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传》连载5 祭舜
张效雄
夏禹“望九疑而祭舜”，开几千年祭祀舜帝先河
夏禹是舜帝亲自选定的接班人。舜帝晚年将帝位禅让给大禹，夏禹与舜帝之间的关系自然非同一般。但是，夏禹与虞舜之间有隙，缘由出自夏禹与虞舜有杀父之仇。禹的父亲叫鲧，因治水失败，被舜流放到羽山，后又派祝融氏将鲧处死。夏禹一直想报杀父之仇，这就是虞舜南巡避祸原因。虞舜离开政治中心，传位于夏禹，后来死于南方，去了夏禹心头之恨，此事也算了了。
帝王之间是要估计面子的，台面上和台面下是不太一样的。夏禹之祭舜，是出自内心，还是装装门面，或是以此笼络人心，旁人是不可能知晓的。
夏禹南巡到南岳衡山，《大清一统志》载：“禹南巡，至衡山，筑紫金台，望九疑而祭舜。”这是迄今为止，我国古代文献记载最早祭舜的帝王，即史上第一个祭祀舜帝的帝王。
“望九疑而祭舜”，实际上是一种姿态，表明了夏禹自己对待舜帝的态度，企图以舜的德行为榜样教化百姓，以德的思想体系维系其统治，确实不失为明智之举。
夏禹“望九疑而祭舜”，也揭开了中国几千年祭祀舜帝的序幕，开了先河。据传，夏禹祭舜的具体地点，在今衡山县西三里之处。他所筑的祭坛叫作紫金台。台为圆形，直径三丈。大禹南巡至衡山，在衡山一带留下了诸多传说，如“夏禹求简”的故事，流传很广。长沙岳麓山上就有禹碑，只是残缺不全。衡山之中有大禹石、岣嵝峰、云窑峰、禹王城，以及神禹碑等。到了唐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诗人韩愈，曾到南岳衡山寻找神禹碑，并有诗记叙其事。
秦皇汉武是典籍记载的祭祀舜帝的帝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七年（公元前 210）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帝于九疑山。”秦始皇姓嬴，据说嬴姓是舜帝后裔。秦始皇三十七年时，南巡来到云梦，就是今天的洞庭湖一带。他在云梦举行仪式，向着九嶷山的方向祭祀舜帝。他在这里举行望祀仪式的目的，就是告祭自己所创立的丰功伟绩，并祈求舜帝护佑自己。换句话说，就是拉舜帝这面大旗做虎皮，以求舜帝保有自己一统江山的地位。
汉武帝是继秦始皇之后，又一位有着雄才大略的封建帝王。他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自此以后，儒家学说成为统治中国 2000 多年的正统思想。儒家学说的源头在舜帝，在于舜帝以孝为核心的道德思想。要尊崇孔子、孟子，要推崇儒家学说，就理所当然地要尊崇舜帝。《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望祀虞帝于九疑。这是古代典籍中记载的第三位祭祀九嶷山舜帝陵的帝王。
唐玄宗也曾遣使九嶷山祭舜。在唐代以前的文献典籍记载中，帝王祭舜主要有两种形式。第一种形式，由帝王亲自祭祀，如大禹、秦始皇、汉武帝等，他们都是自己向九嶷山方向进行望祀。第二种形式，就是帝王或朝廷命地方官员代祭，比如南朝宋武帝命张邵代为祭舜。到了唐玄宗时期，这种状况有了改变，帝王或朝廷祭祀舜帝出现了一种新的形式，这就是由帝王派遣朝廷大臣，带着皇帝认可的祭文，到九嶷山祭祀舜帝。开元年间，唐玄宗派名相张九龄到九嶷山舜帝陵祭祀舜帝。张九龄，唐玄宗时大臣、诗人。这是皇帝遣官祭舜第一次见诸记载，开皇帝遣官祭舜之先河。从此以后，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效法唐玄宗，派遣朝廷大臣到九嶷山祭舜。
到了明代，太祖亲自定制以国祭形式祭奠舜帝。洪武四年，朱元璋亲制御祭文《祭陵祝文》，遣翰林院编修雷燧到九嶷山祭舜。朱元璋亲自写的这篇《祭陵祝文》，可以说是见诸记载的由皇帝亲手撰写的、最有特色的祭舜帝文。这篇祭文的文辞虽然不是那么华丽，但却充分体现了作为布衣天子的朱元璋的特色，说的是实在话，有着非同一般的朴实感情与人格魅力。
这篇祭文的开头几句是这样写的：“朕生在后世，为黎民于草野之间。当有元失驭，天下纷纭，乃乘群雄大乱之秋，集众用武。”
