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写“魔戒”传奇的人:托尔金评传:英汉对照
第七章 霍比特人洞府中的生活(1933—1937)
对于托尔金来说,“真正的”文学写作当属他的诗歌和他的中洲世界神话。毕竟茶友会和巴罗社成员们在投入战争之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中,他们并没有立下誓言去遵循查尔斯·狄更斯或者简·奥斯汀的足迹。在20世纪初,诗歌仍然是最负盛名的创作形式,表达了永恒的真理,反映了有关人生的深刻现实。小说被认为是很肤浅的东西,关注的是事物的表面,探寻的是错综复杂的社会生活和各种人际关系。类型小说则分量更轻,被认为是娱乐,而不是艺术。
然而,托尔金关于艺术和文学的信念并没有妨碍他按照文学自身的标准去欣赏一个好故事。他的乐趣之一就是编故事,然后讲给他的孩子们听。有些故事的灵感纯粹来自周围的环境:一个很长的家庭史诗就围绕着“前方主干道”如何锲而不舍地起诉恶棍比尔·斯蒂克斯这一情节展开,其灵感就源自牛津那诸多大门上挂着的各种招牌。在一次前往海滩的夏日旅行中,托尔金的儿子迈克尔丢失了一只玩具狗,托尔金便通过一只名叫罗弗的小狗的历险故事来安抚迈克尔。这只小狗在海滩上被小男孩弄丢了,结果它碰到了沙滩魔法师帕萨马多思·帕萨马西德斯。由于小狗惹恼了这位魔法师,它随即被变成一只玩具狗。魔法师赋予玩具狗罗弗活动的能力,并把它送上了月球,在那里它遇到了白色巨龙,还经历了其他狗里狗气的冒险。这个故事深受孩子们的喜爱,所以托尔金把它写了下来。在托尔金去世很长时间之后,这个故事最终得以出版,而他的出版商在托尔金生前对它一直不感兴趣。
在这个家庭中,另一个颇受欢迎的故事人物是汤姆·庞巴迪,这是根据迈克尔的一个荷兰洋娃娃而编出来的。(迈克尔的那些玩具似乎成为托尔金家盛产故事人物的肥沃原野。)尽管托尔金显然即兴讲述了许多关于这个汤姆的故事,但他最初把它们写下来的努力并没有获得什么结果。关于汤姆的最初的那些历险故事设置在国王博赫蒂统治时期,而且从一开始汤姆就是一个古老而活跃的人物。1934年,托尔金在《牛津杂志》上发表了一首关于汤姆的诗歌。诗中的汤姆分别遭遇了河妖金莓(她是河中妇人的女儿)、柳树老怪(他把汤姆困在自己树干上的裂缝里)和古墓尸妖(一个从新石器时代的一处古墓冢中窜出来的幽灵,潜伏在牛津远郊的伯克郡丘陵地带)。庞巴迪故事中的这些元素表明,托尔金在编撰故事时借鉴了威尔士的民间传说和神话。例如,博赫蒂1是一个威尔士词语,意思是“高贵的”或“出身良好的”;而且,凯尔特神话中也有很多江河女神(如萨布丽娜,塞文河女神;香农,香农河女神;塞泉娜,塞纳河女神;德瓦,迪河女神。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女神达努,她是爱尔兰和威尔士诸神的母亲,她的名字一直沿用于多瑙河和顿河流域);从欧洲大陆铁器时代的凯尔特人考古遗址里,到整个中世纪的爱尔兰故事中,都能发现通常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的神树;在整个凯尔特文化中,坟场和墓冢是神祇、精灵、女妖和鬼怪的居住之所,这些超自然的异类一般对于人类不是那么友好;而汤姆本人,作为带有幽默感的最古老的人物,与爱尔兰神灵达格达(“好父亲”)有些相似,但为了适宜儿童阅读,托尔金将这个形象做了适当的改动(达格达原本的形象绝对是R级限制级的)。托尔金将汤姆视为消失的乡村精神;在《魔戒之王》获得成功之后,托尔金出版了一本名为《汤姆·庞巴迪历险记》(1962年)的诗集,其中包括应姨妈简的要求而收入的关于主人公的几首诗——在这个家庭中,托尔金的故事不只受到孩子们的欢迎。
