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心智障碍者包括智力障碍、唐氏综合征、自闭症谱系人群、部分脑瘫、癫痫造成的发展障碍,后天脑部损伤等智能发展限制或存在理解力、社交互动及人际沟通等方面障碍人群,在业界,他们被称作“小蜗牛”。数据显示,全国有2500万心智障碍者,范围缩小至宁夏,缩小至银川市,每年仅从特殊教育学校毕业的16岁以上“小蜗牛”就多达几十人。
然而在生活中,如果不是刻意为之,能与他们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藏”在哪里?为什么会消失在人群中?
或许,对于这个群体来说,“消失”不能解决问题,而是问题的开始。

边克萍整理“孩子”们的书画作品。
李佳伟有些闷闷不乐。
为了找到那枚橙色的乒乓球,他和伙伴挪走沙发、搬开桌子,遍寻屋子的角角落落。虽然无法理解一枚乒乓球对他的特殊意义,宋诺曼依然竭尽全力帮他寻找,以至于早读推迟了整整30分钟。
3月13日9时30分,早读开始。李佳伟居然没有因为找不到乒乓球大发雷霆,没有扔书、没有砸坏东西,宋诺曼几次用余光扫过他,他将《弟子规》背在身后,第88页的内容倒背如流。
宋诺曼暗自舒了口气:又是一次进步。
今年已经25岁的李佳伟,智力水平只停留在5岁左右:不会与人交往、不会管控情绪,易怒,时而狂躁。
在银川市兴庆区清和街一处不起眼的汽修厂小院里,“藏”着一个特殊的家——蜗牛之家,9名与李佳伟经历雷同的16岁以上心智障碍者在这里学习、生活,尝试着走入社会。
蜗牛之家创办者白芳曾经是一名重度癫痫患者,术后病情有所好转,决定为相同遭遇的人搭起一个家。宋诺曼是她请来的老师,音乐、美术、体育、生活技能,甚至做饭、整理内务……近乎“全能”的她,月工资只有3000元。
与此同时,在西夏区兴庆小区最深处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住着58个“长不大”的孩子,年龄最大的38岁,还在上小班,学习吃饭穿衣、自己如厕。幸平阳光家园里的16名老师月平均工资2000元,创建者边克萍说,能在这里坚持下来的老师,心中都有大爱。

幸平阳光家园里,“孩子”们和志愿者一起打篮球。
慈母心
李佳伟因为找不到乒乓球而紧锁的眉头,在白芳进屋那一刻,舒展开来。“白妈来了!白妈来了!”所有“孩子”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欢呼兴奋,尽管他们聚在一起,最长的已近2年。
白芳一进门,就忙着给每个人安排“工作”:有的给客人倒水,有的摆整齐桌椅,有的今天负责帮厨,有的准备网络直播。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笑容,作为一个大家庭的“家长”,她指令清晰且不容商量。
曾经的同学朋友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眼中的“娇小姐”,有朝一日会成为9个特殊“孩子”的妈妈。
因为从小患病,父母给了白芳这个独生女全部的爱,甚至连弯腰系鞋带都有人代劳,他们生怕她稍微用力,又会突然昏厥过去。“父母的过度保护,让我的自理能力随着年龄的增加反而一点点退化,我感谢他们的爱,但也想冲破这层爱的包围。”白芳说,爱能助人,亦能伤人。她要教会“孩子”们拒绝被安排的生活,第一步就是学会基本的生存技能。
悦悦43岁,仅比“妈妈”白芳小1岁,两人曾是旧相识。7年前,悦悦的妈妈将她“嫁”给一个年近六旬的拾荒老汉,每天走街串巷捡纸盒子。
没有生存的能力,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一辈子被推出去、退回来,反反复复。
悦悦时常鼻青脸肿,去年疫情期间,“丈夫”回了老家,把她“退”给了娘家。“让她来蜗牛之家吧,我教她。”白芳一次次给悦悦妈妈打电话,悦悦终于成了蜗牛之家年龄最大的“女儿”。如今的悦悦,能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会洗菜、做简单的饭食,可她还不懂男女有别,经常接到电话就请假要跟网友出去。白芳没收了她的手机,所有的来信来电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核,她担心“女儿”受伤害。
这颗细密的慈母心,和天下所有妈妈一样——可白芳还从未真正做过母亲。
边克萍是一位母亲,多年前,她一巴掌差点打断了骨肉情。
准备成立残疾人托养机构时,丈夫和儿子不能理解:家里开着那么大的餐厅,存折上的数字倍数增长,有啥想不通的,非要跟“傻子”打交道?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为此,她和相伴多年的丈夫离了婚,13岁的儿子哭着对她吼:以后你老了,让你的“傻儿子”给你养老!
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疼在边克萍心里。谁不是爹娘生养,谁不想有个美满的家,可那么多的孩子没有家,得不到爱,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妈妈“借”给他们?
边克萍还是办起了托养机构,招收16岁以上、59岁以下从特教学校毕业且不够年龄进入养老机构的心智障碍者。
办学校需要花钱,除了收取学生少量学费外,不够的部分自己贴补。顶掉了餐厅,卖了住房,连父母的离退休工资和丧葬费都填到学校里,亲戚朋友全都“借”了个遍。14年来,学校正常运转,曾经吃穿不愁的边克萍却连一处栖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借住在侄子家。自2017年以来,进入幸平阳光家园的心智障碍者198人,边克萍垫付资金超百万元。
付出总有回报,只是这份回报来得迟,不用心体会,难以察觉。
曹卫卫4年前刚入校抓烂了边克萍的脸,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纱布。4年后的一天,曹卫卫突然对她说:“妈妈,你的眼镜真漂亮,在哪里配的?”
“看,我的孩子学会跟人主动交流了!”边克萍十分激动。
回报来自学校,也来自家庭。儿子考上大学后,终于来看她了——他长大了,也终于理解了妈妈的选择。

