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普通民众对神职人员的服务没有太大的需求。
——伊本·赫勒敦《历史绪论》
三个晚上过后,起初在我脑海中萦绕的那个问题又回来了:我究竟在这儿干什么?我应该在家,今晚应该躺在床上,在英国。我应该在牛津大学,除了第二天的辅导课,没什么可担心的。相反,我们却深陷异国他乡,受制于两个阿拉伯人,他们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和背景告知甚少。马哈茂德讲完他在雅法的见闻后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状态,阿里似乎对我们的狼狈不堪很是幸灾乐祸。总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伙伴关系,如果就这么顺其自然发展下去,我们四个之间的关系会从当前不信任的状态降为公开敌对。那晚早些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结果,管制即将结束,但福尔摩斯却莫名其妙地对马哈茂德简短的指令无动于衷,以致确立了这种不稳定的休战关系。
我们遵从了这两个阿拉伯人的命令,躺在这儿,把这些危险的碎石墙渣盖在我们的肚皮上,尽管这让我们很不舒服,但仍旧保持不动,因为稍微动一下,小石头就会滚落到我们右手边屋顶下方陡峭的岩石上。我们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五天了,与其说现在是午夜,不如说已接近黎明,我们可能要闯入毛拉的别墅盗窃。我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事实上阿里和马哈茂德已经进入别墅,他们让福尔摩斯和我在外面放哨,偷偷监视周围的动静,以免被发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晚我俩又紧挨在一起,让房子周边大部分地区处于监视范围之外。我们已经在那儿待了大约九十分钟,但是似乎像是九百年。我身下压着的石头顶着我柔软的身体,挤得我胸腔和盆骨的骨头都错位了,一阵寒意袭来,穿透我厚重的羊皮大衣。夜晚的月亮已经降落,虽然福尔摩斯紧挨着我,我却看不清他,我侧躺着转过头,低声说道:
“福尔摩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打算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大声地对这个问题提出质疑。毕竟,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要怪我。在圣地停留期间,尽是不愉快的事,如果事情发展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不准备让阿里和马哈茂德一回来就称心如意地看到我们。
但是从第一天踏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想过离开他们。那天我们大约走了十二英里,但是所走的大部分道路都称不上是正常的路。我们穿梭在仙人掌和无尽的乱石堆中,午后停在石榴树下休息时,我已经精疲力竭。这些石榴树长在阿里所说的“雅博纳”边上,其实就是一座肮脏且几乎废弃的坍塌泥屋。阿里走到我瘫坐的大石头边,差一点踢到我的肋骨,让我起来帮忙搭帐篷。我笨手笨脚地摸索着系好绳索,装水的毛皮似乎变重了,但是我听从了他们的指令去灌了水,吃晚饭时,我都没来得及品尝那褐色的浓汤,就像死了一样昏睡了十个小时。
第二天,当黎明微弱的晨光照到我头顶的帐篷布上时,我早早地醒来了,那是1919年的第一天。天气很冷,但是我高兴地听到黑帐篷中的火坑里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福尔摩斯已经离开了睡觉的地方,他的铺盖卷堆成一堆,靠在远处的墙上,我觉得是他离开时弄出的噪音把我吵醒了。