1932年,托尔金买了一辆汽车:一辆莫里斯–克劳利。根据其牌照的头两个字母,这辆车被称为“乔”。托尔金驾驶这辆车时往往就像一位骑士骑着他的骏马驰骋。全家人的第一次长途公路旅行是前往伊夫舍姆水果农场去探望希拉里·托尔金;途中汽车爆胎两次(这在当时是一种相当常见的事故),而且托尔金还莽撞地在奇平诺顿附近撞倒了一堵石墙(对此他只能怨他自己,怨不得别人)。托尔金通过繁忙的十字路口的诀窍就是无视所有其他车辆,猛冲过去,一边加大油门,一边大声喊道:“冲上去啊,让它们落荒而逃!”尽管托尔金显然以肯尼斯·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1908)中蛤蟆府邸的蛤蟆先生作为自己的榜样,但伊迪丝则采取了河鼠和鼹鼠那种更谨慎的做法,拒绝乘坐他驾驶的汽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托尔金决定再也不要汽车了,这受到两个因素的共同影响:一是汽油的定量配给制,二是他意识到汽车交通对乡村造成的损害。尽管如此,他受到自己的汽车冒险经历的启发,写了一个名为《幸福先生》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人花五先令2买了一辆金黄色的轿车,然后在邻居们的陪伴下开着轿车经历了一连串意外频发的旅程,一路陪伴他的包括几只熊、几只狗和一头驴。不过,他们没有带上“长颈兔”,这是一只兔子,却长着一个像长颈鹿那样的长长的脖子。一路下来,他发现汽车是一件昂贵的消耗品,主要因为途中幸福先生多次撞车,最终他决定再也不要那么迷恋汽车了。故事最初的手稿配有托尔金绘制的精美插图,但这也使得该书稿最终变得过于昂贵,以至于在《霍比特人》获得成功之后,当他首次将书稿交给他的出版商时,这本书稿却难以出版。不过,托尔金去世后,这本书最终还是出版了。
托尔金对于插图的热衷还显著地表现在他每年假装圣诞老人写给孩子们的信中。这些信件就像许多节日问候一样,用圣诞老人在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吸引了孩子们,主要讲了影响圣诞礼物的制作和分发的意外事故。有时候圣诞老人实在是太忙或者生病了,不能写太多的信,所以他的秘书精灵艾柏瑞丝就替他写信。许多信件包含插图,就犹如信中所讲述事件的快照一般。有一封写于1932年的长信,讲的是北极熊在地下洞穴里迷了路,惹恼了生活在那里的小地精们。洞穴的墙壁上全是壁画,就像在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发现的那些旧石器时代的洞穴里的壁画(位于拉斯科的洞穴今天更为著名,但它们直到1940年才被发现)一样。地精们进行报复,他们通过在岩石中挖出的一条隧道偷走了圣诞老人库房里的所有礼物,但圣诞老人用他的“独有的绿色发光烟雾”将地精们熏了出来,而红肤侏儒精们在隧道的另一端抓住了蜂拥而逃的小地精们。
托尔金讲述的家庭故事无疑是轻松愉快的,很有娱乐性,而他总是极为认真地将其中的许多故事写下来。有些故事可能因为它们大受欢迎而被写下来,而其他的一些故事,比如汤姆·庞巴迪的历险故事,是因为被改写为诗歌而保存下来。在某些情况下,写作是为绘画找一个理由,虽然托尔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具有专业绘画水平,但绘制插图是他私下里乐于展示的一种才艺。他开始为他的《精灵宝钻》绘制插图,从而使他头脑中的意象,尤其是他的神话式的景观,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他也热衷于为他构想出的世界绘制地图,这不仅可以帮助他构想它们的地理地貌,而且可以帮助他解决实际的问题,诸如从A点行进到B点需要多长时间。
非现代的文学
在1968年进行的一次采访中,托尔金直言不讳地说他不喜欢现代文学。他说:“我没有受到英国文学的熏陶……,原因很简单,我从来没有在那里发现太多可以抚慰我的内心(或者同时抚慰我的内心和头脑)的东西。”然而,他也承认读过许多科幻小说和奇幻文学。托尔金对于“现代文学”的定义似乎一直局限在今天被称为“纯文学小说”的范畴,即以现代主义为基础的高雅文学。这一文*运学**动是一战后人们对于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现实主义倾向的反向回应,典型的例子有T. S. 艾略特的诗歌和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它们的特点为碎片化、反讽性、引经据典,以及“晦涩难懂”。现代主义文*运学**动更多地以心理学,而不是哲学为根基,而心理学在当时几乎就完全是弗洛伊德的思想;它的代表性叙事模式是意识流。随着现代主义的发展,托尔金(以及刘易斯)所创作的那种诗歌显得越来越老式过时——已经没有人再押韵了!——而托尔金看重的那种连贯的由情节推动的叙事,逐渐沦为类型小说和儿童文学。
