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德许的乱匠挺身对抗泰兹瑞的贪腐执政院。由琵雅与茜卓纳拉率领,带着由犯罪首脑贡提所供应的*器武**,与发明家和乙太海盗结盟,并加上守护者鹏洛客们的支援,他们已攻占了至关重要的乙太枢纽。现在他们得坚守阵地以对抗执政院的反击,直到他们能够驱动飞船基岚之心号为止。
云威号的绘图桌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工程奇技、装饰艺术,以及执政院那看似源源不绝的资金。以极为清晰的细节,它显示出这场秩序斗争进展得有多拙劣。
在多温班恩面前的桌上,许多小型机械塑像正沿着依照特区颜色编码的街道滑行;这里是库贾区的绿色,那里是博默区的蓝色。以五个巨械型态示人的狡诈傀儡正呼呼地运转着,小心翼翼地跨步,吃力地绕着代表乙太枢纽的丝金楔型物行进。倾斜的旭日光芒涌入视窗,在高度及膝的铜锡建筑物之间投射出幽深的阴影。
头顶上方,一个与手臂等长的云威号战舰复制品垂挂于一排排管线、滑轮,与自动机末端的固定装置上。模拟的内部闪电则熄灭于成列的针孔视窗中。
在焊锢区被漆成红色的一个角落里,另一个小塑像的灯光熄灭并缩回到地图底下。一个漆黑的针形物体滑下街道取代了它的位置。在外围,他听见位于左侧的操作员低语着报告:「执法小队63号的机械兽已耗尽它们的乙太。操作员已将火炮管刺穿并且正在撤退。」
在指挥台遥远的另一端,主审泰兹瑞-现在是特别大执政官泰兹瑞,在当前的危机期间被执政院授予了这个职位-太过专注于当着一位勤务兵的面咆哮而没注意到这最新的阻碍。
这位大执政官看似每天花愈来愈多的时间在短距离内以极大的音量沟通。很遗憾地,人们无法争论他情绪爆冲的效益(估算了一下,班恩已注意到,发生的频率在一小时内最多只有一次)。自从这场危机爆发后,指挥台的员工发挥了比平常更高的操作效能。每个人都是绷紧的弹簧,以令人赞赏的速度注意到系统与情境上的错误,然后在大执政官本人发现之前迅速地将其修正。
那位勤务兵,一个抱着一叠手写报告的结实矮人,在一滴唾沫呈弧线飞到她的脸颊上时眨了眨眼。 「长官,」她重复道,「那组巡逻队并没有乙太。位于枢纽的乱匠们已切断了供给,并把它输送往某种计画-」
「所以帮我个忙,」泰兹瑞低吼着。 「如果你再说出一个借口。就只要。一个。我就会亲自拿你的头撞穿那面-」
班恩向前站了一步,脚跟在指挥台的钢板上发出了俐落的咔哒声。让大执政官威胁一位信使的生命,就好像他是某个犯罪恶棍而非一位国家机构的执行员,将会令人无法接受地削弱在场所有人的执政院道德威权。当然,并不是法定威权,但这两者却经常被混淆。
「这是由中央控管的乙太配送中心潜在的风险,」班恩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中立;平淡,漠不关心,完美的灰色地带。就跟在下方远处的维代河上那逐渐消散的雾气一样既凉爽而又无可名状。
泰兹瑞转身离开那位勤务兵并绕着绘图桌大步行进,指挥人员从他的路径上退开,一边忙着操作他们的仪表盘与读取动力数值。
「人员向我们保证这个设施将会受到充分的保护,」班恩继续说道。 「执政官坎拔声称由敌视政府的成员所进行的篡夺行动将会是,容我如此引述,『一种完全不可-』」
泰兹瑞抬起头瞪视着班恩的脸。他绷紧了嘴唇周围的皮肤,过早变灰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膀上,而他额头上的深红色刺青则随着他的蹙眉一同变皱。班恩尚未查明那些记号的意义,尽管思索那份深奥的知识已占去他在上周里的许多闲暇时刻。它们并非源自于任何一种卡拉德许的刺青传统,而且也不太可能是他自己设计的;虽然大执政官的工程技能总是令人大开眼界,但显然美感并不是他十分在意的项目。
