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两种涂鸦,到处都能找到。
一种来自九龙皇帝曾灶财,直到死之前,都还在用涂鸦捍卫他皇帝的新衣。
另一种就是渠王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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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王纵横街头50年,按他自己的估计,已经创作了至少7000幅作品。
7000个涂鸦里铁打不变的,是他的tag“渠王”,还有那串电话号码:92263203。
当没有人告诉你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香港的街头挺干净的,但从你注意到第一个涂鸦开始,你会发现到处都能遇到渠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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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长大的杰仔,通过自己的努力打拼,住进了深水埗的劏房,在他的记忆里,这串黑色数字一直是他童年的摩斯密码。
对他来说,这个电话就像楼凤的招牌、老爸床头的《*虎豹龙**》,神秘18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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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香港摄影界曾经发起“寻找渠王”的活动,凭借着这个独家电话号码,他涂在街头巷角的作品都被挖了出来。
香港的涂鸦总是潜伏在闹市的阴影里,从桥底到商店的铁门,尤其是旺角东地铁站附近的一条隐秘巷道,藏满了涂鸦客到访的痕迹。
相比之下渠王的涂鸦更加百无禁忌,水井盖,人行道,甚至是树上,只要是能被人注意到的地方,都是他灵感的宣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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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在深夜抓拍到他扫街,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蹲坐在街头,把自己的电话涂到砖块里,仿佛在妆饰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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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涂鸦在网上流传,被CNN列为香港值得打卡的网红景点,有的人成了他的忠实粉丝,收集他的所有作品,年轻人以跟他的涂鸦合照而感到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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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赞美渠王的涂鸦,认为字体工整,自成一派,又具有本地特色,后期的作品甚至能看出他对排版的讲究和色彩的搭配。
渠王自己最满意的,是旺角登打士街和咸美顿街的两幅作品,比起以前需要躲着警察的快闪操作,那两幅涂鸦他都花了至少20分钟来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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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这种涂鸦,有些涂鸦者对渠王很不屑,认为他的作品根本称不上涂鸦,没有情绪,毫无态度。
有的人批评他根本不遵守规则,随意遮盖别人的涂鸦。
他的涂鸦总是和其他的人作品纠缠在一起,就像这座城市的欲望一样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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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涂鸦圈内,遮盖涂鸦被视为一种挑衅,而让这些街头艺术家最无法容忍的,是覆盖自己作品的,竟然是一个通渠佬的牛皮癣广告。
尽管有些人认为渠王的创作已经是香港本土涂鸦文化的经典,但对他自己来说,这些只不过是他吃饭的工具,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接到生意——上门替人通下水道。
香港的水管工俗称通渠佬,到如今已经有各种模仿的“通渠王”、“渠神”,但香港人最熟悉的,还是“渠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本名——严照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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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打通他涂在墙上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充满干劲,不用问就知道你是来询价的,一开口就是道上黑话,就跟加州的dealer一样干净利落。
“你揸唔揸到fit?”(你是能做决定的人吗?别让我白跑一趟)
年轻人的愤怒和呐喊都停滞在涂鸦墙上,渠王的涂鸦却让他走进了无数中产或普通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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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香港的涂鸦文化,香港的通渠历史更加久远。多雨的天气,密集的人口,老旧的楼房,让下水道堵成了香港人的日常烦恼。
从乌鲁木齐到海南三沙,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证办**小广告,而在香港,通渠广告代替了*证办**,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这座石屎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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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纽约布朗克斯区的年轻人开始用涂鸦标记来争夺地盘。
同一时期,15岁的渠王从深圳山下村走了10个小时来到香港,一头扎进了最黄金的年代。
“夜裡沒有指南針,唯有向有光的地方走。我常在山下村看見,對面的香港一到晚上很光。”
刚来到香港的渠王试遍了所有的体力活,有一次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抬头望着还没建好的高楼,一条水渠纵横贯穿了十几层楼,让他看到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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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把“通渠”(通下水道)和电话号码印在小卡片上,塞到人家的信箱里,几个小时后回来看已经被扔了满地。
于是他换成了贴纸,印了几万张,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贴满了楼道、电梯,慢慢打开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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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发现油漆涂鸦的保质期更长、更便宜,便开始在公交站、石墩、树干等各种地方涂鸦,恨不得把电话写进香港人的脑子里。
这项技能让他成了警察最头疼的流浪钉子户,渠王自己都记不清被警察罚了几次款,每次他都只能恳求阿sir通融一下,把500块的罚金降到300块。
如果香港食环署有咖啡喝,那渠王应该已经在VIP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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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有一块广告,大家会管它叫牛皮癣,但当你涂了7000块一样的广告,它就变成了艺术。
非盈利艺术组织HKWalls邀请渠王联名给电车涂鸦,不少艺术家和设计师都夸赞他是香港的街头大师,在他的涂鸦里看到了过去和现在、香港和世界的混搭。
但对渠王来说,这一切只是为了活下来。

这些涂鸦带来的名气不能让他逃过警察的抓罚,只有那些真的需要他,拨通了电话号码的人,才能让他吃饱饭,养活一家人。
渠王的一个女儿是设计师,为他设计了一件工作服,把他写的“通渠免棚”印在了T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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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渠王来说,设计不能当饭吃,他无法理解那种轻松逍遥的工作节奏,他们似乎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明天。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就像他无法理解那些在街头涂鸦的年轻人。对渠王来说,最大的恐慌永远来源于自己的生活。
“我到現在,脑袋也只在想如何搵食……人要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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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鸦是社会自由无序文明的显示,在渠王的手里,他选择做最无序的良民。
重庆大厦旁边有一条到处是涂鸦的小巷,传闻是地下毒贩的交易地。
几个月前我的一个朋友好奇去了一趟,结果发现这里跟香港所有的巷子一样普通,墙上能打通的也只有渠王留下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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