刘易斯和托尔金认为,既然他们喜欢阅读的那种文学还没有被人写出来(或至少还没有发表出来),那么他们就不得不自己动手来创作。因为情节现在属于类型小说的范畴,所以他们决定写科幻小说。刘易斯选择写太空旅行的主题,而托尔金则选择了时间旅行这一主题。不过,尽管有这样的类型标签,但他们一致同意,他们写故事的最终目标是发现神话的奥秘,当然,他们都认定这个奥秘最终就是宗教的真相。刘易斯写出的故事是《沉寂的星球》(1938),这是他关于语文学家兰塞姆(在某些方面,他就是刘易斯笔下的托尔金)和他与邪恶的物理学家韦斯顿进行斗争的三部曲中的第一部;随后推出的是《皮尔兰德拉星》(1943)和《黑暗之劫》(1945)。托尔金的故事名字叫《迷失的道路》,这是他的另一个流产的项目;他一开始的规划是要讲述一系列发生在几个不同的历史时间点的事件,分别是20世纪、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英格兰和隆巴德时期的德国,此外还有发生在神话里的时间——达努神族时期的爱尔兰,以及贝尔兰时期和努曼诺尔陷落之后的中洲世界。这是他第一次致力于在现代小说的语境中使用他的中洲世界神话。他写的《失去的传说》中的部分故事被视为真正的“古代”叙事,呼应了《贝奥武甫》或者《埃达》的口头叙事风格。这种类型的叙事表现为其中的行动和对话都比较长,但作者不会深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其驱动力来自社会和外部,人物的情感表达方式就是直接说出他们的感受。在《迷失的道路》的写作过程中,托尔金开始尝试运用更多的现代叙事技巧,尤其是内心独白的使用。
然而,在托尔金所有的故事中,最具有生命力的是一个有关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的历险故事。托尔金获得这一灵感的准确日期无法确定,不过他知道这发生在一家人于1929年年底从诺斯穆尔路22号搬到相邻的20号那更为宽敞的房子之后。那是夏季的一天,他正在批改学校的证书考试卷子,发现在一份试卷的末尾有一张空白页。他也没有多想,就提笔写下了一句话:“在地底的洞府中住着一个霍比特人。”随即他的语文学本能被激发出来,他意识到他需要去挖掘什么是霍比特人。
在托尔金家中有一本儿童图书大受欢迎(以至于迈克尔后来尝试去写有关它的更多故事),它的书名就是《斯那格人的奇异世界》(1927),作者是E. A. 威克–史密斯。斯那格人是一个小矮人种族,长得和人类一样,但只有一张桌子那么高,他们身体壮实,力量惊人。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两个孩子在一个名叫戈尔博的斯那格人的引导下,如何踏上了一场冒险旅程。故事的追寻模式和幽默因素,以及斯那格人的基本身体特征及他们的社会组织,似乎对托尔金创造霍比特人的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另一个影响居然来自辛克莱·刘易斯的社会讽刺小说《巴比特》(1922)。而因为托尔金曾信誓旦旦地声称不喜欢现代文学,尤其是“滑稽可笑的”小说,那这一点就更令人惊讶了。辛克莱·刘易斯的小说讲述一个自满的美国中西部中产阶层人士,他对自己作为一个顺风顺水的房地产经纪人的盲目从众心态产生了质疑,继而短暂地陷入崩溃,进入一种狂放不羁的波希米亚阶段,但最终还是重返他舒适的小圈生活,从外部看走上了正轨,但内心已发生改变。托尔金用“巴比特”和“霍比特”的呼应暗示了霍比特人自鸣得意的状态,然而比尔博加入小矮人团队的冒险活动打破了这种状态;此外,他和巴比特一样在经历了自己的“波希米亚式的”冒险之后,重返了以往生活的常态,恢复了他的社会地位,但他的内心已发生了永久的改变。当托尔金动笔写他的“新霍比特人”续作时,巴比特与比尔博之间的相似性得到发展:巴比特在小说结尾默许了他儿子的私奔之举,这是他自己无法实现的对自由的追求;而比尔博将火炬——或者魔法戒指——移交给他的侄子弗罗多,他也许能够实现比尔博没有得到召唤的追寻之旅。
