的路面看上去像是不碍走路的样子,可是一旦走上去,就会踩出一个深深的泥脚窝,不是被滑倒就怕把鞋子给陷掉。
玉秀挺着纤细的身子扛着七八十斤重的玉米袋子走在泥路上可是难上加难,尽管她挑着路边的有草丛的地方走,但走起路来还是晃晃悠悠,本来干净的鞋子早已经沾满了泥巴,就连裤子上也甩了无数的泥巴点子。
尽管她感到很吃力,但又是有啥办法呢,自己不这样,谁又能帮上她呢?她不禁想到了赵四海,想到他坚实的臂膀和他雄壮的身体,可他似乎离她很遥远般,让她不知道如何靠近。
脚下刺溜一声,玉秀晃了一下身子险些摔倒,肩上的袋子也差点被她扔到泥路上。
她想放弃,可是家里的两头肥猪还等着她喂呢,没办法,她坚持着就要往前走。
“嫂子,快把袋子给我,我来帮你扛吧。”
二楞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玉秀的身后,他说完走到她的身前就待接过袋子。
“二楞子,太谢谢你了,我真是扛不动了。”玉秀见二楞子来到身边,仿佛见了救星一般,没有推辞便把袋子放在他的肩上。
“咱不客气,当心脚下,可别滑倒了!”二楞子接过袋子扛在肩上,又不忘看一眼玉秀,见她脸上已经见了汗,鞋子和裤子都已经满是泥巴,他不禁心里一阵怜惜,出言叮嘱她注意脚下,然后大步向村委会方向走去。
玉秀看着二楞子高大壮实的身板走在泥路上是那么的稳健有力,不由得跟在他的身后亮出他清脆的嗓音问道:“二楞子,看你这身板这么好,咋就没有个闺女喜欢你呢?等哪天,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吧!”
“不用,我自己有办法。”二楞子头也不回地说着,他听了玉秀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些不高兴,但他不能让玉秀看到,便加快了脚步。
“你有办法,你有办法咋还一直一个人呢,呵呵。累了就歇会吧,远道可没轻载呢!”玉秀边说边紧着走了几步追上二楞子。
“就这点包米能累着我,就算再有这些,也不算个啥,我这力气多着呢!呵呵。”
“呵呵,身体好,干活也得悠着点,可别伤了身子。今中午去我家喝酒,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听了玉秀最后的这几句话,二楞子心里很是高兴,微微地放慢了身子,转回头看了一眼玉秀,心里一阵激动,裂开嘴乐了:“好啊,我可爱吃你做的饭菜呢。”
“那就这样定了,等中午,我把四海大哥也叫上,让他陪你喝酒。”
“那我还是不去了,我中午可能要有事情做呢。”二楞子一听玉秀要让赵四海也去,他便赌气般地拒绝了玉秀,他脚下的步子又加大了。
“你呀,不就是一顿饭么,还跟嫂子客气啥呢?”玉秀紧走了几步跟在他的身后。
“嫂子,到了。”他们很快便走进了村委会边上的磨米店。
“呵,二楞哥,你咋也来磨米啊?”三皇上从店里走了出来,看到二楞子扛着一袋包米象是要磨米的架式,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二楞子是帮我把包米扛来磨面的。”玉秀不等二楞子说话,抢着回了三皇上一句。
“哦,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磨呢,原来是这样,呵呵。”
三皇上说完转着一对黑眼珠看了一眼玉秀,又看了几眼二楞子,不禁暗自诡秘般地笑了。
赵四海吃过早饭,在屋里炕沿上坐着抽了一袋烟后,换上那身他平时最喜欢穿的蓝色粗布衣服,又来到床前蹲下身子在床下找出一双高筒水靴穿在脚上,戴上那顶蓝色长沿帽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胡子在一夜之间似乎长了不少,黑叉叉的几乎遮去了下颚的肤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密实的胡子,冲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外屋。在墙角处翻出兜鱼的网具和一个塑料袋,又拿过一把铁锹扛在肩上便推门走出了屋子。
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赵四海深呼吸了一口,冲着趴在窝里的大黄狗吹了声口哨,等大黄狗摇着尾巴来到身旁,他便向院外走去。
村路少有人行,泥泞的路面不见有脚印的痕迹,路两旁的杨树和榆树随风晃动着枝梢,晃下数点水滴,象是雨滴浅落在地上和身上。
赵四海要向村西方向走上一段路才可拐向通往辽河方向的路。
走了一段,迎面碰见三皇上向这边走来,他的肩上扛着满满的一个袋子。
“海叔,你这是干啥去啊?”三皇上走到近前先开了口,他的鞋子和裤腿都沾满了泥巴。
“我去前面的河岔去捞鱼,你去磨包米面了?”
