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剃刀演义

姚育明

左门鼻热情地把买好酱油的街坊送走,又顺手把架子上的小百货理了理,就听到里屋的水壶叫了,返身进去灌水瓶,见老猫“瓜”四脚八叉地仰面而睡,便小心地从它身上跨过,瓜还是睁开了圆眼,发出一声抱怨,左门鼻呵呵一笑,我可不是故意羞辱你,谁让你挡道的?
他把灌剩的水倒在瓜的猫食盆中,又悠悠的出来。他从来不急,街坊们来买东西,只要叫一声门鼻,他都能听见,哪怕在里面躺着息力。
刚在铺子前坐下,就看到一个头发才花白的街坊走来,左门鼻习惯性的堆起笑脸,今儿个有些热哦。街坊说才热,这头就痒了,早点替它凉快去。街坊又说,左老板光头,会给自己剃,好功夫哦。
左门鼻这才明白,他不是来打酱油或买打火机的,他是去理发铺的,停下来和自己说几句话也算客气。哦哦,老陈手艺不错,等我老了剃不动了也找他。
街坊说,手艺不错算不了什么,下个一二十年功夫都行,关键是掌柜老实,把人整得这般利落,一分钱也不肯多要。说是没用电,这也算个理?!没用电,用人了呀。你想想,喝了水,吃了粮,一站就大半天,力气工夫是白来的?啧!
是哩是哩。左门鼻深有同感地点着头。在这条被人称为老实街的地盘,老实才是正道,才是传统,才是能立足的所在。理发铺的掌柜陈玉伋是个外来户,但靠着他的厚道老实,赢得了老实街乃至周围越来越多街坊的赞赏。
他还记得半年前陈玉伋第一次来这里打探的情景,几个孩子牵了陈玉伋的手,从狮子口街由西向东走进来,他以为是谁家的亲戚呢,刚想上去见个礼,就听到厨房里“咣啷”一声,知道他家老猫碰倒了香油瓶。扶了香油瓶回来,见那人在好心孩子们的簇拥下,已从他家门口走了过去。他低声嘟囔一句:
“瞎瓜。”
老猫晃出来,还是那样大的块,长而柔软的白毛,腰圆尾粗,团着睡觉时像只敦敦实实的圆垫,晚上不开灯看去,就是一专供胖人巨汉拜佛的专垫。不识猫的人常把它当成外国纯种猫,实际就是山东本地猫,唤作临清狮子猫是也。左门鼻看看它,和往常一样,一大团雪白,只是蓝眼眼里亮着一点惧色。
左门鼻叹口气,真是老猫了,手脚也不利落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半年过去了,陈玉伋刚入住刘家大院和理发铺开张时,左门鼻几乎天天去帮忙。不知为什么,他看到陈玉伋第一眼就感到亲近眼熟,是老陈的父亲以前挑着担子来过这里?陈玉伋总叫他回去照看自己的小百货,他说没关系,老实街的人不拿别人的东西,事实也是,小百货从来没丢过什么。
现在,陈玉伋的名气越来越大了,找他剃头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走过小百货店还要向左门鼻问路,他也总是热情的指点。左门鼻心里感慨,世事不负老实人,一个剃头匠,祖辈担着剃头挑子游乡窜户的,到了合适的土地,就能像树一样扎下根来。
中午的太阳西移后,老实街安静了不少,没什么人走动。小百货店门口也显得清静。左门鼻拎把剪子,去修剪家门口的葡萄树,老藤好一段时间没照应了,枯死的和新生的纠缠在一起,看上去有些乱。他把小板凳往青苔地上按下按,小心奕奕的弯腰踩了上去,谁知刚直起身,小板凳就侧翻了,慌乱中他伸手抓住了树干,动作用偏,右膀一下就给扭了。原以为冷敷一下,过了夜就好,次日起来一看,却肿得老高。
左门鼻坐在小铺后,用左手轻轻抚了抚膀子,又觉得左手的大拇指也不大对劲,这才发现,它也碰撞到了。左门鼻又把大拇指屈进掌心中,轻轻握着,好像在按抚它。
朝阳街一个半瞎的老人,苍颜古貌,拄了一根棍儿,颤巍巍也走了来。这么老的人了,竟也爱美!
左门鼻看他左右打望,忙从柜台后抽身出来,迎上去伸一只手将他扶了。“慢着,慢着。”一触到老人的身骨,嘴里便下意识地吸气,伤手扶人到底是痛的。左门鼻忍着痛,提醒老人留神脚下,护持着将他送到理发铺。
老人哑着嗓子要陈玉伋给自己剃头,说自己头上像长草,长多少年了。左门鼻摸着门口的椅子坐下来,他想等老人剃好头,再把他送到街口。
陈玉伋像变魔术一样,只一会儿,老人那颗长了蓬蓬乱草的变得贼亮了!左门鼻的头皮一下变得滚烫,这要下多少功夫才能练出这一手来?
