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的案件
南山市刑侦支队接到温泉路派出所报告:
“温泉路东胡同一号住户钱志明,于昨晚上被人谋杀。据同居的姓谢的女主人说,钱志明昨晚归家时已近十一点钟。他曾和她交谈过几句。今天早晨保姆送洗脸水进去,忽发现他已被人谋杀。
谋杀的情状很惨。就现场观察,他像是被人用一个石鼓击死的,故而他的脸部血肉模糊。他的身上衣服完好,金表等物也没有遗失。不过他的书桌抽屉有两只开着,内中的东西很杂乱,似乎有什么人翻动过。
“死者现在二十七岁,还没成家,以前一直在作家于飞鹏家当秘书,在一星期前辞职。”
田春达队长带着部下赶到现场时,温泉路派出所所长霍亭正和一位民警站在门口谈话。他看到田春达打招呼,并告诉田达达他们已查勘了半天,所得的唯一而渺茫的线索,就是一个名叫桑田的巡逻警,昨夜十二点钟不到,看见一个女子提着一个包裹从东胡同里走出去。唯一引起他注意的,那女子的头颈间披一条红色的围巾,既没有看清面貌,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发案人家出去的。
田春达问霍亭:“你察验过那尸体没有?”
霍亭说:“我已经把尸体验过一回。那人大概是打破了脑壳死的,死得很惨,面容和额角给重东西击成肉酱一般,血肉模糊很可怕。现在地板上的血还没有洗掉,我们可以先瞧一瞧。”
田春达和几个刑警答应着,穿过院子和门厅,小心地从侧厢里进去。
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朝南楼房。钱志明住的,就是楼下的次间和侧厢。
楼上住的是房东,叫谢存为,在东阳市某商贸公司当经理,每星期回来一两天,平时家中只有他的妻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没有小孩,只有个叫宋祥的老保姆陪伴。这个老保姆本是谢存为父母在世时雇佣的,父母去世后就留在了谢存为家。
一楼房间里面布置很清洁、精致。
霍亭解释:“这里的现状一切没有变动过。只有这两个皮箱,我已经打开看过了。”
他顺手指一指床脚边的两只皮箱。
“唔,怎么样?”田春达问。
“我觉得皮箱放在这地点,好像有些反常,而且皮条都扣紧,像要准备拿出去的样子,我才把它打开来。”
“皮箱是锁着的?”
“是。钥匙在死者的衣袋中,我摸出来开的。不过里面部是衣服和书籍,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有几件服装和几本书。奇怪的是内中有一件女子套裙。”
霍亭又指着房中地板上的尸体,说:“死者就倒在地板上。……”
田春达看到尸体的惨状如霍亭所说,面容已经砸得血肉模糊。身高约1.65米。体型偏瘦。
田春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把
右手摸着下颚,瞧着地板,敛神凝思。
霍亭道:“大概是在他躺着没睡着的时候被害的。瞧,床上的被窝已铺好揭开。”
田春达走到墙角,俯着身子,把一个滚在壁脚边的像削光荸荠形的小石鼓抚摸了一下,说:“这石鼓上染着不少血,大概就是致命的凶器吧?”
霍亭应道:“是。我已经查过了。这石鼓是垫花盆用的,凶手就利用它做了凶器。”
“尸体上还有别的伤痕吗?譬如刀伤或枪伤之类?”
“我虽没有解了衣服细验,但大概没有。因为他的睡衣没有破损,只是扭皱些。”
“扭皱些?是争斗的痕迹?”
“是。我看见他的睡衣上有一粒钮子脱落了,裤子也牵扯不整。”霍亭顿一顿,又表示他的见解。“看样子凶手进来以后,被死者发现了,就和死者动手。凶手的手脚一定很敏捷,扼住了钱志明的咽喉。钱志明喊不出,就昏倒了。因为这房子里的人没有听到什么喊叫声。但凶手似乎还不放心,又拿了这石鼓击扁他的头。”
田春达点点头:“那凶手在事成以后,还把他的手洗干净,又在书桌抽屉中搜寻了一会,方才出去。瞧,地板上不是有不少水滴的痕迹吗?”
郝东不禁叫了一声:“哎哟!门背后还有一把刀呢!”
田春达走到门背后,很谨慎地将刀拾起来。刀装着假象牙柄,连柄约莫有七寸光景,刀端尖锐明亮,丝毫没有锈痕。
田春达说:“这似乎是一种裁纸刀,但锋口很尖利,足以杀人。”
郝东说:“那么,霍所长的见解得修正一下了。那凶手也许先用刀刺了一刀——也许就在咽喉间。他不是用手扼的。”
霍亭答道:“不过——不过死者的咽喉间没有刀伤。血是从面部流到颈项上去的。”他又侧过头去,“田队长,你看刀上有没有血迹?”
田春达摇头道:“没有。”
“那这刀没有用过,死者也许还是被勒毙的。”霍亭仿佛捉住了辩护的根据。
田春达又向霍亭问道:“房东告诉你些什么?”
“我问过那楼上的女主人。据说钱志明和他们是亲戚——是舅甥。他们都是东阳人。钱志明因为到南山来读大学,就住在了这里。他住在这里已经一年多。”
“好。我也想跟这女主人谈谈。你能不能去请他下来?”
霍亭听罢就向楼上走去。
田春达又指着书桌抽屉,向郝东说:“你瞧抽屉中的各种纸件上丝毫没有血迹,可见凶手翻检的时候,血手已经洗干净。”
郝东道:“那人所翻检的是什么东西呢?”
田春达摇头:“不知道。这里面只是些杂乱的纸,一封信都没有。”
霍亭已引着楼上的女主人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年女保姆。
那女主人已是四十开外,皮色略黄,深棕色的眼睛很活泼。
女主人经过简单的招呼,大家就坐下来。她操着东阳口音,开始陈说死者的情况。钱志明是她的外甥,约在一年半前到南山大学来读书,读的是文科,就寄居在她家。钱志明的父亲早已故世,但留下些遗产。六个月前,他忽然变向不再读书,预备从事写作事业。他听到知名作家于飞鹏招聘秘书,便很高兴地去应征,希望借此练习练习,为后来自立作准备。从那时起,他便受了于飞鹏的雇用。一星期前,他忽然辞职。原因如何,她不知道。田春达在记事本上写了记录,问道:“他辞职以后有什么想法?预备重新读书,还是干其它事情?”
女主人答道:“他没有说起。三天前他才告诉我打算回东阳一趟。”
“唔,是的,他的一部分书和皮箱已经整理好,的确有准备出门的样子。他的行期确定了么?”
“没有。他没有说。”
田春达点点头:“好,现在请你把昨夜的事情再仔细说一遍。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主人沉吟了一下,说道:“大约在半夜。我十一点钟睡下的。那时他还没回来。我很快就睡着了。”
田春达道:“睡了以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女主人略一迟疑,摇头道:“以后我睡得很熟,没有听到什么。”
田春达又问保姆:“你可听到过什么声音?比如有人争吵打架,或开门的声音?”
“没有。我年迈耳朵背。就是有声音,也可能听不到。特别是在睡觉以后。”
田春达摸着下颚,自言自语。“这样严重的血案会没有大声响,挺奇怪呀!”
霍亭接口说:“要是凶手的动作快,一下子就把对方的喉咙扼住了,也不一定会有。”
霍亭又对保姆说:“这凶案是你第一个发现的,你把情况也向田警官仔细说说。”
保姆又咽了咽口水,说:“今天早晨八点钟光景。我照常到钱志明房里去拿洗脸盆。不料房门虚掩着没有锁,房里电灯还亮着。我一推门进来,就看见那怕人的模样——哎哟!”
她的语声哽住了,身体也在颤抖。
田春达道:“你不用怕,镇定些说。那时候他怎么样?”
保姆停一停,扶着了她的女主人的椅背,才颤声道:“他——他直僵僵地躺在地板上,满脸都是血!……唉,死得真凄惨吓人啊!”
田春达又缓缓问道:“以后怎么样?你有没有将这室中的东西移动过?”
保姆连连摇头道:“没有。我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哪里还敢动什么东西?我急忙逃出去,上楼去告诉太太。太太下来一看,也吓得什么似的。她叫我出去叫警察。我走到大门口,看见前门也没有锁。”
“大门上的弹簧锁呢?”
“弹簧锁开着,门一拉就开。”
“那么你起先从哪里进出?有后门么?”
老保姆应道:“是。我早先倒垃圾都是从后门进出的。”
霍亭举一举手,说:“那门上的弹簧锁,我已经验看过,并没有撬动的迹象。不过那是一把普通的廉价弹簧锁,要弄个同样的钥匙也不难。”
询问略略停顿。田春达对于昨夜和今天早晨的情形已经有一个大概了解。他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问女主人案发后的处置。女主人说发案以后,她一面派人去报告派出所,另外打电话让丈夫回来。但丈夫正患感冒卧床,故虽接得了凶报,仍没有回来。
田春达又问起死者平素的交际和行为。
女主人说:“钱志明的品行很好。什么嫖赌的习气一概没有。他希望成为一个作家,志向很高。他以前交往的朋友,也只有那班大学里的同学。他们也都是文明人。”
“他是常常深夜回来的吗?”
“不,难得的。有时候他和同学们谈天,或是看电影,才回来得迟些,但总不会过十二点。”
田春达又问道:“他的性情怎么样?平时有没有和人家结怨?”
女主人道:“据我所知,他不会有什么仇人。他的态度很温柔,说话时亲切温和。男子有了这样的性情,怎么会和人家结怨?”
这时郝东忽然看见旁边保姆的嘴唇动一动,好似要说什么话,忽又忍住了。
这动作也没逃过田春达的视线。他忙转头问:“大婶,你要说什么呀?”
保姆向女主人瞅了一眼,才嗫嚅着道:“我觉得钱志明平日对太太的很温和,可是发起脾气来也可怕——”
女主人急急插口道:“唉,你是指去年那一回事吗?那是你自己不好啊。你把他的文稿塞进了纸篓里,惹动了他的火,他自然要发脾气了。”
保姆低了头,仍在叽咕:“可是上礼拜天华强给钱志明冲热水瓶慢了一些,就吃他一个耳刮子。”
田春达问:“华强是什么人?”
保姆道:“家里平日就两个女人,我又年纪大了,腿脚不是太利索。主人就请了华强做钟点工,帮着做些跑腿、打杂的事。”
女主人这时对保姆不满地说:“你还多嘴!人也死了,这样的小事你还牵着他?”
保姆被主人一呵斥,便缩手缩脚地低头无言。
田春达岔开话题:“谢夫人,我还有一句话。钱志明的同学朋友有常到这里来的吗?”
女主人摇头道:“不,只有他去看同学,同学们很少来的。”
“唔,很少来?那不是绝对不来。是不是?”
“就是有朋友来,我也在楼上,看不见。”
“喔,那他的同学、朋友中有个女人,谢夫人,你知道么?”
女主人忽而抬起头呆了一呆,没有马上答话。
田春达把身子倾向前些,又婉声道:“谢夫人,请原谅。这同这件案子关系很大。你希望我们查明真相,给你的外甥申冤。那么,你所知道的,也得完全实说才行。”
女主人踌躇了一下,点点头,应道:“警官,我并不是要隐瞒说谎,因为你说的女人,确实有一个。不过不像他的同学,我本来有些怀疑,不敢乱说。”
田春达毫不放松地问道:“唉,你有些怀疑?怎么一回事?”
“他最近一个月晚上常常出去,出去时总是装扮得十分漂亮,我疑心他有什么女朋友往来。但他非常秘密,我不知道详细。半个多月前,发生了一件奇怪有事,我才知道一些。”
田春达温和地问:“谢夫人,什么奇怪的事?”