“是啊,猪养多了,得包米面喂了,我也就跟着遭罪。”
“你呀,还想着挣钱,又嫌遭罪,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哦,呵呵。”
“海叔,我刚才见到二楞子帮玉秀嫂扛了一袋子包米去磨米店了。”三皇上靠近赵四海,转动着两颗黑眼珠看着他,说话的声音明显地放低了一些。
“哦,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们两个可是孤男寡女的,你可要抓紧呢!”
“你小子,肩上的袋子不压肩啊,还不快回家去,晚了不怕侄媳妇骂啊,呵呵。”赵四海看了一眼三皇上,心里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向前走去。不远处就是拐向河岔方向的路口。
“我好心提醒你,你还不理乎,赶明儿有你后悔的。”三皇上见赵四海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着。
赵四海边走边寻思着三皇上刚刚说过的话,看来二楞子是真的对玉秀来劲了,心里不禁暗自替二楞子加油。他感觉一阵轻松,顺着几只麻雀飞去的方向望向天空。
圆圆的太阳高悬在东方的天空上,几朵灰白的云朵懒散地飘移着,几只麻雀的小身影叽叽喳喳地飞过头顶慢慢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到落入树丛中不见了踪影。
路两旁的玉米在雨后又把一份盎然的生机辅展开来,粉红色的包米缨子上沾挂着串串水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晶莹的光亮。
赵四海心里畅快,脚下也就走的悠闲,嘴里竟轻轻地哼唱起了东北二人转小调。
突然的一声呼哨从辽河附近传来。
赵四海止住了哼唱,顺着声音望去,隐约看到象是虎子骑在马身上在岸边溜马。
他往前走了一段后,看清楚确是虎子在那里,见他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迷彩服骑在马的身上,时不时地把手放在唇间打着响亮的呼哨。
赵四海向虎子那里望了一会,转身拐进河岔口。
所谓的河岔就是大辽河的一个小小的支流,水不深也不宽,每每大辽河涨水时,它这里方才有些水势。
赵四海用铁锹试了一下水的深浅,水刚好没及膝盖。脱去靴子,把裤角挽过膝盖,又把衣角往上撸了撸就下了水。
水稍微有些凉,缓缓地流过他裸露的小腿,黑密的腿毛顺服着贴俯在肌肤上。他来到一处水流很缓的地方,从表面上看不到水在流动,把鱼网慢慢地探向水底,然后一点点的向上兜起,快到水面时突然用力把网从水中拖起。
赵四海没想到这一网下来,竟然网到两条一斤多重的白鲢,还有几尾拇指粗细的鲫鱼,还有一些小泥鳅。看着欢蹦乱跳的白鲢,他高兴地笑出了声。用力把它们甩到岸上,然后又在原来的地方捞了一网。
大黄狗静静地趴在草丛里,一会仰头望向水中的赵四海,一会又看看在岸上不停挣扎的两只白鲢。
接下来的几网没有网到鱼,他又重新换了几个水流缓的地方下网,又捞上了几条差不多大小的白鲢。
他在水里忙得不亦乐乎,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河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脸上、胡子上也溅了水珠,蓝色长沿帽被他倒过来戴着,衣服袖子和裤角都湿了,一身蓝色包裹着雄壮的身体在明晃晃的水中、在阳光下、在清新的大自然里构成一幅独特的风景线。
将近十点,赵四海已经兜上了十多条白鲢和两条差不多大小的鲤鱼,其他的小鱼,他都放生了。看着袋子里的丰厚成果,他眯缝着眼睛笑了,站起身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正要收拾网具上岸,发现虎子正向这边走来,忙向他挥手大声招呼着:“虎子,快过来。”
钱虎并没留意到赵四海,当听到他的招呼声,赶紧拍了一下马屁股,大黑马便巅巅地向这边跑来。
“这么多鱼啊!海叔,这些都是你捕的?”来到河岔近前,钱虎从大黑马背上下来,看着袋子里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鱼,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都是赵四海捕的。
“竟说胡话,这里就你叔我一个人,不是我捕的难道见鬼了,呵呵。”赵四海见虎子惊讶状,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
“海叔,你可真厉害,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两下子呢。”
“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去喽!你看叔象不象个捕鱼的渔夫?”赵四海边说边微微摊开双臂,两只粗壮的大腿在水中叉开来,笑盈盈地看着钱虎。
赵四海这个样子在钱虎看来,他的两只深遂的眸子里包涵了柔和与奔放的元素,那张挂着笑容的脸充满着无尽的温暖,粗壮结实的身体和浓密的胡子彰显了粗犷强悍的生命元素,一身随意的蓝色衣着及反戴的长沿帽子又展露出农家汉子的那种不拘小节的狂野与豪放。
“虎子,叔问你话呢,你咋还楞神呢?”赵四海留意到虎子怔怔地看着他,忙抬手迎向虎子面前晃了晃,笑着问道。
“海叔,你不是象个渔夫,简直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渔夫。”
“呵,要是叔真是渔夫的话,那你就可以天天有鱼吃喽。”赵四海边说着话边走上岸来,甩了甩手上和脚上的河水,然后放下裤角和袖子。
“叔……”看着赵四海的每一个动作,钱虎都觉得那都是一种舒服的享受,是一种幸福的象征。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是只唤出两个字就停住了。
“怎么了,虎子?”听到虎子的一声招呼,赵四海转过头看向他,见他好象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
“傻小子,想和叔说什么就说,你说什么,叔都喜欢听!”虎子今天的这一身迷彩服穿着,确实提高了他的精气神,整个人就如服役的军人一样,有种以众不同的气质。赵四海早就在心里泛起了波澜,只是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他还是忍不住走到虎子跟前,笑呵呵地跟他说话。
“叔,你真好看!”