没有任何一个指挥人员-以及,确切来说,任何一位执政官-怀疑过泰兹瑞的出身还真是一件奇事。来源不明的刺青;构成他的假肢手臂且在生理上不可能办到的抗拉强度与金属传导性;他那怪异的发音方式。一旦关于列施蜜那重大突破的知识变得普及,这份无条件的接纳必将终止。大众的想像将会被她的装置所暗示的可能性占据。人们将会撰写足以摆满整座图书馆的幻想小说。
「我应该把你的舌头扯掉,」泰兹瑞咆哮着。
班恩小心翼翼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并在身后握紧了双手。他把自己的声音提升至好奇却有礼的程度;「当真?」

多温班恩 | Tyler Jacobson 作画
大执政官鼓动鼻翼,从嘴里冒出了几句脏话。粗鄙,甚至可说是惊世骇俗,但却缺少一定的创意活力。并不值得费心标记它们的个别差异,他如此认为着。在泰兹瑞的肩膀后方,一位舰桥组员皱着脸并垂下了头。
当大执政官安静下来后,班恩把注意力移回他身上。悄悄地,所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他说道,「我承认你的咆哮怒骂能够有效地让这些组员保持秩序与专注。不过,我感到…不以为然。」
愤怒从泰兹瑞的脸上消失了,如此突然就仿佛它不曾出现过。他的双眼,冰冷又不停算计,绷紧成一道耀眼的钻石光芒。不久前大执政官看起来并不具有危险性。现在,他的眼里却透出一道光芒,诉说着一股想折弯某种东西的冲动,直到它嘎吱作响并且破裂并且开始扭动…然后就停在那里,只为了看它的反应。
他一侧的嘴角往上扬起,尽管班恩无法想像这个男人感受到了什么幽默。 「我们需要掌控乙太枢纽,」大执政官以他平常讲话的声音说道。 「我们雇用你来查看缺失。做好你的工作。找到方法。让它成功。」
班恩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自从他接下这份计画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了,但他还是无法说服任何一位重要的人物听他的意见。 「可否让我?」他朝绘图桌比了个手势。大执政官草率地点了点头。
班恩来到桌边,一边开始操作控制台。大部分的机械城市景观都退回到桌子里,只留下乙太枢纽的周边区域。乱匠屏障,由黑*图色**钉标记,在他城市里的道路、铁路、运河,以及乙太管线那平滑的曲线上投射出许多不祥又不规则的隆起。在枢纽的位置上聚集着一团图钉以及六个具有耀眼黄铜的机械塑像,而每个塑像身上都标记着一面色码旗帜。
班恩指向枢纽周围的乱匠布署。 「他们已经把大部分的兵力安置在枢纽。一场直接的突袭将会…伤亡惨重。罪犯首席乱匠也亲自坐镇指挥。」
大执政官的细长金属爪子咔嗒响地形成某种类似拳头的型态。 「琵雅纳拉。」
「没错,」班恩认同。琵雅纳拉,基岚纳拉的伴侣,茜卓的母亲。在十二年又七个月前,执政院颁布了这三人的死亡证明。他因发现三人中的两人还活着而感到不安,于是便深入档案库一探究竟。但它们就在那里,正如他所记得的。死亡地点:布纳勒。死因:纵火。见证人:迪伦巴罗队长。
班恩操作了控制杆,接着一束聚光灯便打在一区乱匠分布的位置上:连接了乙太枢纽与他们操控区域的狭长地带。 「如此专注于守卫枢纽使他们与战友之间的联系变得防御不足。自两侧施加足够的压力将会让我们成功地包围枢纽。」
泰兹瑞以两个不对称的拳头把自己撑在桌子上,瞪视着那些代表乱匠防守者的黑*图色**钉。 「班恩,不要*攻围**。每一分钟,机械兽与载具都在耗竭乙太。就只要保持巨械的动力-」
「我预测他们会让这些防守者退出枢纽以保持这条通道的畅通。他们的防卫策略的规划者展现了某种程度的…二维空间思维。我认为那很可能是-是我们的宾客,尤拉先生。」泰兹瑞因他的闪烁言词而扬起一边的眉毛,并环顾周围的指挥人员。如果有任何人注意到班恩对于用词上的倾向,他们并没有抬起头来。
「根据我的研究,他曾是一位步兵指挥官。我怀疑他不具有足够的经验对抗享有空中机动能力的*队军**。」他转了一下旋钮,接着一连串位于道路交界口的黑*图色**钉便升高了一些。 「这些是由蔓生植物构成的防卫屏障。几乎可以肯定是由他们的妖精同伙,妮莎,所创造的。」
