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红了
作者丨秦岭一木
白露过后,老家的田野上,最惹眼的就是柿子了。东坡,南岭,田边,路旁,一抬眼就是柿树,都繁星一样的挂满红彤彤的柿子。

华州的柿子,品种很多,模样各异。祖辈人最实际,依形起名,按色给号:什么帽盔子,平顶子,舌红子,暖色子,大半斤,小拇指,鬼捏青……只要易辨好记就行,也不用查什么词源,词海,就这么随便一叫,一辈辈地传承下来了。有一种柿子水分少,糖分多,适宜做成柿饼。去皮的时候,左手握刀,右手摇动固定柿子的轮轴,旋转的过程中就给它脱去了皮衣,裸露出红润的果肉,因此取名"旋柿子"。把旋好的杮子串起来挂在屋椽下阴干,捏成饼状,装在陶瓷缸里面酵熟。大约一个月之后,柿身换上白绒绒霜一般冬装的时候,又软又甜的柿饼就做成了。若有朋自远方来,柿饼是第一待客佳品。也有一种杮子,在暖水中泡一个晚上,去涩熟化,第二天捞出就能吃出脆甜的滋味,人们叫它“暖柿子”。还有“鬼捏青”,这个品种与众不同,青中泛黄如鬼脸,捏着微微变软时,就可食用,不涩,微甜,最适于现摘现吃,不宜存储。现在引进日本国的所谓甜柿子,其祖宗的祖宗恐怕就是这“鬼捏青”吧。因其怪异,所以,栽种很少,当时全村仅有一棵,现在己在岁月的风雨中消失了。
记得*革文**时期,我由小学到初中,与柿子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每年暑假,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大人们踩着钟声在生产队干活,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家里割柴禾,时间由我们支配,很是自由。但任务很艰巨,必须在一个暑假里攒够下半年的柴草。我们年级相仿的七,八个男孩子结成一伙,要到那都到那,说干啥都干啥。柴禾主要是沟边地畔上的酸枣刺。每天早上,我们按约定在村边集中,一起出发。每个人的装束大致相同,一根扁担上挑两条麻绳,腰带上别一把镰刀,手里提着长把钩镰和一根丫形的木杈。一路上说说笑话,或讲一个新近读过的小说中的人物故事。有好的小说,便自伙伴处讨来自己读。那时书籍很少,需要预约排队才能看到。而且时限很短。记得我当时整整一个晚上爬在炕上,燃尽了两盏灯里的煤油,才看完了《第二次握手》。我被这本书里人物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可以说书中的丁洁琼,激发了我最初的爱国情结。
割柴禾时,先用左手的木杈把枣刺向一边压倒,右手挥镰刀从根部砍断,长在高处的用长柄钩镰。砍上一阵后,用Y形杈和镰刀把砍下的枣刺拾掇在一起,分成两堆,用麻绳梱结实了,回家时用扁担挑上。湿枣刺很重,一次不能挑太多,各人量力而行。这一晌的柴禾割够了,往往比大人收工时间还早呢。可肚子开始打鼓了。于是就找虫咬过早熟的柿子吃。刚开始,熟的柿子少,不易发现,就先围着树转圈搜索。一但发现目标,便猿猴一般地窜到树上摘来享受。一棵软熟的柿子到手,摘去柿蒂,嘴只一吮,凉凉的一股蜜汁顺喉而下,一直甜到心里。这一树搜完了,就到下一树,今天东坡搜完了,明天就到西坡。有时侯为了能早一点享受美味,我们在地上刨个坑,摘一些青涩的生柿子埋在里面,等三,五天过后,就能吃到又软又甜的熟柿子了。
暑假的中午,我们大多在村西的桥峪河里度过。那时的河水清澈見底。两岸稻田密布,荷花盛开,蛙声一片。我们在河水里游泳,戏水,摸鱼,搬石头摸螃蠏,一个个晒得黑人一般,却也乐此不疲。因为能隔三差五的喝上鱼汤,吃上油炸的螃蟹和小虾。但也忘不了在水里挖一个小石窠,里面泡上生柿子,用碎石子封住,几天之后再来玩时,就可以吃上又脆又甜的泡柿子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食物总是短缺,这柿子就成了我们的美食。最馋人的就是"柿子饼“。毌亲是做柿子饼的好手。她把从树上摘下的软柿子或阁楼上存放熟了的柿子抺净,取蒂,剥皮后,与小麦粉和在一起,搅匀,拍成烧饼一样大小,放在锅里烙。一面焦黄后,翻烤另一面,同时用筷子在上面扎几个眼,两边都焦黄了时,满屋子就弥漫着让人谗涎欲滴的杮子饼特有的香气。这时我常常忍不住就去掀锅盖,"甭着急,再用小火煨一会儿"。母亲制止我的猴急。哇!终于出锅了!捧一块焦红的柿子饼,烫手,但还是往嘴里送。张大双唇,只用上下门牙咬下一小块。外酥内软,粘粘的,甜甜的,是陕北的枣年糕不能比的。趁热乎吃时,往往一,两个是不能过瘾的,但母亲不让我们一次多吃,说吃多了伤胃。如果在下地时带上几块,干活累了歇息时吃,那凉凉粘粘甜甜的滋味又是另一番享受。