爱心志愿者长期坚持为蜗牛之家的心智障碍者上音乐课。
艰辛路
儿子大学毕业时常来学校帮忙,看到了妈妈的苦,也理解了妈妈的难。
为了找到合适的、有爱心的、不介意工资低的老师,边克萍四处求人,可“求”来的老师一看很多“孩子”还不会自己大小便,没干几天就辞职了。边克萍有3个嫂子,每个嫂子都被她无数次地拉到学校,充当临时的生活老师,等找到了老师再回去。
“在全国,仅在零星的几个省市有专门培训管护心智障碍人群教师的学校,毕业的学生凤毛麟角。”白芳说,宁夏特教专业老师毕业后多进入公立特教学校或私立培训机构,全部针对16岁以下心智障碍人群,大龄群体的师资力量是空白,课程体系更是无章可循:“我们从台湾引进了有关心智障碍成年人的课程体系,教师主要依靠爱心志愿者,难以形成长效。”
“文化课老师相对好找,生活老师难寻。”边克萍说,幸平阳光家园分日托、周托、半月托、一月托,每个周末甚至逢年过节,学校里都有学生,有学生就必须得有老师。“16名老师,每人都身兼多职,负责财务的也教文化,清扫保洁的也管生活。有的老师月工资只有1800元,靠的全是一片爱心。”
55岁的丁旭梅是幸平阳光家园大班班主任,同时兼任办公室文秘、手工编织和舞蹈课老师。从2014年起,她一直追随边克萍,照顾这群特殊的“孩子”。2019年的一天,一个“孩子”突发狂躁,生生扯掉丁老师一撮头发。“头皮露出来一块钱硬币大小,血肉模糊。”边克萍当时就懵了,一是担心丁老师的安危,二是心里打鼓,这名得力的助手又要离开了。
果不其然,丁老师一回家,就被母亲和女儿看出了端倪,祖孙俩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回学校,老母亲心疼到一*不起病**。受伤第二天,丁老师还是来到了学校,她不是来辞职,而是来请假,照顾住院的母亲。去年6月15日,丁旭梅给边克萍打电话:“母亲身体好点了,我可以去上班了。”
理解,是边克萍和白芳最渴望的礼物,然而大多时候却可望不可及。
兴庆区清和街的汽修小院,是白芳找到的第三处校舍。之前的校舍在居民区,“孩子”们异于常人的外表和行为,经常会遭到邻居的非议,继而是被投诉。除了搬家,还能做什么呢?白芳一遍遍地跟邻居解释,他们也是正常人,只是说话做事会慢一些,可是投诉的理由她也能理解——担心自家的孩子受到伤害。
这是一个无法回驳的理由,毕竟在常人的意识里,孩子都是妈妈的心头肉。
但这些“孩子”的原生家庭,却鲜有完整。幸平阳光家园里,99%的“孩子”生活在单亲家庭或由祖父母养育,有个别孩子父母双双离世,只剩老家的远亲,对于他们来说,幸平阳光家园是唯一的家,尽管它残破不堪。那是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一栋二层小楼,门板单薄,墙壁漏风,寻得这一处场所,也让边克萍费尽了周折。当年从位于镇北堡的老校址乔迁新居时,孩子们在中巴车上尽情欢笑,哪怕是不明就里的其他乘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种目光,白芳和边克萍见得太多,她们希望有朝一日“孩子”们能融入社会正常,能够自食其力地生活,可这条路走得艰难。