奇怪的是,我和福尔摩斯已经踏上了和去年夏天类似的远征之路。当时,在威尔士乡村的道路上,我们伪装成一对吉卜赛人,父亲和女儿,去营救一个被绑架的孩子。当然,那是在8月份的威尔士,因此,天气湿润且相对温暖,绿意盎然的乡村里满是当地的村民,而且从一开始我们就目标明确——和这次一点都不一样,但是这种合作关系却非常相似。
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思,温柔的思绪被阿里粗鲁地打断了,他尖叫着命令我起床,一脚踹在帐篷上,差点要把我头上的帐篷踹塌了。我忍住心中的不满,从被窝里钻出来,开始新的一天。
直到下午晚些时候,又往南走了很远,我才渐渐意识到雅博纳是什么地方:我在雅夫内睡了一整晚,却完全不知道它就是拉比犹太教的发源地。《密释纳》,那本复杂难懂、冗长烦琐但又卓越非凡、积极向上的书,奠定了现代犹太教的基础,它发源于雅夫内的拉比学院,拉比学院是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毁灭后诞生的。我漫步其间的,就是那些坟墓,就是聆听拉比约翰兰·本·撒该讲道之处的尘土,而迦玛列、阿奇巴和——
马哈茂德没有转身。阿里只是嘲笑我。福尔摩斯耸耸肩,然后说:“哦,好吧。”我向这些逝去的人致哀并因他们的反应而愤怒。
我们继续向南前行,赶往加沙,但是离土地肥沃和人口稠密的沿海平原地区越来越远。我们进入沙漠边缘,雨水给贫瘠的土地带来了短暂的生机,成片的野花可以绽放数日,剩下的十一个月都是干燥的旱季,那里的游牧民族小心翼翼地在偏僻的角落种下几小片小麦和大麦,好的年份里,能收获几捧粮食,大多数人都定居在水井和古老幽深的蓄水池周围,他们用桶和原始的水井机械装置取水,给他们种的瓜和橄榄树浇水。这是巴勒斯坦的沙漠:不是那由一座座沙丘和行进的骆驼构成的残酷大漠,而是充满多刺植物和岩石的干燥荒凉之地,但是如果这个人足够坚定、聪明并且欲求不多,定能在这里开创出不一样的生活。在这片偶尔闪现出绝美和温柔的贫瘠土地上,生活着一群勤劳的人民。看着我脚上长出的水泡,我对他们的尊重之情油然而生。
那晚我们没有到达加沙,而是在一个小村庄外围能看到水井的平地上露营。两顶帐篷支了起来,在我们这顶帆布结构的小帐篷前面,是传统的黑色贝都因帐篷,里面住着阿里和马哈茂德。在阿里生火做饭前,两个男人出现在炉灶旁,让马哈茂德替他们念信。其中一人需要写信,我第一次看到马哈茂德的黄铜墨水瓶,为了防止溢出,里面塞满了棉絮。他为那个穿着暗褐色衣服的人当抄写员。阿里离开一会儿,回来时拿着一大块山羊腰腿肉,饭后,村里过来六个人喝咖啡,当晚他们进行了祷告,然后让马哈茂德为他们读两周前的旧报纸。接着是长时间的讨论,从我不理解的内容聊到我这个站在后面、古怪的、戴着眼镜还没有胡须的瞌睡青年。弥漫着温暖烟雾的空气聚集在羊毛编织的帐篷里,水烟筒发出的咯咯声催人入梦,讲故事比赛的节奏轻松快活。奇怪的是,伊塔扎克这位橘子种植户的血就这样公然地在马哈茂德衣服的下摆处风干了。虽然我对此行的目的全然不知,但我仍旧感觉放松,因为这片沙漠距那个曾在英国跟踪我们而且似乎无所不知的敌人有三千英里。这是一个简单的地方,简单得只有热和冷,疼痛和安慰,生与死。此时,我活力焕发,感觉舒适,这真是个好地方。
马哈茂德又去准备了几次咖啡,最终这些人停止吸烟,起身离开,他们洪亮的声音慢慢在黑夜中消失。我跟着他们走出帐篷,站在外面,看着夜空中闪闪发光的银色月亮,周围簇拥着数以百万计的明晃晃的星星和一道璀璨的银河。这富丽堂皇的一幕令我心醉,这片完全陌生的天空让我着迷,如果不是阿里突然拽住我胳膊的话,我肯定会呆呆地(和冰冷地)站在那儿。阿里低声呵斥道:“去拿你的外套,然后过来。不许出声!”
我拿了外套,然后走过来,在黑夜中跟着福尔摩斯和他俩,直到到达别墅的外墙。最后我任性地问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他喘了一口气,用嘶哑且两步开外就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们等着接班。”
我躺了几分钟,看着黑暗的别墅和无人居住的庭院,再次问道:“今晚围着篝火的那些人都在说什么?”