“呵,就和叔说这个啊!叔这岁数的人还有啥好看的,你要是爱看,那你就在边上看个够,咋样,哈哈哈!”赵四海边说边弯腰把靴子穿上,然后收拾好鱼网和铁锹,又把装鱼的袋子拎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见虎子依旧很认真地看着他,便笑着走到他的跟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顶说道:“咱虎子今天满帅气的嘛,咱爷俩回去吧!”
“叔,我来帮你拿着。”钱虎说完一只手从赵四海的手里接过装鱼的袋子,一只手牵过身旁的大黑马。
两个人就这样往回走去。
太阳已然当头照,东南风徐徐地吹过一波又一波,玉米地里发出刷刷的声响,虫鸣雀舞青蛙叫,远远的炊烟也一道道弯转着升上天空。
“虎子,等回去后,这些鱼你带回去一半,另一半留给老村长。”
“那你呢?不是白忙活了么!”
“叔这笨手笨脚的,有鱼也不会做呀,叔就是闲着没事找个乐子打发时间。”
“我做给你吃啊,她们娘俩都说我做的好吃!”
“呵呵,你还是给她们娘俩做吧!”
“叔,这样吧,今晚你去我家,我炖鱼给你吃,你去,小豆豆准会高兴的。”
“哦,那好吧,叔就听你一回,呵呵。”
“叔,咱这旮旯的男人可都是说到做到的老爷们,晚上你若是不去,那……嘿嘿。”
“叔多暂和你扯过瞎话,快走吧!”
他们二人不再说笑,几乎肩并肩地向村里走去,大黑马和大黄狗安静地跟在主人的身边,身后的大辽河经过近一上午的奔流,白亮亮的河面又恢复了平静。
傍晚悄然而至,三江村的男女老少们都各回各家忙着生火做饭、喂猪喂鸡鸭、给牛马添料的活计。
“去、去,躲一边去。”豆豆妈一手拿着木棍拔打着凑到猪食槽边的两头大肥猪,另一只手扶着猪圈墙上的猪食盆。等把它们赶开,她方才把盆里猪食倒进槽子里。
看着猪儿吃得欢适劲,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两手撩起腰间的花围裙抹了抹手,然后转身就要回屋。
身后吱哑的一声响,半闭的木制院们被轻轻地推开了。
“叔,您来了。”豆豆妈转头见是赵四海从院外走了进来,便打着招呼迎过去。
“艳华喂猪了?虎子呢?”赵四海这会换了一身衣服,上身穿着浅黄色的套头半袖衫,下身穿了一条已经褪了色的老绿色裤子,脚下穿着一双平板布鞋。
“我刚刚把猪喂完,虎子在屋里炖鱼呢,快进屋里,叔。”豆豆妈边说边往屋里让他。
“身体好些了?”
“多少能比前段时间强些,能干一些零活了!”
