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林记得,1994年春天的那场大雪,整整下了近一个月。
这是白马雪山六十年未遇的大雪,这场大雪把他们牢牢封在了屋内。他们的屋子在海拔4300米高的白马雪山之上。
从这里出发,最近的村庄徒步要走三天。
在这间屋子里,住着三个男人:藏族人肖林、钟泰,美国人柯瑞戈。他们是研究滇金丝猴的一个考察小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白马雪山连续工作了十个月之久。

左起:肖林、龙勇诚、柯瑞戈、钟泰
这间简陋的木屋,就是他们考察的营地。大雪封山的日子,这三个人经常对坐烤火,几小时也没有一句话,饿得已经忘记人类需要说话。
马拉松一样的雪终于停了。
三个“野人”齐齐往山下冲去,灰白大地间冒出的绿色刺激了他们的视觉神经,他们疯狂扑了过去,只有一地的荨麻,浑身是刺。
但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把方便面的袋子套在手上,再顺着茎粗鲁地捋下嫩叶。

肖林所在的护林团队在白马雪山上吃饭
根本等不及回营地,马上就地用石头架出一个火塘,用简易的饭盒煮了起来,没有盐没有油,舌头已经不知道滋味为何物了。
直到每个人都吃了几盒荨麻叶,肚子才感觉出了舒服,毕竟整整一冬他们都没有吃到蔬菜了。

寻找滇金丝猴
滇金丝猴的栖息地,处在金沙江和澜沧江之间的云岭山脉中。
它们大多栖息在3800-4200米的冷杉林中,是世界上栖息海拔最高的灵长类动物。
这群猴子很晚才被认识,而肖林、钟泰、柯瑞戈三人的此次考察,得到了有史以来最为严谨翔实的数据。

在这个冬天之前,这场为期三年的滇金丝猴考察,肖林、钟泰已经穿坏了几十双解放鞋。
那个时候他们的钱只够买胶鞋,而每双鞋子的寿命恰为十三天,不会长也不会短。
他们曾在两个月内用脚走完上千公里,这还只是地图上测出的直线距离,多出的那些上上下下、沟沟坎坎、悬崖峭壁……都没算在内。同时,背上还要背着50斤重的背包。
山林浩瀚,肖林和钟泰钻进去,成了毫不起眼的树叶。

为了观察到这种警惕性很高的猴子,他们每次进林子,五六天后才能出来整顿补给。
在野外,他们住的最多的地方是参天大树的下面。只要不远处有水源,就在树下直接铺上塑料布,钻进单薄的睡袋,头枕大地,眼望星空,闭上眼睛就是一夜。
半夜,被寒冷冻醒过,被急雨浇醒过,被大风吹醒过。
对于他们而言,“五星级”宾馆是一个岩洞,洞里厚厚的一层鬣羚的粪蛋,躺上去,就像无数的“小手”给他们做按摩。
睡上一夜,长期露宿在外带来的风湿关节痛全都消失无存。

他们曾在考察途中近距离遇到一只狼。它的步伐摇晃,肚皮只是薄薄一层,紧贴在腹腔。在肖林的眼中,它只是一个历尽艰难也无法填饱肚子的可怜生灵。
在白马雪山,对任何野生动物都无须过分害怕,因为它们更害怕人类。

慢慢地走吧,驴子都能走到拉萨去
在海拔四五千米,没有路的高山上追逐猴子,对于藏人来说,也是吃不消。
最艰苦的时候,肖林心里会念叨着一句藏族谚语:“慢慢地走吧,驴子都能走到拉萨去。”
这句话激励着他们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
每天机械地做完所有的工作,回到那个简陋的营地,拖着透支的身体打水、生火、做饭,咀嚼咽下……
躺下之后,除了寒冷还是寒冷,拥入满怀的只有寂寞,唯有月亮陪伴。

一入夜,他们经常听到营地对面的山上的狼嚎。
听熟后,知道每晚都要朝天嘶叫一番的是同一匹狼,虽然从未谋面,肖林却感觉和它之间有了某种“共情”:也许它的夜晚也如我这般凄凄惨惨戚戚。
有时,肖林也想引颈长鸣一声,抚慰这只狼:这世上孤独的,不止你一个……
但对于这支三人的考察队来说,收获也是丰厚的。
经过考察,他们已经确定了滇金丝猴百分之八十的食物是高海拔的黑松萝,而且还确定了滇金丝猴的社会组织结构是以家庭为单位,一雄多雌的家庭制度。