谢夫人道:“有一个年轻女子到这里来找钱志明。钱志明不在家。我恰巧在楼下,就问她有什么事,不妨代她转达。她不回答,掉转头便走。这才使我不得不疑。
我猜想钱志明和那女子大概有什么秘密纠葛。因为我看见那女子态度冷淡,不像是友谊的拜访,倒像是来找他办交涉的。”
“唔,我想你的猜想一定已经证实了。”
“是。隔了几天——我记得是上礼拜天——有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忽然赶来和钱志明搞什么谈判。他们谈了一会,吵了起来。我下楼来瞧,他们俩差不多要动手的样子。我吓得在客厅里发呆。正当那时,那先前来过的女子突的从门外奔进来。她费了好一会工夫,才把那男子劝出去。”
女主人灵活的眼珠在田春达的脸上打一个旋,似在等他的反应。
田春达点点头,说:“这一次交涉大概不曾办得圆满吧?”
“是,那男人是给女子硬拖出去的。”
“那么这回事的内幕怎么样?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事后我问过钱志明,究竟为着什么事。可是他含糊着不肯说。所以这一男一女和钱志明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至今还不明白。”
田春达侧着头,听得很出神。郝东也听出了些滋味,连连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事实在凶案上已现出了一条线索。
霍亭也感到兴奋。
田春达又说:“这个女子当真值得注意。但是谢夫人,你不会看错吗?前后两次到这里来的女子是不是一个人?”
女主人道:“是,不会错。那女子昨天晚上还来过——”
田春达突然插嘴道:“喔,昨晚上也来过?”
女主人点点头:“是,不过昨夜我没有见她,保姆看见她,告诉她钱志明不在家,她就不高兴地走了。”
田春达问道:“这女子是怎样一个人,请你说得详细些。”
女主人道:“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上下,面貌很漂亮,个子较高,皮肤不太白。她穿一件紫色的薄棉袄,黑呢裤子,披一条精致的红围巾。”
田春达的眼光突然一闪,闪到了霍亭的脸上。郝东的反应更强烈,几乎张口喊出来。田春达赶紧摇摇头,止住了郝东。他们之所以有这反应,是因为听到了谢夫人所说的那女子披一条红围巾。因为桑民警所看见的女子也如此,现在已发生了联系,自然要感到惊喜。
田春达仍镇静地问道:“谢夫人,关于这女子,你还有别的话告诉我们吗?”
她说:“她的口音也使我忘不掉。”
“她说的什么口音?”
“她是我们的同乡,东阳人。”
“要是你再看见她,能认得出吧?”
“我一定认得出。因为她的身材比我高,好像气力也不小。她即使换了服装,我也不会认错。”
这个女子确像是案中的嫌疑人。但是她是谁?到哪里去找?
田春达又问:“那个男子是怎么个样子?”
女主人说:“他的个子也不小,年纪近三十,穿西装,面孔白胖,也像是文明人。那天午饭时,华强放他进来。他一直到房里来看钱志明。钱志明马上关上门和他谈话。不多一会儿,两个人的声音越说越响,好像要打起来。我从楼上赶下来,可是我不便插身进去,也没有办法。”
“那时候那个披红围巾的女子就进来排解?”
“是,幸亏这女子进来,才把他们分开了,没有闹成打斗。”
“你看这女子是凑巧进来的?”
女主人摇摇头。“不,我看没有这样巧的事。这一男一女一定是一起来的,不过女的等在门外。所以我看他们俩一定也有密切关系。”
“你料想得不错。他们为什么吵起来的?”
“我不知道。据华强说,他们的谈话忽高忽低。我下楼以后也听不清楚。”
“你一句都没有听到?”
“我只听得那男子说的是省城口音,和女子的完全不同。”
郝东插口问道:“昨天晚上这男人也一起来过吗。”
女主人说:“保姆只看见那女人。”
郝东的目光射到那老保姆脸上时,她摇摇头,说:“我开门时只看见门外有一个女人。她问了一声,我说钱志明外出了,她也就没有进来。”
田春达把身子抬起些,靠着椅背,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有一点我已经确定。昨晚大约十一点半以后,有一个女子到过这房中。”
这是一句惊人的表述。郝东和霍亭都不由得又惊又喜。女主人也注视着田春达,似在诧异他凭什么才能发表这样肯定的见解。
郝东正待问他,田春达忽然回过头来问道:“昨晚我们离开单位时不是正下着雨吗?”
郝东点头道:“是。但我记得雨下得并不大;时间也不太长。”
田春达点头道:“雨即使只下个把小时,也足以湿了马路。假使有人在雨过后出外步行,鞋底当然要沾湿的;如果走进屋子里,是要留下踪迹的。”他站起来,走前一步,指着室门口的地板。
“这地方应有足印。可惜当时没有设法保存,此刻足印杂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旋转身子,又指一指,“但这书桌抽屉的面前,还侥幸地保留着一双新鲜清楚的女子足印。”他摸出一个小电筒,扳亮了照那书桌面前的地板。
电筒光照出两个女鞋的泥印:一个已被人践踏过,足跟部分有些模糊,另一个仍很清晰,足见这足印还留得不久。郝东这才明白田春达先前所以失声惊呼又将他推开的原因。
田春达又说:“你们瞧,这两个足印是新式的皮底女鞋。”他俯着身子,拿出手机,拍下照来。
霍亭问道:“这样说,杀死钱志明的凶手是个女子?”
谢夫人附和道:“唉!要是真是个女子,我敢说一定就是那个披红围巾的——”
田春达忙抬起身来说道:“谢夫人,别武断。我从足印上证明,只说昨夜里有一个女子在下雨后到这里来过。这女子是不是那个披红围巾的,还没有印证;至于她是不是凶手,关系更大,如果没有可靠的证据,更不能随意猜测。”
2
离开谢家后,田春达、郝东来到了霍亭的派出所。
三人坐下后,喝着水,抽着烟讨论起案件来。
霍亭说:“我看行凶动机并不是为钱财。死者身上的金表和装好的皮箱都在,就是一个明证。”
田春达点点头:“你想动机是什么?”
霍亭道:“我想大概脱不掉一个色字。”
郝东接嘴道:“你是因为案中牵涉了一个女子,才有这个见解?”
霍亭道:“是啊。你想披红围巾的女子,既然和死者办过交涉,感情上显然不圆满。昨夜里巡逻的桑民警又看见她——”
田春达插口道:“你说桑民警看见的和谢夫人所说的是一个人?”
“怎么不是?既然有了证明,时间上又相合,还有什么疑问?”
霍亭继续道:“一星期前,这女子领了一个男子出场,几乎和钱志明打起来,就很明显。这里面有了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别的也可以推测出来了。”
田春达问:“你是说出了三角恋爱的把戏?”
“不是这老把戏是什么?田队长,你说是不是?”
田春达吐了几口烟,沉吟着道:“这见解也不能说不对。不过我们在没有搜集各方面的证据以前,还不能够拘泥于这一点。”
“那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的动机?”霍所长提出反问。
田春达又接口说:“我看钱志明是很刻薄的,看他对待两个佣人就可见一斑。所以有人结怨报复,也未必不可能。
霍所长追问道:“喔,报复?有事实根据吗?”
田春达解围似的摇摇手:“现在我们姑且把动机搁一搁,先将昨夜凶手行凶的情形推想一下。如果找得出一个合理的假定,对于凶案的动机和我们以后的破案都有帮助。”
郝东说道:“我想那凶手进去的时候,死者回家一定还不久。那时他正脱了外衣,铺好了被窝躺在床上,忽然看见那凶手突然进去,他——”
田春达止住他说:“慢,凶手怎样进去的?这是一个要点,你说得太轻易了。”
郝东转说道:“不错。前门是锁着的,进去也不容易。”
霍所长把捏着雪茄的手停住,说:“我看见前门上的弹簧锁是一种廉价牌子,很普通。那凶手预备好了相似的钥匙,开门进去也不费事。”
田春达皱眉道:“屋门上还有铁门呢。那人又怎么样弄开的?”
霍亭缓缓地答道:“也许事有凑巧,死者进门时没有把门锁好。”
田春达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郝东耐不住,放下了香烟,从旁插嘴说:“这未免太凑巧了。”
霍亭举起手在他的下颌上摸一摸,反问道:“那么,你的意见怎么样?”
郝东答道:“我认为凶手是钱志明自己开门放进来的。”
“有什么根据?”
“从各方面观察,凶手和钱志明一定是相识的。那人绝不是一个乘他不备突然进去*击狙**的刺客。否则死者看见陌生人进去,又在半夜人静的当儿,势必要失声惊喊。这样,楼上楼下的主仆,也绝不会听不到。“
霍亭右手指夹着香烟,缓缓点头道:“你说他们俩本来相识,我本也有同样的意见。不过你以为死者放他进去的,我却认为他自己开的门。这就是我们的不同点。田队长,你的意见怎么样?”
田春达说:“据我看,你们俩所说凶手和死者彼此相识,并不是外来的陌生人,我完全赞同。不过凶手进门的方式是很伤脑筋的。你们所假定的两种见解,我认为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霍亭说:“那么你有什么更高超的见解?”
田春达吐了一口烟,看着郝东说道:“霍所长所说自己进门,你认为太凑巧,不错。但是你自己说是死者放他进去的,也未免太含糊。你想凶手进去见他,是预先约定的?假使不是,那人在半夜人静时去敲门,怎能保准死者一定肯开门?
而且敲门时会不会惊醒同居的主仆俩?
郝东想了一想,辩道:“我看他们是预先约定的。凶手敲门的时候,钱志明亲自出来开门。”
田春达道:“你说是约定的?我也有几种相反的看法。第一,死者寄居在亲戚家里,平日的行动又严守秘密。那女主人不是说过只有钱志明出去看同学,同学们难得来看他的吗?那么即使有人要和他约会谈判,他岂肯约在他的住所里?第二,瞧了那脱掉的外衣和铺好的被窝等等,显见他已经要躺下睡了。你想他如果真有秘密的约会,那约会又有性命交关的严重性,他会这样子从容睡觉吗?”
理由很充分,郝东一时没有反驳的话,只好大口吸着烟。
郝东顿了一顿,说:“那么田队你总也有建设性的意见吧?”
田春达把烟灰弹去了些,答道:“是,我也有一种假定,不过这假定的根据是我们目前所知的现状,是否符合事实,我还不敢深信。”
霍亭鼓励地说:“不妨姑且说一说。”
田春达道:“从现状看,凶手进去,也许是在钱志明回家以前。他预先躲藏在钱志明的屋里,等到钱志明睡觉了,他才溜出来。”
这见解是新的,不过太突兀。郝东和霍亭互相瞅了一眼,彼此都有一种不很满意的暗示。
“那么,那人又怎样进去的?”霍亭抢着问一句。
田春达丢了烟头,答道:“我看见谢家刚在东胡同口的第一家,若在天黑以后,门楼下面躲一个人,绝不会惹人家注目。那人乘机潜进谢家里去,是有可能的。如果不是这样,谢家的佣人,就有受贿放进去的嫌疑。我认为后一层的想法更有可能。”
郝东仍保持沉默,心中在估量这两种见解的可能性。
霍亭道:“假使你的后一层的想法是实在的,那个串通的佣人是谁?就是那老保姆么?”
田春达沉吟道:“我瞧那老保姆似乎还诚实。”
霍亭说:“可是这老太婆吃过死者的苦,串通的动机不一定只为钱。”
“是的,也可能。不过除了这老保姆以外,不是还有一个当杂差的男钟点工华强吗?”
“是的,这华强我至今还没有见过。”
田春达点点头:“这个人是案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也吃过死者的亏,最近还吃过一个耳刮子,说不定还不止这一次。他又眼见过那个跟死者几乎动手的高个子的西装男子;嫌疑上比较重些。所以我要见见他。”
霍亭道:“怎么?你是说这华强本身有行凶嫌疑?”
田春达皱眉道:“我不能说得这样肯定,但是华强可以做一条线索。”
霍亭又追着问道:“你说杀死钱志明的凶手和那戴红围巾的女子并不是一个人?”
田春达道:“当然不是。我不认为昨夜的凶案是一个女子干的。”
郝东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后插嘴道:“那么室中的女子足印又怎样解释?”