赵四海走进外屋,屋里涨着蒸汽,虎子正弯腰在锅灶前爆锅,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看那架式,倒象是个很专业的厨师般,手上的动作十分的熟练。
赵四海没说话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虎子,海叔来了。”
听了豆豆妈的话,钱虎直起腰来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赵四海,刚要说话,赵四海抢先开了口。
“虎子,你做菜还象那么回事嘛,有点厨师的样,挺香的,呵呵。”赵四海说完故意凑到锅灶前俯头闻了闻。
“叔,你屋里坐会,我马上就弄好了。”钱虎听他这么一说,冲着他憨憨地一笑,然后弯腰继续忙活起来。
“胡子大爷。”豆豆从屋里跑了出来,直接奔向赵四海。
“哎,豆豆,想大爷不?”赵四海弯腰把豆豆抱在怀里,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在裤兜内掏出一把糖块放在小家伙的怀里。
“想了。”小家伙看着怀里的糖块高兴得不得了,伸出小手拔了一块就要送到赵四海的嘴里。
赵四海看着豆豆高兴的小模样,脸上便堆满了笑,抱着他走进屋里。
这个时候,豆豆妈已经把桌子放在炕上了,碗筷也摆好了。
他们在屋里说了一会话,钱虎这边就把饭菜做好了。
“你可真能整,弄这么麻烦干啥啊,咱爷们简简单单多好!”赵四海看了看摆在桌上的一盘红烧鲤鱼、一碗?鱼豆腐、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盘拌黄瓜。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略带严肃的口气说给虎子听。
“叔,这有啥麻烦的,都是家常便饭,这鱼还是您捕的呢。”没等虎子说话,豆豆妈先开了口。
她说完,拿过毛巾走到钱虎近前,轻轻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赵四海看到这一情景,不禁多看了几眼有些瘦弱的豆豆妈,然后又看向虎子,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光,拾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把刺剔净后送到豆豆的嘴里。
“叔,来咱爷俩喝酒。”钱虎脱鞋上炕,拿过桌子上的一瓶红高梁酒,给赵四海和他自己各倒满了一杯。
赵四海喝了一口酒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待把它咽下肚后,分别看了一眼钱虎和豆豆妈。
“这鱼做得真有味道,这手艺可是刚刚的哦。”他说完还冲着钱虎竖起了大拇指。
钱虎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他的心思此时完全被赵四海给缚住了,两眼仔细地盯着他看,看他这一身穿着既赏心又悦目,又见他眼角挂着笑,怀里抱着小豆豆的那个样子,让钱虎的心里感到一种别样的温馨。
“叔,好吃就多吃点。”豆豆妈见虎子不说话便开了口,然后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头菜:“虎子,你咋傻楞着啥?陪咱叔喝酒啊!”
听了豆豆妈的话,钱虎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忙低下头缓了缓情绪。可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寻找赵四海的眼神,而他却低头逗着怀里的豆豆。
“叔,咱喝酒。”钱虎寻思了半天,说出了这句话。
赵四海抬头冲他浅浅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后,看了一眼他们两口子缓缓地问道:“你们秋收是怎么打算的?”
钱虎赶紧接过话头回道:“叔,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
“那你说吧。”
“我们昨天还商量着打算和你搭伙一起秋收呢。”话一说完,钱虎就看向赵四海,心里面期待他的同意。
“好啊,我就一人一马,这样的话我可是要占不少萫的。呵呵。”赵四海说着话看了一眼钱虎,然后又望向豆豆妈。
“叔,我们家地多,我又不能下地干活,全凭虎子一个人忙活,与你搭伙,倒是会让你吃些亏呢。”豆豆妈这个时候已经吃完饭了,她边放下碗筷边回着赵四海的话。
“叔,咱两家还有啥占亏占萫的,咱们合起来正好一套车,我看就这样定了。”听到赵四海的答复,钱虎是满心的欢喜,忙着就把这个事情给定了下来。
赵四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向善谈的他此时却突然之间少了话头,想找些话题改变这种沉默的环境,但又不如说什么为好,只好和坐在怀里的豆豆逗趣。
这个时候,豆豆妈站在地上开了口:“叔,你和虎子喝着,隔壁张嫂给豆豆织了一件毛衣,要我晚上去试试。”她说完从赵四海的怀里抱过小豆豆:“这孩子,别在你大爷怀里闹了,妈领你出去试毛衣去。”
“那你就快去吧,织得不合身就立马让她给改改。”钱虎接过她的话头,等她们娘俩走出了屋子,忙看向赵四海并拾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他的碗里,“叔,你咋不吃菜呢?”
赵四海很仔细地看了一眼钱虎,嘴角微微挂着笑意,他拿起拿起筷子在碗里夹起一小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两边的腮帮子有节奏地动作着。炽黄色的灯光下,隐去了脸上沧桑的岁月痕迹,倒是显得极富弹性,密实的络腮胡茬泛着青透着一股子粗犷与极强的雄性。
钱虎手里拿着筷子拄着下巴楞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幅风景,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完全失去了味道。
“臭小子,看我就能吃饱啊,快吃。“赵四海说完也不再理乎他,一边吃一边端起酒杯喝酒,吃得倒是不亦乐乎。
等杯中的酒尽了,他方才把目光看向钱虎,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了一丝笑意,一脸的正经神色。
“虎子,我看艳华最近的身体好象恢复的很好,等忙完了秋收,你应该带她到大城市再去好好检查一次。”
“叔,我也想过,只是……唉!”