在“霍比特人”这一词语出现以后,相关的概念就在托尔金的潜意识里得到酝酿,并且融入了他给几个儿子讲述的一些睡前故事里。他绘制了瑟罗尔的地图。这个故事最初发生在它自己的世界里,是一个生活着小矮人和恶龙的“永无岛”。然而,尽管“霍比特人”从来没有成为《精灵宝钻》的一部分,但这个故事一直在发展,直到依稀能看出它发生在中洲世界的某些被遗忘的角落。(托尔金后来在《魔戒之王》系列中会提到中洲世界的其他族类对霍比特人缺乏了解,这似乎是一则关于霍比特人后来才进入这一神话体系的内部笑话。)
善盗者比尔博的冒险经历
《霍比特人》是一个关于霍比特人、小矮人、人类、精灵、半兽人奥克斯、野狼妖和巫师的故事。像许多童话故事一样,它遵循的是一种相当简单的追寻故事的路子:小矮人索林·橡木盾想要夺回被恶龙斯毛戈偷走的他的种族的家园和宝藏。他召集了一群小矮人(德瓦林和巴林,菲里和奇里,多瑞、诺瑞和欧瑞,奥因和格罗因,比弗,波弗,还有邦伯——所有的名字都取自《古埃达》中的一份小矮人的名单)跟随他前往孤山,但一行人凑在一起成了不吉利的数字13。此外,这群小矮人认为,要想“收回”那些宝物,在他们的队伍里接纳一个专业人士——一个善盗者——是很明智的。巫师刚多尔夫(这个名字也源自《古埃达》)是一个能轻松自如地来往于中洲世界所有不同种族之间的人物,他为他们推荐了比尔博·巴金斯,一位最受敬重而且极其厌恶冒险的霍比特人。比尔博那稳重的、只愿乐守家园的秉性让他对这一念头感到非常震惊,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冒险激情却被这一前景悄然唤醒。
比尔博发现自己身不由己地踏上了一场冒险的旅程。旅程之初,这支队伍要从夏尔,即霍比特人的故乡,前往幽暗森林。刚多尔夫陪他们走过了几段旅程,但后面比尔博就要独自向小矮人团队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历险旅途一开始就遭遇险情,一行人被三个巨魔抓住了。刚多尔夫解救了他们,当时刚多尔夫(通过模拟声音)转移了巨魔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互相打斗,直到旭日东升,那照射在他们身上的阳光顿时把他们变成了石头。
这一情节构建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小矮人的行为模式:他们永远不会以一个完整的组合现身。例如,当那些小矮人出现在比尔博家门口时,德瓦林先独自登门,然后是巴林。奇里和菲里同时到达,随后到来的是多瑞、诺瑞、欧瑞、奥因和格罗因。最后抵达的是比弗、波弗、邦伯以及索林。(甚至在提及他们的名字时,这些小矮人往往以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的形式出现,只有他们的头领除外,他当然要特立独行。)同样,在遭遇巨魔的这段情节中,这些小矮人首先派出他们的善盗者去探察动静,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行进。不过,他们被抓住之后,却被三三两两地绑在一起。
这一节发生的事件是比尔博作为一个善盗者的第一次历险行动,他想通过偷取一只钱包来证实他的盗窃技能,但那只钱包却是会说话的,他的行动遭遇了惨败。小矮人团队只能由刚多尔夫出手解救,他有一种随机应变的本事,而事实证明这正是比尔博所缺乏的。不过,整个事件的结果还是圆满的,因为小分队用巨魔们积累的赃物充实了自己。这初次的冒险建立了与恶龙斯毛戈的最终冲突的模式,而且还表明了比尔博为了完成他的任务而必须具备哪些素质。
小分队取道前往瑞文黛尔,去进行休整和疗养。瑞文黛尔号称是“大海以东最后一处精灵的庇护所”,领主是半人半精灵的埃尔隆德。在这里,埃尔隆德发现了写在索林的地图上的、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见的如尼文字母。这秘密的文字披露,在都灵之日的日落时分,一个通往隐秘之门的隐秘钥匙孔将会显现出来。在瑞文黛尔的休整疗养构建了贯穿于托尔金作品中的另一种模式:在遭遇了一次惨痛的经历之后,要在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休息一段时间——无论是按计划前往的,还是偶然闯入的。