1992年起,肖林进入白马雪山寻找和研究滇金丝猴,后来他发现,滇金丝猴内部没有猴王,但存在森严的等级关系。
而且,肖林还拍到了滇金丝猴野外状态下最经典的照片。中国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家奚志农曾评价这张照片说:
“这是目前最棒的滇金丝猴照片。”

滇金丝猴全家福
考察结束的时候,肖林看到紧靠着营地的杜鹃花又盛开了。这棵杜鹃花只在他们上山的第一年开放过。
他看着浅紫色的花苞,想到无法等着它变成深紫,舒展生长,长成可以捧在手掌心中那么大,突然,他不愿意离开了……


他的生活,除了山,还是山
肖林出生在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的江坡村,因为藏族人没有父姓,父母给他取名“昂翁此称”,“此称”意为守规矩;“昂翁”则是五世达赖喇嘛的前名。
肖林是他的汉语名字。
肖林说,他的青春是缺席的,从幼年直接迈进成年。
1983年,他十六岁,背着行李,告别父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弟,走进了白马雪山自然保护所。他的收入将帮助姐姐读完大学本科。
白马雪山保护区成立于1983年,肖林是保护区的第一批正式员工。
从此,白马雪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刚开始的工作就是下乡做宣传。因为当时保护区内的很多村寨,还是靠山吃山,将打猎、砍树、取柴视为天经地义之事。
体力活儿干得最多的就是植树造林。因为当专家建议成立白马雪山保护区时,区域内最有价值的原始森林已经被砍伐一空。
除此之外,就是巡山。第一次巡山的过程中,就看到盗猎分子的窝棚里挂着各种动物的头颅——苏门羚、獐子、熊,一整墙已死去的眼睛直至瞪着他……
他们随即在窝棚埋伏了下来,将枪上了膛,守株待兔那些盗猎分子。好在七个盗猎分子乖乖投降,从他们身上缴获了一只苏门羚、两只林麝。
看到这个情况,年轻的肖林恨不得立刻上去狠揍他们一顿。

但总体来讲,保护区的这份工作是缺乏变化的,住在山里,工作在山里。工作是保护这些山,闲时发愣也在保护这些山。
白马雪山初建时有22万公顷,在年轻的的肖林看来,他的生活,只有山!除了山,还是山,
“一辈子都走不尽的山,吞噬人的山,我只想把这山撕裂。”

做雪山的奴仆
倏忽之间,三十五年过去了。
肖林这一辈子,就是和这座白马雪山纠缠不清,恨过他,爱过他。他已经为这座山付出了整整三十五年。

滇金丝猴之秋
在很多人眼里,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意味着低微的身份和不高的收入,甚至被人轻蔑地称作“看林子的”。
如今,肖林常常想,假若当年没有考入保护区,或者没有遇到滇金丝猴三年考察任务,他现在的生活也许将只围绕着钱。
而现在,一辈子没有离开白马雪山,这赐予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神享受。
如今,他已经计划好自己的身后事——
把自己的肉身交付烈焰,让骨灰播撒在白马雪山。这座山,等于他的一辈子。

肖林曾说,这辈子事情做了万万千千,他只满意一个角色:就是生在雪山脚下,终身拜倒在雪山面前,做雪山的奴仆。
“这辈子,我只是白马雪山的肖林……”
《守山:我与白马雪山的三十五年》的主人公肖林,是中国自然保护区第一批专业的保护工作者之一。
这部豆瓣高分的非虚构作品,已在喜马拉雅有声化。这本书记录了人类与国宝级保护动物滇金丝猴的故事;再现了千千万万自然保护区一线工作者的工作实况。
本书由肖林讲述,王蕾执笔;有声书由三生小懒演播。


注:本文浓缩自《守山》部分篇章,并进行了较大程度的编辑,如有任何错误,与原作者无关。
撰稿:阿甘
排版:容易
责编:Aaron
主编:自然保护者洗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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