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妻子在谈恋爱的时候,在我们第五次分手时,我带着她去东直门往北的那个过街天桥上,她手里拿着燕京罐装啤酒,我拿着罐装菠萝啤,那时候我还习惯抽的是七元的红塔和四块五的中南海。
站在桥上,看南面马路,可以到北京西站,火车能到我老家,看着马路我能想起自己以前几十年的所有情绪,忧愁得像个宝宝(指正儿八经的宝宝)。朝北面,能看到机场高速,这条路可以到世界各地,能看到自己所有的坚定和未来。
树木茂盛,夏日的气焰虽然嚣张但是压不倒我俩不顾一切往前冲的狠劲。那种狠劲现在想起来都连我自己都觉得佩服。
她是一个让我着迷的女子,她有自己的理想,有内心的向往和对才华的钦佩。她是个能预见自己所有的女子,她掌控着自己。她的每个动作,都像是年轻女子特有的忧愁,老天让我得天独厚理所当然的享受这种忧愁。这就是青春给人们甜美的折磨。
这时候的我们没有任何对世界的恐惧,张扬吞噬所有的自认为认为是短暂的不美好。而事实上只是那时候得我们信心比现在大罢了。
第二天我们两就分手了,她要去沈阳当律师,我还要在北京追自己的梦。我初中一年级的开始的梦想就是到北京,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和她站在二环上,我抽烟她喝酒,聊未来,她当时是很带劲的那种文艺女子,有时候我跑去睡她,她有时候跑来睡我,她睡完我就会把我家里收拾好,走掉,这种感觉像上帝给我的一种体验。
那时候的她是个麻利的女子,我觉得我可以第二天消失于她的世界,去寻找一件很虚无的,甚至只有我一个人能懂的事情,而且也随时幻想自己能在全世界各地遇到像他这样的女子。
世界在我眼里很大,有无数种可能,甚至当时还有个女子给我说,她会在大学毕业后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然后安置好一个家,随时迎接我风尘仆仆的我。去年我联系上这个女子,我问她结婚了吗,她说他等不及我了,把自己嫁了。在对话中,感觉的出,她是我的所有同学中,唯一仅剩还能在一个频率上对话的人,感觉得出她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小镇上一个老师对自己的那种要求,肯定得,这样的女人,说不定某天就飞起来了。
我说,你看这就是北京的二环,它和三环四环都不同,它势力到种的树都是贵的,好看的,它的过街天桥上很少有小广告,这里人也很少。也因此,我不管怎么穷,一直坚持住在这里。这里能让人有种力量,不安逸的力量。
她喝酒,说,树好大,好茂盛。
后来她去东北了,我接着急匆匆行走,也留心身边还有没有这样的女子。其实那时候我和她都还不甘心就和对方过一辈子吧,第一个理由我们自己还不够好,至少是野心上还没有满足,第二个是我们都处于尴尬的生活状态,对自己信心很大。
我在北京穿过四季,穿过各种新旧柏油马路,穿过各种贫富差距的小区,在这里思考,沉沦,崛起,受挫,不断遇见各种高端低俗卑微失败,嗅到不同人的心理底线,在茫茫巨大的北京,各种仰天然后低头,眉头紧锁,牙齿紧咬。
最最惧怕的是人,在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在那种走四个红路灯还走不出住宅区的马路上,在超过十栋楼的那种小区,我极度压抑,因为这种地方容易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
看到的全是吃喝,看到的全是交易,我觉得无时无刻我会被淹没,淹没成一个丝毫发不出声音的人。
我怕错过每个机会。
我喜欢黑夜的到来,因为它宁静,有压制感,对所有的内心都有牵引。
北京最大的诱惑力是它的多样性,它承载无数只能在这里实现的人生。
2.
我老婆问我,你对我的爱有多饱满。
我说,我的爱总是时有时无。
她生气了,说,我对你的爱也总是时有时无。
我说,我不是对你的爱时有时无,而是我的爱总是时有时无。
我继续解释,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且对事情都是全身心投入的一个人,让我同时做两件事情若是持续的时间长了,我就要崩溃。
因此懦弱的我,掌控不了自己的爱,总是时有时无。
多数时候,觉得活着很糟,自己很糟,对生活没有丝毫爱恋。
少数时候,又有那么一丝觉得生活还是有滋有味的。
这种状态反复轮回,很折磨人。反应在生活中,就是严重的没有安全感。
我们活到一定年纪的时候,大概在马上要结婚前,和马上要孩子前,就开始没有了安全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缘由是我们可能职场上没有获得好的回报,开始渐渐失去信心,也有可能是在自己坚持的事情上没有看到成就,慢慢为儿子和自己未来的养老担忧,试图去突破。
然后,有的尝试性的发展副业,有的拼命发展副业。
人生开始一条副线。
一觉醒来,微信朋友圈里面:自己的初恋在卖面膜,高中女同桌在海外代购,前同事在卖玉坠,同宿舍的大学同学在卖手串。人生失意的是,我却还是个刷豆瓣的。
好像这已经是一个常态了。
现在我们去数一下,朋友圈里肯定有卖鞋子的,有卖手串的,有卖养生保健品的 ,等等吧。
然后我们的人生开始都寻找一条副线。
其实我们不是在找副线,是在找安全感。
我似乎也开始要陷进这个漩涡中,不由自主的想给自己寻找一条副线。
但是这样的话,会对责任产生亏欠,对信任产生损伤,透支别人对自己的信任。
于是,我开始无边无际的矛盾着,不想沦落到有副线的人。
我觉得这样的我,越来越没有责任心,越来越像个不开心的孩子。
一点都不骄傲,一点都不野性。
心越来越小。
3.
