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童养夫,岂是汝等凡人,说杀就杀的?

夏日的阳光似乎进不了这阴森茂盛的树林。

稚童抿着唇,身上的火折子早已在慌忙的逃亡中丢失,他摸索着一颗又一颗粗壮的树木,只好踉跄向前。

突然间,他咻地听到身后的一阵阴笑,胸口“怦怦”跳个不停,步子也不禁迈的愈快,小小的身影在树林间逃亡,刹那间也竟觉得那场景异常别致。

“竟是个凡人…?”

“怪不得这香气如此清甜,看来今日是有福了。”

身后的阴气愈来愈重,他也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突然脚下一顿,狼狈的跌倒在地,稚童忙着站起来,可忽的,粗壮的树藤裹住双腿,他闷哼了一声,纤瘦的身子就被树妖拉上了半空,好生难受。

“放开我!”

他不断挣扎着,不知所措,而此时,风起。发丝散乱在污秽的土地上,首朝下,却让他看清了这片土地上所隐藏着的罪恶。

枯黄的树叶根枝被冷风缓缓吹散,入目的,便是那隐现的雪白骷髅跟无数肢节,在黑暗的月夜,在阴冷的细风,他的眼正视着那个狭小的头骨,望着那两个空荡荡又异常阴冷的窟窿,异常觉得全身发凉,全然忘记了此刻的处境。

他仿佛看到了,他今夜的下场。

耳畔边阴风阵阵,发丝吹散,忽的耳侧一边湿黏传来,他皱起眉只觉肮脏,脖颈间似流出温热血液,脑袋无力钝疼,蓦地低吼出声。

忽的!

不远处猛地现了一团极为强烈的红光,生生刺疼了他的眼,耳畔边几道阴冷怪异的妖魔不知低咒着什么,刹那间,也便消失了踪影。而下一刻,他兀地睁眼之时,入眼的便是一位赤眸稚女。

她只身站在一丈之外,眸中冷戾,怔怔看着他,极为刹人!

十五年后。

烟柳画桥,水帘翠幕,丹崖琼阁,碧林缥缈。

轻风吹动亭边幕帘,隐约见美人一裳红衣,侧卧在花亭之下,而亭外便有一玄衣男子,面容清隽俊美,可眉眼冷峻如霜。

“北方战事虽已无碍,但景致必受战乱影响,想必不如以往那般极好,不如在这里再呆些时日罢。”

“你喜欢这里?”亭下美人开口,入骨的冷媚令云斐心生颤意,男子垂眸,随后便道,“不,云斐只怕惹了大人的兴致。”

美人浅笑,“你这孩子,倒是越发招人待见了。”

柔荑轻抬,指尖红光一现,素色的幕帘便从中截断,云斐低眸,恰巧对上一双盈盈秋水眸,或柔或媚。

明眸流盼,朱唇皓齿,她侧卧靠着软榻,慵懒身姿,甚是惑人。

“过来…”

春山眉,秋水眼,编贝齿,细柳腰。

他移步,衣袂翩翩,跪卧至她的身旁。她轻勾他精致的下巴,嘴角微扬,“这些年,长得越发俊俏了。”

“大人喜欢就好。”

“唤孤主人。”

男子勾唇,反握美人素手,他搁置唇边,倒是一吻,然后口吻虔诚,“主人……”

花涟嗔笑了一声,抽出手,“也越发放肆了。”

“还不是大人放任。”

花涟慵懒起身,莲步微挪,走出花亭时,却幻化成一副稚女的模样,回眸一笑,倒是多了几分孩子的灵动,“走吧,今日便北上,死亡凄苦绝望,孤最是喜爱了。”

可口吻却阴冷淡漠。

像极了一首哀歌。

长安的杜鹃花,本该潋滟摇曳的年岁,却陡然间在马蹄声中散落遍地,阴风阵阵,细沙卷起城门上烧焦的旗帜,她看着偌大的城门破损,朱唇轻扬,倒是移步进了城内。

“人的贪念,有时,也真教魔族难堪。”

而身后的玄衣男子则是淡淡开口,“这贪嗔痴,本就是世间灵物之共性,共性不可怕,怕的所带来的后果。”

花涟一副八九岁的年纪,晶莹剔透的女娃走在城街,身后还有如此绝世的男子跟随,自是惹了不少视眼。

“你知道吗?当年,你瞧我的目光,就如他们一般,就像是看到了神灵,眼中的喜悦无不在诉说着求救。”花涟低笑了一声,“孤是魔,更是魔界之主,不灭人世已是开恩,如若救人,岂不讽刺?”

