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本刊记者 王一博
编辑 | 谌彦辉
阿花和母亲相隔数千公里，在一块巴掌大的手机屏幕前终于相认了。过去18年，阿花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越南的家人。这一天视频通话，阿花哭得很伤心，亲戚和一些前来围观的村民也都哭了。小丽和桃子看着他们，鼻子都酸酸的。
小丽、桃子和阿梅（从右至左）。
小丽和桃子先坐大巴走了三百多公里，又租了一辆摩托车骑行一百多公里。越南的山路大多是土路，下雨过后满是泥泞，骑行非常艰难，甚至凶险。狭窄的盘山路一侧就是悬崖，下面是茂密的树林。
好几次，小丽找不到准确的位置，她会打开视频，让那些远在中国的越南女人对着视频指路。有时很幸运，她们看到画面，忽然找回遗失多年的记忆，想起家的位置。更多的时候，女人们看着手机，一脸疑惑，像是一个陌生的异乡人。
每次寻亲，小丽都和桃子或阿梅结伴前往，目的地是这些越南女人阔别已久的家园。当她们通过小丽的手机，隔着屏幕见到久未联系的亲人，伤心地在视频中哭泣，现场围观的家人都掉下了眼泪。小丽和桃子难过又感动，寻亲路上的坎坷和辛劳，也都在亲人重逢那一刻彻底消散。
今年1月7日，小丽和桃子将这些越南女人寻亲的故事发布在视频网站上，迅速引起广大网友的关注。越来越多在中国的越南女人私下联系小丽和桃子，她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和共同的情感，希望寻找失散已久的亲人。
18年没见到家人
小丽和桃子生活在越南老街，与中国云南的河口仅隔着一条红河。由于地处边境，经常和中国游客、商贩打交道，不少当地人都会说些汉语。
小丽和桃子的普通话都说得非常标准。小丽今年22岁，是越南苗族人，声音甜美，说话时非常温柔。2019年，容貌姣好的她和一家主播公司签约，开始在快手上拍视频、做直播。画面中，小丽站在越南秀丽的风光里转圈、微笑。
小丽穿着民族服装在直播。
2020年底，一个在山东生活的越南女子阿花，在看直播时，偶然间关注了一位在越南生活的中国主播。在直播间里，阿花看到了久违的越南乡村，听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此时，阿花已经离开越南18年了。离家前，她在越南有过一段婚姻。2002年，离婚后的阿花准备来中国打工，却遇到*子骗**，被卖到中国，彻底和家人失去了联系。之后，她在中国再次结婚，有了孩子。
阿花的汉语越说越流利，几乎淡忘了本民族的语言。她非常想念自己的父母和亲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
阿花试探性地联系了这位主播，讲述了自己的身世故事，询问他能不能帮自己寻找在越南的亲人。这位主播虽然生活在越南，但不精通越南语，于是把阿花介绍给了他的朋友，同为主播的越南女孩小丽。小丽和她的妹妹桃子当即决定，根据阿花零星的记忆，帮助她寻找家人。
阿花依稀记得，自己的家在越南老街省文盘县，是一个名叫“村四”的村落，四处都是平缓的大山。文盘县距离小丽和桃子的家并不远，今年1月初，小丽和桃子骑着摩托车，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来到了阿花描述的地方。
到了之后，她们才发现，早已没有“村四”这个地方了，原来的村子都换成了另外的名字。小丽和桃子一路询问，终于靠着阿花提供的父母和弟弟的名字，找到了她的家人。
阿花的母亲已经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比年轻时胖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皱纹，她穿着灰布衣服，蒙着蓝色的花头巾。她看到阿花的照片，止不住地说，和她丢失的女儿长得很像。视频接通后，阿花和母亲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在一块巴掌大的手机屏幕前终于相认了。而阿花，此时已经不太会说本民族的语言，也认不出自己的弟媳了。
阿花现在生活在山东，几年前，嫁给了一个大她9岁的中国人。她告诉母亲，老公对自己不错，又生了孩子。她白天出门打工，能够养活自己。
过去18年，阿花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家人。她对着镜头和母亲说，“爸妈都好，我就很开心了，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我每天、每月、每个晚上，每次快过年我都很想你们，我只有一个人在这里。”那一天，阿花哭得很伤心，亲戚和一些前来围观的村民也都哭了。小丽和桃子看着他们，鼻子都酸酸的。