班恩宛如一位西塔琴手般地以细长的手指操作控制杆,使军团开始行动。 「他们的防御主要沿着外围分布,保留了一些兵力在枢纽。而我们的夹击,」这些滴答响的塑像沿着乱匠位置的细长区域将黑*图色**钉往下压,「将会使那些保留兵力被撤除。」聚集在枢纽周围的图钉渐渐散去,前往支援他们正在撤退的伙伴。 「而现在…」
位于云威号模型甲板上的一队微型振翼机开始呼呼地运转。它们摇摇晃晃地越过桌子,并精巧地降落在乙太枢纽的模型上。
班恩点了点头并从仪表盘与控制杆旁退开。 「满载了巡检官的运输机。我相当有自信这份出现在尤拉先生前沿阵地后方的空中布署将会让他措手不及。我们降落在上方的楼层并向下退进。如果非致命的烁光击与乙太脉冲无法赶走守军,那么*药炸**罐将会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只有少数乱匠身穿全套铠甲,而且枢纽本身被碎片击伤的风险也较低。」
泰兹瑞转向他,稍微把脖子倾向一侧,同时给了一个评估的眼神。 「哎呀,班恩。真是个罕见的嗜血提议呀。对你来说。」
「这份提议取决于时机与惰性,」他冷静地回覆道。 「如果乱匠拒绝撤退或投降,他们就必须被扫除,以免时间上的拖延让他们能够将火力集中在我们的巡检官身上。在这个关键时刻伤亡难以避免。最好死的是这些武装份子而非我们公务员。」
大执政官露出赞许的笑容。 「你能向我保证这招管用吗?」
班恩皱眉。 「当然无法。我只能够依据自己所知的部分做出预测。我估计有百分之85的成功率。」
泰兹瑞用他那活生生的手指敲打着桌缘,然后把自己往后推。他随意地向乙太枢纽的模型,以及那些带着有色旗帜的黄铜塑像作了个手势。 「那么你的宾客呢,班恩?他们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呀。」
「我研判每一位都需要用上十二到三十位巡检官,端看他们各自的能力与训练模式。幸好我有机会评估他们的缺陷。最关键的就是他们那分歧的领导权。基定与杰斯都认为自己是整个团队的领导人。此外,贝连先生-」
「我知道他的缺陷。」泰兹瑞短暂地龇牙咧嘴,如此严肃宛如一条在风中吐信的眼镜蛇。
「这两人都不完全信任莉莲娜。而她也看基定不顺眼。她对于杰斯的观感是较难分析的部分;一种保护与轻蔑的奇特混合。如果有人问她,我怀疑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除了领导权,这群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首席乱匠的女儿。她很容易受到挑衅而鲁莽行事,这也使得其他人过度保护她。尤其是基定与妮莎。」
大执政官从头顶上的一团纠结中扯下一条通话管。 「监察长巴罗前来指挥台报到。马上,」他朝话管咆哮。他听见这些话在旗舰的长廊里回荡着。
「你的计画还算可以接受。」泰兹瑞检视他的假手臂并用一只手指沿着手臂往下滑动。在他的触碰下,那难以置信的金属便宛如水一般地流动着。 「我会稍微改进它。纳拉一家还有其他的弱点。」
「我很好奇,」班恩斗胆提问。 「您额头上的刺青有什么意义吗?」
泰兹瑞用双眼上下打量他,一边判读他那一丝不苟的中立立场。 「我用它们来提醒自己一份债务。」他一本正经地扬起一侧的嘴角。 「我一直在想,班恩。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缺陷?」
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下。 「关于那件事,我认为只有我自己知道结论才是谨慎的做法。」
大执政官发出一道短促、尖刻的笑声。 「你不笨嘛。」
他推测可将它视为来自泰兹瑞的赞美。
巴罗全副武装并哐当哐当地走上了指挥台,手臂里抱着头盔。他停在这两人面前并敷衍地行礼致意。 「巴罗。听命前来于此。」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长官。」