我们居住旱塬,有些时侯秋庄稼颗粒无收,冬天和来年春天就会饿肚子。这时期,杮子就是我们的救命粮。每遇这种情况,村里人就在节气过了白露后,用柿子换粮食。人们先小心翼翼地从"暖柿子"树上摘下生杮子,徒手够不着的用专用的夹竿。因为这暖柿子是不能有一点点伤的,否则,会影响它的卖相。捡去树叶和长把后,在热水锅里泡一个晚上去掉涩味。泡杮子最重要的是水的温度要合适。太热,煮"死"了,杮子成了猪肝色;太凉,一晚上柿子的涩味祛不尽。有经验的人往往半夜起来换一次水再加点火。到天快亮时,把已经完全去涩,甜脆可口,卖相又好的杮子捞出来,放在铺着松软稻草的条形竹筐里,用单车推着到渭河以北的村庄里换玉米。天刚亮出门,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每次一个人推两条筺杮子,跑七,八十里地,能换回五,六十斤玉米。
我的父亲在我上初一时去世了。没有了父亲的工资收入,家里经济陷入了困境。哥哥比我大四岁,两个妹妹,一个八岁,一个四岁。此后,家里的生活和我上学时带的玉米馍就是哥哥一趟一趟地跑渭北“换"来的。他当时还不满十六岁。稍大以后,我经常想,他当时不是用杮子一一简直就是拿自己幼小而坚强的身心去拯救我们全家的生命。每次计算着到了他该回来的日子,我都跑到村北去接他,帮他推车。有时要一直等到深夜。母亲在门口迎着哥哥,每每看到他满身尘土,蓬乱的头发,疲倦的脸色时,总是流着泪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她是有苦说不出啊!而哥哥总是倔强地抬起头对母亲说:"妈,没事”。歇息一两天,他又跟村里的大人们"跑"渭北去了。
我一辈子尊敬,感激哥哥,他当时就己经用稚嫩的肩膀杠起了做父亲的应担的责任。我也时常怀念村南祖坟旁的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暖杮子树",她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树啊!
在所有的杮子中,我最喜爱的是一种个头小,成熟晚,甜度高,又耐储存的“小柿子”。别看它小不点儿,成熟后简直就像一串串的小红灯笼,而每个灯笼里都包裹着一块新鲜的蜂蜜。为了吃到它,我中午独自到田野去寻找。在南岭的一棵树上,我看到了一串最美的"红灯笼",我要把它折下来带回家让母亲尝尝鲜。树冠很大,那一串红灯笼挂在未梢。我脚踩着下面的树枝,手拉着上面的树枝,一步步的向前挪动。刚过一半,"喀嚓"一声,手拉着的树枝断了,紧接着又是"喀嚓"一声,脚下的树枝也断了,我整个人从空中直往下坠,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也算幸运,我被最下面的一根树杈挂住了两臂,秋千一般荡在空中。忍着两胳膊剧烈的疼痛回到家里,我不敢声张,我怕母亲伤心。但如何能瞒得了细心的母亲。第二天母亲就发现了,她没说什么,把我带到邻村的医院做检查,知道没伤到骨骼才放心,她每天叮嘱我不要出门,直到伤口痊愈。后来姑父知道了这件事,把他家里仅有的那棵"小柿子"树上的红灯笼全都挑到了我家里,我们不但吃了个够,母亲还用它和上炒熟的大麦做成了柿粑,晒干磨成炒面粉。那一袋柿子炒面是我们全家春天的口粮。我们省着吃,竟然到夏天时还能喝到一碗甜滋滋,凉丝丝的炒面沫糊……
霜降过了,满坡的杮子又红了。
我回家看望母亲。八十五岁的她虽行动迟缓,但仍和往年一样跟我唠叨起那些陈年往事,我知道她心里的柿子情结是永远不会磨灭的。因为它含着苦涩,带着情义,包裹着记忆,诉说着历史。
不惟是她,还有我,和我同时代的人。
【来源:华州文史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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