“都是农民经常会说的话题。雨水少。小麦的价格。一位勇士——突袭——一群贝都因人抢夺另一群贝都因人,也就是践踏了两块农田,杀死了一头奶牛。当然,还有那万恶的政府。”他补充道,“马哈茂德似乎对最后一个话题最感兴趣,虽然他很小心地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对政治感兴趣。”
“我知道了,”我说,虽然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懂了,“他查到了杀死伊塔扎克和那两个雇工的凶手,或者大概查到什么了吗?”
“我觉得两者都有。”
听到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因为在过去的两天里,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两个阿拉伯人只是流动抄写员,我甚至开始认为他们从没主动参与过迈克罗夫特的事,我们一直误解了他们。“那为什么我觉得他们总是让我们去做毫无意义的事,比如画出那个地方的地图,只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听他们的?”
“也许因为这正是他们想做的。”他冷嘲式地回答。
“真是单调乏味。”
“嗯。”
除了巴勒斯坦村庄晚上不可避免的噪音之外,我们再次陷入沉默。豺狗在远处嚎叫,一头驴在下面嘶叫,小公鸡一直在一次次反复地打鸣,鸣叫三十秒,停顿六十秒,然后重新开始。紧接着我们又听到了一轮咳嗽声,住在悬崖脚下房子里的人患了痨病似的咳了起来,然后又安静了下来。除了我脚底和粗糙鞋带在我的脚趾之间磨出的红肿水泡之外,我的两条腿现在都已经麻木了。我发现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且天气也异常冷。
我回想起房子里的两个阿拉伯人,回想起当我提出疑问时,福尔摩斯的回答中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幽默感。福尔摩斯不像是那种只会耐心听从指挥的人,尤其是面对那些不合理的指令,比如仅在后方单一的位置看守别墅。这个国家以及这里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很陌生,但对于福尔摩斯来说并非如此;一时分心导致我没能看清阿里和马哈茂德对我们做了什么,但是福尔摩斯没有丝毫分神。就像是两个人被蒙住双眼在原地兜圈,其中一人是外地人,对现在所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另一个人准确知道自己的位置,却愿意让那个人牵着鼻子走,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而且我感觉很冷很不舒服,以至于不想再去尝试。
“你确定你能听出阿里学的狗叫声?”过了一会儿,我问。
“他还没有发出这个暗号,”福尔摩斯坚定地说,“他们还在房子里。”
“他们肯定是扫荡了储藏室,饱餐一顿后准备在柔软的床上睡一觉。”
“不要抱怨,罗素。”
我闭嘴不再说话。又过去了二十分钟。在我们躺在这儿的两个小时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村里的一只公鸡,它身边又来了一只大约从一英里外赶来的公鸡。两小时十五分钟时,福尔摩斯再次在我耳边轻轻说道:
“有东西在房子附近移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个黑影越过庭院朝我们走来。
“嘿!”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音调很低。
“这边,阿里。”福尔摩斯说。
这个人有一双猫的眼睛,借着星星的光,踏着坑洼的路面,向我们躺着的地方走来。
“保险柜出了点问题打不开。马哈茂德却非要打开它,狗和警卫马上就要醒了。”
“他想让我试试?”