女娃的嗓音软糯,口吻之间却带着几分被岁月磨平的沧桑,身后的云斐见此,冷峻的眉眼间有着几分平静,“万物生灵皆是平等,何况在云斐眼里,大人并非是那种邪灵魔物,大人也许不知,在很久之前,大人便是云斐的信仰。”

花涟低笑了一声,踱步慢慢向前走,却在一尊石像前停了下来,她回过头,一双赤眸带着亮光,似杀戮,似张狂,一张精致的小脸上青筋隐现,

“并非邪灵魔物?”她冷笑出声,“云斐,若非孤真如你所说,便不会有如今这副模样。”

如若百年前不曾将人命当做草芥,如今她哪里需要变回*女幼**来滋养心神,如若那人不曾在猎物中所下咒语,便不会有如今月圆反噬之痛,以及……

她握紧了拳,恨叹,不过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忽的,一朵白色杜鹃置在了眼前,男子屈着身子,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像极了在安慰孩子。

花涟蹙眉,“大胆!”

清隽的俊脸上带着浅笑,不如以往的冷冰,杜鹃花递在她的手心,“无论大人过往如何,在云斐心里,信仰便是信仰,如若因为大人两三句的威吓退缩,便是一场离奇笑料了。”

花涟微愣,却猛地转了身!

“大人?”

清风拂过,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花涟凉薄的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在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云斐长睫微动,“那他一定很喜悦大人吧。”

“……”

云斐紧接问道,“那他此刻现在何处?”

花涟顿了许久,冷道,

“他死了。”

云斐决定回魔界一趟。

带着花涟赠他的羽印,足以在两界穿梭而不受侵害。

“那人名叫沈奕,是人间隐居的一位道士,长相俊俏,城府同功力颇深,为了收拿花涟,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魔族的上护法如是说道。

云斐看着魔界的蓝月,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看着那满月,却是冷笑出声,沈奕,多么熟悉的一个名字!

然后他细细听着上护法口中所言,生怕漏掉一个字。

三百年前,花涟尚是初出茅庐的魔女,因为刚是继承孤王的位置,意气风发,意大举入侵人界,欲功成名就后退位,闲云野鹤,隐退所谓江湖。

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后,花涟却是一改霸主模样,下令人魔两界必和平共处,然后她在人界待了数年,回来以后便是满身的伤痕素衣染成血裳,眸中早已没了以往的娇俏,仅余冷漠,之后便稳坐孤王之位,气势冷戾,眸若寒星。

上护法轻叹了一声,“我们自然欣慰,因为她已经学会如何做一位真正的魔族之主,只是没想到,百余年后,花涟却又去了人界,找到了沈奕的转世。”

前世他打着情爱的幌子意图灭她魔心,被她发觉后二人大战,最终死于她手。可花涟却余情未了,抱着几分希翼欲再续前缘,她以为他记不得前尘往事,她以为这一世他是真心待她。

云斐久久不能回神,他紧问道,“然后呢?沈奕他…又伤了她…?!”

“并非如此。”上护法拍了拍他的肩,令他勿急,“沈奕修为极高,轮回的记忆自是不灭,他深知自己愧对花涟的情爱,这一世,自是好好好生待她。”

可花涟毕竟是魔界之主,魔界事务必亲力亲为,一来二去便也无可厚非,但长年下去才知心累,直到二人因为娶妻纳夫这件事闹了起来。

“说来可笑,这男人口口声声说喜悦她,却不肯跟随她来魔族成婚,反倒叫她去了这魔主之位,变成人类同他生活,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怕人言可畏。”

二人皆是傲气之人,自是不肯退让,直到在月圆之夜,沈奕用金泣绳锁住她的身体,私下咒语,欲灭她的魔性化而为人!

“长老预测花涟出事,便教我去趟人界带她回来,只是没想到待我赶到之时,花涟身上的魔力已所剩无几,我打晕正在施法的沈奕,解下金泣绳时,花涟身上的咒语却为她自己遭到了反噬,我再一看时,她便已便成了八九岁的女娃模样,而身上仅剩幻化原貌的魔力。”

云斐握紧了拳,问道,“我试过,她幻成原貌时,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她长年*女幼**模样,只为加紧修炼。”

“是,因为只有魔力恢复到一定高度,她才能彻底变会以往的模样。而每当月圆之夜,便会迎来极大的反噬,功力愈下,魔族每日圆月,自是不适合她修炼,长老们一向疼爱于她,便允了她待在人界,待修养完成之后,再一统魔族。”

“可恶……”云斐抬起眼,眸色渐红,“果真是可恶…!”