田春达低垂了头,似乎一时回答不出。
霍亭也像触发了什么,拿下了嘴上的香烟。他高声说:“唉!田队长,这里面有了矛盾点哩!你先前根据足印,说有一个女子在昨夜十一点半下雨过后,来到死者的卧室,刚才你又说凶手预先埋伏在里面。这不是说不通吗?”
田春达抬头道:“喔,有矛盾点?我说凶手先埋伏在里面,是一件事;说有个女子在十一点半下雨过后才到死者的卧室中去,又是另一件事。我并没说那女子就是凶手啊。”
霍亭道:“喔,你确信那留足印的女子和行凶的凶手一定是两个人?”
“是。”
“证据呢?”
“死者死得很凄惨,断不是女子所能下手。并且从情形上推测,那凶手必定一交手就把钱志明*倒打**,又足见他有大气力。还有那个石鼓足有二三十斤重。根据这几点,你想一个平常女子能办得到?”
“可是一个不平常的女子就不能一概而论。谢夫人说,那披红围巾的女子的个子是很高的。”
霍亭的辩驳不能说没有理由,可是田春达仍维持他的看法:“我的根据还有心理的基础。女子总不会这样残忍。杀了人还要用石鼓击碎他的头颅,这在男子也少见,非有深仇大恨而且有凶狠的秉性才能办到。”
霍亭用力吸了几口烟,又问:“那么你说这个男凶手是个什么样人?”
田春达又点燃一颗烟,慢吞吞地说:“这固然还是一个谜,但就眼前已知的事实来说,那个办过交涉的西装男子就是嫌疑人之一——”
霍亭兴奋地说:“你说这个人为的是争风吃醋?”
田春达摇头说:“动机还难说,但我看他的交涉一定还没有办妥。昨晚上那女子大概是去听回音的,但是没有见到钱志明。那男子耐不住,到了半夜,也许就采取坚决手段。”
郝东问道:“那这男子行凶的时候,那女伴也一同在场么?”
霍亭抢着回答:“那当然。桑民警明明在十二点左右看见她。”
郝东说:“桑民警看见的是一个单身女子,并不是一男一女啊。”
霍亭说:“也许他们是分开走的。”
田春达举一举手:“好了。我料想这女子至少也知情。所以第一步应当侦查这个女子。”
郝东点点头,问道:“从哪一条路去侦查?”
田春达立起身来,说:“我想可以从三条路进行。你先去找那华强,问问他昨夜的情况;再到南山大学去查一查有没有跟钱志明相熟的同学;另外再往通讯公司去查查,平日和钱志明通讯最多的是哪几个人。”
“好,我尽快办。”郝东答应。
3
第二天吃过了晚饭七点钟时,田春达和郝东开了汽车去白杨路于飞鹏家。据有人反映,钱志明的被杀,恰在他揭破于飞鹏的隐私的晚上。这揭发的真伪姑且不论,论情形于飞鹏当然很可疑。
他们到于家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气候也像上一晚一样寒冷,路上行人很少。
他们进到那幢小楼的门口,不由大失所望。那家里的年轻佣人一见他们踏进门房,立即就挡驾。他说主人的身体不舒服,一概不见客。有不少客人都给拒绝了。
田春达问道:“于先生现在在哪里?”
佣人答道:“在卧房里休息。”
“他的卧室在楼上还在楼下?”
“在楼下书房背后。”
“那么我们进去见见他也很便利。”
“先生,这不关便不便利。老先生吩咐,今天不见客。请原谅。”
田春达顿一顿,便说要另见于秀棠小姐。
佣人接口答道:“小姐也吩咐过,今天有些头痛,不能见客。请先生们改日来吧。”
田春达感到失望,但还不肯退出。他站住了沉吟一下,忽凑近郝东的耳朵说话:“瞧这情形,我今天已不能够见他。但你和于飞鹏有交情,不如就一个人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郝东曾向于飞鹏请教过写作方面的问题。
田春达又说:“你进去见他,不必说我来,但须临机应变,刺探他和钱志明究竟有什么纠葛。”
郝东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上“有要事密谈”五个字,下面又签上名字,回头递给那佣人:“请你把这纸条送给于先生。”
佣人拿了纸条看一看,仍站着不动,还有些迟疑。
郝东说:“放心,你只管把这纸条送进去。你主人一定不会怪你。”
佣人悻悻地拿着纸条走进去。
约莫过了四五分钟,那佣人出来回报,说于先生请郝东进去。郝东点了点头,向屋里走去。
于飞鹏的卧房就在楼下书房后面。郝东走进卧房。于飞鹏靠在一张铜床上,头上戴着睡帽,头部下面垫着枕头。室内暖气扑面。
于飞鹏撑起些身子,张着眼睛看着郝东。郝东从灯光中看见他的眼圈微微发黑,脸色也很憔悴,好像他昨夜里曾经失眠。他第一句话就使郝东暗暗吃惊。
他问道:“郝东,你有什么要事要和我密谈?”
郝东说:“没有大事。我因为你昨晚受了虚惊,特地来问候你。因为你不见客,我才写了那句——”
他忙说:“你何必瞒我?你的脸色明明告诉我带了什么消息来哩。”
郝东微微一震。难道我的脸上果然透露了什么?
郝东含笑答道:“不错,我真有一件新闻报告你。你听了也许可以吐一口气。”
他着急地问:“什么新闻?”
郝东道:“那个污蔑你的钱志明昨夜里被人杀死了!”
他把身子仰起了些,惊异道:“唉!真的?”
“自然真的。于先生,这消息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媒体上登载得非常详细。”
“我——我今天还没有看过任何媒体新闻。”
他的语调不大自然,目光也垂落着。郝东不禁暗暗怀疑。他当真不知道?还是说谎?
他说:“于先生,你觉得怎么样?这无赖钱志明昨晚上实在太放肆了。”
于飞鹏支吾地说:“唔,真气人。”
“其实虚则虚,实则实。大家绝不会相信这无赖的话。”
“是,不过这流氓怎么会在昨夜里被杀?”
“事情的确很凑巧。”
郝东应了一句,默察他的脸色。他的目光仍留在棉被上。
他略一沉吟,问道:“那么凶手是谁?警察们已经查明了没有?”
郝东摇摇头:“还没有。”
他的眼睛抬起来,和郝东的目光交接一下,立即闪开去;接着又努力回过来瞧他,问:“郝东,你有什么意见呀?”
“喔,没有什么。”
“不,我看得出你隐藏着什么事!你——你可是怀疑我?”
谈话已是开门见山。更想不到的,取攻势的倒是他。
他自己心虚了,企图先发制人吗?
郝东仍含糊地说:“于先生,你说我怀疑你什么?”
他直接地答道:“疑我杀死这流氓!”
“唉,没有的事。”郝东摇头。
他自言自语:“唉!怪不得今天日间有好多人来见我。他们就是为这件事怀疑我吧?”
郝东说:“不会。你不必多心。”
“你的话不错。他们如果怀疑我,那就走到迷路上去了。因为我昨夜受了那无赖的*辱侮**以后,朋友们都不欢而散。我就回进房来。我女儿陪了我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睡着。”他叹一口气,“其实像钱志明这样刻毒的无赖,跟他结怨的人一定不少。只要向着正路去查究,终可以水落石出。”
话是明明对郝东说的。他显然已经窥破了郝东的来意,才有这种让郝东转移视线的表示。
郝东答道:“是。像他这样的无赖,死是应得的。昨晚听了他*辱侮**你的话,大家都觉得愤愤不平。他要不是一溜烟地逃了,有好多人会用*力武**对付他。”郝东顿一顿,就将话题引入正途。“于先生,我们都知道他的话是凭空捏造的,但这里面总有一个起因。你如果不见外,能说给我听听么?“
于飞鹏又把肩部靠住枕头,低头沉吟了一会,才叹息着说:“这件事我本不愿意向别人说。你我相识,不妨谈一谈。他干了一件不名誉的事。我发觉了,将他辞退。他因此怀恨,又怕我事后宣布出来,故而他先发制人,乘我宴客的时候,捏造了故事诬陷我。”
郝东进一步问道:“他干了什么不名誉的事?”
于飞鹏迟疑道:“他——他偷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值钱吗?”
“当然值钱。那——那是秀棠的一只玉镯。”
“他偷的是你女儿的东西?”
于飞鹏的颧骨上红一红,又低垂了目光,两只手在扭被头,好似在自悔失言。
他慌忙辩道:“你别误会。他偷这东西,完全是因着金钱的代价,没有别的意思。”
郝东又问:“他和你女儿平时有没有交际?”
“没有,没有!他在这里每天只办三点钟事,办完了就走。他——他没有机会和秀棠接触。”
“你雇佣他已经多少时候?”
“没有好久。他是去年夏天来的。”
郝东更换一个题目:“于先生,你既然还留他的面子,没有宣布,他倒以怨报德。你当时为什么不加分辩?”
“我昨晚真是气极了。他的计划又非常狠毒,一时也不容易辩白。”
“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我的秘书,《爱与仇》的稿本完全是他一手誊写的。我即使辩白,他不是可以用笔迹作证说是他写的吗?”他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我当时也因为气昏了说不出话。假使他此刻不死,我少不得也要揭发他的丑行,控诉他的毁谤罪。”
郝东默然不答,眼光偷偷地瞧他的神色。他的脸色有些青,不知道是怒是羞。
他打一个欠神,说:“请原谅。我不能多谈了。今天承情劳驾,感激得很。再见。”
他把身子向床里一侧,使郝东不能再问。郝东只得说一声保重退出来,田春达仍在门口等候,一见郝东,拉了往外就走,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到了门外,他并不上车,只向司机附耳说了一句,那汽车便开动起来。
郝东问道:“我们还不回去?”
田春达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你马上会知道。”
他们来到胡同口,静悄悄地没有人。田春达领郝东走进胡同,到电灯光瞧不着的地方,方才立定。他把制服大衣裹紧,又将衣领竖了起来。
他说:“这地方既可避风,又瞧得见马路,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他顿一顿,“飞于鹏的情形怎么样?”
郝东就把和于飞鹏的谈话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田春达略一寻思,问道:“据你观察,于飞鹏的话可靠么?”
郝东道:“他的状态有些心虚不自然的样子。”
“我虽没有见他,但听你说的话。足见他说的是谎话。”田春达说。“他说钱志明偷过东西,并说是见财起意。这明明就是谎话。”
“你为什么这样想?”郝东问
“你已经知道钱志明的家庭状况。他拥着相当的遗产;霍亭说他身上还有金表、金链;刚才你也见过他的卧室中的铺张和留下的高档服装。这种种都显得他的经济很富足。那么他怎么会干那见财盗窃的勾当?”
郝东点头道:“不错。他所以窃取玉镯,大概不是为财,或者他和秀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听于飞鹏一说到他的女儿秀棠,便竭力否认她和钱志明有什么交际。他说得太急,反而使人产生疑团。”
田春达先向马路上瞧了一瞧,方才答道:“是,也许如此。但若进一步推想,连钱志明盗窃的事或者也是出自于飞鹏的捏造。我看于飞鹏和钱志明之间一定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而他昨晚受了污蔑,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你想他们中间有什么样的秘密?”
“你料想得不错。或者钱志明和他的女儿有某种关系。”
郝东也觉得于飞鹏竭力给他的女儿分辩,的确有些“欲盖弥彰”。他想起钱志明案中涉及到一个女子。这女子莫非就是于秀棠?
田春达突然走出胡同,又回过头来,向郝东举手招一招。郝东忙跟在他的背后,走出了胡同,他低声说:“郝东,我已经找到一个关键的钥匙。再隔几分钟,内幕中的秘密便会完全了解。现在快跟我来。”
田春达跨步向马路上走去。郝东也裹紧了外衣,跟在后面。远远有一个人形,正向着他们走过来,只因隔得较远,还分辨不出是谁。
一分钟后,来人已渐渐地走近,是一个女子。她似乎在向郝东点头招呼。郝东仔细一瞧,她就是于飞鹏家的那个年轻女佣。刚才她回绝我们,小姐不见客,此刻怎么自动地出来了?