这样的写法，若非朱元璋本人，难说谁有这个胆量。由于朱元璋十分重视对舜帝的祭祀，明代祭祀舜帝蔚然成风。此后，凡遇国家大典、大事，朝廷都遣官来九嶷山祭舜，逐渐成为定制。从《宁远县志》和《永州府志》的记载看，明代一共派员御祭舜帝陵 15 次，其中可考者 13 次。
清代祭舜次数最多。清王朝建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必须取得占全国人口 85% 以上的汉族人民的认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需要清王朝的统治者认同和接受汉民族的文化。要认同和接受汉民族的文化，就必须认同和接受儒家思想及其创始人孔子、孟子等先贤，就必须认同和接受儒家思想的源头舜帝及其道德思想。
基于上述现实与认识，清王朝从入主中原的那一天开始，就十分注重尊崇舜帝等先哲先贤。顺治八年，顺治皇帝遣侍读学士白谦允到九嶷山致祭，向舜帝报告自己已经亲政，成为清王朝第一位遣官祭舜的皇帝。
康熙六年，康熙皇帝遣宗人府丞高珩到九嶷山致祭，告亲政，成为清王朝第二位遣官致祭的皇帝。此后，康熙皇帝还多次遣官致祭。康熙二十一年，遣督捕理事官魏双凤致祭，告平定三藩。终康熙一朝，遣官致祭达 9 次之多。从顺治到宣统十位皇帝，无一例外都遣官致祭九嶷山舜帝陵。据记载，清王朝共遣官祭舜达 45次之多。在清朝皇帝中，遣官致祭次数最多的是乾隆，达 12 次。清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宣统，也于宣统元年（1909），派遣永州镇总兵张庆云到九嶷山祭舜，报告宣统皇帝即位的事，是中国最后一个祭舜的帝王。
地方官员祭舜 延续至今不变
在对舜帝的祭祀中，除了帝王亲自祭祀，或遣官到九嶷山祭祀外，更多的是地方官员的祭祀。晋人罗含《湘中记》记载：“衡山、九嶷皆有舜庙。太守至官，常遣户曹致祭修祀。”这在以后的祭舜活动中得到证明。
在这些祭祀舜帝的地方官中，有历朝零陵郡太守、刺史和永州知府，宁远知县，也有外地郡、州、县的官员。到了清代以后，湖南省与其他省的官员也经常到九嶷山祭祀舜帝。古代郡州和清代以来省级官员到九嶷山祭舜，大多不定时。至于县官祭祀，按照礼制是每年二祭，时间为春秋仲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省、市、县对舜帝的祭祀，则以人民政府的名义进行，以省长、市长、县长的名义撰写和宣读祭文。
由于祭舜活动频繁，地方官的祭文很少留传下来。南朝颜延之为张邵撰写祭文到九嶷山祭祀舜帝，是见诸记载得最早到九嶷山祭祀舜帝的地方官员。颜延之为张邵撰写的祭舜帝文，也是迄今为止见诸记载的最早的地方官员的祭舜帝文。作为湘州刺史的张邵，理应亲自到九嶷山祭祀舜帝陵。颜延之是张邵的好友，当时也是张邵的下级。永初三年二月，颜延之赴任始安郡太守，受张邵之命，在途经零陵郡时，代表湘州刺史张邵到九嶷山祭祀舜帝。张邵祭舜帝文是由颜延之代为撰写的。这篇祭文保存在欧阳询等人于武德七年成书的《艺文类聚》中，标题是《为张湘州祭虞帝文》。由于这篇祭文是保存下来的最早的地方官祭舜帝文，因此将这篇祭文部分摘录如下：
惟哲化神，继天作圣。藏器渔陶，致身爱敬。是以二妃嫔德，九子观命。在麓不迷，御衡以正。唐历既终，虞道乃光。咨尧授禹，素俎采堂。百龄厌世，万里陟方。敬询故老，钦咨圣君。职奉西湘，虔属南云。神之听之，匪酒伊荤。
无论帝王还是地方官员，到九嶷山祭祀舜帝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纪念舜帝的诞辰、忌日。又如国之大典包括帝王登极及其他大事，帝王要向舜帝告祭。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向舜帝祈求某件事情。
唐宪宗元和二年，柳宗元随永州刺史冯叙到九嶷山向舜帝祈晴，就属于这种情形。柳宗元参加王叔文为首的永贞革新失败后，即被贬为邵州（今邵阳市）刺史。在赴邵州途中再被贬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这一年是永贞元年。柳宗元到达永州时已经是冬天。第二年，即元和元年，冯叙接任永州刺史。冯叙上任后，接连两次遇到大的自然灾害。头一年，遇上地震。第二年，又遇上水灾，久雨不晴。在这种情况下，冯叙动了祭舜的念头，想通过祭舜祈求收雨放晴。