「你对付过纳拉一家,」大执政官说道。
一道缓慢又不悦的微笑展现在巴罗的脸上,使他那疤痕累累的脸颊转变成一片满是峭壁与峡谷的荒地。 「是的。」
「你回报说整家人都已死亡,」班恩说道。
监察长眯起双眼。他朝泰兹瑞瞥了一眼,但他却反常地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咕哝着说道,「那个孩子点燃的那场火。它让事情变得混淆。我们后来在幸存者之间发现那位母亲。」
「是这样吗?」班恩不置可否地说道。 「这些报告并没有反映出那点,这令我感到十分困扰。」
「文书工作是你的事,执行员,」巴罗低吼着。 「我为了谋生而工作。如果你在街上花上一天-」
「巴罗,」泰兹瑞打断他的话,「我要你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监察长的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游移,他的嘴巴因困惑而弯曲。 「长官?」
「激怒纳拉一家。将她们诱离乙太枢纽。她们,以及尽可能地让更多她们的朋友们跟着走。」
巴罗通过他那损毁的半个鼻子哈哈笑着。 「小事一桩。然后呢?」
泰兹瑞不屑地挥了一下手。 「随你处置。」
监察长扬起他仅存的眉毛。 「随我,什么?」
大执政官喀哒地靠拢他的金属爪子。 「执政院的叛徒,巴罗。一群具有*力暴**史的法师。如果他们不愿投降的话…」他将他那血肉之手的掌心举向空中,面无表情。
巴罗挺直身体,接着一颗犬齿出现在他的嘴唇之间。班恩无法确定那是一道笑容或是讥讽。「果然。不能让任何危险的法师到处乱跑呀。」他转身离开。
「带上你的中队,」泰兹瑞说道。 「还有班恩执行员。」
巴罗咕哝了一声并把他的头盔戴在他的肩甲上。 「第七机库,执行员,」话语回荡而出。 「我们将于十分钟内升空。」然后他踏着重重的步伐走出,包覆着金属的双脚正用力撞击着甲板。
班恩转向大执政官。 「解释。」
「巴罗是一头斗犬,」泰兹瑞说道,回头看着桌面。 「你就是他的链条。让他咬人,别让他追逐。」
到目前为止,合乎逻辑。班恩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那么我的计画呢?」
「我会监看它的执行。别担心,」他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我会表扬你的。无论失败或成功。」大执政官俯身看着展示品,他的爪子在磨光的黄铜上划出了精细的纹路。
我猜,妈妈在楼上。
所有其他名人都在那里。贡提与卡丽和莎希莉,可能还有某些名字的结尾不是押一韵的人。她正完全处于首席乱匠的状态下,所以她现在不是妈妈。她是一位工程师,正在解决一个问题。所有位于乙太枢纽顶楼的人正试着想出该如何痛打底下的执政官。
我打呵欠是因为我又再度没睡好。从*压镇**行动起的每一夜,就只有火焰与嘶喊,就像我曾在科瑞尔要塞做过的那些恶梦。
我眺望着吉拉波,试着将眼前鲜明的景象与我脑中那些模糊的场景做比对。我回家了,不过却有人移动了所有的家具。
我一直找不到我曾经攀爬过的那座水塔。我记得它是附近最高的东西。我们从它的顶部观赏空赛,我和我的朋友们。那些在中午举办而且无趣的官方竞赛,或是年长的孩子们在夜晚举办的比赛,不停在街道上尖啸直到执政院的交通快艇出现。有时候他们会从我的塔上飞掠而过,或者绕过,而我就得在炽热的闪电气味呼啸而过时紧抓不放。
一切都变得更高了。那些我遇见的白色石墙与平坦屋顶都淹没在黄铜与青绿色以及漩涡般的东西底下,全都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乙太流贮库 | Cliff Childs 作画
