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是一个打工大国,从在校学生到家庭主妇,都能轻易在家附近的便利店或超市找到收银、入库等短期工作。
薪水根据小时计算,日语写作“时给”,各地会根据当地情况指定最少的时给,相当于我们的最低薪资标准。打工市场也对外国人开放,在持留学签证入镜时,你可以提出申请并填写表格,那么在政府规定的工作时间内,留学生也可以打工。
初到日本,语言不通,听”和“说”就像两座大山,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
我后来的室友,一个东北女孩,和我就读工科不同,作为四年日语专业的学生,她的文科专业对日语水平的要求较高,于是她决定和其他留学生一样,走上便利店打工之路,原因倒不是补贴“家用”,而是“可以和日本人练日语”。
在成功找到超市的入库工作之后,几乎每天都是早班的她就和我产生了时差。吃早饭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当我去学校图书馆学习时,她才刚从超市下班。
两周之后,终于在学校食堂遇见她。
我问她,你的日语学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哪有什么进步啊,每天就是机械劳动,摆放商品,清点数目,登记清单,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这也许就是大多数日本留学生的缩影,语言问题导致我们只能从事相对枯燥的工作,工作量大大挤压了我们的学习时间,同时对语言能力又几乎没有任何提高。
拿我自己来说,由于就读的是国立大学,学费和国内差不多,同时可以申请各种奖学金和学费减免,所以经济压力并没有那么重。用妈妈的话说,希望你能花更多时间在学习上,而不是在找短期打工上。
我也十分认同,留学的目的是“学”,一切应当以学业为重。在我眼里,父母的钱只能用于学业和基本生活,如果是别的用途,就只能自己去赚钱。但便利店、超市这样的工作模式肯定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所以我拒绝了很多次东北室友的打工推荐。
学校的日语班里有一个加拿大同学,小学时全家从香港移民到了加拿大,因此她的普通话并不利索,我们基本用英语交流。
有一天在上课前,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教英语。我呆住了,毕竟我的英语水平并没有好到可以做老师。她接着说,别担心,你的英语没问题,在宝冢有一个英语角,我们的工作就是陪那里的日本人聊天,当然全程需要英语。思考片刻,我说,好,我去。
然后,我在日本的教英语之路便开始了。
第一次到了宝冢才知道,这里除了闻名的“宝冢歌剧”,还有一个“富人区”的标签。
这里有满大街的*口车进**,在日本一般的车辆是和我们驾驶方向相反的,而100%的*口车进**则可以保留原产国的驾驶位置。于是在宝冢的马路上,会时不时出现方向盘在左侧的轿车。
除此之外,和别的地方随处可见的罗森、711等便利店不同,富人区有自己的连锁超市,贩卖的矿泉水品牌也很另类,当然价格也不菲。
爬过一个惊人的大长坡,我来到了一座小洋房前面,新西兰老板出来迎接我。进屋之后,他招呼几个工作人员准备饮料和小食,我拿起牌子看了看,都是进口的。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和身边的中年男子交谈起来。
他是一家外资企业的职员,谈话间有些羞涩,说自己只有一个小孩,不像住在宝冢的人这么有钱,能负担起二孩三孩。他每季度都要去海外出差,所以想让自己的英语变得更加流利。
第二个聊天对象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丈夫是公司高管常年在美国,孩子都在海外读书,平时闲暇时候就会约上一些朋友出国旅行。
我问道,请问您去过中国吗。
妇人说,去过三次,一次上海,一次香港,一次台湾。
我突然意识到,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是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出错的。
妇人从她的铂金包里拿出一块丝巾,我当然不懂它究竟价值几何。
她告诉我,这是她的丈夫上个月从美国给她寄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我问,你的丈夫常年不在家,你会感到无聊吗。