她们到中国断了联系
阿花找到亲人后，小丽将她寻亲的故事发布到网上，*放播**量是过去其他视频的近十倍。很快，私信中又蹦出来几条寻亲的请求，发送者都是一些在中国生活的越南女性，她们的情况和阿花类似。
2005年9月29日，广西东兴北仑河中越友谊大桥两国交界处，中国警方正在遣返被拐入境越南妇女。
小丽说，这些寻亲的越南新娘都出生在农村，家庭条件很差，有的人甚至没有上过几天学，也没有出过远门。她们很容易相信别人，大多是为了出去打工赚钱，不知不觉被人骗走，又被卖到中国贫困地区给人做老婆。
早些年，女孩们都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安装固定电话，被骗后彻底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再往后，有些女孩身上带着手机，又被没收，还有一些人遭受过威胁，不敢报警求助或者联系家人。“她们知道被骗以后，也不能干嘛，就认命了。”小丽转念一想，“她们用手机联系我们，至少现在是自由的。”
22岁的阿彩是越南苗族人，她的家距离老街市不远，那是一个四处环山的村落，人们住在木制的平房里，有的房子门前堆积着几块巨大的山石。
离开家乡时，阿彩只有14岁。有人告诉她，去中国背香蕉，每天可以赚100块，她便和姑姑跟着对方来到中国。之后，她们被关在一个地方，阿彩偷偷逃了出来。她遇到了一个中国家庭，被对方收养，跟他们住了四年，又嫁给一个汉族人。两年前，她生了儿子，做了母亲，但至今没有工作。
阿彩看到寻亲的视频后，主动联系了小丽，希望她能帮助自己。今年春节后，小丽按照阿彩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她失散8年的亲人。隔着屏幕，阿彩的母亲泣不成声。
失去女儿后，这位母亲一度非常绝望，她曾去附近的市场找了很多遍，“但没有一个和她长得像的”。“我到处找了好久，都没你的信息，我以为你都不在了呢。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彩的母亲哭着说。后来，父亲抛弃了母亲，无依无靠的母亲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跟着阿彩的舅舅一起生活。
据小丽介绍，这些寻亲的越南女性现在生活在河南、山东、湖南等地，都已经结婚、生子。有的人依靠打工赚钱，也有的因为孩子年纪小，在家带孩子。离开亲人时，她们有的只有14至16岁，大一点的20多岁。也有像阿花这样，结婚后出去打工，却被人骗走了。
春节前，小丽曾帮一位被拐中国13年的越南女人找到了她的妹妹。妹妹告诉她，她们的母亲已经去世3年了，大姐和姐夫也出车祸走了。
这个女人曾经在越南有过一段婚姻，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她从妹妹口中得知，她的两个女儿都嫁到了中国，在四川生活。其中一个女儿的婚姻非常不幸，老公3年没有回过家。女人告诉妹妹，自己在中国又结了婚，有了孩子，“天气好哭一场，天气不好也哭一场”。
山高路远，信号差
寻亲目前几乎成了小丽和桃子日常拍摄的内容。小丽在快手上拥有16.8万粉丝，在B站也有超过7000人关注她。她们的共同好友，另一位越南主播阿梅也加入进来。过去两个月，小丽已经帮助五六位越南女人找到亲人，桃子和阿梅也陆续帮助十余名。
每次寻亲，小丽和桃子，或与阿梅结伴前行。她们的目的地基本都是农村，越南山地多，很多村子都在山上，她们需要翻山越岭。有些地方距离老街市有七八十公里，如果是在外省，还要去几百公里远的地方。
有一次，小丽去山罗省的一处村子寻亲，她们先是坐大巴走了三百多公里，又租摩托骑行一百多公里，越南的山路多是泥泞小道，一不小心就摔跤。有时车轮陷入泥泞中，桃子只能推着摩托车走。
小丽帮越南女人寻亲的路上。
“路特别难走，去过之后，我就说不想再去找了，真的特别累，找了三天。”小丽说，她们寻亲一般是一天时间，而路上往返一共要花三天。在省里，早上去晚上回，外省则需要在外住宿一两晚。
“她们说出父母的名字，或哪个省、哪个乡、哪个村，如果地址清楚一点，我们就可以找到。”小丽说，到达村子之后，她们基本靠问路去寻找。“没办法，不问就不知道是哪里了，所以一直问。” 有的人对以前生活的村子还有印象，“找不到的话，就开视频，让她指路。”
还有一次，小丽和桃子去河江省的一个山村寻亲，但找了一天，毫无所获，村子里没有人认得这个女孩。后来，她们发现，越南另一个省也有一个同名的村子。但女孩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家究竟是哪一个了。