在北京,每天我们面对的结果,一个是靠失败远了一步,一个是靠成功近了一些。
对于我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来说吧,好像这些都无关紧要。
失败者,总是不约而同地抵抗自己的身份。
成功者,总是不约而同地配合时代的需要。
失败或者成功,似乎于现在活着的状态而言,已经失去先前的魅力,变成了我们伪装自己的一个道具。
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无法归置的感受简单得区分下。
我们把活着的勇气或者不易都简单得用没钱承揽,但其实还有更复杂的,让我们更加癫狂疯魔懊恼的东西纠缠着我们的内心。
电影《立春》我看了好几次。
里面有句话大概意思这么说的:你跟世俗生活水火不容,可我不是,我就是不甘平庸。有一天我实在坚持不了了,一咬牙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就算了。我不是神。
主人公还说过,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
电影《孔雀》里面三个孩子三种人生,姐姐是和找个世界过不去,弟弟是和自己个过不去。哥哥是和自己爹妈过不去。
都活的很拧巴,前半辈子都是在对抗,较劲。
有一天妥协下来了,就异常沧桑,安静。
我们活到今天社会这种复杂境况下,突然觉得这两部电影中设定的人物越来越可贵。
早上在网上看到一本书,上面写着一句话:过大众的生活,做小众的人。
这种活法在现在尤为可贵,是在找寻自己和这个世界和谐共处的一种形式。
不太古怪,又不要太世俗。
上班下班,偶尔紧张一下,也就是和老婆吵架时,脑子要跟上,找寻一些素材吵赢她。
唯一值得说的就是还好,还是坚持没有被世道给把自己变了。
也感谢上帝,感谢命运,没让自己去做一些违心的事情。
似乎这样的坚持就是这样一年一年下来的。
这两天我们聊梦想,我突然发现我真的没了梦想。
大家都还蛮惊讶的,想不到我竟然是个没梦想的人。
然后有人问,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理想。
是不是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就叫理想实现了,此之前叫梦想。
我是这么区别梦想和理想的。
理想是你的认知范围内有一两个人干成了这件事,你把他们作为榜样,也想那么去干。
梦想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从来没有人干成这样的事情,或者这么去干,你去干了,干的相对成功,这就是梦想。
兴许此前,我还有什么梦想吧,但是现在几乎想不起来了。
我试着用力想了想,就在想起来的那一瞬间,又觉得丝毫没有价值,一下子就憋掉了。
这种东西在我的大脑中渐渐没有了被记住的价值。
我的大脑尽然也开始这么嫌贫爱富,急功急利。
不过很欣慰的是,我每次看到别人的文字时,还是能体味到那种追逐的感动,那种求之不得的心酸。
真是担心,终于一天,我会连同这些文字都没有感知能力,那时候的我自己,真是很不堪。
妻子上次给我说:你知道么,我最伤心的是,迟早有一天我就不爱你了,一想起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件事情比我不爱你还伤心。
我侧脸看她,她已经眼眶红润。
我们的生活在和时间的对抗上,我们多数都已伤痕累累。
4.