妇人笑笑,还好吧,我也很忙,我要学习插花,学习英语,还要约朋友们出去玩。

第三个聊天对象,也是我后来的中文课学生,Shoto。
他说,他刚上大一,父母为他做了明确的规划,需要学习多门外语,然后考取律师证,做一名国际律师。
我问,你有海外生活经历吗,你的英语发音真的非常好。
他说,我只出国游玩过,我在日本接受的英语学习。
我说,但是我的日本同学们英语都很差。
他笑笑,可能大家上的英语课程不同。
……
每个月都会有两次这样形式的英语角,参加的老师就是我们这些外国人,学生就是有意愿学习英语的日本人:有因常年去海外旅游而想学说英语的贵妇,有父母计划高中就要出国的初中女生,有闲在家突发奇想决定学一门外语的退休高管,有想多涉及一些领域的大学教授……
那个小洋房里仿佛装进了一个小型的日本上流社会,他们每个人都有数次海外出游工作经历,也都很有分享欲望,即使英语磕磕绊绊也可以侃侃而谈,当然对外国人也十分友好。
这确实是我在至今20多年的人生里,不曾接触过的人和事。
在每个月6小时的英语角里,我认识了很多人,也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日本的上流社会,看到了他们的精英阶层正是因为养孩子成本太昂贵而放弃了二胎三胎,听到了他们的有钱妇女们是如何穿金戴银每个月相约海外旅行的,也体会到了富人们的下一代早在幼年阶段就被安排好了今后的人生走向……
当然,就算时给是便利店的三倍,由于工作时间不长,我每个月的打工收入和在便利店工作的同学根本无法相比。
但是我想,我丰富的精神世界也是他们触及不到的罢。也正因为这一段经历,我学会了如何用非母语和外国人无障碍沟通交流,也懂得了倾听,时而为他们分析解决一些问题。我会更从容地和教授探讨论文选题,也可以认真地参与研究室的课题汇报。
我逐渐意识到,语言只是一个工具,它是为人与人的交流服务的,当你身处异国,你需要更沉着和自信地表达自己,这是便利店中日复一日的劳作教不会我们的。
后来我的新西兰老板为我开设了中文课,每周我会为两名贵妇上中文课。
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我按照日本人的惯例,在课前5分钟到了小洋房,隔着玻璃门我看到新西兰老板还在为一个老太太*法讲**语。过了5分钟门开了,老太太穿戴好她的帽子和风衣带上丝绒手套离开了。
老板走过来告诉我,你来得太早了。
我说,可是日本人一般会在约定时间前的5分钟到达。
老板说,今天我教给你一个词,fashionable late,这是欧美上流社会流行的说法。你为了参加宴会或者重要活动需要精心打扮一番,所以宾客们会允许你稍有一些迟到。
说到这儿,我的中文课学生才姗姗来迟。

我和她们面对面坐着,互相聊一聊近况。
老板出去为我们买饮料,回来的时候随后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们会吵起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可是你们这两个民族不是互不友好吗。
我和我的学生们都笑了,我想正是良好的教育和其见多识广的经历让他们变得更为礼貌和得体。
我和男生Shoto的一对一中文课每周也会进行,我们一般选在一个昭和风的咖啡店里。由于老式加上消费较高,这里年轻人很少,所以很安静。
Shoto每次会为我支付饮料的钱,前前后后应该也花了不少。
每次的课程大概是一到两个小时,如果他赶时间我们就少上一会儿,如果今天想多学点我们就多上一些。
每次学校或者家庭旅行,他都会带纪念品给我。有当地的名产饼干,有国外游乐园的限定周边,也有学校的纪念品。每月的学费他会装在信封里再交给我。
有一次他告诉我,他们学校的优秀学生会和获得过普利兹克奖的建筑大师共进晚餐。这是多少人花多少钱都求不到的吧。
这样的中文课持续到我毕业,我也从关西搬到了东京,已经没办法去宝冢上课,但我的“学生们”依然和我保持着联系。
Shoto后来来东京毕业旅行,找我一起吃饭。
他笑嘻嘻地说,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喝过红茶以外的东西。
我回道,我还能喝酒呢。
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当然饭钱还是他付的。
这是我的个人经历,它也教会我在之后的工作中更敢于去沟通,无论是用母语还是用外语。
其实,上流社会的外国人和我们一样,只要你真诚以待,他们也会把你当做交心的朋友。
(作者yilun,留日多年,现从事设计工作。喜欢音乐和旅游,相信文字的力量。)
读了——给予每个故事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