送走老人,左门鼻就回到屋里,把那面挂在墙上稍微蒙了点灰的镜子擦了擦,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剃头。一抬膀子,酸痛难忍,差点叫出声。老猫在他旁边,苍凉的叫了一声。左门鼻闭眼*坐静**了几秒钟,再次抬膀子,疼得屁股差点在椅子上挪位。老猫受了惊,以为他要扑它,竟一下跳开。这老没良心的!你娘还是我送的终,你还不识我?!
左门鼻放下剃刀,去到店里坐着,怎么坐都是心神不定,转身再去拿剃刀,一抬膀子,还是疼。疼不过三,看来这膀子是不能举了。他又出来坐着,还是如坐针毡。
从店里往外望,不时看到理完发的人从陈玉伋理发铺里清爽爽走出来。不看倒还好,越看越觉得自己像那个半瞎老人,头上也是一逢乱蓬蓬的草。岂止是长草,是生了虱,爬了蚧壳,又落了满头鸟粪,长了根根芒刺。那叫一个难受,恨不得拿手揪一层头皮下来。
左门鼻烦躁不安到天黑。知道再也睡不着,就带了自用的那把剃刀,出了门。街上黑乎乎的,一个闲人也没碰到。
敲开理发店的门,陈玉伋以为出了什么事,表情有些惊疑。左门鼻却平静地说,大半夜的叨扰您,给剃个头。陈玉伋半张着嘴看他,他还从来没遇到半夜来剃发的呢,他又不是大夫,半夜来求诊是常事。
左门鼻已落座了,看陈玉伋欲操剃刀,随意地说道:
“试试这个。”
夜深人静,左门鼻的耳朵从没像现在一样好使。每根头发齐头皮断掉的声音,都牵拉着他的神经,低而清晰,噌,噌,噌。他给自己剃过多少次了,却第一次发现,剃头的声音如此美妙,令人沉醉。挨头皮吹过一阵爽柔的小风儿也似,头就廓然剃妥,可他还在那里瞑目坐着。
陈玉伋轻嗽一声,他不由一愣,好像从梦中醒来,在那美妙的断发声中,他那魂魄早已飘向了大明湖,像风一样,轻捷迅猛,不着痕迹。大明湖的水啊,一荡一荡,诱惑着他跳下去甩开膀子游上一通……
凑着灯影,陈玉伋留神再看一眼那剃刀,点点头,似赞之意。
左门鼻叹道,人说刀招沉猛,剑法轻灵,这刀在你手里倒像剑呢。
陈玉伋也叹道,怎么看都是个玩物,唉,这人一生哪。
闪念之间,左门鼻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要把剃刀送给陈玉伋,一直想给理发铺开业送份贺礼呢,也一直没有着处,这下好,这把刀好像不认生,也许是该归他了。左门鼻不准备再自己剃头了。毕竟年岁大了,老胳膊老腿的,怕万一弄不利索,头上闹出事来。再说了,老实街来了陈玉伋,他还要给自己剃头,像是说不过去。
见陈玉伋迟疑,他就说:
“我留着不糟蹋了嘛。”
“哎呀。”陈玉伋颇难为情。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谁都看得出来,陈玉伋与左门鼻有许多相似之处。陈玉伋说他理发不用电,左门鼻也说过他小百货店是开在自己屋,不像人家还得向房管所交房租。他住的莫家大院并不是自个的,原主人是个大律师,随国民*党**去了南方,临走前把院产白给了左门鼻的爹。左门鼻的爹是莫大律师的马夫,也是个好性子的。
左门鼻的小百货比别家便宜,有时候不赚钱,他也卖。当年公私合营,左门鼻一家主动把正屋上交充公,自家仅留西厢房。那正屋他们从没住过一天。空着也不住。莫家大院一正两厢一倒座,到左门鼻或左门鼻的爹手上时什么样,几乎一直什么样。门口的拴马石、上马石都在,门楼上的雀替,墙上的墀头,都很好看。院里除了葡萄架,还有两棵大石榴树,棵棵都有两丈高。别的院子里乱搭乱建,犬牙交错,走路转个身都难,这个院子里却还余有空地。左门鼻在空地上莳花弄草,老猫在他脚边蹭来蹭去或扑蝴蝶玩是人们常见的风景。
老实街的小孩子也爱来莫家大院玩,白天这里就像个游乐园,人来人往,总荡着一股喜气。左门鼻有过老婆,死了。一个闺女嫁出去,住在东郊炼化厂,工作忙,不大来。他本来可以再找个老婆的,可他不找,说是怕老婆在阴曹地府生气。
旁人怜悯他,他自己却不觉得惨淡,他有小百货店。有花草。有老猫。有街坊。还有这座结结实实的莫家大院。他还有什么所求呢?东厢房换了好几次人家了。那正屋曾是历下区一家单位的办公室,后来单位搬进茂岭山下新建的区政府办公大楼,门口就只剩一块破牌子,风剥雨蚀。还有人说,他有一个秘密心思,其实是要等那大律师或大律子的子女回来。他要把房产原封不动地再交还给老东家。