风闻起来就像是千百万种午餐、尘土与金属、乙太。穿过街道,越过屏障,执政院的万和琴仍以两倍的速度朝我们无尽反覆鸣响着「怪灵结婚进行曲」。他们就这样*放播**了一整晚,在月亮西沉之后妮莎开始哭泣,一边用双手捂着她的耳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忙但双手却不配合,它们就只是像孔雀般地在她周围拍打着,而且我大概又说了什么蠢话。
杰斯坐在她身旁。他们交谈了一分钟并且他的双眼发出闪光。她蜷缩在一株巨大的盆栽植物里,直到阳光照耀在她身上才醒来。
我想念妈妈。
我想念过她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克服了。身为一个四处游荡的灾难,十二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想这很有趣,毕竟一直以来每个人大概都认为我是个灾难,但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我什至无法呼吸。
现在她回来了,就在上方某处,就只隔着那一点点距离。她如此忙于投入一场战争,我只在她替我盖上毯子时才能见到她-听到她。因为她离开会议时已经很晚,她或许认为我早就睡了,但我总是醒着,把脸别开埋在枕头里,忍住呼吸并等待她坐在我的床沿。
但她却从未这么做,而且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希望她像在斗技场时那样拥抱我。就只要花十分钟对我说任何与执政院无关的事,把她的手放在我那过于苍白的脸颊上,并在我被晒伤而她却没有时向我啧一声。我想闻到她外套上的溅洒机油与电流烧灼气味。我希望她像之前那样替我编发辫,然后我在那个超级热的夏天拿修枝剪处理了我自己的头发。我从屋椽上走下来并自豪地转圈,享受着吹拂在我后颈上的风,而她却开始哭泣。接着她拿了纳妮贾巴拉的老剪刀将我的头发修得平整,并告诉我我看起来真棒,真的长大了。
我想告诉她我做过的事,我对自己的看法,因为她只知道总是搞砸事情的那个茜卓。
上次她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把事情搞砸。把执政官引来我们这里。
害爸爸被杀了。
就是那样吗?她怪我吗?那就是她不和我说话的原因吗?如果我是她的话,我会的。我怪我自己。
那就是净化之焰所显示的,就在瑞格沙的时候。当我上次做恶梦的时候。我想,我该负责,是我做的,我搞砸一切并让每个人都被杀害了。爸爸。村民。妈妈。那就是为何它的冰冷已不再燃烧。那就是为何火焰嘶嘶低语着,「你能够被原谅。」但我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反正它只是个愚蠢的火焰。你甚至无法用它来烤坚果。
平台在我后方发出嘎吱声响。脚步声。我抹了一下我的眼睛,如果那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该怎么办?或者更糟,是某个我认识的人。
如果那是妮莎的话呢?
我还没思考过我在拉尼卡做的事。每当我想起时,我都想蜷起身体并用毯子盖住我的头。她对我非常好而我-只不过,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我亲眼看着她感到失落。
我的脸颊与头发开始燃烧。我把火焰拍熄。脚步声逐渐接近,愈来愈慢。
然后我们到了这里,来到卡拉德许,我所做的就只是对她大吼大叫关于我妈的事。我什至没有为她想想。为什么她还要来,之前我才让她感到如此不舒-
噢糟糕。当我们在寻找我妈的时候我拥抱了她。两次。连想都没想,因为我何时思考过了?即便我知道当有人与她擦肩而过时她会如何抽搐。她心里一定也正感到焦躁不安。我真是个-
「茜卓?」一道洪亮的声音,低音调,正犹豫着。
噢。 「嘿小基。」
他把自己挂在距离我一条手臂远的栏杆上,靠着那粗壮、满是肌肉的前臂。这个懒散的姿态使他的视线与我的对齐。 「你还好吗?」