“你说过你对现代的保险柜很了解。”低声说话时很难表达出怀疑和反对的细微差别,阿里却做到了。
“我去。”福尔摩斯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滚下来,悬崖上掉下来的石头也像一阵小雨般滚落而下,幸运的是,惊醒了房子下面的狗,而不是住在那儿的人。福尔摩斯跟着阿里进入黑暗之中,然后停下来。“对了,罗素,我想祝你生日快乐。但是我猜现在晚了一天。”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消失了,而事实上,我已经完全忘了我十九岁的生日。我收到的生日礼物有,一个晒黑的鼻子,一对相配的水泡,右脚跟深入骨头的伤痕,因为饥饿缩紧的肚子,还有现在趴在墙这么高的位置上可能会给我留下的所有擦伤。总之,收到过生日礼物这种有趣的事,我也经历过。
更让我高兴的是,我不用再慢慢地等下去了。但是令我吃惊的是,不到半小时,又一个移动的黑影慢慢靠近我,接着阿里出现了,而且很激动。
“保险柜打开了,但是那个傻子坚持要看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你必须告诉他,关上保险柜,这样我们才能离开。这里没有麻醉剂。”
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从墙上滚下来,没想到肚子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差点喘不上来气。我疼得直喘气,但是尽量不出声。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在阿里后面,走进房子。
从外面看,这似乎是一座大房子,穿过黑暗的房间——走过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和厚实的地毯,空气中散发着烹饪的香味和檀香木的味道——这一切让我更加确信这位宗教圣人确实不是一个穷人。
我们转入走廊,进入一个昏暗的长方形房间,阿里轻轻地关上门。我看着这两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男人,然后弯腰看了看书信堆,接着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穿着鲜艳衣服的阿里,我多希望他已经被氯仿麻醉得不省人事了,因为如果还有一丝意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福尔摩斯坐在保险柜前面的小矮凳上,快速但有条不紊地翻查着他膝盖上的那堆书信。我们进来时,我看见他正拿着一封信,打开看了看,然后将信和信封一同塞到他长袍的前襟里。马哈茂德看起来比平时要活跃,他站在福尔摩斯身边,双手紧握,好像是想拧干双手里的水,或是想拧断福尔摩斯的脖子。阿里伸手拉了我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这两个男人。
“告诉他,”他强调道,“告诉他我们必须走。”
我仔细看了会儿福尔摩斯,从他的表情中我能看出他不想离开。我转向阿里。“他在找什么?”
“我们只想取回一封信。已经找到了。我们必须离开。”
“这个毛拉有可能是个敲诈犯吗?”我问道。阿里的眼睛滑向一边,马哈茂德嘴里嘟囔着一些话,大概是说这个人事实上并不是毛拉,他俩都很肯定。“福尔摩斯并不关心什么敲诈犯,”我说,但是又对福尔摩斯补充说,“再过半小时天就亮了。”
听到我这么说,福尔摩斯只是加快了翻查的速度。他并没有改变主意,依旧在那儿看信,漫长的十二分钟过去了,他看完了所有的信,而且又多拿走了几封,然后站起来把剩余的信放入保险箱内。一阵骚动后,阿里和马哈茂德把一切恢复原位,家具、关上的保险柜,还有盖在保险柜上面的耶路撒冷石版画,最后我们匆忙离开。
天蒙蒙亮。马哈茂德锁上别墅的门,别墅前面的墙内长着香气馥郁的树,我们从树影间悄悄溜走(别墅前面的墙很高,完好无损,顶上插着玻璃,起着隔离道路、保护庭院的作用)。马哈茂德再次拿出*锁撬**工具,撬开大门,等我们出来后又重新锁上。一阵断断续续的犬吠声从房后传来,但我们已经离开下山了,穿过两段之字形的坡路和橄榄树构成的梯田。我们取回放在橄榄树下的行李、几包食物和几抱用细绳捆着的柴火,最后重新回到公路上。黎明来临,我们四个伪装成愣头愣脑的阿拉伯农民。半小时后,一辆拉着英国士兵的卡车从我们身旁飞驰而过,尘土飞扬,我们身上又多了一层尘土。