时光流转,天翻地覆,那大律师尸骨也不知早抛在了哪里。他偏不管。反正他要等着,用一辈子等,直到自己终老在这莫家大院。
这就有些虚妄了不是?世界如此之大,几个能做到?但发生在左门鼻身上,街坊们却觉得自然,如同人有影水有波一样,人们由此觉得他可敬。
只是时间长了,他脸上的褶子里就暗藏了等的影子,特别是他在店里坐着,又没人来买东西,就走了神,忽然地一出惊,神情像极了看到远行人的归来。
这一次仍旧是那样的一惊,但他看到的却只是陈玉伋。
理发店虽忙,也总有空闲之时。陈玉伋不大出来,怕顾客来理发找不到自己,白耽搁人家工夫。
左门鼻一看到陈玉伋,似乎发现陈玉伋的目光躲了一下。左门鼻当时就起了点疑心,身子往背后阴影里仰了仰,没去招呼他。果然,陈玉伋同样也没招呼他,就那样好像没看见他,匆匆走了过去。
也许是真的没看见?左门鼻强迫自己这样想。接连两天,陈玉伋这样半低着头从左门鼻的小百货店门前走过,也都没跟左门鼻打招呼。左门鼻似乎有所觉察,猜他可能有什么事,不好跟自己说。
再看到陈玉伋时,正巧店里没人买东西,就早早向街上探出身子,招呼道:
“老陈,过来坐。”
陈玉伋竟张口结舌起来,像不知说什么好,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左门鼻觉得是自己难为他了。
可是,到了半夜,左门鼻躺在床上,听那昏昏思睡的老猫抬头“喵”一声,就看见窗玻璃上闪现个模糊人影,忙去开了门,竟是陈玉伋。
请陈玉伋进来,陈玉伋坐也没坐,就两手捧出一个木匣子,说道:
“左先生,这剃刀,陈某不能收。”
左门鼻有点急:
“不就一把剃刀么,您这是嫌弃了。”
陈玉伋连连摇头。“这如何说不到‘嫌弃’上。”陈玉伋言辞恳切,“我怕是辱没了它哩。本要找一个更好的匣子配它,也没能找到。这匣子是旧的,只有上面的牛皮是我去土产公司买来自己缝上的……”
“我都不知使了多少年,哪里想得到还要用匣子来装它?”左门鼻忍不住打断他,“窗台上也丢,锅台上也丢。您忽然给它配一个这么精致的匣子,让我惭愧起来。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稀罕物?”
“左先生说着了。”陈玉伋一边虔敬地打开木匣,一边说,“不光是稀罕,还是挺大个稀罕哩。陈某虽没见过世面,但也认得它。本产自外国,有一个外国名字,叫‘大马士革剃刀’。这剃刀有了多少年纪,我说不出来。你看它竟还像新的,吹发可断。钢好。乌兹钢。造这钢可是秘密。这刀也算是绝版的了。多少年来,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那天眼拙,没看出来。”
左门鼻不知不觉已退到椅子边坐下,沉思着说:
“我也知道这剃刀不错,也疑过它纹路古怪,从不必磨,只是没想到会像你说的这么好。想想,也不差。莫老爷当年名震济南府,是个走南闯北的人物,能有一两件罕物,不出奇。在这院子住了许多年,捡到的小玩意儿倒不少,从没上过心,不管石的木的,梳子烟壶,也都随捡随丢。正是明珠暗投,谁让我是个不识货的?”
“所以我今特来将缘故说清,剃刀送回。”陈玉伋说,“这样的好东西陈某人断不敢收。左先生的美意我已领。”说着,把匣子放到左门鼻手上。左门鼻也没推辞,就看陈玉伋脸上暗暗露出一丝轻松之意。
陈玉伋走掉了,左门鼻一直坐着,并不起身送他。
老猫爬到他脚边,他就俯身对老猫说:
“瓜,不是老陈,我葫芦里闷着,哪能知道这底细?”
只过了一天,同样是晚上,左门鼻也敲开了陈玉伋的房门。
“老陈,你必得收下!”左门鼻重申,“这也是剃刀跟你有缘。”
陈玉伋虽一再拒绝,也没拒绝掉。
可是,在第二天的晚上,陈玉伋再次上门。
“君子不掠人之美,左先生这明明是要我陈某人无功受禄!”陈玉伋眼神恳切之极,“左先生若以为我太犟了些,就许我犟这一次。”
左门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半天才慢慢开口:
“你是犟了些。我若不收呢,你还能怎样?”
