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年前,茅台酒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一摔成名,最终捧回一枚“金质奖章”。为了彰显这份荣耀,茅台镇在镇中心建造了一个以获奖年份命名的1915广场,并在广场上复原了百年前的荣耀时刻。“金质奖章”的真实性一直遭到质疑,茅台亦无法拿出奖章自证,不过,这并不妨碍茅台人铺天盖地的讲述和塑造,毕竟能换钱的故事都是好故事。在茅台镇,空气、河水、微生物,皆是故事。

茅台镇,是贵州省遵义市所属仁怀市的下辖镇。位于赤水河畔,是川黔水陆交通的咽喉要地。茅台镇以“酒都”自诩,卖酒的人比卖水的还多。镇上凡是临街的店面,基本都挂着卖酒的招牌,偶尔一两间饭馆穿插其中。
酒,作为营生,是茅台镇人赖以生存的行当,亦是茅台镇最为显著的标签。行走在镇上,就如同走进一个巨大的酿酒作坊,空气中弥漫着高粱发酵时产生的味道,里面有水果的甜香、辣椒的辛香、木质的焦香,还透着着一股酸腐味。这种味道浓郁而霸道,路边盛开的桂花的香味完全淹没其中。当地人打趣道,“茅台镇的空气都是含酒精的”。
茅台镇登记在册的酒厂有300多家,加上各种小酒厂小作坊约有3000家,有2000多个白酒品牌,白酒年产量达21万千升。白酒产量惊人,然而,想要买到一瓶53度500毫升的飞天茅台并不容易。镇上有两个地方能以1499元的官方指导价买到飞天茅台,一个是国酒文化城游客服务中心,一个是茅台国际大酒店,每人每月限购一瓶,持本人身份证登记购买。
国酒文化城游客服务中心,上午、下午各限售100瓶,上午9点10分开售半个小时前,排队的已经超过100人了。茅台大国际酒店则需凭入住凭证,才可以购买两瓶飞天茅台,酒店最便宜的房间618元一晚。
在茅台镇,买不到茅台酒,不是个段子。

茅台酒古时的名字叫“茅台烧”或“茅台春”,茅台镇上家家会酿。茅台人把酿酒的作坊叫作“烧房”,镇上最大的三家烧房是成义烧房、荣和烧房和恒兴烧房。1952年,地方政府通过赎买等方法,把三家烧房合而为一,成立国营茅台酒厂,茅台酒正式成为一个品牌。彼时的茅台,只是白酒行业里的“小跟班”,产量低,销量差,长期处于亏损中。
2001年,贵州茅台登陆资本市场,传奇董事长袁仁国掌舵,开始大讲茅台故事。袁仁国在《醉美茅台》中写到,据《史记》记载,汉武帝曾夸赞茅台镇产的“枸酱”酒甘美,并将其列为贡品,令茅台酒与贡品沾上关系。
事实上,用花果酿出“枸酱”酒与用高粱小麦酿出的茅台酒是完全不同的酒,茅台酒所用的“风曲法酒”酿造技法,直到宋代才确定下来。
对于酿酒,“端午制曲,重阳下沙,阴阳发酵,九次蒸煮,七次取酒,窖藏三年”,是茅台镇上人人会念的酿酒秘诀。温润潮湿的气候环境,黏黏的红色窖泥,特殊的红缨糯高粱,以及参与发酵的微生物群,被茅台镇人认为是酿出茅台酒的正真秘方,而这是上天对茅台镇的恩赐。他们深信,出了茅台镇就酿不出真正的茅台酒,即使完美复制了茅台酒的酿造技艺也不行。
袁仁国在《茅台地理说》中进一步强调“天赋茅台”的说法,称茅台酒的产量因地域而受限,宣扬茅台酒的稀缺性,使其具备珍藏的价值。其中经常被提到的一个例子是,1975年,中科院组织“异地茅台实验”,在离茅台镇130公里外的遵义市建厂实验,10年之后项目宣告失败,试验酒被命名为“珍酒”。
袁仁国还搬出毛主席在国宴上用茅台酒招待外宾的历史,自2001年开始申请“国酒茅台”的商标,先后递交9次均未获批通过。虽未注册成功,茅台集团却不惜斥巨资,连续多年在中央电视台打出“国酒茅台,为您报时”的广告,茅台集团的官网,线下直营、代理门店,均用过“国酒茅台“的招牌。
在诸多故事的加持之下,茅台酒不再是单纯的白酒,而成了可供收藏增值的“奢侈品”,变身为高档生活的代名词。
“飞天”、“五星”茅台酒的出厂价几乎连年上涨,涨幅最大的一年达到33%,目前出厂价已经达到969元一瓶。凭借近千元的出厂价,茅台获得超高利润,近5年来,毛利率一直维持在90%左右。从每股收益看,自2001年以来,茅台增长了100倍,比一路狂飙的房价增长还快。
抢眼的业绩,让贵州茅台的股价一路飙升,最高时接近800元/股,长期霸占A股“股王”的宝座。2017年,茅台市值超越帝亚吉欧(注:全球最大的洋酒公司,来自英国),成为全球白酒之王。