在离开瑞文黛尔之后,小分队第一次遭遇了“妖精团伙”——后来被称为半兽人奥克斯的生物。在群山之中,风暴来袭,比尔博和小矮人们躲进一个洞穴避难。这个洞穴看上去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然而,洞穴的后面有一个隐秘的门洞,妖精们在深夜时分由此潜入洞穴,将小分队成员一举擒获。(这一举动与托尔金在1932年讲述的地精们对圣诞老人库房的偷袭形成了呼应。)刚多尔夫再次出手解救了小矮人团队,但在逃离妖精团伙的过程中,比尔博迷路了。他遇到了一个名叫咕噜姆的怪人,并且发现了一枚躺在一条黑暗隧道里的戒指,将它捡了起来。咕噜姆向他发起挑战,要跟他进行猜谜语比赛。这次的遭遇对于比尔博来说是一场真正的考验和锤炼,尽管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托尔金的猜谜语比赛是以丰厚坚实的神话底蕴为依托的:猜谜语竞赛在中世纪文本中丰富多样,诸如中古高地德语的《尼伯龙根之歌》、古斯堪的纳维亚语的《古埃达》和《亨德里克国王传奇》,以及古英语诗歌《所罗门和农神(二)》。这是一种智慧的比拼,单纯而简明,但托尔金称之为“神圣”,而且一个像托尔金这样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不会轻易地使用这样一个词语,甚至在儿童故事中也不会轻易加以使用。究其根本,谜语就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模棱两可的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提出谜语的人将一个整体的东西(因为他知道答案)拆散;他的对手所面临的任务就是将它重新组合起来。然而,在提出谜语和得到回答之间的这段时间,存在着一种混沌的状态,这在理性层面相当于造物主为宇宙赋予形态之前的时间。比尔博和咕噜姆所猜谜语的答案是高山、牙齿(吃东西)、风、太阳、黑暗、鸡蛋、鱼和时间——它们都是客观存在的物质。因此,微观上讲,解答谜语就是扮演一种承担天体演化作用的角色;同样,提出谜语就是扮演一种具有毁灭性力量的角色。(最后的那个谜语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谜语,但正是它为比尔博赢得了比赛,这个谜语的答案就是“戒指”。对于组合和拆散世界而言,戒指最终具有远远超出任何人预期的极端重要性。)在比赛持续进行的过程中,参与双方依次交换着创造和毁灭的力量,但在最后的对决中,一个人自己就同时拥有这两种力量。
这场比赛发生在地下,不是以一种安全的、霍比特人的方式仅仅呆在地表之下,而是位于一座大山的下面。这是在托尔金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另一种模式:在地下穿行,并以此作为一种成长仪式。按照一种普遍的文化模式,比尔博在遇到咕噜姆之后,就经历了一个成长仪式。他独自一人,远离同伴,处于一个临界区(一个既非此处、也非彼处的地方,处于边界地带,这是举行成长仪式的典型场所)。他受到一个长辈的考验(因为咕噜姆年纪很大,又与霍比特人有亲缘关系),若不能通过考验,他将失去性命。他得到了一份礼物——偶然发现的戒指,这是咕噜姆的“宝贝”。他获得的这枚戒指将成为他新生活中的一个有用的工具。戒指将赋予他力量,但也会让他直面道德问题和追寻重任,这远远超越了他这样一个单纯的霍比特人所具有的“孩童般的”想象力。在大山之下,比尔博成长起来。
就在他刚刚获得戒指之际,他再一次受到考验。作为他新生活中遇到的第一次考验,它将开创一个新的模式。他会利用自己的隐身优势杀死咕噜姆吗?这样做是符合逻辑、顺理成章的,但却是一个不道德的行为。然而,比尔博超越了采取权宜之计或者根据伦理道德来做出决定的阶段,他凭着自己的同情心,凭着他对于咕噜姆的生命“突然产生的理解,混杂着恐惧的怜悯”而做出了决定。他在黑暗中奋力地纵身一跃,这最终将使他成为一个英雄。