田春达低声向郝东说:“这女子的面貌很聪慧,又喜欢多管事。她叫王巧敏,可说是名副其实。方才我给她一百元,她才答应出来。”
女佣已到他们的面前。她的头颈上加了一条深灰色毛绒围巾,手中拿着一块白手帕,按住了嘴,又像畏寒,又像怕人瞧见。田春达招呼了一声,便回身领着她向街角走去。他们的汽车正等在那里。田春达开了车门,叫巧敏上车。巧敏站住了,似乎不肯。
田春达道:“你放心。我们只坐这车里谈几句话。并不是要送你往哪里去。”
他们三个人上了车,田春达就问巧敏她的主人和钱志明曾否有过争吵。
巧敏答道:“吵过两次。”
田春达道:“为了什么吵的?”
巧敏道:“就为了小姐。”
郝东暗暗惊喜。他们先前的料想果然猜对了。这里面大概有些情感纠纷吧?
田春达又问道:“那姓钱的和你家小姐究竟有什么纠葛?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
巧敏说:“钱先生来了不多时,便看中了我家小姐。小姐似乎也有意思,常常瞒了于先生跟钱先生出去玩。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我的眼睛。不过于先生当初也许也早已明白,只是假装不知;或是他当真蒙在鼓里,我不知道。直到半个月以前,于先生忽然和钱先生吵起来,样子很可怕。“
“他们怎样吵起来的?”
“于先生不许钱先生和小姐来往了。”
“他们说些什么?”
“于先生禁止钱先生和小姐交谈。钱先生口口声声说什么自由不自由的话。后来于先生发火了,拍着桌子骂钱先生,钱先生才闭口无言。那一次总算没有打起来。
可是上礼拜天他们俩又翻脸大吵。于先生就把钱先生辞退,钱先生也就不再上门。”
田春达点点头,又道:“他们第二次大吵,又为的什么?”
巧敏道:“为了一条小姐的围巾——一条红围巾。”
这消息使郝东一怔。一条红围巾!这个女子正是他们要侦查的啊!他向田春达瞧瞧。田春达不露声色,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巧敏,继续问道:“一条红围巾?你说得详细些。他们怎么会为了围巾吵起来?”
巧敏道:“那天是礼拜六,小姐披了那围巾,说要去影院,刚出门,忽被于先生叫住。他问她那条围巾的来历。小姐一时羞怯,低了头不说话。于先生一再催逼,她没法,才说是钱先生送给她的。因为于先生第一次骂过钱先生以后,钱先生和小姐的交往背地里还是老样子。钱先生讨好小姐,特地买了那条红羊绒围巾,在一天晚上偷偷地送给小姐。这些事避不过我的眼。这件事给于先生发觉了,气得很,立即吩咐小姐将围巾摘下来。第二天礼拜天早上,钱先生又来偷偷地约小姐出去。于先生看见他,将围巾丢在地上还他,他们大吵了一阵。于先生立刻赶钱先生出去。这一吵就吵出昨夜的事情来!”
郝东插嘴问道:“昨夜的什么事?”
女佣向郝东瞧一瞧,又踌躇了一下,答道:“警察先生,你昨夜不是一同在场吗?钱先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于先生竟气得发昏。这不是就因为那天的争吵弄出来的吗?”
田春达点头道:“对,你的话不错。但昨夜客人散了以后,你主人的情形怎么样?”
巧敏道:“他就回到房里去睡,到此时还没有下过床。”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下过床?”
“昨夜小姐扶他回房以后,就陪在他的床边。直到我今天天亮起来,小姐依旧陪着,眼睛可红肿了,分明一夜没有睡,并且还像哭过的样子。后来小姐回到她自己房里,我问她,她告诉我整夜陪着她的爸爸。”
“这话确实吗?”
“这是小姐亲口对我说的。”
田春达忽然喃喃自语:“奇怪,奇怪!”他低垂了头。
田春达皱紧了眉。有些失望,他先前已经假定于飞鹏和凶案有关,此刻听得了于飞鹏昨夜里没有外出,显然粉碎了他的猜想。
巧敏把灰围巾裹拢了些,又说:“先生,我的话完了,放我下车吧。我是一向不欢喜搬嘴弄舌的,这些话,你们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田春达突然仰起头来。“巧敏,你们家电话装在哪里?楼上还是楼下?”
“楼下,就在于先生卧房外面的书房里。”
“昨天电话坏过么?”
“没有啊。昨天白天于先生打电话很多。”
“晚上也没有坏?”
“没有……,我记得吃席时李太太也用过电话。警官先生,你为什么问这个?”
田春达不理会巧敏的问话,但暗暗地点着头,似乎有所省悟。郝东想不出他问电话的用意。
田春达又道:“我还要问一句。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巧敏道:“除了先生、小姐以外,还有我。”
“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的房间在楼上小姐卧房的后面---警官先生,你为什么又问这些?”
“你别管。你昨夜睡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话题岔进了另一条路,使巧敏感到迷惘。她又用白手帕掩了嘴唇,摇摇头。
田春达继续问:“小姐房中有什么声音,你们听得见么?”
“听得见的。可是昨夜完全没有声息。因为小姐整夜陪着她的爸爸,到天亮还没有上楼。”
“你确实知道她没有上楼?”
“确实的。要不然,她开房门关房门的声音,我听得见的。”
田春达的两手交握着,眉峰也越发紧蹙,目光还看着下方,好像他越问越觉糊涂。
过一会儿,他向车窗外瞧一瞧,说:“好了,巧敏,你回去吧。你的话我们可以保守秘密,但是你自己也得嘴紧些。要是你自己在主人面前漏了风,那不干我们的事。”
巧敏答应了,接着下车回去了。
在回去的途中,田春达和郝东又议论案情。
郝东问田春达:“田队,巧敏的话能提供给你什么线索吗?”
田春达摇摇头,“不,她的话反而增加我的疑惑。我起先因为某种情况,很怀疑于飞鹏和这凶案有连带关系。我们到了于家,又得到了几个印证:第一,他吩咐佣人拒客,似乎有些心虚;第二,我知道了他住在楼下;第三,你进去谈话,他又用假话骗你。
这种种都足以证实我的推想。不料巧敏的话不但不能给我一个最后的印证,却把我原有的想法也动摇了!”
“你原有的想法,是以为昨夜于飞鹏曾到过钱志明的住所去?”
“是,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以为谋杀钱志明的就是他?”
“我敢说他至少有谋杀的企图。”
“事实上也有可能性吗?”
“有。他昨晚受辱以后,很可能跟踪钱志明到他的住所去,买通了佣人进去行凶。”
“你确信如此?”
田春达沉吟了一下,说道:“确信虽还难说,但我在和巧敏谈话以前,离确信也已不远。”
郝东追问道:“现在据巧敏的话,于飞鹏昨夜里明明没有出去过啊。”
“就为着这一层,又使我惶惑起来。巧敏既然斩钉截铁地说昨晚秀棠没有上楼,显见于飞鹏也没有外出的机会。若说父女俩合谋,情理上又不通。”他咬着嘴唇停一停,加上一句叹息,“唉,真伤人的脑筋!”
他们踏进刑侦支队办公室,看见霍亭所长来到了。他放下了他常吸的那种又粗又黑的雪茄,堆着笑脸,向他们招呼:“唉!二位回来了!好极了!天气冷得这么厉害,你们在外面吹风受冷,真是辛苦了。现在好了,这案子已经有了六七分眉目,想来不久就可以结束了!”
郝东向霍亭瞧瞧,他的神气果然很兴奋。难道他已经捷足先登,得到了什么线索?田春达一边将大衣脱去,一边也诧异地瞧他。
田春达问道:“霍所长,你说这案子不久就可以结束?”
霍亭含笑答道:“是。现在你们坐下来暖和暖和,让我慢慢地说。”
霍亭又抽了一会儿烟,说道:“现在我先报告几句:第一,那华强我已经见过。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似乎还老实,不像会杀人。我一再问他,他一口说定没有得钱勾结凶手的事。我想我们一定要一起问问,已吩咐他过一会儿到这里来。第二,我到南山大学去问过,有几个老师还记得钱志明。他们都说钱志明的性情太狭隘,容易翻脸,读书的成绩并不好。可是喜欢玩戏剧,登过两次台,扮女角有相当成绩。他以前常常跑舞场跳舞,有时也投投稿。他有一种本领,善于讨女子们的好,不过也没有结果,不久总会给人家看破。我问起有没有特殊的冤家。他们也指不出,只说很可能有。第三,我又去看过一个以前和钱志明同学,现在做报馆记者的陈霖春——“
田春达插话道:“陈霖春可是《南山日报》社的记者?”
霍亭点头道:“正是。田队长,你也认识他?这个人很精明,观察力特别强,思想又——”
田春达打断他道:“好,好。这个人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霍亭忙道:“自然有关系。我因为他的指点,得到了两个证据,才确定这凶案的真凶!”
田春达仰直了身子,把香烟拿在手中:“喔,你已经确定了真凶?是谁?”
霍亭吐出了一口浓烟,有些得意地答道:“是个女凶手:我没有料错,凶手到底是一个女子!”
“哪一个女子?”
“就是于秀棠!”
霍亭的揭示不能不使田春达和郝东惊异。因为昨晚于家里的事情,他们还保守着秘密,不料霍亭也和他们走上一条路来。
霍亭瞧着郝东说:“郝东,这女子你不是也认识吗?昨晚上她父亲于飞鹏摆生日宴,你不是也去道喜的吗?”
郝东点头道:“是的,当钱志明去吵闹的时候,我也在场。不过我们正在搜寻证据。田队长刚才说要进行的另一条线索就是这一条,因为没有把握,所以还没有和你说起过。”
霍亭道:“那么你们也早已怀疑她?”
田春达答道:“是的。但是你单凭着昨夜的事情就认为于秀棠是凶手?”
霍亭摇头道:“不。我还有更确切的证据。”
“什么?”
“我曾经到通讯公司去查问过,知道最近和钱志明通信的,就是这个于秀棠。三天前钱志明还发过一封短信给她。她也有回信。
后来我看见了陈霖春,问他关于钱志明的事。他说他也正在竭力探访这案子,预备报道的资料。他本认识于飞鹏,很怀疑他。但他到于家去探访的时候,被佣人拒绝了,没有见到于飞鹏。他所以怀疑于飞鹏,就因有个《南山日报》的编辑左一萍,昨夜也在于家喝寿酒,目睹了钱志明到于飞鹏家里去吵闹的事。左一萍把这事告诉了陈霖春。陈霖春又告诉我钱志明和于秀棠本来有爱情。他好几次在影院里见过他们俩,因为陈霖春也认识于秀棠。他还说上礼拜五他看见于秀棠披过一条很精致的羊绒红围巾。这是霖春自己说的,并不是我先有什么暗示。这样一来,桑民警昨晚看见的,和谢夫人所说的那个披红围巾的女子都有了着落。
田队长,你想这岂不是一条可靠的证据?”
郝东插嘴道:“霍所长,你认为桑民警所见和谢夫人所说的披红围巾的女子就是于秀棠?”
霍亭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果真不是。你错了。”
“错了?你凭什么证明我错了?”
“很多。”郝东想一想,说:“第一,红羊绒围巾现在戴的女子很多,算不上特殊的证据。第二,我们知道于秀棠在上礼拜六以前是有这样一条围巾,但在昨天晚上已经没有了。”
霍亭诧异道:“喔,你知道得这样详细?”
“是,这是我们从于家方面侦查的结果。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异点足以证明是两个人。就是口音的不同。”
“嗯?”