我往外眺望着街道。除了那些万和琴,一切都静止而且空乏。千百万人躲藏在他们的家中,等着季风消散。炽热的风将我的头发从额头上往后吹。 「…我没事。」
他吐了一口气,半笑,半叹息。 「茜卓,这…这不关我的事。我很清楚。很抱歉。你遭遇了太多冲击。回家。发现你的母亲还活着…那是个相当大的冲击,不过还是有很多需要调适的事。然后那个男人-然后有个男人试图杀害你。现在你的家园正处于一场内战中。任何人都难以在两个月内面对那些事。」
「所以你是说我,怎么,很不稳定吗?就那样?」我的双手正在颤抖吗?我的双手正在颤抖。可恶,停下来。
我的肩膀感觉到基定那怜悯的目光。他的声音变得更平静了。他在「怪灵结婚进行曲」那狂乱的旋律下低沉地说着,「我是说…你对事物的感受非常深。那是其中一样我-其中一样你很棒的特质。如果你需要找人谈谈的话,或只是要发脾气,我就在这里,好吗?随时。」
他实在有够诚恳。当我们相遇时,我喜欢那样的他。反正就在我对他发完脾气之后。一个非常诚恳、爱发号施令、亲切、爱说教、体贴、惹人厌,又讨喜的老古板。在各种有趣的部位上都有肌肉。以及一双拥有百万种色彩的眼睛,就像一幅由…某个擅长描绘风景的画家所绘制的山水画。还有可以用来磨碎起司的腹肌,而且据他所知,在那之后有将近六个月我压根不想把手放在上面。
感觉就像经过了无尽的时间。我当时真的只有十九岁吗?就像,一个小孩?我纳闷他当时几岁。或是现在几岁。哪一个都可以。我懂算数;我妈是个工程师。
我再次打了呵欠,如此用力使我的眼睛泛起泪水。我不知道为何自己说出,「小基,你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吗?」并且通过我的头发斜眼看着他。
他迅速地抬起头并开口说话,但却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非常清楚。」
「最近我一直想起它。」
他往外眺望着街道。 「那是为什么?」
「我又开始做梦了。」我别过头去看着微风,接着它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气,并试着让它听起来完全就像是不经意地说出。 「我明白了。」他笨拙地挂在栏杆上,一边搔抓着他的胡须。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梦吗─?」
「在迪拉登。没错。」迪拉登,一个永夜的时空,而且我们睡在一张闻起来像腐霉的松垮小床上,就在一座充满混蛋的腐烂村落里。我满身大汗并且大口喘息地醒来,一边咬紧牙根以免我从另一场关于布纳勒燃烧的梦境中发出尖叫。而他粗大的手臂则环绕着我,让我在那个可怕的当下醒来而非置身于过去的梦魇中,直到我停止颤抖他才松开手。
「对不起,」他静静地说着,在平台上变得满脸通红。 「我不应该那么做的。应该要先询问過你。我才刚醒来,而你正在…受苦。」
「是啊,没错。」我捶了他的手臂,但我却感觉不到它。那更像是轻拍一下。至少不是轻吹一口气。 「要不是我觉得无所谓的话,你最好相信我当时就会告诉你。然后把你点燃。」
「我在想为什么你最近看起来十分疲倦。」他挑拣着栏杆上剥离的漆。一片漆脱落并随风旋绕而去。 「你告诉过我你来自一个魔法,尤其是火焰魔法,被视为非法行为之处。你說你的家人试着要隐藏它。你說你要为一座被焚烧的村落以及你父母的死亡负责。」他搜寻着字眼。 「你坦白了…真相的一道阴影。」
我的大脑带回了过去的回忆,既朦胧又千疮百孔。一间阴暗的牢房,被防止我施法的咒语那宛如水面映月的闪烁光芒所点亮。你将面对你做过的事,他说,并接受因你的作为而负起的责任重担。没有谎言或借口。你做了什么让你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只有一瞬间,我回到了那间牢房里,觉得恶心、羞愧。一边想着是否有个能让我呕吐的桶子,如果没有的话,我该瞄准哪里才能够避开他的鞋子?