这一点，还可以从清光绪《零陵县志·祥异》得到证实：“宪宗元和元年，春正月，地震，二年大水。”柳宗元在当时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名人。冯叙对柳宗元是非常尊重的，平时关系也比较好。他要上九嶷山祭舜，就必须写祭文。而要写祭文，借助柳宗元的名气和文墨，当然是最好的办法。于是，柳宗元撰写了《舜庙祈晴文》，并随同冯叙到九嶷山祭舜。这篇祭文大意如下：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敢用牲牢之奠，昭祭于虞帝之神。帝入大麓，雷雨不迷，帝在璇玑，七政以齐。九泽既陂，锡禹玄圭，至德神化，后谁与稽。勤事南巡，祀典以跻，此焉告终，宜福遗黎。庙貌如在，精诚不睽。今阳德愆候，有渰凄凄，降是水潦，混为涂泥。岸有善崩，流或断堤，泛滥畴陇，陂陁圃畦。恒雨获戾，循咎增凄，忍兹嘉生，均彼蓬藜。敢望诛黑蜧，扶阴霓，式乾后土，以廓天倪。粢盛不害，余粮可栖，或簸或溲，为酒为醯。枪枪笙镛，坎坎鼓鼙，百代祀德，甿心不携。岂独 藻，征诸涧溪。帝其听之，无作神羞。
柳宗元随永州刺史冯叙到九嶷山祭舜，是柳宗元贬谪永州十 年期间唯一一次见诸记载的祭舜活动。
历史上的事情有着很多的巧合。舜帝、柳宗元与永州的关系就有着非常多的巧合之处。舜帝建都于蒲坂。蒲阪也作蒲反，又作蒲阪，位于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蒲州位于黄河以东，因而这一带自古称为河东。秦置河东郡，治所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区。东晋义熙十四年，河东郡移治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舜帝在蒲坂一带活动的时间达几十年之久。到了晚年，舜帝禅位于大禹以后，“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而九嶷就在古代的零陵郡、今日的永州市境内。可以说，河东（蒲坂）是舜帝的第二故乡，而永州则是舜帝的魂归之处。而柳宗元，祖籍为河东，人称“柳河东”，后至永州为官，与舜有着相似的轨迹。
唐、宋、元、明、清时期，凡是到零陵郡、永州府和宁远县任职的太守、知府、知县，几乎无一例外地在上任之初到九嶷山祭祀舜帝，告己已经到任。到了民国时期，情况也大体如此。从民国二十八年到民国三十一年， 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曾四次祭舜。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最艰难的阶段，尚能坚持一年一祭，实为难得。第一次是民国二十八年三月，薛岳遣第九区行政督察专员姚雪怀代致春祭。第二次是民国二十九年，薛岳仍遣姚雪怀代致春祭。第三次是民国三十年三月，宁远县长王者兴代薛岳祭舜。第四次是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仍由王者兴代薛岳祭舜。薛岳虽然先后四次祭舜，只有第二次祭舜留下了祭文，。
该祭文如下：
於乎！万物人贵，曰有人伦。帝处境艰，克孝于亲。人伦之至，玄德升闻。尧荐于天，用康我民。康民伊何，命禹治水。可居可耕，教养事起。命契教民，命稷司稼。更命皋夔， 刑弼乐化。惟尧则天，惟帝绍尧。知人善任，帝视尧高。元凯毕登，四凶尽去。最弗可及，殛鲧用禹。公而匪私，共鉴此心。无为而治，颂仰到今。帝昔巡狩，尝陟南岳。苍梧九疑，辙迹攸托。既崩于南，陵寝在兹。民不能忘，祀典昭垂。忝主湘政，会国多故。矧总戎重，鞅掌兼顾。帝尚默佑，穆穆在上。俾殄岛夷，且芟伏莽。我民幸苏，殚虑教养。牲礼致虔，望云遐想。尚飨！
人民政府：乙酉年公祭舜帝大典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由地方人民政府正式组织的祭舜活动始于 2000 年清明节，当时宁远县人民政府组织社会各界举行了祭舜典礼。2000 年 9 月 9 日，永州市人民政府组织社会各界举办了一次 3 万多人参加的规模空前的祭舜活动。