“谢夫人说那个去办交涉的女子操东阳口音。但于秀棠是本地口音。凭这种种,可见你是错了。”郝东说完了瞧瞧田春达,他似乎点一点头。
霍亭喷出了一口散乱的烟雾,抗辩地说:“你怎知道于秀棠不会说东阳话?她为避免别人注意,也许故意变换口音。“
“不会。她的家庭中没有说东阳话的人,并且东阳话也不容易学。”
“那一定是谢夫人听错了。”
“这也绝不会。谢夫人是东阳人。东阳人听自己的乡音,怎么会弄错?何况他们又直接交谈过?因此我敢说那个办交涉的女子绝不是于秀棠,是另一个钱志明的同乡。
昨夜桑民警看见的,当然也不是于秀棠。”
霍所长沉默了,可是他咬住了雪茄,还是悻悻然。
田春达进行排解。他说:“你们何必争辩?这问题最简单,有谢夫人可以作证。那披红羊绒围巾去办过交涉的女子是否就是于秀棠,只叫谢夫人出来辨认一下,立即可以明白。”
霍亭把夹着雪茄尾的手摇一摇,大声说:“不,我想用不着叫谢夫人出来证明。我说于秀棠是凶手,还有更可靠的证据!”
霍所长的个性的确很强,他还是不服气。不过郝东相信他也不会凭空坚持。
田春达也注视他,问道:“霍所长,你还有什么证据?”
霍亭道:“我曾去新民路警区调查过,知道昨夜派在白杨路岗位的警察名叫邵得福。据他说在昨夜十一点半左右,看见一个青年女子从于飞鹏家的后门里出来,形态上近乎遮遮掩掩。田队长,你想这个女子是谁?除了于秀棠以外还有别的人吗?”
郝东看见田春达的脸部肌肉骤然紧张。他先前惶惑的神色也突然消失。他仰起了身子,丢了烟头,定了眼睛,说:“是的,霍所长最后谈的真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要是邵民警的指证不错,昨夜里于秀棠是外出过的!
那么巧敏的话不可靠,我们上了她的当了。她深夜出来干什么事?难道这样一个秀美娇弱的女子竟会干某种可怕的勾当?”
郝东提出一个疑问:“霍所长,邵民警看见从于家后门出来的女子是怎样打扮?也披一条羊绒红围巾吗?”
霍亭顿一顿,说:“我问过他。他说他没有仔细看。”
“这也很奇怪。他既然觉得她遮遮掩掩,怎么这一点倒不注意?你不是说桑民警就因为一条红围巾才注意的吗?”
“人们的注意力也许不同。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没有多大关系?我倒觉得关系很大!你想如果没有红围巾,这女子就算是于秀棠,但出门后不一定往钱志明家去,因为和桑民警的见证不符合。要是披红围巾的话,可见这女子不是于秀棠,因为我们知道于秀棠昨晚上已经没有红围巾了。”
霍亭皱眉说:“这话我回答不出。总而言之,于秀棠昨夜里是出门过的。你想她半夜里出来,不是干凶案干什么?”
田春达抬头说:“唔,我们别空辩。霍所长,这当真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不过你的断语还太快。因为邵民警看见一个女子从于家后门里出来,就算是于秀棠;再姑且假定她是到钱志明住所去的;但若因此就说杀死钱志明的也就是于秀棠,那还未免证据不足。”
霍亭道:“怎见得证据不足。你的意思是说女子不会这样凶残吗?那也不能一律而论。往往有平时温柔的女子,一遇到特殊的情形,举动便会反常。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去年冬天我家里的邻居失火。他家里有一个女儿,年纪还只十七岁,平时是娇怯怯的。可是在火发的当儿,她竟会独个儿搬着一只六七十斤的重箱子,从楼上下来。因此,我相信于秀棠虽是女子,但是她是个体育学校的学生,她在发怒行凶的时候,那石鼓也未必抱不起来。”
田春达思索了一下,缓缓地答道:“唔,这也有可能。但你想她为了什么行凶?”
霍亭说:“她起先是和钱志明有爱情的。但爱情这东西容易变。他们俩的爱情大概是已经变了,她又因为钱志明*辱侮**她的父亲,行凶报复。这不是很可能吗?”
“你说爱情容易变,但你有证据么?”
“这是很明显的。于秀棠必是另爱了别的男子,才有这个结果。你不记得谢夫人说过,有一个西装男子为难过钱志明吗?”
郝东又插嘴说:“你以为那个西装男子的女伴是于秀棠吗?我已经告诉你,红围巾也许是一样的,人是两个,你不能混而为一。”
霍所长嘀咕着:“你这见解我还不能接受。”
田春达说:“好,这问题暂且搁一搁。霍所长,你说的这个西装男子也许真是一个重要角色。你查明这个人了么?”
“这——这个我还来不及。”霍亭的头略略低下了些。
田春达又淡淡地说:“如此,你的结论还是下得太快。我认为于秀棠缺乏行凶的动机。因为她和钱志明的爱情不一定像你所说的有什么变化。”
霍亭又仰起头来,用诧异的目光瞧着田春达:“你有根据么?”
田春达点头道:“是。证据还是你自己发现的。你不是说他们在三天前还曾通过短信吗?而且最近钱志明还送给她一条羊绒红围巾,不过被她的父亲退回了。
从这两点推想,可知他们间的交情并没有完全断绝。她对父亲的爱也许更甚于钱志明,她或者不满意钱志明昨晚的举动,特地赶去责问他,你说她就此行*杀凶**人,究竟还嫌证据不足。”
霍亭的一团高兴,被郝东和田春达逐层地辩驳,好似火炭上浇了一盆冷水,不由不懊丧失望。
一会霍亭又问道:“那么,田队长,你的见解是怎么样?”
田春达点着了另一支烟,抬头答道:“你说昨夜于秀棠到死者的屋中去过,我也可以同意,不过行凶一层,我仍不变我的主张。我认为凶手是另有他人,于秀棠只做了一个引线。”
“引线?是做凶手的引线?”
“是。但她是无心的。”田春达略顿一顿,“现在案情既有进展,我们的推理当然也应更进一步。按情况推测,凶手的进门方式,我先前假定的预先埋伏,至今还没有佐证,可见不是事实。现在看起来,也许另有一种乘虚而入的可能。”
“怎样乘虚而入?”
“我从各方面观察,觉得于秀棠和钱志明的爱情不一定完全破裂。昨夜里她因为钱志明*辱侮**了她的父亲,特地私自去见他,目的也许是申斥他,或是商量什么挽救方法。
那时大概在十一点半过后,钱志明回家不久,还没有睡。他知道了敲门的是于秀棠,自然便悄悄地放她进去。就在那时,那大门大概虚掩没有锁,忽然有第三人闯进去,和钱志明理论,结果就酿成了这件凶案。这一来,于秀棠不是在无意之中做了那凶手进门的引线吗?“
霍亭弹去了些雪茄烟灰,说道:“这样说,凶手动手的时候,于秀棠是在场眼见的。”
田春达点头道:“我料想如此。”
霍亭似乎抓住了什么破绽,忙道:“唉,这里面也有些说不通哩。你说她当时并没有行凶的意思,引凶手进去也是无心的,那么她忽然看见第三者进去杀她的情人,又怎么不叫喊求救?”
田春达慢慢地吸了几口烟,才道:“她或是有所顾忌。”
“喔,顾忌什么?”
田春达垂着目光,不回答。他又把两手抱住了右膝,紧皱了双眉。这案子委实很复杂。真像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扶墙摸壁的前进,前面既看不到光明,是否走上了迷途,也无从知道。
霍亭又说:“田队长,我想无论如何,这于秀棠总是案中的要角,我们可以把她拘起来问问。”
田春达迷惘地问道:“你要问她什么?”
“依你说,她至少也眼见那凶手,问问她这方面,会有收获吧?”
“这倒用不着问她。那凶手我能猜出。”
霍亭的身子突地一怔,眼光中显出惊喜状来。郝东也觉得十二分惊奇。田春达怎么有这突如其来的表示?霍亭张开了嘴,还没有发出声音,田春达陡然从椅子上立起来,向霍亭摇摇手:“慢,外面有人来了。”
一个二十岁青年,穿一套棕色棉袄裤,面目相当清秀。他走到里面,站住了向霍亭说道:“霍所长,按你的吩咐,我来了。”
霍亭招呼道:“华强,你来了,很好。这两位警官有话要问你。”
田春达这才知道这青年就是在谢家当钟点工的男佣华强。他的面孔稚气未脱,不像干出杀人勾当的人。田春达向华强点了点头,华强便向田春达鞠躬。
华强说:“警官先生,钱志明已经回来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热,不能来看你。他叫我送一张名片来,还有一封信。”
他从棉袄袋里摸出一封信和一张名片来,双手拿给田春达,随即把手指凑到嘴边去,呼呼地呵气取暖。田春达把名片和信接过了瞥一瞥,随手放在桌上,又向华强点点头,问道:“华强,钱志明死了,你怎么想?”
“我,我很高兴——哦——哦,警官先生,你的话什么意思?”他显然觉得他不自觉地失言了,眼睛眨了眨。
田春达接着说:“喔,你很高兴?他平日待你太坏,是不是?”
华强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警官先生,我说错了!哦—哦——”他惶恐了。
田春达仍温和说:“你不用怕。你倒很老实。我想你一定吃过他的苦,现在可以老实说说。”
华强果然坦白地说:“警官先生,我老实说……喔,是的。钱志明脾气太坏。他对主人家有一副面孔,对我们底下人又另有一副面孔。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来我们就倒霉。去年夏天他踢我一脚;上月里他要寄一封挂号信,我寄了平信,吃了他两拳;上礼拜天,我给他冲热水瓶慢了些,又吃他一个耳刮子!”
我的观察没有错,这少年当真还有些天真的稚气。田春达想。他又说:“这个人的确太刻薄。那么你可知道他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华强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不过——”他停住了。
“不过什么?”
华强说下去了,“我想他有了这副脾气,容易得罪人,和他过不去的人一定不少。哦,我记得在好多天前,有个穿西装先生来跟他吵过。”
“这个人你后来再看见过吗?”
“没有。”
田春达顿一顿,又问:“听说你有时做事晚了,也住宿在主人家,昨晚你住在谢家了么?”
华强点头:“是的。”
“那么昨夜里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华强说:“没有。我一睡着就像死掉了,什么都听不到。”
“你是睡在近后门的。昨晚上可有什么人来敲后门?”
“没有。就是听见了,半夜里放一个陌生人进来,我绝不敢。”
田春达点点头:“好,你去吧。你回复你主人,一有消息,我会来通知。”华强鞠了一个躬,就自己退出去。
霍亭已把那封信拿起来。郝东也立起来看那名片。
那是谢存为的名片,背面写了两句,请警方尽力查明真凶,又说信是傍晚时从邮局里送来的,也许有助侦查,故而差华强送来。
“唉!这是一个意外消息!田队长,你瞧瞧。可靠么?”
那是一张普通信纸,字迹用的是铅笔,又很潦草。
信中写道:“我听说你家发生了凶案,现在有个情况报告。昨夜十二点钟左右,我在你家门前经过,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你家门口里出来。那人的行动鬼鬼祟祟,十分可疑。因此我向他注意了一下,虽没有瞧得清楚,但我明明看见他戴一顶红结的绒帽,帽子下面是白发,似乎那人的年纪已大。他身上棉服的颜色怎么样,我虽不敢证明,但一定都是深色,非青即黑。我是你家的邻居,既然看到情况,就告诉你们。不过这个人是否和凶案有关,请你们自己斟酌。”
田春达的目光在信上停留了好一会,又咬着嘴唇,眯着眼深思,接着他摇一摇头,把信递给郝东。
这信上下都没有署名,信面上只写着“温州路西胡同一号谢家收”字样。
信中所说那个男人,郝东认为是指于飞鹏。他记得于飞鹏的绒帽上装着一个鲜红的结子,并且那黑帽子下的白发,黑白相衬,越发容易显眼。此外于飞鹏的身材确实很高大,穿的衣服也是深色。那么信上所说的这个人就是于飞鹏吗?当郝东寻思的时候,田春达和霍亭的眼光都像猎犬般注射在他的脸上。
霍亭先问道:“郝东,你在想什么?”
郝东踌躇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田春达接着说:“我明白。郝东,你对于信中所描写的人是认识的?是不是?”