我不能使劲直腰,一旦使劲,腰会传来积压多年的爽痛,这种爽痛持续时间很长,像对美色的贪恋,会一波一波兴起,传递给我的是:刚刚那一波是上星期工作累的,前面那一波是昨晚加班的,最后还有一些去年的还有前年的。
一直攒着,好像在等一个时间集中释放,这个时间往往就在生命终结的那一会儿。
地铁上的我正在这么思量,扭头一看右边的女子,一眼就相中了她的眼皮,眼皮很清爽,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在没有被她感触到有人在关注她的眼皮的时间内,我转头看左边的几乎能占两个位置的大胖子,我的腿上的肉能感受到他的肉,坚硬粗粝,他的每个呼吸都能传递到我的心脏,而我又一次想起那个清爽的眼皮,忍不住再一次去掠夺,这一次女子感觉到了,她怯怯得收了收腿上的包。
能听见隔壁车厢里乞讨的歌声传开了,可能在四年前,车厢中还有断臂、无下肢的人在车厢中乞讨,他们使用音响来引起关注,而现在人们已经见不得那种惨了,换来的是躲避。是因为人们的忍耐度减弱,接受度下降,承载灾难的能力变了。
于是乞丐变异了,一个常人带着一个烧伤或者眼瞎的残疾人,前面的人或许以年纪大作为资本,或许有部分残缺用来博取很复杂的东西,有可能是同情,有可能是怜悯。重点在于后面跟着的人,他必须是残缺的但是他很努力得学会了一项技能,传递给大家的想像是,他为了生存苦练了一门手艺,或者他本身是可以成才的,是命不公。
于是后面的乞丐有专业的歌声、有娴熟的快板、有耸听的二胡。
传递出来的故事是母子、父子、爷孙、奶孙。
乞丐的变化多端完全受制于被乞讨人的同情心和对事故、意外、灾难想像力的变化。
后面那个人的歌声基本上比原唱更有味道,语气中全是故事,就像我们懊恼的一个学院派作家那么好的文笔为什么就写不出体制外作家的那种质感一样。
乞丐走到我的正前方,我对他的称谓在心中做了一次更正,他们是乞讨者,我是被乞讨者,这是我对他们的尊敬,也是对我自己的怜悯。
但是我再也没有两三年前的那种脸红心跳了,再也没有那种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时愧恼的感觉。在四五年前,我刚进城的时候,不论遇到多少乞讨者,我的兜里总是有零钱递向他们,那时候我想我的收入还有生活习惯和他们是匹配的。
我小时候生活在村里,后来到县里上高中,村镇县没有精神正常的乞讨人,一旦他们是乞讨维生,那预示着他们的精神是有问题的。我们习惯叫他们疯子,但是这只是个名字,且对他的过去我们是有某种敬意的,因为他是承受过苦难的人。这种苦难对于我们那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是一种渡劫。
跑到村里的第一个乞丐,窝在我们家门前,缩着发抖,我跑回家去拿出我们家的大馒头,只让他吃,我知道不能给他水喝,我妈妈给乞丐吃的时候说过,他们不知道饥饱,吃多了喝水会撑死。兴许真的有种人心的磁场,路过我们村的乞丐都会跑我们家一趟,在我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呵斥了他们,那天我妈妈跑进来喊我,说快快,疯子跑家里进来了,她很怕他们,但是一直救助这类人。我走出屋子,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疯子,我说你出去,你出去我给你拿吃的,他听不懂。
我说,那你跟我来,招手,他跟我走出了我们家院子。头一次遇到这么胆子大的疯子。
高中的时候县里有个疯子喜欢吃拉面,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遇到他的时候有时候给他买包子,有时候给他买油条,他都不喜欢吃,我有次给他买了拉面,他就特高兴,每次在马路上见到我就对我笑。后来他被一个有钱人拉走了,拉在一辆拉石头的车上,去了远方。
在北京生活五年后,我看到乞丐,再也不会抬头看一眼,心里念叨着,快点过掉我,过掉我,当他和我建立起的乞讨和被乞讨者的关系解除后,我的心里就缓了一口气。
于是我看到我对面的老妈妈翻开自己的兜拿出十元钱时,坐在我左边的胖子呵斥了老妈妈,老妈妈尴尬地合上了包,看了看胖子。
你可以断定的是他们两人和正在乞讨的这两人的关系一致:母子。
乞讨的母亲转过脸来恶狠狠瞪着胖子,胖子没有看到她的眼神,我看到了,那是一双从博取同情一瞬间变成恶魔的眼神,令我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有些寒战。我转眼看到刚才故作镇定看小说的那双清爽的眼皮下面的眼睛,她也看到了那双恶魔的眼神。
我遗憾,右边的女子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她约莫十五六岁,再一想,算了算了吧,她才十五六岁已经可以做到我三十岁才修炼做到的掩饰了,刚才乞讨者站在她面前时她几乎和没看见一样。看皮肤的纯净度,她出身在城市,在这方面估计她的进化早于我多年。
乞讨者在几个拿着大包小包的看起来很慌张的人那里讨到了钱,那些人的慌张可以看的出他们是第一次到北京,他们的脸色发暗,仓皇迷离,像极了五年前的我。
而那是的我是无法触及到一直腰就带来的爽痛。我想起我的童年,早上要去挑水,晌午给地里的人送饭,中午在地埂上躺平看蓝天,下午转进树林子中去想像离奇的冒险故事,使劲跑出树林子到最南边的悬崖处,脚下一刹,辽阔冲入眼里,冒出几十座连绵不绝的山头,最远处天际模糊,山的那山边连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