就见陈玉伋不禁惶恐起来,声音也有了抖颤:
“那也只有再还。”
左门鼻微微颔首:
“老陈是咱老实街的。”
“多谅吧。”陈玉伋说得客气,可坚定如铁。
短暂的沉默。老猫跑过来,后腿屈着,看着陈玉伋,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样子。左门鼻说,都老猫精了,还这么怕生。陈玉伋点点头,亏你养它了,多壮实。左门鼻抱起老猫,人越老越喜欢猫,小孩子时淘,我还揪它娘的尾巴呢,它和它的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陈玉伋表情有些恍惚,“小孩子的心,七跳八窜的,作不了主呢。”
左门鼻轻轻地把老猫往地上一送,“看来,老陈小时候也玩过猫吧?”
陈玉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他拱了拱手,“不打扰了。”眼睛不再看那把刀,熟门熟路般地走出左门鼻家,绕开上马石向理发店方向走去。
左门鼻望着陈玉伋的背影,眼神有些乱,好像屋旁窜出一缕青藤,不知觉地盘上了墙角,他努力的分辨,看它的根在什么地方。
陈玉伋突然回头,你说什么?
左门鼻一惊,自己什么也没说呀。陈玉伋点点头,也好像醒悟过来,刚才有点走火入魔了。
两人再次互相致意,用眼神,那是多么熟悉的眼神啊,老实街的人都有这样的眼神,这样为人着想的眼神。
左门鼻目送着陈玉伋走远,才返身回到院子里,他站在石榴树下,却又忘了进屋。次日,住东厢房的老王发现石榴树下落了不少石榴叶,树上一根半秃枝子向空挑着,揪的痕迹宛在。
第二天一早,左门鼻喂了猫,穿了件齐整衣服走出家门,在街上碰到人,都以为他是去护城河边上练扭腰。很多人应该记得,这天来小百货店买东西,一叫二叫“门鼻”,都不见人应,傍黑才在店里看到他。原来他去了东郊。
左门鼻去东郊看闺女,恰巧陈玉伋的闺女来老实街看爹。
陈玉伋也是有老婆的,死了。陈玉伋也只一个嫁出去的闺女。
看了陈玉伋的闺女,人就想,这闺女像极了老实街上的一个人。谁呢?一时还说不准。
闺女来了,陈玉伋喜气洋洋。那些来理发的人全改了主意,为了让他们父女俩在一起多呆一会儿,都不理头了。还给陈玉伋说哪些地方是好玩的,要他带闺女去转转。
他要去,闺女不去。闺女好不容易脱开身来趟济南,要帮爹好好拾掇拾掇。就知她纯孝,心性良善,也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左门鼻刚回来,便有人随口对他说了。他还没走到刘家大院门口,就看见陈玉伋的闺女端了个小簸箕,正要进去。那样的身影步态,他再熟悉不过,脱口就叫出来:
“大妞!”
陈玉伋的闺女转过脸,疑惑问:
“您是……”
他知道自己认错了,恍然认成了自己的闺女,脸上讪了一下。
陈玉伋在房里听到左门鼻的动静,就走出来给闺女介绍:
“这就是我向你说过的左老伯。快请你左老伯里面坐吧。”
陈玉伋的闺女忙说:
“老伯请里面坐。”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左门鼻说着,进了屋,见陈玉伋的闺女忙着倒茶,就又说,“听说你来,我只是来看看,不用忙。”问了一遍家里还好吧,又问陈玉伋还缺什么,就告辞而出。
陈玉伋的闺女走时,他把店里所有的蜜饯、糖果都包好,让她带回给上学的孩子吃,还叮嘱她下回叫孩子一块来,左姥爷小百货店里,有的是好吃的。陈玉伋的闰女再三称谢,左门鼻呵呵笑着,问她喜欢老实街吗?她说虽是第一次来,却好像很熟悉似的,见了喜欢。左门鼻点点头,嗯,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做梦似的。
等左大妞来老实街,人们一下子想起来陈玉伋的闺女像谁了。左大妞还没见过陈玉伋,左门鼻就打发她去跟陈玉伋见面。
这样来来往往,外人都觉得两家像是亲戚。
其实仔细看,俩闰女鼻子眼儿并不像,胖瘦也不同,只是猛一看,不知哪里,特别像,像一个家里出来的,那就是无法说清的所谓气质神韵吧?