郝东只得将心中的怀疑,照实说出来。
霍亭听他说完,惊道:“就是于飞鹏吗?那么这信中的话一定靠得住了。”
田春达仍不动声色交抱着两膝,缓缓向郝东说:“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想到了他。”
霍亭道:“你也早疑心于飞鹏?”
田春达点点头:“我刚才已经说过,用不着于秀棠的证明,我已经知道那个人。”
霍亭高兴地说:“好极了!我还以为有什么人挟嫌谎报,现在看起来,信中话是实在的。”
田春达重新瞧瞧那封匿名信,说道:“这报告似乎是实在的。不过信是铅笔写的,虽然自称是邻居,但写得很潦草,又不署名,显然要掩藏真实身份。这又是为什么?”
霍亭忙说:“我认为只要内容真实,别的都不成问题,即使要彻底追究,胡同里只有十几户人家,也不难查出那个人来。”
田春达低头不答,在想着什么。
霍亭忍不住说:“田队长,我们既然知道凶手是于飞鹏,应该立刻行动了。”
田春达站起来,重新点着了香烟,缓缓地答道:“我看还得略等等,不能立即动手。”
霍亭着急道:“还等什么?”
田春达道:“于飞鹏是社会上有名的人物。我们要谨慎,要有充分的准备。我认为这件事要等明天进行,不至有什么意外。你已经忙了一天,如果没有别的事,回去休息吧。”
7
第二天早晨,郝东来到单位。田春达对他说:“你昨夜回去以后,我又搜集到两种确证,足以证明于飞鹏这父女俩前夜的行动。”
“什么证据?”
“一只杯子和一只鞋子。”
“如此,于飞鹏的余生只能消磨在铁窗之中了!”
田春达问:“郝东,于飞鹏的体格不是很高大的吗?”
郝东应道:“是啊。”
“那么他的力气一定也不小。”
“这却难说。他是写作的人,身材虽高大,不一定就很有力气。”
田春达看看表:“九点钟了。我约霍亭八点半来。他怎么还没来?”他从书桌上取过一张白纸,写了几句,又叫安义刑警进来。吩咐道:“过会儿霍所长来时,你把这张纸交给他。我们先走了,叫他马上到于家去。”
田春达和郝东来到了于家。他们被引进布置幽雅的书房。
面容憔悴的于飞鹏笑着对田春达说:“田队长,我已久慕大名,可惜到今天才得相见。”
田春达很恭敬地答道:“我也常和郝东谈起你,你是我佩服的一位作家。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今天才——”
于飞鹏现出勉强的笑,接嘴道:“你说今天才有机会来见我?……唉!二位的来意我已明白了。你们不是为着那件案子的事吗?”
田春达应道:“是啊。于先生已从媒体上了解了案情吧?”他的锐利的目光注射着对方的脸。
于飞鹏的双眉锁着,故意避开对方的目光,答道:“媒体上有些报道也是一派胡言!竟说是我女儿干的!”
“正是。那新闻记者的推测实在是走错了路呢。”
“唉!田队长,你也以为这条新闻的推断不实在?”
“是。我知道这件事绝不是你女儿干的。”
于飞鹏连连点头道:“对啊!我女儿性格温柔,怎么会干得出这样可怕的事?田队长,你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么?”
田春达瞧着他,答道:“我想这问题最好由你自己回答。”
于飞鹏呆了一呆,低声道:“哦,我怎么能回答这个问题?”
“于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开诚布公的好。”
“哦——哦。我——我委实不知道。我——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田春达仍注视着他,缓缓地说道:“那么,于先生,请恕我直言。这件事不就是你自己干的吗?”
于飞鹏的身子向后一仰,靠住沙发背。他的眼睛突的张大,眼珠似乎要突出来。
他略停一停,摇头道:“田队长,你搞错了!”
田春达的目光仍直视他,:“于先生,我想我不会误会。我有证据。”
“喔?什么?”
“请问前天晚上那件不幸的事发生以后,宾客们一哄而散,那时候是在十一点钟左右吧?”
于飞鹏低头斟酌了一下,答道:“是啊。”
“请问你在十一点钟以后干过什么事情?”
“我就回到房里睡觉。”
“你回房以后可曾再出去过?”
于飞鹏顿了一顿,很坚决地答道:“没有。”
“确实没有出去过?”
“是。”
“那么你上床以后是立刻睡着了么?”
于飞鹏的目光注视着地毯。他分明觉得田春达的问题越逼越紧,他的答话也不能不特别谨慎。
这一会儿,他才说:“那也不是。起初我反反复复地不能合眼,直到深夜才睡着。”
田春达点点头:“这是实话。你受了那股怨气,当然不能够立刻睡着。但在你反复的当儿,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于飞鹏又仰起些身子,搓了一会手,目定口呆地答不出。其实田春达这句话有什么用意,连郝东也莫名其妙。
田春达又微笑地说:“你不能回答吗?这就是证明你回房以后曾重新出去过的有力证据,也是我对于你的第一个疑点。”
于飞鹏仍呆呆地不答话,但他的脸色却在和他的白发一样发白。
田春达又淡淡地说:“于先生,我告诉你。当前夜十二点钟差十分的时候,我曾打过一次电话给你,竟没有回话。我略略有些疑讶。等到十二点刚过,我又打第二次电话,仍旧没有人接。电话既然在这书房中,你的卧房就在隔壁,当然听得见。我已经查明,电话并没有坏。可是两次不答应,可见那时候你并不在卧室中!”
这是一个新的揭露。郝东才知道田春达所以怀疑于飞鹏,还有这一个疑点。但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于飞鹏?田春达含着笑容,先回头向郝东瞅了一眼,又瞧到于飞鹏死灰色的脸上。
他又说:“于先生,我刚才已经表示过。我是佩服你的小说的。现在社会上有不少小说作者,只知道迎合一般读者的卑劣心理,把他们所需要的种种色情、肉感、神怪之类的颓废作品尽量供给。而你的小说是有思想、足以指示人生道路的纯正读物。值得我佩服。所以前晚上我听到郝东讲起了那件事情之后,便料想是钱志明因为某种怨恨,血口喷人。我觉得很不平。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你,一来慰问你一下,二来还准备毛遂自荐,打算和你接洽一下,把那个无赖钱志明教训一番。不料两次电话都没有打通。我起先还只是诧异,想不出什么缘故。第二天钱志明的凶案突然发生,我推度情势,就不能不想起上一夜的事情而开始怀疑你。”
于飞鹏低下了头,握紧了拳,但仍没有承认的表示。
田春达继续道:“此外我还有两种证据,都足以证明你前夜到过钱志明家里去。
第一,有人看见你在十二点钟时分从钱家里出来。”
于飞鹏忽然抬起头来:“有人看见我?这是谎话!”
霍桑道:“不是谎话,同样有凭据。你自己瞧吧。”他从衣袋中摸出那封匿名信来给他。
于飞鹏接了信,展开来,急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他连连摇头:“胡说;胡说!”接着,他又把信凑近眼睛,似要辨认信上的字迹。他忽惊异地失声道:“哎哟!怪事,怪事!……田队长,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你知道是谁写的么?”
田春达道:“这信是昨天傍晚投到钱志明的舅家去的。瞧信封上的邮印,是在昨天早晨十点钟方才发出。发信人的姓名,我们还没有查出。你能辨认出来么?”
老作家张开眼睛在地板上凝视了一会,忽然举起右手拍自己的额角,又摇头,道:“不,我不认识!田队长,别相信。这——这信的内容是完全捏造的!”
田春达依旧盯着他的脸:“喔,捏造的?于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畏首畏尾地用谎话骗人?你说前夜里你没有去钱志明家里吗?喔,我还有第二个证据。”他又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硬纸包,打开来,是一把假象牙的小刀,那是案发现场门背后发现的。“于先生,这东西你带到钱志明的卧室中,无意中遗落在那里。现在我给你带回来了!”
于飞鹏震了一震,身子又靠住椅背。他的嘴唇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了,但他仍抵赖,摇头道:“不!这刀不是我的!”
田春达说道:“刀明明是你的。你何必抵赖?这是一把书桌上应用的裁纸刀。你当时由于气急想报复,一时没有适当的*器武**,就顺手带了这把裁纸刀去了。
但你看见了钱志明,在动手的当儿——”
于飞鹏突然直立起来,双手叉在腰部,怒睁着双目,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厉声说:“田队长,你不必再说下去!你的话完全不对。这把刀是普通的东西,你怎么说定是我的?”
田春达紧皱着双眉,似乎也失去了忍耐力。他把刀放在沙发上,也立起身来,严正地说:“于先生,我很可惜。你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何必也学那些没勇气的懦夫?你应该知道我们做事,完全凭着公道,所希望的是真实,不愿受骗。
现在你一再说我的话不对,好像我故意要诬陷你。这未免太过分了。那么,请你瞧瞧这又一个证据。”他又从大衣袋中取出一只白瓷金花的茶杯,这杯子是他让巧敏拿出来的。他指着茶杯继续说:“这杯子是你家的东西吧?瞧,那边茶几上的瓷盘中还有同样花纹的五只,分明是一组。昨夜里你喝牛奶时用的就是这一只杯子。因此,你在这杯子上留下了三个明显的指印。“他又拿起那把刀来。“这刀上也有几个指印,内中一个很清晰。经我比对的结果,它和杯子上的三个中的一个完全相同。 你如果再不服,不妨将你右手的中指再印一个下来比对一下。”
这时候于飞鹏的抵抗态度已没有维持的能力了。他的头垂得很低,两只手撑在椅子背上,像是个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已到了无可抵赖的地步,唯一聪明的举动,只有把事实的真相完全告诉刑警。郝东一眼不眨地瞧着他,希望他会马上仰起头来,承认他的罪行。可是他似乎没有那股勇气,仍低垂着头站着。他的鲜红的帽结也似减了些色彩。
笃笃!……笃笃!……
在这情势紧张的当儿,书房门上忽然有指敲的声音。又一个进来参加这幕悲剧了。
刹那间室门开了。走进一个身材袅娜的青年女子。
郝东一见是于飞鹏的女儿于秀棠。这时她的面容惨白,两条细眉蹙拢了,一双美目水汪汪地包着泪珠。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手中拿着一只鞋子。
她一进门来,便俯着颤动的身子,向刑警们俩鞠了一个躬。她又用一只手抚摸父亲的背,说:“爸爸,坐下来。……田队长,你的来意我早已料到。不过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知道你的看法还有一部分错误。你说杀死钱志明的是爸爸?不对!你错了!”她将手中拿着的鞋子抬起来,“田队长,这是我的鞋子。前夜里我就穿了这鞋子去钱志明家里的。那时下过些小雨,鞋上的泥痕足以证明我的话。所以打死钱志明的是我,不是爸爸!”
局势起了剧变。不但郝东料不到,连田春达也显然出乎意料。他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苗条少女,说:“于小姐,你的话一部分我早已证实。因为你的另一只鞋子昨夜里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且已经和我得到的足印比对过。”
于秀棠点头道:“喔,怪不得有一只不见了。是巧敏拿给你的?”
田春达点头道:“是,但你不能责怪巧敏,是我强令她做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牵累我爸爸?”
“我不相信你能干这件事。这鞋子只能证明你前夜去过钱家,但不能证明你曾经行凶。”
“他确实是我杀死的。”
田春达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杀他的动机是什么?”
于秀棠道:“因为他*辱侮**我的爸爸。”
田春达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爱情。他*辱侮**你的父亲,你虽然不满,但至多也不过绝交而已,不至于行*杀凶**人吧?”
于秀棠站在于飞鹏的椅子旁边,目光凝注在地上。于飞鹏在发愣,好像他的知觉已失去了。田春达静默地瞧着这父女俩。郝东呆坐着,静待情况发展。
过一会儿,于秀棠仰面回答道:“我觉得他既然能够凭空污蔑我爸爸,可见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虽然因为爱我的缘故被爸爸排斥,心有不满,但他竟信口毁坏我爸爸的名誉,不顾爸爸的生死,他的居心就太残忍了。这样的男子不但可怕,而且可鄙。因此我也变了心,决意替我爸爸*仇报**。”
理由很充足。她的凛凛可畏的神气也确像有下这毒手的决心。但田春达仍认为行凶的绝不是于秀棠,是于飞鹏。他的料想会不会有错?