“我自是晓得你待花涟的心思,但情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云斐离去之时,上护法便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点头,心却是酸涩。

只是刚出了结界,脑海混沌之时,便被一捆绳擒了住,刚要反抗,便被人当头一棒,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而醒来之后,便看到一个人。

而这个人,他认识。

长安之战败将,白雙。

“云斐,你好大的胆子。”白雙抚着白须,坐在上位,威严尽显,“将我军作战图纸泄露敌方,导致长安沦陷,你该当何罪!”

而云斐却冷笑一声,“白将军,这个朝代能有你这样的臣子,还可身居高位,我倒是觉得,改朝换代,甚好!”

白雙冷哼了一声,“我白雙自认忠君报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想你这叛人,不仅叛国,而且叛人世,竟同魔族往来!”

“好生厚颜无耻!”云斐握紧了拳,身上所绑的金泣绳却是猛然脱落,反倒捆住上位之人,他不顾白雙眼中惊讶上前一步,眸中带着狠戾,“十五年前,离城屠戮,你好似忘了?!”

白雙瞠大了眼。

原来他是离城的人!

可纵然如此,这金泣绳怎么会为他使用!

据传回来的消息,他并非是道家中人,只是道家中人,也从未有人能够自身脱离金泣绳的桎梏,除非……

是金泣绳之主!

白雙重重叹了一口气,顿时如普通老者一般眸中威严再无,道,“也罢…十五年了…当年屠城…老朽…情非得已啊……”

就在云斐即将刺穿白雙心脏时,白雙却突然开口,老者闭着眼,重道,“你杀了我,便再也无法了解当年真相!”

最终白雙在云斐剑下活了下来,可云斐却是失了心,终是凉薄一笑。

红纱妙曼,榻间缱绻。

两只纤细雪白的臂藕依旧被金泣绳牢牢锁着,金光顺着她的全身筋脉萦绕,榻上的*女幼**樱甜又带苍白的唇轻挑,眸中闪过坦诚了然,她忽然变得很淡然,道,“云斐,你果真是大胆了许多,竟敢如此对孤。”

男子清隽的脸上一副浅笑,一双眸居高临下的瞧着她此刻的体态,他缓坐她的身边,手掌细细抚上了稚童的芊芊玉腿,刹那间,他眸中的淡然被轻狂所取代,他的唇角轻勾,笑了出来,“何况当年你不惜一切屠尽城,难不成就未曾想过终有一日所被屠吗?”

花涟猛地一怔!

他…他怎么会知晓这件事!

“看来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云斐握紧了拳,黑眸中的冷冽直直刺向她,“原因!当年你迫使白雙灭城的原因,我要知道!”

花涟扭过头,不语。

云斐怒极反笑,捻了个诀便让她幻成了原貌,美人玲珑娇躯,他却粗鲁扯开了女子繁衣,花涟瞠大了眼,扭头怒视,“云斐!”

“怎么,怕了?”

花涟深知此人脾性,身上流的便是冷戾无情的血,可如若不说的话……

她闭了眼,决定坦白。

“沈奕…是沈奕…”她自嘲一笑,“离城下有七灵石,百年前他魂魄已散,唯有七灵石可以重集,白雙得到助力升官发财,而我得到七灵石独救他……”

云斐怔了许久,呢喃道,

“他如此待你…你还心心念念想复活他…甚至,不惜屠城……?”

云斐看着花涟,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看到她如此绝望无力的眼神,她躺在榻上,一张艳丽倾城的脸上布满了苍白,也布满了冰凉的泪。轻纱浮动,可花涟凄惨一笑,然后他听见她道,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他……”

“他本无情无欲,却甘愿为我沾下孽缘。”花涟颤着音线,眼中迷离,“第一世,他为我叛离师门,他说他想跟我在一起,说这一切都很值得。他很少笑,冷冰冰的不像双十出头的年纪,可我就算我如何闹他,他都是抱我入怀闷声一笑,然后道句调皮。最后他被所谓师门控制,心神皆成了空,我知道他原身定是不肯杀我,不然也不会拼了命的抗衡,他自我了断,让我活着逃回魔族。”

花涟勾唇浅笑,可眼泪却是不停,“我等了他数十年,他终于转世投了胎,而且他还记得我,自然让我欣喜,可当时魔族中事繁重,我抽着空去看他,却惹得他不满。他前世将他养大的父母是被魔族人所杀,自是不肯随我回魔界,而我更是不愿成为人类。”

男子坐在原地,收了金泣绳,握紧了手中,女子的柔荑。

“他终究是有了贪欲。”花涟抖了抖唇,怔怔的看着云斐,“那晚我再次拒绝他,可他的眼中却满是戾气,我见他有了脾气,便说了几句重话,没想到,更是激怒了他……”

“他蛮恨的要了我的身子,更是在府内设下结界,让外界寻不到我的踪迹,而我被困的这些日子……”

花涟闭了眼,啜泣道,“却是被他当做了禁脔!”

