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何为刑罚世轻世重?为什么了太穷、太富都不太适合学法律?最高人民法院为什么要求法官在判决之前进行类案检索?又为什么广东凉茶是苦的而不是冷的?答案文中找。
研究完工作,大家聚在饭馆,简单过个饭时。服务员推荐菜品说,有新鲜的芥兰、通菜,还有今天刚送过来的红薯叶。
有人应声说,红薯叶?听到这个,坐在一旁的小刘,露出了一丝难色……
红薯叶怎么了?一声反问。
在我们老家,红薯叶,都是喂猪的。小刘来自山区,研究生刚毕业,在她的意识中,这就不是菜,也上不了桌。所以,对此不能接受。
是啊,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可不是为了一口红薯叶,有人调侃。
其实,在农作物中,红薯是非常好种的。插苗就能长,哪怕土地贫瘠,也不碍高产,是困难年月的“救命粮”。红薯原产于美洲,后被哥伦布带回欧洲,传到全世界。虽说是坐船来的,又虽说是远道而来,但在中国,却一直带有土气,至今没有洋起来。
现在,已有不少饭店或菜市场在卖这个菜,味道也可口,不输于其他青菜。但我印象小时候,没人卖,也鲜有人吃。我家则不然,常用它来蒸。新鲜的红薯叶清洗干净后,凉干水分,拌上面粉和匀,上锅蒸熟,蘸上香油蒜汁,就是大快朵颐的乡土美味。虽即便我家爱吃,也即便味道不错,但不知为何,为时人所不鄙。正因于以,那时,亲戚每次送红薯叶来,都会怯怯地以此开场说,这、这在我们那儿,是不吃的,而老妈也总是应声,这我喜欢,我就爱吃这个。
在南方,也有一种植物,和它的命运差不多。
这花就是“贱”,插枝就能活,给点阳光就灿烂,一长就是一大片。记得当年在某处参观时,一起滚案子的小何,指着一盆三角梅对我说。他来自山水秀甲的地方,在他的家乡,三角梅就是寻常植物。当然,他所说的贱,我理解应该是好养,而不是说花品,就像给孩子起个贱名一样,并非代表不爱。

三角梅,到了北京,大多只能植在盆中。因其不喜寒的特性,所以在北方,没有园艺基础,花是开不了的,有时即便勉强开了花,也挂不满枝,总归是没有了江南丽阳下般的鲜艳和烂漫。
记得有一次到昆明,在滇池旁的一个院子边,看到爬满了整个墙的三角梅,在彩云之南饱和阳光的照射下,碧水蓝天,花开满树,分外夺目。朋友说,曾有老干部到云南过冬,非常喜欢这花,以期带回北京复其之美,但总未如愿。北京大兴呀路古的热带植物园里,也有一个大棚,里面种有三角梅,但总是无精打彩的,少了南方的那种兴致。或许,总归是要有合适的阳光、温度、土壤和雨水吧;又或许,它是想家所致。
正如鲁迅说的,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先生是美食家,他也曾写道,即使朋友都已云散,鱼翅却不可不吃,哪怕只有一人。正如会喝茶,是种清福一样,会吃也是福气。但不知鲁迅,当年是否吃过正宗的胶州大白菜,那口感甜甜脆脆,绝非一般的白菜可比。即便现在,也是不容易吃到的,要到大型商超里去找。而记得在约十年前,在家属区里,常能看到印有胶州白菜的箱子,摞放在楼道里,来不及清理。现在说起来,有如宣和旧事,成为时代的记忆。
多了就不值钱,边际效用是基本的经济学原理。远道而来的玛咖,刚开始,价格还不一样美丽。秋天的萝卜赛人参,偿不是因为产量太大,或许它也会和人参一样,被晒干后装进铁盒,当做珍品,摆放在橱窗里。
话扯的远了。类似的道理,还有很多,我们称之为常识,法言法语叫做经验法则。但有人却并不明白,并在工作中有意无意地违背。或明察秋毫,不见舆薪,或虽看到,却视而不见。装睡的人,你是永远无法叫醒的。清华大学林来梵老师曾说过,“太穷不宜学法学,因为容易偏激;太富也不宜学法学,因为缺少对人类苦难的理解。”这话大抵是有一些道理的,但也未必绝对正确。
出身困难的法科生,不乏在工作中表现优异的。家境优渥者,也未必不知人间冷暖,重要的是将心比心,推及及人和换位思考。我们以往所受的教育,总认为二代就是纨绔,天生有罪;或认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天纵英豪。孰不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基因是会变异的。我们身边,有不少例子证明,很多二代,不但条件好,而且更努力,情商更高。当然,回到林老师所讲,我猜是因为,在法律上,无论于立法,还是于执法,其准绳都在于普通人怎么看,这是基本的中线,而太穷或太富,都偏离太多。从这角度分析,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最近我忽然转变观念,认为科技是可以帮助法律人调校,找到这条中线的,虽然可能以前我不这么认为。最高人民法院近期出台了新规,要求法官在判决之前,进行类案检索。这么做,一方面,可以防止同案不同判,另一方面,也能防止个人过于主观。