“别担心,叔手里还有一些闲钱,等到时你拿去先用着。”
“叔,我……”钱虎听了赵四海的话,心里一阵感动,眼眶内有泪水在转动。因为他爸早在他刚刚记事时起就离开了人世,直到现在二十几岁,还从没有哪个叔辈的人能这样关心和照顾他。
“臭小子,别感动,和叔喝酒才叫正事呢,呵呵。”赵四海看出虎子此时的心情,见他那个样子,心想这小子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啊,心里不禁一阵心疼,忙边打趣着说道,边给自己也给他倒满了一杯酒。
两个人痛痛快快地喝下去一大口酒,又分别夹起盘子里的菜放在嘴里吃着。
“叔,你别动。”钱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注意到赵四海的下巴上象是粘连着一根鱼刺,忙探起身子伸手帮他把鱼刺拔拉掉,可是就在触到他的肌肤和胡茬的一刻,仿佛一股股电流从赵四海的下巴迅速自手尖漫延到他的整个身体,他内心里一阵阵的激动,血流也在瞬间加速。手指似乎僵住了一般,触在那里不愿离开。
“唉,你小子也不知道陪我喝酒,咋就知道犯楞呢!”赵四海推开钱虎的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钱虎的脸,笑呵呵地说着。
“叔,我,我陪你喝。”钱虎说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四海的酒杯,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呵,还来劲了,够爷们。”赵四海说完仰脖也把杯中的酒喝光,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然后不错眼珠地看着钱虎说:“虎子,叔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只是有些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因一时冲动,而影响到了正常的生活,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还不了解,慢慢来,你就会明白的。”
听了赵四海的这一番话,钱虎微微楞了楞神,但是一股酒劲上来,他也不在矜持,灯光下脸上涨着红韵急急地张口说道:“叔,你说的我也懂些,但我就是,就是……”
外屋门吱哑地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了,豆豆妈娘俩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也打断了钱虎想要说的话。
看着她们娘俩进屋,钱虎顿感失落,刚才就要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可偏偏被她们给阻止了,下次还不定什么时候有这个机会呢。这样想着,心里不免一阵叹息!
赵四海又在钱虎家吃喝了一会就起身告辞回去了。
一轮弯月静静地挂在天空,亮闪闪的星星象是扎堆似地密布着,把个村子倒也映射得清亮,夜风微微凉,吹在赵四海的身上,让他不禁混身一阵舒畅。
走在静静的村路上,虎子那张憨厚朴实的脸,那双期盼扬溢的眼神不时地在他的脑海里翻转。他知道自己也是真真地喜欢上了虎子。只是他是个过来人,有些事情是应该详加考虑的,因此他在想今天这样和虎子说是不是正确,还在想如果等哪一天要自己真正的做出产决定,自己又该如何对待虎子对他的这一番情感,心里这样想着,不免有些烦燥,便加大了脚下的步子,乘着酒意奔向家里。
或许睡上一晚,明天自有解决的道理吧!
午饭过后,赵四海躺在热乎乎的炕上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两点多钟了。起身下地,伸了伸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腿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在炕沿上边喝着水边抽着焊烟,待水喝完了烟也吸得差不多了,起身推门走出屋子。
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本想去村中的榆树下凑个热闹,却看到俊堂叔从东边的路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左手还拎着一个装得满满的黑塑料袋。他便停住身子,待俊堂叔走近,方才出声和他打着招呼。
“叔,出村了?”