男子欲言又止,终是薄唇紧抿。

“那时我恨极了他,自是想要彻底离开,废了全力才将结界松动了几分,但被他察觉,当晚他便锁了我,欲除我身上的魔性!”

“上护法的到来令我们所料未及,当时沈奕心在施咒,自是没挡住上护法一击。当我苏醒过后,便看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护法告诉我,他的心神魂魄,全然被打散在了天地间。”

“你知道吗?当时我的心,好似空了。你知道吗……”花涟紧紧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噙着的水雾不断,“可是…他明明…明明不能转世了不是吗?我守着他的身体上百年,直到感应到离城内的七灵石。”

“那为何得到七灵石以后,他不仅未能苏醒,反而身体…顿时消散呢……”

“涟儿……”

“不要叫我!”花涟抽出素手,捂住了泪濛濛的双眸,“沈奕,你不要叫我……”

她的狼狈,她的不堪,又通通展现在他的眼前。

犹记得当年她从妖林内救下他,问他名讳时,他答,

沈奕。

是了,他原来的名字,唤做沈奕。

云斐不过是她赐名罢了。

花涟苦笑,“果然啊,像你这种天才,给你一丝苗头便能猜的到原委,既然你已恢复记忆,想必功力,自是比以往更高了罢。”

男子垂眸,口吻中听不出情绪,却是摇头,“花涟,纵是功力如何高深,但在你这里,我永远是输。”

从当年桃林初遇,她一身娇俏抢过他腰间佩剑,倾城一笑,便是他心沦落,如断线风筝,永生信仰处处弯扭,封缄沉默。

一默一泣,在昏后红霞映衬下,格外悲凉,仿佛洗净了一切生命。

“花涟,前尘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头轻笑,笑的凉薄,然后他抬掌施法,正对美人眉心,花涟大惊,刚要反抗脑袋便是一阵钝疼,仿佛似要炸裂一般,耳边嗡嗡作响,又好似听见他的呢喃,

“不知你是否愿意…涟儿……”

随后便没了意识。

而花涟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已身置魔界。

上护法告诉她,是前些日,云斐将她送回了魔界,不知为何兀地告别,只言片语未曾留下。

她抬起柔荑,看着指尖越甚的红光,泪水涟涟,终是闭上了美眸。

她猛地握紧手掌!

眼泪如同断线珠子般,朱唇轻轻抖动,口吻中带着几分颤腔,

“也罢…你走了…也罢……”

从此之后,你是你,我是我,这世间,

再不会有,你我。

而五年之后,魔族之主成亲的消息传遍了神人魔三界,闻说魔主花涟的丈夫是位凡人。

沈奕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被关在白雙所处大牢之中,如今的他已没了功力,如普通凡人一般,不然也不会白挨着白雙的仇恨,受这五年极端牢狱之苦。

而三天后,便是他一生的归途。

火刑。

粗壮的锁链绑紧了他的身体,他看着如今依旧上位得意的白雙,心中无感。

其实死于他来说,无所畏惧。

只是在死之前,不能再见她一面,实属遗憾。

散乱青丝发,迎着浴火飞扬,可忽然,他却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他终于松下眉头,无奈一笑。

笑声停止,红裳女子浮在上空,轻纱妙曼之间,女子绝世的容貌现在天地间,冷嘲的音线从半空传来,极为震慑,

“孤的童养夫,岂是汝等凡人,说杀就杀的!”

众人皆是各自逃窜,如同受了惊的蝼蚁,花涟瞧着这副场面,冷笑出声。

随后她便将视线移向浴火中的男子,她的唇角淡淡,终是笑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娶你做夫君,你愿不愿?”

沈奕垂眸,“不愿该当如何?”

“你娶我。”

沈奕浅笑,那一笑如沂水春风,宛若世间万物,着手成春,然后道,

“愿。”

孤的童养夫,岂是汝等凡人,说杀就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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