一些人因为离家时间太久，加上离家时年纪小，已经记不清家乡的名字了。小丽说，曾有三个越南女性找到她，却说不出自己家的村子叫什么，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范围，还有人不记得父母的年纪。没有准确的地点，小丽和桃子、阿梅没有办法帮助她们。但女孩们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依然隔三差五过来问小丽，有没有进展。
“我们没办法给她找，她也会着急，会问。”春节期间，小丽和桃子暂停了寻亲的任务。一些女孩等得很心急，都来催问什么时候重新上路。
大年初七，那天下雨，桃子穿着雨衣，戴着头盔，骑着摩托车终于找到梦儿的村子。梦儿现在中国河北，离开越南11年，家人都以为她不在了。
桃子拄着一根树枝，爬了好几个土坡，见到她家人问，“你们那边有没有手机信号啊？”梦儿家没有信号，她们走到山脚下，举着手机到处找网络。视频电话刚打通，梦儿的母亲还没说话就抹眼泪，“你走了，不想我们，去那么远，不想我们？” “想，怎么不想。”梦儿哽咽着说了一句，桃子的手机网络又卡了，她们又寻找信号，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通话。
“什么时候回家？”
2月26日一大早，小丽和桃子从家出发，沿着红河，骑摩托去给阿彩的母亲送钱。阿彩的视频发出后，很多网友感动，一些人联系到小丽，希望帮助阿彩的家人。
小丽算了一下，她收到的善款和打赏接近4000元人民币，她把这笔钱转换成越南盾。又受一位网友所托，给阿彩的家人买了一些日常用品。阿彩的母亲曾告诉女儿，自己没有手机，也不会用。为了方便日后联系，阿彩计划让小丽帮母亲买一部手机。而她的母亲，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女儿早日回家看看。
“什么时候回家？” 和亲人视频重逢，几乎所有寻亲越南女性被问到了这一问题。但疫情当前，越南一度关闭了口岸，给她们的回家增加了不确定性。很多人联系上以后，都会给父母寄一点钱回来，或者让小丽帮忙，给家人买手机。
这些离家多年的女性，没有文化，有些人至今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她们必须先去打工，赚取路费，才能和家人重逢。她们中有不少人，甚至也没有身份证和护照。“她们说联系上家人了，都会回来。她们也都想着回越南*证办**件、身份证、护照。”小丽说。
阿彩的丈夫非常支持她寻找亲人。阿彩和母亲视频时，丈夫也出现在了视频中，和从未谋面的岳母见了面。小丽说，有些越南女孩和中国人结婚时，男方甚至不知道她们曾经是被骗到中国的越南女孩。“知道以后，有的也会支持她们找到家人，联系家人。”
2013年8月9日，河南省林州市临淇镇北河村，越南媳妇吾海燕在家中带孩子。
阿彩告诉家人，她还认识一些嫁到中国的越南女性，她们中有的人依然有家人的联系方式，过年时会回到越南探亲。她还说，自己现在没有工作，等明年打工挣钱了，就会回家看望他们，但阿彩的姑姑至今杳无音信。
小丽听说，阿花在外打工，“她离家时间最久，应该很快会回来吧。” 但阿花寻亲的视频播出之后，争议也一直不断。有人质疑视频的真实性，怀疑小丽和桃子她们是在摆拍，玩套路。
“刚开始的时候，看到一些说得不好的，会有一点难过，不想再继续出现在视频里了。”小丽说。后来，她们开始把寻亲路上的问路过程、找到亲人时的视频全部记录下来，发布在网络上。“网络上面也有很多中国人支持我们，我感觉也有一些不好的（评论），可是看到很多人支持，从心里感觉很暖。”小丽说。
小丽和桃子表示，她们还会继续帮助那些越南女人寻找亲人，“能够帮人找到自己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亲人，是让人很感动的。”
一个越南女人嫁到中国7年，她的孩子已经5岁了。刚打通和家人的视频电话时，女人一度不敢在视频中露脸，甚至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小丽，“他们过得还好吗？”小丽安慰她，“你要拍到自己，你的爸爸才能认得你啊。”隔着屏幕的女人，听说自己的母亲在16天前晕倒，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独自在一旁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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