当于秀棠进来的时候,于飞鹏曾显露诧异的样子。一听到她自认凶手,忽又坐直在沙发上,张着惊骇的眼睛,静悄悄地不发一言。
田春达又问道:“于小姐,你怎样杀死他的?”
于秀棠仍靠着沙发站着,一只手在卷她的衣角。她定一定神,好似在把她的脑中的思绪整理一下,说:“前夜我爸爸昏倒以后,回到房中,神志虽然恢复了,但精神已受到严重的打击,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我自然非常心痛,因为这件事明明是因我而起的,我绝不能不理会。所以到了十一点半左右,爸爸叫我上楼去睡,我就乘机脱身,预备和钱志明去拼命。当时我为避免任何人的注意,走出了爸爸的卧室,没有上楼,悄悄地直接从后门出去。”
这供认破除了一个疑点。于秀棠不曾上楼,上一天女佣巧敏的话没有说谎。并且邵民警的所见也证实了。
田春达又问:“你从家里出去时,就有谋杀钱志明的想法吗?还是到了那里才发生行凶念头?”
于秀棠道:“我已经说过,我早就预备和他拼命。所以我一看见他,就——”
田春达举一举手止住她:“慢,你说得太快了。你进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于秀棠呆一呆,才道“我——我在门外叫了一声,他便自己开门让我进去。”
“以后怎么样?”
“我进了他的卧室,就申斥他不应*辱侮**我爸爸,问他有什么挽回的方法。他——他不接受,还说了几句无礼的话。我——我一时发火,就取起书桌上的一方石砚,向他的头上一掷,他顿时血流如注,倒地死了!”
“喔,你是用石现击死他的?这石砚呢?我们可没有看见。”
于秀棠低沉了头,说:“我把它带出来丢掉了。”
田春达的嘴唇牵了一下,斜着眼光向郝东闪一闪,似暗示郝东她的说法不完全实在。
郝东也觉得她不曾提及石鼓的事,显然有漏洞。
于秀棠继续道:“我在他的书桌抽屉中搜寻我给他的信件和照片,然后就从他家里退出来。”
田春达道:“你的照片和信件拿回来了吗?”
她又迟疑了一下,答道:“拿回了。但当我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背后仿佛有一个人。当时我不敢仔细瞧,匆匆地走出来。我走出了胡同口,又看见对面停着一部车。我起先还不在意,我回到家里,先进爸爸的房里,看看他是否睡着。
不料床上是空的,爸爸也出去了。我才知道爸爸叫我去睡是有用意的。他也要悄悄地去见钱志明。但他坐了车子赶到那里,已在我事成之后。所以他后来虽然也走进钱志明的书房,惊惶中又遗落了这把裁纸刀,但他确实没有犯罪。田警官,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杀死钱志明的是我,有什么处分应当由我一个人承受!”
这番话很触动人,但郝东看不透它的真实性到什么程度。因为凶器的差别是一个最大的疑点。田春达仰起些身子,正想要发表判断,忽见于飞鹏的动作而中止。于飞鹏突然把两只手挥一挥,挣扎似的撑起来。他颤巍巍地立直了以后,又摇着手。他的浑身都在颤动了。
他说道:“警官们,我真是十二分惭愧!我委实太多顾虑了;早先不讲实话,破费你们的功夫。真该死!田警官,我老实说吧。钱志明实在是我杀死的。于秀棠所以承认,无非想代我受过。其实依照新陈代谢的原理,青年人对于社会的责任比较重,生命也比较可贵。像我这样年纪,再活不到几年;秀棠却像一朵含苞的鲜花,正在欣欣向荣。现在她一时昏聩,竟愿意为我断送前途;这是她受了愚孝的遗毒!
我若是默认不说,真是太自私,太不人道!二位先生请不要相信她的话:现在我来告诉你们。”
“爸爸,你——你不能!”于秀棠的刺耳的声音又闪过来,“田警官,别信他!凶手是我!“
“田警官,不是,不是她!是我!”
郝东仿佛进了梦境。这种杀人的凶案,父女俩竟互相争着承认,但到底谁是真谁是伪?田春达又将怎样处置?
郝东和霍桑面面相觑,室中忽然静下去。于秀棠走前一步,似乎又要向刑警们辩白。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电话是打给于飞鹏的,理当由他们接话。但那时候父女俩都失去常态,静立着不动。
郝东就走过去接电话。打电话的是霍亭,要找田春达说话。
田春达便走过去接电话。不到两分钟,他就挂上电话回来。
他摇着头对郝东耳语道:“唉!这件事玄之又玄!我们仿佛给厚雾包围着。现在总算有了一线光明。”
他回头瞧着那父女俩,又说:“这案子的真凶此刻已经在派出所里了,你们俩互相承认,实在都是假话。现在你们得休息一下了。等我们弄清楚以后,再来听你们的小说故事吧!“
8
这个迷离而紧张的局面会这样子转折,真是想不到。外面的冷空气刺醒了郝东的近乎模糊的头脑。所以他跟着田春达从于家出来时,仿佛走出了天方夜谭中的境界,回到了现实。这案子真是变化莫测。田春达的话是真的吗?或是借此做一个搪塞?
到了白杨路转角,田春达才告诉郝东:“我的话是实在的。霍亭说有一个凶手到派出所去自首。他已经查问落实,所以叫我们快去。”
郝东道:“你想这自首的会是真凶么?”
田春达迟疑道:“我也说不定。变化太多了,我的脑子也给弄模糊了!”
我们到了派出所,看见了霍亭,才知那自首的凶手是一个女子。这又出乎田春达的预料,因为他一再表示过这血案不是女子所能干的。
这女子才二十岁,姓王。名叫宝珠,就是警察们无从断定的那个披红羊绒围巾的女子。霍亭说这女子忽然来自首。他听了她的供述,又召谢夫人到派出所里去辨认,证实她的确就是两次到谢家去过的那个女子。
桑民警的报告也有了印证。他说看见那女子有个圆形的脸儿,肌肉丰满,皮肤有些黑。她穿一件蓝色鸭绒皮袄,肩上有一条红围巾。她的身材相当高,神气上显着一种坚毅无畏的样子,体力也似乎很强健。假使她和一个平常男子搏斗,胜负也是难定。
这女子见了田春达二人,也没有羞怯之色。田春达就让她将经过的情形重说一遍,她便侃侃地讲出来。
王宝珠说,她和钱志明本是东阳同乡。两人在省中学生运动会短跑项目中都得过名次,所以早就相识。经过了一段时间交往,他们俩的感情渐渐亲密。钱志明向宝珠表达爱意,宝珠也同意了。但自从钱志明中学毕了业,到了南山读大学,便渐渐冷淡起来。
起初宝珠还不疑心他,后来连信息都不通了,才料到他已弃旧恋新。到了本年的寒假,宝珠耐不住,特地到南山来私下调查,果然探得钱志明已另有新欢。她曾和他见过几次面。他起先用虚话敷衍,后来便避而不见,明明欺负她是一个弱女子,只会忍气吞声。宝球气不过,才把这件事的委屈告诉了她的堂兄王维诚。维诚在南山一家公司中做事,宝珠到南山来,就住在他的家里。
维诚听得此事,就去找钱志明理论。
一星期前,维诚寻到钱志明家里去,谈判中发生争吵。那时宝珠等在门外,听得里面的声响,怕惹出祸来,赶进去排解。当时钱志明答应她,等他写信回去征求母亲的同意,约定一星期后给她回音。她相信了,才将她的堂哥劝出来。
过了一个星期,回音还是没有。到了二十八日,星期六亮灯时分,宝珠去讨回音没有见到钱志明。她以为他故意躲避,所以到了深夜,就悄悄地往钱志明家去,准备和他进行一次最后谈判。结果就造成了凶案。
田春达听到这里,问道:“那晚上你到底进去没有?”
王宝珠道:“进去了。我知道他最近每夜回家的时候很晚,所以在十一点光景,我就到他家门楼底下去等候。等了一会,他果然从外面回来。他突然看见我,有些惊怪,但他并不怕我,开了后门领我进去。”
田春达和霍亭的眼光不期而然地交接了一下,似乎彼此在暗示,当初大家虽各有见解,但这样的进门方法却都不在料想中。
那少女继续道:“我到了里面,还没有说什么话,他不提回复的话,忽然不怀好意,又想用无礼手段亲近我。我当然拒绝。他从衣袋中摸出一把刀来,要想挟制我。我慌了,正想叫喊。他一只手举刀,一只手伸过来扼我的咽喉。那时我的性命危险了,就拼命地夺他手中的刀。他当然也拼命挣扎。争持间,那刀尖忽然在他的太阳穴上一触,他就倒下来了!”
田春达遏制着惊异的情绪,问道:“这样说,他是在争斗间误杀而死的?”
王宝珠指一指霍亭,答道:“是。那把刀我已经交给这位警官。刀上还有血迹呢。”
霍亭点头道:“我刚才已经瞧过,的确有不少血迹。”
田春达又问:“他中了一刀就死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
田春达又问道:“这一刀正中他的太阳穴上?”
王宝珠照样点点头。
田春达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下,回头问道:“霍所长,你那天在尸体上发现这样的刀痕么?”
霍亭寻思道:“这——这个我没有注意。那头差不多敲扁了,就是有,也不一定看出。”他摸摸耳朵,又说:“你可以亲自到验尸房去瞧一下么。”
田春达看看表,点点头,又问那女子道:“他死了以后,你又怎么样?”
王宝珠道:“我因为非常恨他,还不甘心,所以去拿了一个架花的石鼓,把他的头击扁,才悄悄地开了前门出来。”
“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瞧见?”
“没有。”
“有什么声音吗?”
“也没有。”
田春达又问:“你出门后怎么样?”
王宝珠低下了头,说:“我——我就回到我的堂哥家里去了!”
“慢,你走出了谢家的前门,看见什么人了么?”
宝珠的头更低下了,犹豫着不答。
霍亭提一句:“你走出胡同口时,是不是看见一个警察?”
女子连连点头道:“是,我看见的。”
问答停一停。田春达低垂了头在深思。那女子垂下了目光。霍亭把两手抱着他的右膝,安闲地等待下文。郝东的情绪很紊乱,还看不透这案子的最后结局。
田春达又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来自首?”
王宝珠道:“我起先以为这个人死有应得,打算隐瞒不说。但是我看见今天媒体上的报道,已连累了别的没罪的人。我想钱志明明明是自己误杀的,即使有罪,也应当由我担当,假使我不自首,岂不是反而害了别人的性命?”
田春达又咬着嘴唇,低垂了头,似乎再想搜寻什么问题。郝东觉得王宝珠的述说很近情理,回想刚才于秀棠的话,便越觉得牵强。那么这案子闹了一回,却是一件误杀案。现在王宝珠自首了,论情度势,在法律上她也没有多大的罪过。不过于飞鹏父女既然没有干系,为何彼此争认凶手?这里面究竟还有没有隐情呀?
田春达又问道:“你调查的结果怎么样?知道钱志明的新恋人是谁了么?”
王宝珠踌躇了一下,答道:“我——我听说是一个姓于的女子——”
“你和这姓于的女子会面过?”
“没有。”
霍亭立起来,走到桌了面前,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照片。
他说:“这照片就是她带来的,也是一种证据。”
宝珠站起来,立在桌子边。郝东也走近去看。照片上有一男一女并肩地站着,背景是西湖中的三潭印月。女的就是王宝珠,男的是一个身材较瘦的青年,比宝珠还略略矮些。郝东一见便知是钱志明。
王宝珠说:“这照片是去年春天在西湖里拍的。那时他甜言蜜语,说等我师范毕业就结婚。谁知他竟是一个没心肝的流氓!”
9
田春达和郝东来到验尸房,同法医一起再次检查钱志明的尸体,特别是仔细检查了他被砸扁了头颅。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刀刺的痕迹。如果他是刀刺头颅致死,那肯定是要留下刀刺的痕迹的。
田春达传讯了王宝珠。他盯着她的脸问:“王宝珠,钱志明是你刺死的么?”