小分队成员重新会集起来,但他们再次遭到妖精团伙和他们的盟友,即被称为野狼妖的狼群的攻击。小分队成员们赶紧爬到树上,刚多尔夫本来要施展魔法烟火去对付妖精团伙和野狼群,但由于那些妖精将燃烧的树枝堆放在树下,想利用浓烟把小矮人们熏下来,刚多尔夫施展的魔法反而对小分队成员更加不利。解救他们的是受到刚多尔夫召唤的老鹰们,它们将小分队的成员全部安置在贝奥恩的大厅附近。贝奥恩是一个神秘的可以变形的人——他的名字只是盎格鲁–撒克逊语中表示“人”或“勇士”的词语,但他可以和动物们交谈,而且他似乎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一头大熊,就像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狂暴武士(身着熊皮外衣的武士,他们在鏖战中会变成大熊)。刚多尔夫利用小矮人们总是三三两两现身的把戏,略施小计,哄得贝奥恩同意为小分队提供栖身之所。他们再次得到机会休养生息,而且在踏上旅程时获得了食物给养,租来了交通工具。
在幽暗森林的边缘,刚多尔夫离开了小分队。小矮人们在途中遇到了一连串的敌人,现在只有靠比尔博来助他们获得好运了。小矮人们由于受到精灵之光的迷惑而偏离了道路,他们被一群大蜘蛛捕获了。比尔博凭借自己敏捷的思维——以及他的魔法戒指——才把他们解救出来。然而很快小矮人们又被树精灵抓住了,比尔博对此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隐身,悄然跟在后面。这些事件表明了比尔博是如何成长起来的,尽管他仍需要借助那枚戒指来完成他的行动。从蜘蛛群里解救小矮人需要奋战搏杀的技巧——比尔博杀死了试图用蛛丝把他缠裹起来的大蜘蛛,又通过使诈和误导引开了其他蜘蛛,直到他能够把小矮人们解救出来,随后他还用他的“刺叮”短剑杀死了数量更多的蜘蛛。而把小矮人们从精灵手里解救出来需要的是计谋和巧妙安排,而不是体能的搏杀;这需要刚多尔夫式的诡计和智谋。应对每种对手所需的技能类型还要取决于对手的类型:用*力武**去打击虫类,用计谋去反制实力相同者。小矮人们所遭遇的威胁也各不相同。蜘蛛群之所以攻击小矮人团队是因为这群蜘蛛是食肉动物,想吃掉那些小矮人。而树精灵把他们囚禁起来,纯粹是由于精灵族和小矮人之间作为敌对种族而形成的长期仇视,这种对立又因为傲气和炫耀力量的欲望而进一步恶化。
在埃斯加洛斯的湖人那里,小分队又一次得到了短暂的休整恢复和补充给养。之后,小矮人们和比尔博抵达了孤山。在确定了一扇隐秘之门、确定了地图上的那些隐秘字母,以及确定了揭晓一切的一个特殊的日子之后,在一只热心而又好奇的画眉鸟的帮助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既然宝藏已近在咫尺,现在是时候让比尔博去完成此番他受雇前来完成的这项任务了。他出发了,只身一人去探察恶龙斯毛戈的宝库,于是他与恶龙初次碰面了。
恶龙斯毛戈这个对手结合了精灵族和大蜘蛛两者的特点。他是“非人类”——更确切地说属于非哺乳类动物,就像蜘蛛一样——但他的狡诈超越了精灵族。他的贪婪表现在对于黄金的渴求,而不是嗜血好杀,他的破坏性是充满恶意的,而非因为饥渴。尽管斯毛戈可以用他强有力的躯体和他炙热的喷火气流去造成破坏,但真正的危险来自于他狡诈善谋的头脑。他能够让敌人内部相互之间反目成仇。精灵族和小矮人之间的敌意来自于他们的差异,来自于他们将彼此视为敌对种族的观念。大蜘蛛的危险同样来自于它们与小矮人和霍比特人之间的巨大差异——主人公们在那些蜘蛛眼里只是食物而已,岂有他哉。相比之下,斯毛戈虽然是一个异类,但令人不安的是,他却与他的那些对手很相似。他对于黄金和财富的渴求与小矮人、人类、精灵族、地精族和野狼妖是一样的。饶有趣味的是,虽然比尔博“令人尊敬的”一面毋庸置疑是其中产阶级特质,但在面对所有这些财富时,这个霍比特人是唯一能够保持冷静头脑的人。
一种新型英雄
比尔博偷偷地潜入了恶龙的巢穴去探察情况,尽管他被恶龙斯毛戈发现了,而且差一点就被斯毛戈微妙老到的心理游戏所诱惑,但他也发现斯毛戈的腹部有一个柔软之处,对手可以从此处刺穿他的躯体,或者用弓箭射杀他。至此,虽然叙述中混合着幽默与笑话的因素,但托尔金一直相当严谨地遵循着传统童话故事的追寻情节。不过,《霍比特人》的结尾很有意思地偏离了传统。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初稿中,托尔金几乎没有停顿或者修改就一口气写到比尔博发现了斯毛戈致命的弱点这一节点,然后停下来考虑两种可能的故事结局。一种是传统追寻故事的结局,比尔博——作为主人公——发现了恶龙的软肋,并成为屠龙的英雄。这就是传统追寻故事的主人公们要去做的。而在另一种版本中——这也是托尔金选择的结局——恶龙斯毛戈被河谷邦国王的后裔湖人巴德射杀,恶龙的软肋这一秘密是一只画眉鸟告诉他的,就是那只透露了通往孤山的锁孔秘密并逗留在附近偷听别人讲话的画眉鸟。