走近露营地时,我们看到两个人像滴水兽一样蹲在马哈茂德和阿里的黑色羊毛帐篷外。一个年轻男人,身上裹着多层灰褐色的布;当我们靠近时,他站起来为我们让路,他的双脚长满老茧,穿着一双褪了色的没有鞋带的大鞋,这是他最明显的特征。他身边的女人躬身坐在地上,这个已婚妇女裙子前飘着一条红色的刺绣丝带,还有一小堆褪了色的黑色。她的头和上身裹在一条被称为布坎的宽松披肩里,看到我们走近,她赶紧把布坎围到脸上,戴在面纱外面,那红蓝相间的面纱上点缀着金币花纹。我不止一次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妇女在炎热的夏季裹成这样却不会窒息?除了前额文着的靛蓝色刺青和因干农活而变得粗糙的右手手指外,她身上唯一可见的部位就是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此时她觉得没人注意,显得饥肠辘辘,并且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这个男人就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一般跟马哈茂德打招呼,他紧握马哈茂德的手,热情地和他讲话。但是我们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情景,而且我发现他的鞋子是借来的。马哈茂德只是蹲在帐篷外面,远离阿里重新用骆驼粪便点燃的篝火,而不是请他的客人到更舒适的铺着地毯的帐篷里待着。因此我断定他们是生意关系,并非朋友。
我们剩下的人继续像往常一样,完全忽略了那两个忙着做交易的人,也忽略了那个女人快速闪过的目光(当然,那个男人根本不屑于向我们介绍她,因此我们就忽略了她的存在)。尽管很好奇,但是我异常小心,尽量不盯着那个女人看,毕竟从外表看,我是个男人。当我在火堆旁扔下手中的几捆树枝和木棍,等着阿里倒掉羊皮水壶中剩下的水,好去半英里外的水井打水时,我很满足于能偷偷摸摸看几眼那个女人。我两次与她对视,第二次对视时,她满脸通红。和女人*情调**的感觉很奇妙,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这个长着浅色眼睛、四处漂泊,并且还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那副神秘且贵重眼镜的外地人,发现了她这蠢蠢欲动的欲望,并且她能够从这种想法中获得某种快乐,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幸事。
我把松弛的羊皮水壶搭在肩上,然后走开了。这是我第三次去打水,路上的石头并没有减少,羊皮水壶也没有变轻。同样地,驻扎在水井附近的这群人的两头骆驼和以前一样暴躁,但是狗并没像往常一样跟着我,孩子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我不搭理他们的事实,他们只是跑了出来,抬头看着我。我前面的女人在水井边灌满了她那标准的油罐后,轻松地将罐子稳稳地顶在头上,不屑地看了一眼我这个做女人家务活的男人,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我发现这条路不但没有变短,而且井绳在我手心磨出的水泡还和以前一样疼。灌满水后,我把这只令人讨厌、哗哗作响的羊背在背上(虽然这几天羊皮水壶一直挂在厨火边上,但是在我看来,它就像是一具腐烂到快要爆炸的动物尸体),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回营地,路上看到那些遮盖全身的妇女正在研磨面粉,男人们则待在帐篷的背阴处聊天抽烟。
我回来时,阿里已经煮好茶,正忙着雕刻木头——雕刻的是一只很小但很活泼的驴。福尔摩斯不在,马哈茂德已经摆好写字桌,正忙着为他的客户撰写某种文件,客户一直在说话,告诉马哈茂德一些关于他兄弟和一只骆驼的事,但是他讲话的速度太快,我根本跟不上。这个年轻男人向或许是他姐妹或妻子的那个女人问了两次话,并在再次讲话前,不耐烦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却悦耳动听。马哈茂德流利地写着文件,他把钢笔伸进黄铜墨水瓶中蘸了一下,然后连续书写着,只有在用小*刀折**修剪羽毛笔时才会停下来,最终,这页纸上写满了漂亮、干净、清晰的字体。马哈茂德挥舞着钢笔签上了名字,这个男人也在上面做了记号,然后阿里也被叫过去签了名。马哈茂德把沙子撒在稿件上,弄干墨水,然后轻轻拍打,把纸张弄干净,最后把它折起来,用蜡封好,并在正面写上地址。这个男人接过写好的信件,连连道谢,付了几小枚硬币,然后他和马哈茂德每人抽了一支黑色烟叶卷成的烟,为了除去浓重的*草烟**味,他们又各自喝了一杯水。最终马哈茂德的客户们离开了,男人仍在和女人说话,当女人站起来时,可以明显看出她已经怀孕了。跟着男人离开之前,她既害羞又热情地瞥了我一眼。