寒暑易节,转眼就是一年,又到了陈玉伋初来老实街的时候。这期间左门鼻的头也都是让陈玉伋来剃。
因为有了陈玉伋,老实街上的光头明显增多。红门柱九号院的退休干部老简,过去剪分头,梳得一丝不苟,很有派。一朝心痒,索性把头给剃了。九号院曾是状元府第。老简剃了头,开玩笑说自己都不好再走进九号院里去。这件事让老实街的居民津津乐道了许久,都说老简剃了头,变风趣了。县东巷有名的街痞小丰,平日无所事事,四处游荡,惹是生非。闻说老实街有一老剃头匠手艺高超,也便带着一帮臭味相投的小兄弟寻了来。老实街的人都暗暗替陈玉伋捏把汗。他那是什么光头,山核桃形的,七凸八凹,稍有不慎,就可能刮破头皮,挨顿打骂不说,理发店必将不保。小丰进了店,随从都在店门口候着。不料店里面一直静静的,好像他进旅社蒙头大睡沉进了梦乡,等他出来时,人们不自觉地张开了嘴,他进去的时候头皮是铁青的,出来的时候白格生生,像个八百瓦大灯泡,一丝一毫的头发茬儿都找不见,都淹在肉里。出来后话也不说,一努嘴,随从们簇拥着他东去了。人们虚惊一场,好事者赶到理发店一看,陈玉伋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睡着了一般。
左门鼻也得知了这个情况,他摸着蹲在脚边的老猫,自言自语的说,真不容易啊。老猫叫了一声,他用手挠了几下它的下巴,你个老猫精了,你会试人吗?老猫仰起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左门鼻环顾了一下四周,家里所有的老东西都像含着情,哪怕不值钱,看起来也是宝贵无比。他叹口气,不知为什么,他最近总不自觉的叹气。
总的来说,日子安宁如常,喧嚣只在老实街之外。直到老实街上出现了那个万年怪物。第一个发现它的,不是别人,正是无线电厂退休干部老简。
狮子口街边有个涤心泉,老简去涤心泉打水,路过吴家纸扎店,转头瞥见墙角里蜷缩着个光溜溜的东西。只看一眼,老简就看出来这东西从没见过,甚至世上也从没有过,身上还发着毒焰似的。他怕它,它也怕他。他当时就失声尖叫起来:
“妖怪——!”
撒腿就往回飞跑。
这一叫一跑,就把许多人给吸引到街上。众人壮壮胆子围拢上去,看那东西还在使劲往墙根下缩,眼神里充满恐惧,遂断定与人无害。老简惊魂未定,也跟着人走回来。听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它是什么,就俯身细察一番,说道:
“这是猫。”
刚才猜什么的都有,甚至畸胎,神兽,就没猜到猫。
“谁家猫是这个样子?连根毛都没有。”
老简说:
“这是剃了毛的猫。”
“更不对了。”众人笑道,“谁能把毛剃这么光?从头到尾,耳朵眼儿里,脚爪缝儿里,全都一样。呶,眼睫毛也给剃掉了呢,老实街竟有人干这种缺德事情?!”
一个眯细眼女人用手指捅着太阳穴,我娘过去说过,是有小孩子干过这种淘气的事情,家养的猫老实,野猫试试?!可记不起是谁家了。
大家仔细看怪物,的确有了些猫的影子。问题又来了,这是谁家的猫呢?
“谁家的猫?看它往谁家去,就是谁家的猫。”老简说。他胆子已恢复,就伸出脚尖,试着把那猫往街心蹴蹴。怎么也蹴不动,就像那猫要把自己缩到墙里面去。“它是羞了。”老简说。
“一只猫害什么羞?”有人不以为然。
“把你一个人光溜溜扔到大街上,你害不害羞?”老简说,“我们还是躲开看。”
话音未落,就听到远远地传来连声的喊叫:
“瓜!瓜瓜!瓜!”
光身子老猫在济南大街上一路狂奔的情景,简直就是老实街百年未有的耻辱。当时还没容左门鼻赶到,本来行动迟缓的老猫竟一跃而起,未等人醒过神,就钻出人群,拼命向狮子口街跑去。从后面看,像是街上急速飞过一道稀软的橡皮,甩得空气噼啪作响。几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和左门鼻一起,紧追不舍。那老猫跑到狮子口街,掉头向北,从一个小巷子里七转八转,到了车水马龙的泉城路上。此刻,在敏感的少年心里,泉城路就是济南的心脏,也是整个世界的心脏,鲜红娇嫩,如石榴花初绽。而左门鼻的眼睛也红得发亮,像这颗心脏的一部份。一只光身子老猫,穿过这颗心脏,出了老西门,又沿护城河跑了一里多路。谁都不知道老猫想去哪里,再往前就是大明湖,就见它跑着跑着纵身一跃,坠入河里。等人们赶到,河里流水溶溶,毛发样的藻草款款摇曳,再寻不出老猫的影子。
左门鼻追得气喘吁吁,还没赶到老猫落水之处,就走不动了。往地上一坐,看着流水,痛心疾首说:
“瓜,你就不能等我一等?你若为人,也是我这年纪,你就这样生生把我撇下。”
听上去就像沉水自尽的不是老猫,而是他老婆。
人们疑惑起来,这老猫是公是母?有人说,母的啊。哦,这就对了。哪个老太太被剥光身子抛大街上,还能不羞死?有人说,是公的啊,没听左门鼻叫它“瓜”?哦,也对。老男人就不要脸皮了么?老男人更要脸皮。男女都要脸皮。老简也说过嘛,把一个人光溜溜扔大街上,还能有什么感受?关键是,这只与左门鼻相伴多年的老猫,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穿过大街和人群,誓将碧水化鬼泽。
那么,是谁让老猫蒙羞,同时让老实街居民蒙羞?能把一只猫剃得如此之光的,究竟是怎样一只魔鬼的手?