王宝珠有些惊异地回答:“我说过了。我是在和钱志明的争斗中,失手刺死他的。”
田春达厉声说:“你撒谎!我们仔细检查了,钱志明的头上没有任何刀刺的痕迹,他肯定不是刀刺致死的。”
“他,他的头被砸扁了啊!”王宝珠结巴着回答。
“他的头是被砸扁了,可骨头全部都在,没有留下任何刀刺的痕迹。你还是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撒谎?”
王宝珠低下头不说话。
郝东在一旁严肃说道:“你还是老实交代吧,隐瞒案情,欺骗警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你不想罪加一等,就说出实情。再说,你瞒也瞒不住,警方迟早会把问题查清楚的。”
王宝珠终于开口了:“我,我说实话。钱志明不是我刺死的。那晚我去找他算账,进到他屋里,看到他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顶这个缸?”田春达问。
“事件是我惹起的。我把钱志明欺骗我的情况告诉了于飞鹏。他听了非常气愤,严令于秀棠和钱志明断绝关系,并怒斥了钱志明。钱志明怀恨在心,就当众陷害、*辱侮**于飞鹏,使于飞鹏受到很大刺激,气愤已极。媒体上又说因此于飞鹏杀害了钱志明。我觉得这事因我而起,我应该负责,并对于飞鹏报恩,于是我就想到顶缸,帮助于飞鹏解脱。没想到被你们识破了……”
郝东这时想,既然王宝珠也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谁呢?
10
田春达决定再次仔细勘察案发现场。
经过仔细认真勘察,确实有了新的收获。
郝东用痕迹灯仔细扫描地面,发现在杂乱的脚印中,有浅显的穿袜子行走的痕迹,而且右脚袜子的后跟有个小洞。
田春达分析说:“这个穿袜子行走的人可能是凶手。已知案发当晚进到这屋子里的人,都是生活富裕的人,不可能穿有破洞的袜子。而且根据脚形看,这个穿袜子行走的人是个男人。这个男人还可能是个窃贼。”
郝东问:“为什么是窃贼呢?”
田春达说:“刚才我在钱志明的相册里发现有一张古钱币的照片,上面摆拍了近二十枚币古钱币。可是搜遍他的家,也没发现古钱币,这些古钱币可能被凶手窃走了。那晚下雨天黑,窃贼想乘机到钱志明家偷窃,结果被发现,他就杀死了钱志明。”田春达又补充说:“这些古钱币是很值钱的,卖个几百万,甚至上千万都有可能。下面我们就要全力追查这个窃贼。”
南山市公安局向全市公安部门和*物文**交易部门发出通报,要求注意缉拿盗卖古钱币的窃贼。并向邻近的城市发出协查通报。
不久,东阳市公安局报告,抓到一个倒卖古钱币的人。田春达派出刑警,将这个叫魏林的人带回了南山市刑侦支队。
在审讯室里,田春达看到坐在对面审讯椅里的魏林三十出头,身材中等,比较瘦。面目有些像女人,穿着很邋遢。这些都与想象中的凶手对上了号。他让魏林脱下鞋子抬起双脚。魏林脱鞋抬脚时发出一股酸臭味。田春达和身旁的郝东不由得都捂了下鼻子。他们看到魏林的右脚袜子后跟有一个小洞。不由相互看了一眼。
田春达盯着魏林问:“你是从哪里得到那些古钱币的?”
魏林犹豫着回答:“我,我过去搞过盗墓,那时得到的古钱币。”
田春达冷笑一声:“你撒谎,你是从钱志明家里偷的古钱币吧?”
魏林一惊,又急忙遮掩:“没有,不是。”
田春达又冷笑:“你穿着袜子在钱志明屋里走动,留下了痕迹。你看看你袜子上的小洞,在钱志明的屋里地板上也有。”
魏林下意识地看看脚,低下头不吭声,片刻后又说:“那可能是钱志明留下的呢。”
“钱志明是有钱人,你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他穿着高档服装,戴着金表、金链子吧?那他怎么会穿有破洞的袜子?”田春达冷冷地看着魏林。
魏林低下头不吭声了。
田春达又说:“我们检验对比了你偷窃的古钱币。那上面有你的指纹,但也发现了钱志明的指纹。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魏林头低得更低了。
郝东在一旁说:“你还是老实交代吧。顽抗只能加重罪责。”
沉默片刻后。魏林叹口气,开口了:“我交代。我租住的小屋距离钱志明家不远。我时常在路上看到他。见他穿戴很高档,知道他是有钱人,就对他起了盗窃的心思。事发那晚,我见下雨天黑,钱志明又外出了。就去他家偷窃。用万能钥匙悄悄打开他的家门后,我脱了鞋悄悄摸进屋,没想到正在翻找东西时,他回来了。我躲在衣柜侧面,想等他睡着后悄悄逃跑。没想到他脱了外衣,铺了被窝,要上床时还是发现了我。我怕他惊叫,连忙跪下小声求他放了我。他却抓着我的头发要送我去派出所。我没办法,就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扑上去掐住了他脖子,把他掐断了气。又怕他活过来,就用石鼓砸扁了他的头。之后我翻出了古钱币,太高兴了,这东西太值钱了,有了它,别的就不必关注了。我看见他家有女人的衣物,而且我能穿,就穿上装扮成女人离开他家。”
审讯完魏林,田春达对郝东说:“昨晚我去了于飞鹏家,弄清楚了一些情况。”
郝东急忙问:“什么情况?”
田春达点燃一颗烟说:“我从头说起。他们父女俩当初不是都争认凶手吗?这里面的原因怎样的确很费人的脑筋。其实他们到钱志明家里的时候,凶案早已发生。只因彼此误会,所以等到我们去追究时,他们就抱着自我牺牲的想法,互相揽责。”
“我还不明白。他们怎样误会?”
“那天于秀棠的供述,她从她家里出来起,一直到钱志明家的门前为止,句句都是实在的,但以后的情形却是她虚构的。”
“那么实在的经过是怎样的?”
“她去见钱志明,并没有谋杀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一种悔罪的方法,恢复她父亲的名誉。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并没有完全断绝,我果然没有猜错。”
田春达吸了两口烟,又继续说:“于秀棠到钱志明家里的时候,看见前门半开着,不禁微微诧异。她走到里面,电灯亮着,忽然发现钱志明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这使她吃惊不小。她本想立即退出,但一转念间,她又发觉自己已处于嫌疑的地位。她为了灭迹,放着胆子,走到书桌面前,预备将她给他的信件和照片一起取回,以免人家怀疑。可是她抽开了抽屉,照片和信件已完全不见。她失望了,也不敢多留,就急急地退出。”
田春达停一停,吸着香烟。郝东又提示一句:“她说她看见门背后的人影也是虚构的?”
“不,这倒是真的。她出门时看见门背后有一个黑影,胡口又停着一部汽车。那时她想起她到胡同的时候,那汽车早已停在胡同口的对面,只因她一闪而过,没有细瞧。因此,她就疑心那门背后的人一定比她先进钱志明家里去。那人为了某种原因已将钱志明杀死;等到她进门的时候,那人刚巧事成出来;正在那时,她闯进门去,那人就避在门后,又乘势偷看她的举动,预备嫁罪于人。直到她走出来时,那人仍伏在门背后,大概还想瞧清楚她的状貌以便后来指认。
“这是于秀棠当时的假定。因此她越想越怕,后悔有此一行。不料她回到自己的家里,悄悄地走进她父亲的卧房,想瞧瞧他是否睡着,忽然看见床上空空,才觉得那先前伏在钱志明家大门背后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她的父亲!”
郝东醒悟地说:“那么,她确实是误会了。就情况而论,于飞鹏到场也是在钱志明被杀以后。是不是?”
田春达吐出了一口烟,答道:“正是。于飞鹏到时,还在于秀棠进门以后。那时他看见卧室门半开,室中有人走动,就躲着偷听。后来他看见一个女子走出来,竟然是秀棠,实在出于他的意外。”
“于飞鹏去看钱志明,大概是有报复计划的。是吗?”
“是的。那晚上他受了钱志明的*辱侮**,确有要制裁他的意念、故而他先把秀棠打发开去,然后取了小刀,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出来。他雇了出租车到了谢家胡同口前,先到前门口去探察,看见前门半开着。他冒险走进去,发现钱志明的卧室有个女人在走动。
他埋伏了一会儿,蓦然瞧见他的女儿出来。他还怕自己眼花瞧错了,竭力忍耐着不敢声张。等秀棠走出了门,他回想离家的时候,自己家的后门也虚掩没关,起初还以为是佣人的疏忽,现在看来,是他的女儿比他先出来,但他还不知道她去见钱志明的真正目的。后来他走进钱志明的卧室一瞧,疑问立即解决。他相信那地上的钱志明尸体就是秀棠替他复仇而杀死的。”
郝东赞同道:“这误会的造成很自然。”
田春达又说:“那时于飞鹏惊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纸刀便不知不觉失手落在地上。回家以后他看见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哭泣。这时父女俩各怀心事,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话。于飞鹏以为秀棠是行刺钱志明的凶手;秀棠也以为杀死钱志明的就是她的父亲。这是一个僵局,都没有解开的勇气。直到我们去侦查询问,他们俩仍各抱着误解。后来他们俩皆因感情的冲动,都抱着牺牲自己而保护亲人的意念,于是就出现那争认凶手的奇事。”
郝东吐了一口浓烟,感叹道:“这真是一件奇事,但也使人感动。在这利己主义抬头的时候,竟会有这种近利他的献身表现!”
室中静一静。两个人的烟雾在交飘散着。
过一会儿,郝东又问道:“田队,这一席真话,他们起先为什么不说?你又用了什么方法,才使他们吐出实情?”
田春达道:“这一着我费了不少力气。于飞鹏庇护他的女儿,起初不惜说谎抵赖:后来于秀棠自己揭发了,他索性回护到底,把罪责拖在自己,身上。秀棠也取同样的态度,掩护她的父亲。他们俩都抱着决死的心,始终不肯吐露实情。若不是我另外找到了线索,揭破他们的误会,他们俩也许至今还坚持己见。”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好险哪!假使我没有触发的机缘,那不但他们的误会没法解释,连我也被围在迷雾的圈子里!虽然事实的真相最后终可以水落石出,但是我的失败却已无可避免哩。”
“我还不明白。什么是触发你的机缘?”
“机缘不止一端,我现在先告诉你一节。当我们把那封匿名信给于飞鹏瞧时,他不是连说着奇怪吗?这一着给我一个触发。我瞧他的情况,好像信中的字迹,他是认得出的。那时我想请你给我印证一下。你拒绝了。你想这个人的笔迹如果能被于飞鹏认识,那人不是和飞鹏相识的吗?你再想一想,有一个和于飞鹏相识的人,写了一封不实在的匿名信来,那有什么用意?这明明是落井下石要证实于飞鹏的罪!”
“是。这样看,这个写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于飞鹏,是于飞鹏的仇人。”
“当然!”
“这个人霍所长查出来了么?”
“没有。他曾往胡同里去一家家查过,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自称邻居的话也完全是假托的。”
郝东顿一顿。吐了几口烟。“你说匿名信中的话不实在?”
“是。我当时就怀疑,现在已经证实了。”田春达应了一句,又舒一口气。
“哪几句不实在?我记得信上说他看见于飞鹏从钱志明家里出来。但于飞鹏不是的确去过的吗?”
“不错,但他说于飞鹏穿着深色的棉服,戴着红结的绒帽。这就是不实在的。
因为于飞鹏后来告诉我,那晚上他出门时穿的是一件雪花呢大衣,头上也戴着一顶呢前进帽,装束完全不同。此外时间问题也不相合。因此,他当时一瞧那信,虽然还不敢直说,心中却明知有人在陷害他。”
“你想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田春达摸摸下巴,说:“应该是魏林,他想把祸水往于飞鹏身上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