他们很快消失在小路上,阿里将他那把可恶的刀迅猛地插入刀鞘(他收刀的动作让我突然很想弄明白,原来是否有阿拉伯人因收刀过猛而让自己开膛破肚),然后迅速拿出他前天晚上烤的一锅扁面包。我们走进帐篷,围坐在火边吃早饭。我已经受够了每天都吃这种潮湿的烤煳的无酵面包,即使是热的,也和吸墨纸的味道差不多。但是那天早上,我饿极了,本应食之无味,却发现了阿里那晚打开并放在地毯中间的大罐蜂蜜,蘸着蜂蜜吃了很多。接着他给我们一人一把红枣和杏仁,然后往四个锡制的杯子中倒入昨天从邻居那儿买的酸羊奶,他们管这叫“拉班”。我注意到,阿里将福尔摩斯和马哈茂德的食物直接摆在他们前面,而我的那份却被放在大约一臂之长的范围内。阿里不喜欢和女人一起吃饭,虽然他不得不忍受,但他还是想尽力证明他对我的厌恶。就连马哈茂德也把咖啡放在我面前的地毯上,而不是让我像男人一样直接从他手里接过咖啡杯。我心中默叹了口气,伸手取回早餐,然后跪坐着享用它。
饱餐一顿后,马哈茂德伸手去拿做咖啡的餐具,我们其余的人都默默坐回地毯上。阿里开始雕刻,福尔摩斯从他长袍的前胸处取出烟斗和*草烟**,接着将缠头巾的底部卷起,塞进厚厚的黑色头巾绳内,然后将*草烟**放入烟斗内,用火钳从火堆中夹出一块煤点燃。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在抽当地种植的黑色烟叶,但今天早上他一反常态,往烟斗中放了一点他下船时从英国买的烟叶。身处异国他乡,品味各种不易,家乡的烟味让我心潮澎湃,第一次,一股思乡之情向我涌来。
福尔摩斯等待着,直到马哈茂德把咖啡豆倒入长柄锅内,豆子烤焦的香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他才把夹子放到火堆旁,然后把手伸到长袍内。他拿出从别墅保险箱中取出的信件。总共五封,他把其中的四封扔到马哈茂德的脚边。第五封递给了我。看到他这么做,马哈茂德的脸变得冰冷无情,阿里突然坐直,用右手危险地拔出他那把宝刀,雕刻的木头掉落在他左边。
“那不是给你的!”他生气地反对道。
“你们俩可能已经习惯于听从命令盲目行动了,”福尔摩斯说,眼睛盯着烟斗,“但是罗素和我从不听命于人。就我个人而言,我不会贸然将手放到任何事先没有检查过的缝隙里。其他那几封信,”他告诉我,“就是平常的信件——两封暧昧的情书,是一位住在开罗的女士写的,一封一个纳布卢斯的地主非法购买土地的信,一封警方的报告,是关于——那个,内容无关紧要。然后就是这封信了。”
我安慰自己,阿里没打算将刀子用在我们身上。我从信封里取出信打开,看到纸上写满了德语。我伸开腿躺在地上,放松腿部的肌肉——这三个男人立刻对我发出不满的嘘声。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反对道,“把膝盖抵在腋下,我只能坐这么几个小时。我肌肉抽筋了。”
“这是你的脚,”福尔摩斯解释道,“你鞋底这样指着别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这和你用左手吃饭一样不礼貌。”
“对不起。”我嘟囔着,然后把我的手脚又痛苦地叠在一起坐着。
当咖啡豆烘焙到一半时,马哈茂德没能顺利将其放入袋中,虽然动作很勉强,但他仍在继续。我已经看完了这封信,当盛咖啡的小瓷杯猛然放到我面前时,我正在重读这封信。我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小口。
“很有趣。”我说道。福尔摩斯没有回应。我发现他一条腿蜷起,另一条腿塞到长袍下,正极其专注地注视着他的杯子,一条眉毛微微扬起。
我现在已经十九岁了,和福尔摩斯相识了四年,在此期间,他和他的女管家,哈德森太太,以及他亲密无间的老伙伴兼传记作者,华生医生,已经成为我仅有的家人。我和他一起学习,在他那往往很讨厌但绝非乏味无聊的公司度过了数千个小时,我和他合作过几起案件,包括去年夏天那起紧张激烈、生死攸关的绑架案;到现在为止,我对他的了解多于我自己,而且我能迅速读懂他的肢体语言。
“嗯。”我若有所思地咕哝了一声,他虽然一言未发,但明显对那封信心存怀疑,我第三次仔细通读了这封用德语写的信。仔细斟酌后,我才发现他为什么会怀疑。“也许你是对的。”我承认道,可是当我说完这话后,我发现我们对面那两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我故意点了点头,品尝到了复仇的甜味,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福尔摩斯。
“我只能说单词最后的字母e写得有些夸张,而且小圆点离它有些近。”我若无其事地说,然后向马哈茂德递出杯子,“还有咖啡吗?”