写到这一节点后,托尔金把手稿放置在一旁,随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再没有往下写了。在向孩子们口头讲述时,他显然为这个故事想好了一个结局,不过好像在恶龙之死的叙述“打破了传统”之后,他并没有确定故事的后续走向,或者拿不定主意他是否要那么写。1932年,他把手稿拿给一些人阅读,其中包括刘易斯(他表现出一贯的热情)和托尔金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伊莱恩·格里菲思。1936年,大概在托尔金闲置《霍比特人》手稿四年后,格里菲思碰巧向当前正在艾伦–昂温出版社工作的大学校友苏珊·达格诺尔提到,托尔金教授写了一个很精彩的儿童故事,特别适合出版。于是达格诺尔劝说托尔金把手稿借她一阅,读完后她认为此书稿很有价值。她把手稿送还托尔金,敦促他写完整个故事,这样就可以拿去出版了,最好就在一年之内出版。对于托尔金来说,出版一本书可能有助于缓解一下他长久以来的经济负担,这一前景足以让他克服写作过程中的习惯性拖延。10月初,艾伦–昂温出版社就收到了完整的手稿。托尔金选择了用一个有趣的方式来结束他的故事。
本来杀死恶龙应当是这个追寻故事的高潮,之后主人公就获得他的奖赏,而且“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在向他招手了。而真实的结局是,恶龙斯毛戈的死亡不过是引来了急于哄抢战利品的众人。他们更像是在一些维多利亚小说中描写的,在一个富人去世之际,那些逼上门来的贪婪亲戚,而远不像英雄传奇中的主人公。
既然托尔金到此节点已经如此忠实地遵循了追寻故事的传统——当然,在主人公的选择方面带着幽默和一种特有的讽刺——而且考虑到他的知识背景,他当然熟知传统小说的套路,所以可以推定,他选择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波折是有原因的。比尔博发现了恶龙斯毛戈的致命软肋后,他的真正使命就是解决由金银财宝的分配而引发的群情激愤和对峙僵局。他运用计谋来完成这一使命,凭着运气将阿肯色宝石——小矮人部族的镇邦之宝——偷偷装进自己的口袋,同时用这块宝石促成了一场休战,而且他以霍比特人的务实方式进行了谈判。尽管他没有像史诗中的英雄那样去行动,甚至也不像民间故事中的英雄,但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这一过程中,比尔博不仅整合了正义阵营里产生内讧的成员们——小矮人团队、精灵族和人类的*队军**——使他们联手对抗地精族和野狼妖组成的真正的邪恶势力,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小矮人被恶龙宝藏激发出的贪欲也在比尔博的帮助下得到了救赎。
通过颠覆追寻故事的传统模式和背离读者对于英雄主义的期待,托尔金有力地引起了大家对比尔博身上所具有的平凡的、非英雄主义特质的价值的关注。如前所述,尽管比尔博也秉持着那些正统的和中产阶级的伦理价值,但他突出的特点是对金钱的漠视、权力欲求的淡泊。他眼里的幸福人生是介于节衣缩食和铺张豪华之间的非常适度的中间路线。虽然他经历了成长的仪式,成为一个英雄,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种清醒的现实感,脚踏实地。托尔金似乎要告诉人们,这些才是一个英雄的真正特质。
不过,虽说比尔博没有亲手斩杀真正的恶龙,但当他最终返回袋底洞,发现他的财产正被人拍卖,而萨克维尔–巴金斯一家人正准备占有他那非常令人羡慕的霍比特人洞府时,他却有实实在在的机会来挫败出现在自己家园中的恶龙般的贪婪。在更广阔世界的宏观环境中遭遇的所有危险,如今都以微观的方式在他的家园里暗流涌动。