人们早已将种种科技的努力付诸实践,甚至影响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几年前,一次和高校工作的同学聊天,他说现在校园里正在通过大数据发放困难补助,比我们当年的科技感强多了。具体方法大概是,对于长期不午餐或月均消费在平均线以下的,直接补助发到饭卡,而不再让报名单。当时我颇感这种做法先进,但回头转念一想,如果两个同学合用一张餐卡,该怎么破?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万事此消彼长,这也不是我们多虑的,肉食者自有良谋。此外,最近还听说,有的地方在利用大数据扫黄、查税。因此,你以为的藏的深,其实是在裸奔,镁光灯一照,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在高科技的条件下,最好不用手机,但谁又能免。
孔子曰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我们要努力靠近,一生为之努力。以前,孩子每次吃饭,都要点上一杯奶茶,我觉得不但对身体不好,也觉得过于浪费,是从来不喝的。后来,我才明白,对于她们这代人来说,奶茶就是标配。不要试图改变一代人。记得九十年代,我毕业刚到湛江工作时,大院门口有一家龟老板凉茶店,甚是火爆。其实说是凉茶,但喝起来还是烫嘴的,凉并不是取意于冷,而是称其祛毒除湿。究其味道来说,苦的不行,下火喝它,解酒喝它,总之百病可治。
融入广东,先从一杯凉茶开始。而今年重走岭南,发现凉茶店少了,取而代之是奶茶店,满大街的。其中又以柠檬奶茶店居多,路过店门,便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叮叮咚咚打柠声,显得格外时尚。这种以小青檬为原料,通过击打挤压出来的奶茶,在璀璨灯光的照射下,俨然变身为街头新的主角。
回想我们的青春,并没有那么多彩浪漫,甚至有点灰蒙蒙。中学时的咸汤馒头,猪油渣包子,以及在寒风凛冽中,捧着一碗熬有红薯块的热粥,就是无比的幸福,人间的至味。在没有暖气的冬日,大家晨起哈着冷气,跑进教室,哆嗦着伸出指尖,拨开书本。而在这个季节,我的手则一定是冻裂的了,年年如此,没有例外。书本是凉的,纸张也因为寒冷,而变得锋利起来,刀片一般锋利。为了运动取暖,同学们在课桌下而,用力地跺着脚,教室里随之升腾起一阵烟,弥漫在空气中,尤如腾云驾雾一般。又后来,在我大学报道的第一天,听说一份炒菜两块五,对于这个价格,现在、今我还清晰记得,怎么会比中学贵了哪么多?
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向孩子忆苦的。我觉得以此激发她们这一代,有可能适得其反,说说也就算了,听不听在她。而在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里,忆苦思甜曾是非常成功的。所以,小时候,我听了无数遍,父亲是怎么背着红薯干子,步行到兰考张君墓读中学,又是怎么步行到宁陵柳河,搭车到开封一中读高中的。这都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故事。不过,相对于他的兄弟来说,父亲是幸运的,高中毕业时,他没高考,便被挑到解放军西安军事通信学院读书,成为五十年代的大学生。而他的弟弟,即便从小拿着爷爷的《芥子图谱》学画,但也因家境困难,缺少川资,在老师推荐的情况下,放弃了到中央美院学习的机会。人都养不活,哪有钱去读书,这个道理,现在的孩子或许是不懂的。父亲如不是去读了军校,想必也是没有未来的,其中最直接的幸运,则是在三年时期,没有饿到肚子。后来,叔父虽自学成为赤脚医生,但一生都在“击壤”。话说回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生活是一代代越来越好了,但学习却是越来越苦了,考试也越来越难了。一次,聊到孩子的学习,她伸出手来给我比划说,卷、卷……
马上中考了,同学们都很刻苦,一半的人,将升不了高中。
谁不爱惜自己的羽毛,谁还不是个宝宝。我们那一代人,兄弟姐妹都多,相比之下,大家都是没伞的孩子,没有谁不在努力奔跑。作为走出小镇的青年,我自认勤奋,但也不愿吃苦,有时也在逃避。当然,没人想吃苦,有人是没办法,有人虽在吃苦,但他不觉得,并以此为乐。各人自有各命,我们要尊重彼此的选择。
郭德纲说,什么情况都不明白,就劝你大度的人,要离他远一点。
有人先知先觉,有人后知后觉。有人缺少辨别真假的能力,总之言之凿凿的事,让他去查,都能变得信服无加,悻悻折返。有人评价他人,准确、深刻以至刻薄,谁谁谁“不爱财,但不廉洁”,一句轻描淡写,让我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字,后咂摸再三,觉得好有哲理。以上漫笔走纸,不知所云,但无论如何,在法律面前,说真话是最容易的,因为真话从来不用考虑逻辑,以及是否合理。
人总是会变的,世事也是会变的。《尚书》说,“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自是有道理的。我也相信,再过些年,那个不吃红薯叶的小姑娘,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哪怕忆苦思甜。
2021年12月25日作于高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