“嗯,我上午去镇里开个会,你这是要干啥去?”俊堂叔两只手仍然背在身后,粗略地看了一眼赵四海说道上,他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黑白相间的头发像是刚被剪过,短短的密实地伏在头上,额头上隐约可见有汗水,两道皱纹如刀削般地刻在上面。
“没啥事,出去溜达溜达。”
“那跟我进屋去,我有话和你说。”俊堂叔说完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他家的院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赵四海微微地楞了楞,心想这老爷子今是怎么了,有什么话非得要回屋说呢,难道……见他已经走进院子里,也只好跟了进去。
“老婆子,老婆子,干啥子呢?”俊堂叔一进屋里放下塑料袋,解开上衣钮扣,拿过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然后坐在炕沿上喊俊堂婶。
“你个老头子,回来就恁大声喊,咋地了?”俊堂婶从外面适时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用竹条编制的小筐,里面装着一些白的黄的与嫩绿的豆角,看样子豆角大部分都老了。
“我这嗓子都快渴冒烟了,从镇里到咱这,我可是一路用步量回来的,赶快给我们爷俩沏壶茶水喝。”
“你以为你身子骨结实啊,走这么远的路,我看你累坏咋整!”俊堂婶一边埋怨着一边忙着沏茶。
赵四海没有说话,在一旁听着他们老两口这一番话,心想这老两口自从他来到三江村好像就从未红过脸,相依相伴相互关心照顾着,真是让他羡慕的一种幸福。
他紧走几步在俊堂婶前面拿过柜子上的暖瓶,又拿过茶壶放了些茶叶在里面把水倒上,等了一小会,给俊堂叔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俊堂婶不喜欢喝茶,她坐在炕沿边上挑拣着篮子里面的豆角。
俊堂叔似乎很仔细地看了赵四海几眼,端起茶碗在上面紧吹了几口,然后轻呷了几口后方才缓缓说道:“我今天在镇里,有人向我打听过你。”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听了俊堂叔的话,赵四海不禁一楞,眉头瞬间皱了一下,忙着问道。
“李天林。”
“怎么会是他?”听到这个名字,赵四海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把就快燃尽的烟卷放在唇间使劲地吸了两口,面目表情不停地发生着变化。
“叔,你认识他?”
“也算是刚刚认识,他是最近从别的县城调过来的镇干部,你们熟识?。”
“我和他只是一般的认识,谈不上熟识。叔,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不是上午会前没事坐在一起闲聊,他像是随意问了我这一句。”
“叔,你和他说了。”
“我告诉他三江村确实有一个叫赵四海的人,但我又说叫这个名字的人多了,不一定是他问的人。”
“那他没问别的?”
“没有,没等他多问,会议就开始了,会后我就直接回来了。”
“叔,我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赵四海突然感觉心里面一片混乱,想出去外面理顺一下心思。说完便急着转身向外走去。
“你着哪门子急,等会再走。”俊堂叔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唤回赵四海。
“叔,啥事啊?”赵四海转过身问了一句。
“四海,别怪叔性子急,你和玉秀的婚事考虑得咋样了?”
“叔,我想等忙过了这个秋再说。”赵四海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听俊堂叔问及这桩子事,便也没再多加考虑就说出了口。
“啥?你们俩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又不是大姑娘小伙子处对象,还等的什么劲啊,你到底是同意还不同意,给个痛快话,我也好跟玉秀说啊!”听了赵四海的话,俊堂叔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是气恼还有一种不解。
“叔,我和玉秀根本就不合适,您就不用为*操我**心了。”赵四海心里本已经乱得很,这会见没法再拖下去了,只好来个干脆,一口回绝算了。
“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人家玉秀哪点配不上你,她可是过家的一把好手,既勤快又能干,你能娶上她,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喜事,可你咋就不知道珍惜呢,唉!”俊堂叔说完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撂在炕沿上。
“叔,您别生气,我……”赵四海站起身又给他的杯里加满了茶水。
“四海啊,你叔说得对,你再寻思寻思,总不能一个人这样过啊!”俊堂婶接过话头,她刚好把篮子里的豆角挑拣完。
“叔,婶,这件事我会直接找玉秀说的,你们就放心吧。”赵四海心里清楚俊堂叔若不是实实在在的为他着想和心疼着他,只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随了俊堂叔的心愿。
“若不是看着你一个人过活不方便,我才懒得管你呢!”
“叔,您别生气,您不管我谁管我啊,抽支烟消消气!”赵四海见俊堂叔动了火气,忙着走到近前从衣兜内掏出一根事先卷好的焊烟卷递给他。
俊堂叔看了一眼赵四海接过烟卷放在唇间点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显得很无奈。
赵四海从俊堂叔屋里出来时,俊堂婶也跟了出来。
“四海,别怪你叔,他就是个倔脾气,刀子嘴豆腐心的,他心里可是惦记你呢。”
“婶,我知道俺叔对我好,哪能怪他呢,呵呵。”
“晚上记得来这里吃饭,你叔从镇里买肉和菜回来,还有一瓶酒呢。”
从俊堂叔的院子里出来,赵四海便没了去村中的意思,心里面乱七八糟的,现在不只是玉秀的事让他头痛,而那个叫李天林的突然出现,更让他一下子不知所措。
怎么就这么巧,他咋就会来三江镇工作呢?自己又将怎样去面对他呢?