那天,天真的少年们在护城河边耽搁许久,才心情沉重地走回老实街,他们似乎一下长大了,虽如此,心里却是懵懂,黑夜里,他们闭上眼睛也能反复看到那只光身子老猫在夜色里曳道白光而去。第二天,许多人起来后睡眼惺忪,显然没能睡好觉,跟左门鼻同院的老王更是哈欠连连。老王特意走到街东口的杜福胡琴店,传播左门鼻昨晚的消息。
左门鼻整晚上灯都没开,老王还以为他又去了护城河边上,今一早叫他,却发现是在小百货店里,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老王谎说要打半碗酱油,什么也没问他。
人们听了都点点头。老猫既已不在,何必再戳人痛处?
正说着呢,左门鼻走来,已穿得簇新。
“看闺女去。”左门鼻说着,脸上带出点笑意,人们心里却不由一酸。
一年前的一天,左门鼻也像现在一样去东郊看闺女,而陈玉伋的闺女却风尘仆仆来老实街看爹。陈玉伋的闺女若能如期而至,谁能不为老实街上这样一份前世之缘动容唏嘘?只是往事没有重演,老猫的故事插进来,当头打了老实街一棒。有人想起来,这只老猫有二十多岁了,曾听左门鼻说过,它的娘也活到二十五岁,长寿基因呢。可怜了,再也看不到它在左门鼻脚旁转悠的模样了。
究竟是谁在虐猫?人们议论纷纷,想遍老实街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于是有人想到了老实街之外的人,比如县东巷的小丰,但有人作证,说那几天小丰参加一个什么划船比赛了。
在虐猫案发生后的三天里,左门鼻去陈玉伋店里理了发。他不提老猫,陈玉伋也不问。左门鼻剃好头,顶着个光头走到街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猫不猫的,看到的人跟着松了口气。
才过一个星期,左门鼻就得到了一只猫仔。他说自己睡到半夜,听有个声音在耳朵边儿叫他,醒过来,很害怕。那声音也很古怪,不像是从人的口中发出来的。接着,他又听到房门下面的动静,斗胆走过去,发现是只流浪小猫。
“你说,猫有灵魂么?”他问来小百货店买东西的人。
“猫怎么会有灵魂?”买东西的人说,“人才有灵魂。”
他不停地摇头。
“是瓜的灵魂在叫我。”他说,“瓜舍不得我,已经附到了这只小猫身上。”
“也许……”买东西的人听得头皮发麻,抽身欲走。
“仔细看,它是有些瓜的样子呢。”左门鼻说,用手摩挲着猫仔的颈背,“小可怜儿,这小可怜儿。”又叹口气,耳语般的“可怜的老猫,你怎么承受得住人间的变故?小瓜瓜,你别学老猫,你得一直陪着我。”
“您好心。”
老实街很快传言老猫显了灵,不少人开始相信这个冤屈的灵魂一定有着许多不甘。猫仔被叫了老猫的名字,几乎与左门鼻形影不离。左门鼻到哪里去都带着它,常常一边轻轻抚摸,一边不停念叨,“瓜,乖。瓜,乖。”这种情景,让人恍惚感到不幸的老瓜已死而复生。
关于猫仔的性别,根本不是个问题。这是一只小公猫。
猫仔完全脱去了流浪猫的秽形,在左门鼻怀里,像个可爱婴孩。左门鼻呢?好像当上了慈祥的老爷爷。他手捧尚显娇弱的猫仔,安适坐在小百货店发黑的窗框内,身子一侧的榉木桌上摆着两个分别装了糖果和蜜饯的大玻璃罐,背后的货柜上挂着一只鸡毛掸子,货柜格子里的物品一字儿排开,各种牌子的香烟整齐码放在一块专门定做的托板上,不用起身,伸手就能拿到。静谧的空气中,从院子里飘来的石榴花香微微拂动……这样的一幕,幽暗,质朴,却似乎透出一种悠长的光芒,可以照彻老实街的往昔、今生和来世。
谁也没料到,在一天的正午,刚能走稳的小瓜竟然摇摇晃晃爬到了纸扎店的屋檐上。人们吓坏了,特别是左门鼻,面如土色,光头上的汗粒大得像葡萄,噗噜噜往下滚。那些同样喜欢小瓜的少年们也惊得大气不敢出,仰着面孔,想方设法在街上做出千百种姿态,期望能够哄它下来。
小瓜理都不理,又从纸扎店爬到了王家大院的如意门楼上。有人已从家里搬了架梯子来,可它停都没停,就爬过李铨发制笙店的屋山,经苗家生药铺、张公馆、小卫面店、袁家老宅,到了刘家大院。它在陈玉伋理发店的卷棚顶上蹲下来,高高俯望着地上的人群。阳光明亮,把它照射得好像一小团气体,倏忽欲散。
“瓜。”
左门鼻叫出声。声音不大,却能让人听出无边的哀伤。他向小瓜伸出双手。
少年们也跟着叫:
“瓜。”
“瓜瓜。”
“瓜。”
“瓜。”
“瓜瓜。”
“瓜。”
“瓜。”
老实街从来没有像这天一样,好像池塘里来了一群蛤蟆。所有的人都真心实意地“瓜”、“瓜”叫,叫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后来是老简在帆布厂上班的二儿子顺梯子爬上屋顶,把小瓜给弄了下来。左门鼻抱着小瓜回了家。有人发现陈玉伋曾悄悄出现在理发店门口。毫无疑问,在那小半个时辰里陈玉伋并没有混在人群中,跟着一起呼叫小瓜。当所有的人满怀焦急时,他却*坐静**在理发铺里,面也不曾露一个。