「我当时并不认识你,小基。不够熟,当时如此。我说过的一切都是真的,它只不过并不全都是真相。我告诉过你重要的部份。那场火。那些尖叫和-和那些味道,以及它给我的感受。为何这会是我的过错。我-我是如何害死他们所有人。」我清了一下喉咙以掩饰我声音里的哽咽,他或许听见了,但绝不会说出口,因为那就是他身为的那种基定。我用颤抖的手摩擦鼻子下方,擤了一下,然后用我的披巾把它擦掉。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滑到我在栏杆上的手旁。不完全是触碰。只是…提供。一部分的我想要紧紧抓着它。 「好吧,」他说,「你承认的事已经足够了。净化之焰要求的是接受责任。而不是所有的细节。」他暂停了一下。 「至少,那是他们告诉我的。我并没有和你一样穿过它。」
我露出笑容并伸手拨弄他的头发。我得踮起脚尖才能办到,而且让我告诉你,这在穿着铠甲靴子时更不容易。 「一个像你这样的好人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他的手臂变得紧绷。 「我希望那是真的。」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开,就像一只害羞的小狗。 「我要为我无法弥补的事负责。」
我的手飘向我的鼻子下方,而且我假装正在揉去一个喷嚏。我的手指闻起来就像他头发的味道。就像不生长在这里的草药。那就是塞洛斯的风闻起来的味道吗?
「我炸掉了一间博物馆,」我脱口而出。什么?
他回看着我,睁大了眼睛。 「什么?」
随它去吧,茜卓。 「我不是故意的!当我们相遇时。在凯弗莱。记得吗?繁星圣所。试着要窃取巨龙卷轴?你为此而把我交了出去。监牢,蛇头的家伙们,那一切?」
他皱起脸。
等一下,不对,方向错了,让振翼机掉头,啊! 「不过,你说得对。就当你说我正在伤及无辜时。我-我不了解那些守卫。我不信任守卫。不再信任了,或许永远不会。可是圣所里到处都是人,而且-」
当城墙崩塌时,我想到了所有我在里面看见的人。祖母们指着展示品说我记得那个,就在那些日子里,现在这里有个有趣的老故事,完全就是帕希理夫人曾经讲述的方式,而且孩子们转动着他们的眼睛,蹦蹦跳跳地穿着他们破损的鞋子并一边寻找可以跑往之处,某个没有灰尘与黯淡,而是充满明光与神奇事物的地方。石头落在他们所有人身上。我的错。并非我所愿,但却是我的错。又搞砸了。
我想我已经沉默了太久,因为他朝我走近了一步。 「茜卓。」这次他确实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了。它既温暖又干燥,因老茧而粗糙。 「你不是故意的。」
「但我却这么做了,小基。有些时候我坐在浴缸里,而回忆就这么凭空出现。我畏缩并说了声『笨蛋』,实际上很大声,然后我就沉入水里。然后,呃,通常泡澡在这个时候就会变成蒸汽浴了…」对了,我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经过这两周,我闻起来一定就像一只鬼怪铁匠。 「偏偏你在所有人中-」
「我知道。」他移开手并顺了一下他的头发,使我留下的一小撮竖起来了。我有点想再把它弄乱。 「茜卓,你当时没有想到他们。现在你有。现在你感到懊悔…这表示你已经成长了。而且你是个好人。就根本上来说。」
我转身并踱步穿过平台。楼梯旁有一个完全盛开的装饰用茉莉盆栽。我扯下一片白色花瓣并在我的手指间快速转动它。 「这表示我是个灾难,小基。」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皱起脸。 「有时候,」他说,「是的。抱歉。不過你总是…用尽全力。那并不总是有帮助,但那很重要。那表示你能够搞定它。」
我的嘴唇扭动。花瓣从我的手指上 ,随风飘散。 「总之…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了什么,它不会比我曾经做过的一切还糟,而且如果净化之焰会让像我这样的人通过,那么像你这样的人-某个慢慢地思索着他们做的、喜欢的事的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如果它无法看见那点的话,它绝对是一道愚蠢的火焰,而且我很高兴我弄坏它了。」话语停止倾泻而出,接着我吸了一口气。
他怀疑地看着我。 「那就是你想说的?」
「或许当我开始说话的时候不是,但现在它就是了。」我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并对他做出一个假装皱眉的表情。 「所以你感觉好些了吗?」
小基眨了眨眼。然后他开始大笑,既开怀又深邃。 「我确实觉得好多了。谢啦。」他往后退并瞥视着上方的塔楼。 「不过我该回楼上了。要看看防御计画进展得如何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就只要提出,好吗?」