当托尔金首次写到比尔博与咕噜姆在崇山之下的地心深处相遇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看似无足轻重的情节转折,乃是通往后来《魔戒之王》传奇系列整座大厦的大门钥匙。正如斯毛戈从许多方面来说是小矮人们对黄金的贪欲的一种狂暴而又极端化的体现,咕噜姆从一开始就是霍比特人的狂暴可怕的扭曲体现。事实上,咕噜姆在后来也被证实是一个古老的霍比特人,一个“尔域”霍比特人。正常的霍比特人居住在地面上的洞府、洞穴或者兔穴里;而咕噜姆则生活在最深最暗的洞穴里。正常的霍比特人(除了布朗蒂巴克斯家族)是有点怕水的,而咕噜姆是一个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所以他既令人不安地与一个霍比特人相似,又令人不安地与一个霍比特人相异。
比尔博与咕噜姆的相遇是为他遭遇恶龙斯毛戈做准备的,毕竟,那才是此次冒险旅程的真正目的。比尔博受到雇用,要作为一个善盗者潜入一座大山的地心深处,与一个魔怪斗智斗勇,以夺回一大批宝藏。这正是当他无意间碰到咕噜姆时所发生的事情。不同之处在于,小矮人团队聘请他来对付一个魔怪,这个魔怪的残暴性正是他们自身本性中的一种贪腐之欲,而不是比尔博的本性。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正试图规避或者否认他们内心的贪腐和残暴的可能性;这自然(按照童话逻辑)意味着,当他们看到囤积的宝藏时,他们就沦为了宝藏的牺牲品。对于黄金的贪欲在他们心中升腾起来,尤以索林为甚,这使得他们甚至拒绝考虑对湖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补偿。须知湖人们深受此次小矮人团队寻宝行动所带来的影响,而且作为河谷邦的后代,他们有权与小矮人平分失而复得的那些被恶龙盗走的宝藏。托尔金的“童话故事”的神话基础正是他和刘易斯在他们的科幻小说创作中所追求的目标。
图书的出版
艾伦–昂温出版社的董事长斯坦利·昂温认为,应当从这本书稿的目标读者那里征求阅读书稿后的意见,所以他给了10岁的儿子雷纳一先令报酬,让他来试读《霍比特人:去而复返》。雷纳的意见是:“这本书有了里面的那些地图,就不需要任何插图了。这是一本好书,应当对所有年龄在5至9岁的儿童具有吸引力。”于是手稿被接受了。(不过,最终的决定是,插图对于图书毕竟是一种很好的补充,于是托尔金提供了一些插图。)
《霍比特人》的出版过程让托尔金本人以及艾伦–昂温出版社都大长见识。托尔金对于商业出版经济学的了解显然极为天真幼稚,所以当被告知他的那些插图过于昂贵而无法使用,或者他想要的那些地图排版方式无法实现时,他不禁感到惊讶和失望。而托尔金也有一个令人感到棘手的习惯,而且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能够预料到的,那就是对文稿校样进行大规模的修改。这是一个极其昂贵的习惯,因为这需要重新设置有更改的所有页面的排版。虽然托尔金极为细心地使他的改写占用与原文本完全相同的页面空间,以便减轻排字工人的工作负担,但在当时,铅字条制作的字母实际上要靠手工一个个摆好以形成印在页面上的词语,所以任何在校对阶段进行的改写都将带来繁重的工作量。
《霍比特人》于1937年9月出版。托尔金所担心的是同事们的反应,因为他出版的是一本儿童图书,而不是就盎格鲁–撒克逊语文学的某些方面撰写的专著,后者是人们对大多数有他这样教职的教授们的期待。不过,他的同事们似乎对他出版了什么著述这一事实毫不关心,更遑论在他的研究领域之外的东西了。
牛津大学里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这本书,当然,他就是C. S. 刘易斯。他当时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特约评论员,于是同时给《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和《泰晤士报》写了书评。这本书受到了普遍好评(自然也有几个持异议者),至圣诞节时,图书即告售罄,随之进行了第二次印刷。一个美国版本在1938年年初推出,是由霍顿·米夫林出版集团出版的,同样获得了成功。在数月之内,人们就意识到,《霍比特人》成了一本畅销书。既然畅销书在前面开了路,那么续集必须紧随其后。
注释
1 博赫蒂(Bonhedig)与庞巴迪(Bombadil)词形与发音均相似。——译者注
2 先令为英国旧辅币单位,20先令=1镑,1970年停止在英国铸造。——编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