在门框中间,陈玉伋两臂下垂,好像两支受伤的翅膀,整个身子也像是被什么绳索紧紧捆成了一根芦柴棒。
第二天,老实街再次走来一帮不速之客。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县东巷的小丰。一年不见,好像比以往壮了,胳膊、腿都粗了一圈。他那脖子上挂了条指头粗的项链,一看就知是镀金的。他带人从旧军门巷走过来,径直去了陈玉伋理发铺。他走进理发铺,随从仍旧候在门口。可是不大一会儿,理发铺里就传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
小丰双手托着陈玉伋走出来。“上医院,上医院!”他喊着。有人告诉他北边鞭指巷口的济安堂诊所最近,他也想不到叫车,双手托着陈玉伋向鞭指巷撒腿跑去。
陈玉伋才给小丰剃了一半,就晕倒在地。大夫说他气血不足,给他开了几剂汤药。他回家后,街坊们去看他,向他提供了明湖百合莲子汤、当归熟地乌骨鸡等食疗偏方,劝他平时多吃红糖、大枣、赤豆。陈玉伋明显话少,对谁也只是说“谢谢”。
他闺女来了,他很吃惊。闺女说是左老伯让人捎了信。
“哪能就死呢。”他说。
闺女劝他跟自己回去,他说:
“哪能就走呢。”
闺女说,知道这是你好不容易选中的地方,咱等养好了再回来呢?又丢不了。他闭上眼,不说话。
吃了汤药,又经他闺女照料几天,他能在理发店站住了,但面容依旧枯瘦。闺女还得回去,临别他只有这句话:
“哪能就走呢。”
人们都为此感动,他的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属于老实街了吧。人们不禁心疼起他来。这样做的结果是,理发店生意少了。他常常一个人整天坐在店里。有人发现,他在反复做着一种给自己剃头的动作。他这个人啊,从头到脚,整齐干净。他剃头的技艺高超,但自己不留光头。他像过去的老简一样,留的分头。他的分头总是不长不短。也没见他去找人剪发啊。这才知道这分头是他自己剪出来的。
他做剃头的动作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给自己剃光头?他能给自己剪分头,剃光头应该更不在话下。但他最终没有下去手。
夜深人静,他来到莫家大院。
“左老先生,把我头剃了。”他说。
左门鼻没觉意外,摸着小瓜,悠悠问:
“你不怕?”
“不怕。”
小瓜眼里闪着绿莹莹的光。
“我还从没给别人剃过。”左门鼻说。
“割破,算我的。”
“冒犯。”左门鼻神情自若,又转向小瓜,“瓜,去。”
小瓜应声从他手上跳到床头老老实实趴着,看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
陈玉伋剃了个光头。出门的时候,小瓜喵地一叫,陈玉伋回头看了下小猫,眼神有些虚浮,“是个好猫,让它在这里好好陪你吧。”
除了左门鼻和小瓜,老实街谁也没见过陈玉伋剃了光头的样子。第二天,日上三竿不见陈玉伋打开店门,人们怕他出意外,去敲门,去喊叫,走到院子里才发现住屋的门已锁了。问同院的住户,也都不知情。到了中午,还不见他影,有人开始感到不对,难道他莫明其妙就离开了老实街?房东老马说陈玉伋预交了三年的房租,怎么着要走了也得先跟自己说一声。他要想退租,也是很可以的。
从此,没了陈玉伋的音讯。
又过一年半,陈玉伋理发店的店门才终于打开。是陈玉伋的闺女来搬她爹的东西。街坊问她爹的情况,她淡然说,她爹已去世。回老家不久就死了。吃不下饭,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爹瞒住了所有的人,他是肝硬化转成的肝癌。
人们听了,就*听跟**到老实街上任何一位老人的噩耗一样,内心的悲伤好像潮水涌动。人们早已视陈玉伋为老实街居民。
东西收拾好了,街坊都来给陈玉伋的闺女送行。陈玉伋的闺女却走到左门鼻老先生跟前,小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和左门鼻一起走到莫家大院里去。从背后看,好像一对父女。
陈玉伋弥留之际特意交代闺女替自己再看一眼那把剃刀。左门鼻神情肃穆地打开木匣,陈玉伋的闺女好像听到它在里面叫了一声。左门鼻把它拿出来,递给她,她竟没敢去接。剃刀平躺像一小汪幽暗的水,泛着潋滟水色,竖着像道纯青的火苗,闪烁出的却是寒冰般的光泽。
“您收着吧。”陈玉伋的闺女客气摆手。
左门鼻说:
“不妨。”顿了顿又问“你爹还让你看什么吗?”