茅台“走红”后,价格一路飙升不但没有减少它的魅力,反而增加其“奢侈品”的属性,抄茅台大军借机涌入,助推茅台酒走上神坛。
有十多年炒茅台酒经验的当地人曹德松称,茅台涨价最疯狂的时候,茅台一瓶难求,需要打通茅台高层的关系,才能拿到买茅台的批条,“拿到批条,到厂里提货,一转手就是翻倍的价格,拿到批条就等于拿到钱”。据他讲,“一批跟茅台高层关系好的人包括经销商都靠抄茅台发家了”。
曹德松透露,国酒文化城排队的人至少有一半是茅台贩子雇的,代购一瓶给100元,而现在茅台镇上“一批”的飞天茅台价格已经到1800左右了,茅台贩子转手就可以赚200元。
机灵的茅台贩子利用指导价与市场价之间的价差牟利,茅台镇上的小酒厂也不甘落后。
不一样的是,小酒厂走的是仿制茅台的路数。在一家中型的酒厂里,工人们正在为茅台标志性的白瓷瓶系上红飘带。跟正宗茅台相比,红丝带上只多了一个“镇”字,为“中国贵州茅台镇酒”。酒厂的销售人员徐良坦承,“这种酒只能私下流通,没办法上市,不然,茅台集团该找我们的麻烦了”。
茅台镇上仿制茅台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问及20多家酒厂均声称可以定制“仿茅台”。徐良说,“正宗茅台,普通人哪里喝得起,如果有客户招待亲戚朋友或者公司用的招待酒,白瓷瓶红飘带一拿出来,不是行家很难分辨得出来”。“这种‘茅台酒’质量好一点的200元左右一瓶,差点的三、四十一瓶都有,作为招待酒既便宜,又有面子。”
深圳老板胡雪峰专程到茅台镇来找一款“便宜又有面子”的酒,计划供应给酒楼。他盘算着“成本价要控制在80元左右,但是售价预估在400—500之间,主打中端市场”。在茅台镇的一周里,胡雪峰频繁约见酒厂,最少一天两家,酒厂负责人都是车接车送,外加宴请喝酒。
接待胡雪峰的顾岩抱怨“镇上酒厂太多,有一个像样的老板,大家都蜂拥而上,老板们也精明地很,至少货比十家才愿意定下来”。顾岩透露,“白酒行业水深得很,业内基本遵循‘十倍定价法’,零售价是成本价的10倍”。顾岩说,胡雪峰要求80元一斤的酒,可以拿到“坤沙酒”,在茅台镇“坤沙酒”质量算是较好的那一种。

随着茅台酒的价格一路走高,茅台集团亦走向扩产之路。
赤水河东岸的茅台酒厂,沿着河流不断向上游拓展,变民居、农田为厂房,酒库则在酒厂的基础上,向山上扩建。现在的茅台镇,亦镇亦厂,镇上的路牌不是写某条路,而是直接指向办公大楼或是制酒一车间。茅台酒的基酒产量因此从2001年的7317吨增长到如今的4.61万吨。
房屋或农田被茅台吞噬的村民,获得巨额赔偿,外加进入茅台酒厂工作的机会,镇上所有人都盼着茅台集团能够扩张到自家的土地上。赔偿是次要,进茅台工作才是正经事,因为茅台工人的待遇丝毫不输大城市里的白领们。“一线工人每年都会涨工资,工作五年左右,到手工资有5000元左右,还有1000多元的增量补贴,以及2000元上下的公积金。”
“三线工人”林楚方透露,他每天只去打卡报到,一个月也能领到三、四千元。所谓“三线工人”是茅台对受伤员工的优待,林楚方在酿酒时腰部受伤退了下来,现在每天只去厂里报个道,有事就做,没事出来开专车,工资照发。最让人眼馋的是装卸工人,他们负责把成件成件的酒搬到货车上,一个月能拿到1万元以上。
高福利的名声在外,2017年,茅台集团首次不限户籍对外招聘337名酿酒工人,要求本科以上学历,并且要经过体能测验和文化笔试才能过关,结果竟然有30万人报考,导致报名系统崩溃,媒体调侃:茅台工人的竞争强度堪比国考。
茅台集团的工人子女则可以走员工通道,此外,父母退休后,子女可以接替父母的岗位,在这个大型国企里,不仅有“茅二代”“茅三代”,甚至全家都在茅台酒厂上班,也不奇怪。
除了造福茅台镇人之外,茅台集团联合镇政府试图在镇上打造酒文旅游区,兴建中国酒文化城、天酿景区、红军四渡赤水纪念园等景区。但现在,住在镇上的人基本是外地来做生意的,以四川人为主,主要是开客栈和餐馆。真正的茅台镇人,基本都搬到仁怀市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