赵四海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考虑,索性点上一根烟放在唇间狠狠地吸上两口,心里暗自寻思:该来的终归会来的,该面对总是要面对的,也或许和他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样想来,他心里便有些坦然,迈步缓缓向家里走去。
时间过得真快,象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秋忙时节。
中午摞下碗筷,赵四海和钱虎二人顾不上休息,饮好了两匹马便套上了车。
“驐,驾。”
坐在马车左侧前沿板上的钱虎一声干脆的吆喝后,手里的马鞭在两匹马的上空划过一条弧线,‘啪、啪、啪’的三声清脆的声音响在空中,惊得院里的鸡鸭鹅们纷纷躲了起来,马车便出了院子直奔田地而去。
因为三江村各家的苞米地大多都是成片的,人们刚开始收苞米的时候,都事先在自家的田地中间掰出四垄或是八垄的苞米,然后把苞米杆子割倒,腾出个车趟子,如此才能进车装走苞米。
车行在路上,赵四海坐在马车的右前沿板上,摘下头上的蓝色长沿帽看了一眼天空,天阳正当头,几乎是万里无云。然后转脸看向钱虎,见他身子板直地坐着,嘴里不时地吆喝着,手里的鞭子也不时地挥动着,脸上红扑扑的,便忍不住开了口。
“虎子,你可是红萝卜调辣面,叔是吃出没看出啊,真与那些老车把式一般不二的!”
“叔,算你说着了,我这也差不多赶了快十年的马车了,在咱村里我这车赶的可是叫得顶顶响的呢。”钱虎本来心思就不全在赶车上,不时地转头看向赵四海,有他同车而行,既让他感觉激动兴奋又让他感到心里特别的踏实。这会听到他的夸赞,心里更是高兴,脸上扬溢出幸福的笑容,扬起手里的鞭子使劲地甩出清脆的声响。
“呵,说你能,你还来劲了。往前瞅着点,马车都快进人家苞米地了。”
听了赵四海的话,钱虎赶忙收回看向他的目光,才发觉马车已经偏道了,差点就轧到别人家的地头。急忙迎着马头挥了一下鞭子,嘴里‘挝、挝’地吆喝了两声,马车便重新地回到路中间。
赵四海看着身边的钱虎,心里是着实的喜欢,不禁笑呵呵的多看去几眼。
“叔,我看你咋经常穿这身蓝色衣服和戴这顶蓝色帽子呢?你喜欢蓝色?”看着赵四海今天的穿着又是那身蓝色衣服和戴着蓝色帽子,钱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喜欢蓝色,看着心里舒服踏实,你看叔穿这身好看不?”
“好看,倍儿精神!”
“你个傻小子,咱们加快点吧!”赵四海说完开心地哈哈地笑出了声。
钱虎也跟着他笑出了声,紧甩几下手中的马鞭,两匹马巅巅地跑了起来。
这个时候,三皇上拉着满满的一车苞米从对面赶了过来。
“海叔,虎子哥,你们这么早就下地了啊!”来到近前,三皇上先开口说了话。
“我们两家三十几亩地的苞米就我们两个人掰,不这样可要落后的!那你不是比我们更早?”赵四海接过三皇上的话头回道。
“我今天在我老丈爹那个村叫了几个工夫,他们上午掰的苞米我们家的一套马车根本就拉不过来,这不趁着他们吃午饭的功夫,我就晚吃会饭把地里的苞米给拉了回来。”
“皇上,你可真能整,这样用不了几天,你的那几块地的苞米就可以收完了啊!”钱虎接着说了一句。
“嗯,三五天就能收完。我刚才离老远就听到你们爷俩的笑声,有啥高兴的事情让咱也跟着沾个光呗。”
“今年这收成多好,能不高兴嘛,你看你这一大车的苞米穗个顶个的大啊,你能不高兴?肚子不饿?快些赶车回去吃饭吧!”