湖南省人民政府 2004 年第 28 次常务会议，研究关于公祭炎帝陵、舜帝陵的问题，认为“举办公祭炎帝陵、舜帝陵活动，对于弘扬中华文化、增强民族团结、扩大对外开放、促进招商引资、发展湖南经济具有积极意义。决定 2004 年以省名义公祭炎帝陵；2005 年以省名义公祭舜帝陵。公祭活动和陵寝区建设所需资金主要通过社会募集方式解决”。
这样一次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地方政府祭舜大典 ，湖南省人民政府乙酉年公祭舜帝大典，于 2005 年 9 月 15 日在九嶷山举行。
湖南省公祭舜帝大典由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办，永州市人民政府和宁远县人民政府承办。大典以“尊祖爱国、传承文明、凝聚人心、促进发展”为主题，按照高规格、小规模、大宣传、大影响的要求和热烈、隆重、简朴的原则进行。前来参加公祭的各级领导和各方嘉宾有：全国政协副主席张梅颖，湖南省委副书记、省长周伯华，全国政协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湖南省九嶷山舜帝陵基金会理事长*克王**英，湖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肖捷。参加大典的代表以及前来观光的群众共约 6 万人。
大典开始前，举行了规模宏大的入场仪式。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祭旗队，56面仪仗彩旗代表全国 56个民族，共祭民族人文始祖舜帝，传承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紧随其后的是长号队、鼓锣队、旗幡队、武士队、大乐队。24 名*警武**战士抬着花篮入场，表示这是由国家行政机构主办的公祭活动。花篮队之后是主祭队，紧随其后的是陪祭队，然后是参祭的各个代表团。
9 月 15 日 9 时 5 分，公祭舜帝大典正式开始。祭舜大典由湖南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肖捷担任司仪。大典仪程共八项：第一项，主祭人、陪祭人、参祭人就位；第二项，鸣炮；第三项，击鼓、鸣金、奏乐；第四项，全体肃立，向舜帝陵行鞠躬礼；第五项，主祭人湖南省人民政府省长周伯华恭读祭文、焚帛书；第六项，乐舞告祭；第七项，向舜帝敬献花篮；第八项，礼成，鸣炮奏乐。
仪式中，共鸣炮九响、鸣金五响，它象征舜帝是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人文始祖；击鼓 5 通 34 响，象征全国 34 个省、 市、自治区对人文始祖舜帝的敬仰与共祭。告祭乐舞的主题是“舜帝颂”，共分为三个乐章：第一乐章为《箫韶引凤》，表现“箫韶九成，鸟兽齐舞，凤凰来仪”的生动场面；第二乐章为《卿云歌颂》，洋溢着人民团结、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欣慰之情。第三乐章为《南风祈福》，展示天地合一的远古历史，表达人们对“德圣”“孝祖”舜帝永远的敬仰和崇拜。
2022年，湖南省举行了以此别开生面的祭舜仪式。9月7日上午，壬寅年湖南省公祭舜帝大典在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隆重举行。因疫情防控需要，壬寅年湖南省公祭舜帝大典采取现场祭祀和网上祭祀相结合形式进行。此次公祭首次在老挝、澳门设立了分会场，200余名海内外各界嘉宾参加祭祀典礼，线上参祭超过1500万人次。湖南省人民政府省长毛伟明主祭。
此前的8月15日，湖南省九嶷山舜帝陵基金会、宁远县人民政府创新开展“同脉同心同德·共祈共建共享”全球华人(舜裔)云端祭祀舜帝活动，邀请海内外华夏儿女通过网络祭祖祈福，共赴“心灵之约”。
综上所述，无论哪朝哪代，政府都重视祭舜活动，尊崇以孝核心的道德文化理念，试图以此维系政体，团结民众，力图创造一种政治清明、社会祥和的大好局面。
作者张效雄 ，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毕业，记者出身的作家。湖南日报社（集团）高级编辑、集团原副总经理。代表作：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