“就一把刀。现在我已替爹看过了。”陈玉伋的闺女说,“我爹既让我看,自然是好东西。是好东西,别人岂能乱碰的?”
“不亏是老陈的闺女。也罢。”左门鼻收起来,说,“本来是要送给老陈的,他偏不要。老实人都很犟的。可我留它做什么呢?我胳膊抬不到头上去,打颤,不能再给自己剃。”
陈玉伋的闺女说,“我爹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沾别人便宜的。”
左门鼻第一次发出抱怨之言,“一把刀算什么?都不肯拿,我又不是送他一座宅第。”
陈玉伋的闺女眼里突然渗出点泪,“我爹没享多少福,过去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你看他脸上的几条疤,还不知道是怎么落下的呢?死了也没告诉过我们,只说这是过去的事情。想着他总算找到一个可心的地方,结果又……”
左门鼻眼睛一下红起来,好像也要哭出来。陈玉伋的闺女迷惑地看着他,忽然问道:
“左老伯,您告诉我,那一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事。”左门鼻镇定了下来,说,“你爹老实,还能有什么事?”
“左老伯,我爹不曾得罪过您吧。”
“瞧闺女说的,老陈怎会得罪我?我生气……”
“既这样,我安心了。”陈玉伋的闺女说。
“哦,都安心。”
小瓜很快地长成了大猫,一天到晚,听不得母猫叫。我们常见左门鼻沿街找猫,一边走,一边呼唤:
“瓜,瓜,瓜……”
同院的老王出了馊主意:
“阉了吧。”
左门鼻受惊一样:
“不成不成。没事拿猫开什么玩笑?!”
老王不过是随口玩笑,却把济南第一大老实给闹的。
那一年,老实街两旁的墙上,都写上了大大的“拆”字。这是要毁掉老实街。其实消息早就出来,东流水街、高都司巷、县东巷、舜井街、榜棚街,无数的老街巷都在*迁拆**之列。人们不乐意,纷纷*制抵**,还联合了苗家大院张家的三儿子张树,跟历下区*迁拆**办谈判。张树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随便批个条子就成万上亿。
几个年轻人听说,老实街几个有年纪的老祖宗,已主动与政府签下了*迁拆**协议。这种阳奉阴违的卑劣行径无疑激起了热血青年的愤怒。他们一趟趟快步行走在老实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恨不得朝那些签了协议的人家吐口唾沫。可是,老实街名望最大的左老祖宗发话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既为老实街居民,还是老实些。跟政府对抗有什么好处?宽厚所街不是跟政府对抗过了?到底还是拆了,补偿费还损失不少。早早合作,每家补偿费还可多些。宽厚所街不宽厚了,老实街不能不老实。千古同理,老实人不吃亏。
闹事的老实了,果真没吃亏,多拿了钱,还被安排在好位置。左门鼻不知去哪了,他莫名的消失了,连同那只猫。有人传言,他突然中风了,女儿过来把他和猫一起带走了。还有人说,左大妞走得匆忙,只带走了值钱的东西,一般的零零碎碎都不要了。总之,老实街动荡时期,人们自个的事都顾不过来了,也没多余的精力来关心这位尊敬的老街坊了。
*迁拆**之日,老实街迎来了无数的人。他们或拿块画板,飞速地画,或端了相机,不分东西南北,啪啪乱按快门。
老实街面目全非,终于静息下来。一个从城北来的捡破烂的老汉从废墟里翻捡到一只精致的小木匣,原以为盛着金的玉的,激动万分。
打开一看,只是一把剃刀。
刀刃上沾了根纤细优美的毛发。
“猫毛。”
老汉鉴别后不满地嘀咕一声。
一股干风吹来,毛发倏然断为两截,好像轻盈的灵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各自走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