到了自家的地头,钱虎把马车赶进车趟里,然后和赵四海分别在马车的两边往车上装上午掰下来的苞米。
两个人不再说笑,都弯腰拣着地上的苞米往车上装,过了一段时间,车箱被装得满满当当。
“叔,看你都冒汗了,累了歇会吧,我先把这车苞米拉回家!”钱虎又往车里加了一土篮子苞米,然后看向对面的赵四海,见他反带着帽子,额头上早已经见了汗水,脸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汗水流过的痕迹,额下的胡茬似乎瞬间冒长了很多,他看着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干这点活就累,那叔这身子骨不是白长了吗,呵呵。快走吧,赶车小心些。”听了虎子的话,赵四海心里倍感舒服,双眼柔和地看了几眼他,然后冲他挺了挺身板并晃了几下胳膊,示意他根本不累。
“叔,那我走了。”
钱虎说完看了一眼赵四海并冲他笑了笑,然后坐上马车扬起鞭子大声地吆喝了一声,赶着马车就往村里行去。
赵四海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地头,方才摘下帽子擦了擦汗,拿着帽子迎着脸扇了扇。脑海里不觉又晃出虎子憨笑的脸庞以及耳畔回荡着他关心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一丝开怀的微笑。
他重新把帽子戴好,挎上土篮子钻进地里,一穗穗掰着苞米,他要多卖些气力,抓紧时间多干些。
一穗穗成熟的苞米撑*苞开**米叶的包裹,露出金黄色的尖尖头,象一张张娃娃的笑脸沐浴在阳光下,让人看得格外的舒心。又昭示着三江村的人们又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年头。
“驭(二声)。”
随着钱虎响亮的一声吆喝,他把马车便停在了地中间。
“虎子,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啊,急个啥嘛!”赵四海从包米地里走出来,把一土篮子苞米倒向车里,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虎子,见他头上冒着汗水,外衣半敞开着,露出灰色的线衣,衬出结实的胸膛。
“叔,我给你沏了一暖瓶茶水,歇会喝点水再干,给。”钱虎边说边走到赵四海的近前,把手里的暖瓶连着一个水碗递给他。
赵四海接过暖瓶,倒了一碗茶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茶水,他的心里是暖暖的。
“看你满头是汗的,你也喝一碗?”赵四海说完摊开大手帮钱虎拂去头发上的几缕苞米缨,然后又轻轻地拭去他额头上的汗水。
“叔,我在家喝过了。”钱虎迎着赵四海柔和的目光看去,心里竟很坦然不再羞怯,见他慢慢地喝着茶水,络腮胡茬上挂着几根红色的苞米缨子。他此时敞着怀,衬衫包裹不住他富有弹性的肚腩,上面还挂着一两片苞米叶,因为裤腰没有太往上提。
钱虎忍着激动的心情哈腰拣起土篮子钻进苞米地里,开始忙活起来。
赵四海一连气喝了两碗茶水后,把暖瓶及碗放在地垄间,哈腰拾起土篮子来到虎的近前。
“虎子,叔想好了,等来年买个四轮子,这样我们就可以省劲多了,咱三江村整个浪也没有几辆,咱又可以帮别人家收庄稼增加份收入,你觉得怎样?”
“那当然好啊,我觉得这四轮子早晚会取代马车的,到时你真要是买了,我给你开。”
“傻小子,叔对开那玩意可是老赶,买回来就是要你开的嘛,呵呵。”
“叔,到时你就会知道,俺虎子不只马车赶的好,四轮车开的同样刚刚的!”
“呵,你就在叔面前吹吧,你就多吹吹,叔也好凉快凉快。”
二人说说笑笑地掰着苞米,一穗穗的苞米被一篮子一篮子地倒入马车上。
等到太阳完全降落西山,他们二人赶着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车上装着满满的一车苞米,这是他们今天拉回的第三车苞米。
“叔,你看。”
“看啥啊?”赵四海顺着钱虎手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一辆马车晃悠悠地刚好行在回村的桥上,细看去,方才看清是玉秀坐在车沿板手执着一把短鞭赶着马车,而堆满车箱的包米上坐着她的闺女。
在这傍晚时分,她们娘俩倒构成一份特殊的风景线!
“宝柱这一走,玉秀拖家带口的,也真的不容易,孩子要不是赶个农忙假,她家的地可就她一个人收啦!”
“叔,你心疼人家了?”看到赵四海望着玉秀的车辆若有所思的样子,钱虎忍不住带着一股微微的醋意,嘴上便也逗上了一句。
“臭小子,我心疼个啥,都是同村住的,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忍吧!”
“叔,她娘家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过两天就来帮她秋收了,到时,她应该是咱村第一个收完秋的呢!”
“虎子,给叔唱两句二人转听听!”赵四海看了一眼前方隐约的村落,忽然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钱虎,然后要求他唱上几句二人转。
“叔,那你听好了!”钱虎也不客气,扬起马鞭甩在空中,啪、啪的几声脆响过后,他便放开了嗓子唱了起来。
你胡搅蛮缠欺人太甚
分明是看我无能起外心
我忍气吞声求和睦
你得寸进尺坏人伦
我苦读诗书求上进
你逼我打柴进山林
回来寒暖都不问
恶言恶语骂夫君
抡起扁担将我打
一心离开朱家门
……
我刷刷点点写完毕
只觉得手发颤头发晕
眼前发黑痛在心那
声调虽不是那么纯正,但他粗实的男中音听起来倒有滋有味,在本已经渐安静的傍晚,构成一种美妙的旋律。
赵四海边听边不住地点着头,还不时笑呵呵地看着虎子神情专注的样子,他感觉此时此刻是他自打来三江村以来最让他由衷的感到开心的时候!
他似乎回到了幸福的从前,又对未来在这里的生活充满了一种别样的期待!
(未完待续 如侵请联系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