马哈茂德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拿装咖啡的黄铜高脚杯,阿里却控制不住了。
“你们说的是暗号吗?”阿里突然喊道,“我也没看到任何手势。”
“仅仅是心与心之间的交流,”福尔摩斯答道,然后把目光转向马哈茂德,继续说道,“罗素小姐已经发现我们辛苦从毛拉的保险柜里偷来的信中有一封是伪造的。”
“居然是伪造的!”阿里没看马哈茂德就突然夸张地惊叫起来,“你们——”
“肯定是你们设计的。”阿里说道,这话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你们写的。”阿里开始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抗议道,马哈茂德眼底却露出一丝静谧的微笑,最终阿里停止了他语无伦次的讲话。福尔摩斯沉重地说道。“我们上岸那天晚上,你们为了好玩,带着我们到处走,把我们推进成堆的腐烂臭鱼和垃圾里。我当时就反对过,但自从我们离开城镇,你们又继续小题大做地带着我们走过犹太山。我什么都没说,如果你认为罗素很没耐心,那你们就错了。你们觉得有必要考验我们的能力,我很理解;如果设身处地地想想,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但是,这已经够多了。”他摇晃着那封信,然后俯身将它扔进快要燃尽的火堆中。果不其然,两兄弟没人跑过去抢信以保信的安全。马哈茂德伪造的这封信是提庇留时期的一位传说中的德国间谍写的,信在煤炭中间冒了一会儿烟,喷出一股火焰,最后卷成一团黑色的灰烬。福尔摩斯从火堆处往上看。“五天,将我们蒙在鼓里,比我预想的多了三天,尤其是想到开始的时候。做决定吧,相信我们,或者让我们自己走。”
仍像顽石一样的马哈茂德打断了福尔摩斯凝视的目光,快速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身向前,把咖啡残渣倒在燃尽的信纸上,卷曲的黑色物质颤抖了一下,化为灰烬,马哈茂德继续重复这个动作,站直身体,然后把杯子递给阿里。
“我们要去见约书亚。”他说,然后面向帐篷内部。
“啊,”福尔摩斯说道,同时满意地点点头,“约书亚。”
马哈茂德手扶着帐篷中央的栏杆,停住了。“你知道约书亚?”
“我听说过他。”
马哈茂德仔细看了一会儿福尔摩斯,然后继续向帐篷内部走去。
“谁是约书亚?”我问道。福尔摩斯扬起一条眉毛,看向阿里,想请他解释,但他只是忙着拂去长袍上的碎木屑,然后走开,开始收帐篷。“福尔摩斯?”我继续追问。
“罗素,你读过《圣经》。我确定你不需要我给你解释他的代号。”
“约书亚是个代号?是其中一位军官的名字?”
“这里的约书亚暗指的更多,它是一个非官方的身份,而不是他*队军**的头领。”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约书亚记》,‘他派出两人秘密监视这个国家’?”
“准确无误。”福尔摩斯赞同道,他在炉灶的石头上敲空烟斗,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