蜗牛之家的“孩子”直播前调试设备。
盼融入
幸平阳光家园58个孩子被分为两个班,根据接受程度不同,学习不同的文化知识和生活技能。38岁的王智智一直留级,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学会整理内务。
人们都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就一定会为你开扇窗。
窗户在哪里?
为了教会“孩子”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边克萍曾尝试开办洗车行,让程度好的“孩子”学习洗车,却常常因为不能在顾客要求时间内完成工作而被投诉。
“每一个‘孩子’都有被‘退货’的经历。”白芳说,她会积极对接社会单位,让“孩子”们从事力所能及的正常工作:“比如悦悦,联系物业公司让她去做保洁,因为不理解工作规则而被辞退;家伟是因为在工作场所乱发脾气被劝退。”
融入社会的道路,慢且艰辛。“孩子”们即便在“家”已经能熟练掌握的技能,到了工作单位,也常常因为环境陌生、行动迟缓、不被人理解等原因,而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在国外和我国发达地区,一些服务行业允许聘请心智障碍者从事相对简单的工作,在宁夏,让他们外出就业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白芳和边克萍都在挑战不可能。
在幸平阳光家园,有一间特殊的展示间,里面摆满了手工串珠作品。那显然不是“玩票”能够达到的程度,而是真正的艺术品,大到象征吉祥的帆船摆件,小到日常所用的纸巾盒、钥匙扣,匠心独具,玲珑剔透。
在长期的学习生活中,边克萍发现有的“孩子”特别适合做安静动手的工作,她联系爱心志愿者,先对老师进行培训,再手把手地教会“孩子”们。会一项技能,就能蹚出一条求生路,尤其是对这些长不大的“孩子”,那或许是唯一的路。
白芳不相信“唯一”,她希望这些“小蜗牛”能走出各自精彩的路。
融入社会,首先要学会跟人打交道。白芳说服“孩子”们的家长,放手让他们每天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外出搞活动时,她也会一一给“孩子”们发定位,找不到地方的人再给她打电话的同时,必须学会寻求身边的人帮忙。“我会在电话里告诉‘孩子’求助的路人,这个找你问路的‘孩子’接收信息有一点点慢,请他耐心些、说得详细些。”白芳说,凡是被求助到的人,没有一个拒绝指引方向,凡是求助他人的“孩子”,没有一个被嘲笑。
不是因为不理解,而是因为不够了解。大众越是没有机会了解,这个人群就越发封闭自我。躲在“壳”里是“小蜗牛”们应对外界最直接的手段。
白芳要求“孩子”们尽情地展示自己,她让他们学音乐、学画画,甚至教他们聊微信、玩抖音。她专门购买了网络直播设备,鼓励他们有时间就开直播,哪怕唱首歌、说句话都行。她甚至不愿意记者在“孩子”的照片上打马赛克,希望他们用最本真的面貌被社会接纳。
一名经常来蜗牛之家帮忙的志愿者开了家奶茶店,有时候会带“孩子”们去店里帮忙,21岁的马帅会在店里直播带货,粉丝众多。

宋诺曼老师(左)在教“孩子”们练习歌伴舞。
“小蜗牛”被社会认同和接纳,不是一个人、一个家庭面临的问题,而是需要引起全社会共同关注的问题。
我国“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中对未来“提升残疾人保障和发展能力”做出了详细阐述:健全残疾人帮扶制度,帮助残疾人普遍参加基本医疗和基本养老保险,动态调整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和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标准。完善残疾人就业支持体系,加强残疾人劳动权益保障,优先为残疾人提供职业技能培训,扶持残疾人自主创业。推进适龄残疾儿童和少年教育全覆盖,提升特殊教育质量。建成康复大学,促进康复服务市场化发展,提高康复辅助器具适配率,提升康复服务质量。开展重度残疾人托养照护服务。加强残疾人服务设施和综合服务能力建设,完善无障碍环境建设和维护政策体系,支持困难残疾人家庭无障碍设施改造。
这一特殊群体,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在今年全国*会两**上,人大代表魏远等针对大龄心智障碍群体“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工可做”问题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建议建立社区型成年心智障碍康养中心,为患者提供集生活养护、职业教育、支持性就业、家庭养老等于一体的服务;建议将家庭和社区功能相结合,完善生活、运动、劳作设施,建设工作坊、加工厂等,传授、辅导成年心智障碍患者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和创作;或将非遗项目与残疾人居家就业结合起来,让他们通过劳动,自食其力地获得报酬、保障自己及家庭的基本生活。
对“小蜗牛”们的家庭和监护者而言,融入社会的前提是丢掉把他们“推出去”的念头,重拾爱与自信,让这些身心受伤的“孩子”重新感受来自亲人的温暖。还有一部分因为放心不下“孩子”独自生活而处处包办的父母,也应放下过度保护和过度替代的“重担”,将选择的权利归还给“孩子”,寻求社会各层面的正视和接纳。
平等、包容地对待“小蜗牛”,协助这个群体走出封闭环境、让他们被社会“看见”,某种程度上,正是不再消失的“他们”,才使我们成为更好的人,使我们的社会温暖升级。(本文所涉及心智障碍者均为化名)
(宁夏日报记者 秦磊 刘惠媛 实习生 马驰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