基定的誓约 | Wesley Burt 作画
我需要我妈。我需要坐在她身旁,感受她的手臂与肩膀和臀部不停碰撞着我,就在她一边以单手进食一边写方程式的时候。我需要品尝她专为我们做的香饼,就算她总是稍微烤焦它。我需要把头靠在她肩上。我需要感受她的拥抱,因为这实在是太久了。
他离我有五步远,同时我的声音脱口而出越过栏杆,「等一下!这有点蠢,但我需要一个-一个拥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知道;那很怪。我只是在想我一直没什么时间和妈妈相处,甚至连短短的十分钟都没有,而且-」
「茜卓。」
「你不需要这么做。拥抱是非常私人的事,对吧?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的生命与一切,但那并不是一个拥抱。任何人都会救任何一个人,那就是你所做的。或许莉莉不算。而且反正我也救了你,所以那并不真的算数-」
「茜卓。」
「而且我知道要求拥抱不太寻常。你应该要提供它们。有这么一刻我正看着某个人,而那就像重力或某种东西。仿佛我就是知道,但我却不知道,你知道吗?抱歉。这全都不是我原本想说的,而且-」
「茜卓。」
我又开始颤抖了吗?我握紧了抽搐的手指。到底是怎么回事,茜卓?我把话硬吞下去,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他正张开双臂站着,面带微笑。他的手指扭动着说来吧,来吧,你这个大笨蛋。
没错。现在我得装酷。慢慢地走过去,仿佛那根本就没什么哎呀我已经靠着他并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了。我非常确定自己并没有用跑的,所以别告诉我传送魔法已经不存在了。
他还真高大呀。我的头只到他的下巴。他闻起来就像汗水与油脂,提举东西一整天后的污垢。
我像只小狗般地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把我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然后闭上眼睛。我听着他的心跳声。他完全包覆了我,铠甲以及一切,他的气息搔痒了我的头顶。
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拥抱我了。如果小基在四年前这么做的话,这会让我感到满心欢喜。但现在它只让我感到…
…安全。
传来一道温和的瓷器碰撞声。
我睁开一只眼睛并让视线越过一块二头肌看见了-噢天啊。
我推了小基一把,但他是如此高大,这反而使我自己往后踉跄。他感到惊讶,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我。噢不,小基,你没做错什么-
「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
妮莎把一盘茄子与马铃薯咖喱放在其中一条长椅上,双眼低垂,小心翼翼,细长的手指将瓷盘推过钢桌。有一颗硕大、熟透的芒果坐在她的臂弯里。她的发辫在风中摇摆着。
「你没有打扰我们。」我触碰栏杆,紧抓着,以稳住我自己。 「我们只是在聊天,而且-」
「那么,不用理我。」她扯断芒果的茎-那是从她的衣服里长出来的吗? -并把它摆在盘子旁。 「我带这个来以免你觉得饿。」她站挺身体并直视着我,平静,双手环扣于前。悬浮了一百万年的翠绿。
眨眼。呼吸。别把这搞砸。就只要和她进行一场正常的对话。
「小基下楼来看看我的状况,接着我们便开始交谈,而有一次他因为我炸毁一间博物馆而逮捕我- 你正在搞砸这个-但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做,最后我们到了一个时空并在那里对抗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绅士淑女吸血鬼,然后我想起我妈而且-」
她垂下眼睛,沉落睫毛。 「之后再跟我说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先失陪了。」她转过身,周围被观赏用茉莉所围绕。它们所有盛开的花朵已被拉紧、密封而且翠绿。
我是如何像这样一直把事情搞砸的?依尼翠要整个爆炸了吗?非常好,谢谢。和妮莎谈谈吗?人类垃圾火焰。
放在她肩上并使她因拉扯而颤抖的不可能是我的手,因为我很清楚,不是吗? 「别-别走,」我开始结巴。 「我的意思是,你感到不愉快。是我让你不愉快。」
「不?」她谨慎地说,一边试探这个字。 「没有。有…很多我不理解的事。但我没有生你的气。相信那个。」
她举起手,温柔地把我那燃烧的手指从她肩上剥开。她的手既凉爽又带有夏日水果、夕阳营火、微光细雨的味道。或者这些只是我的想像。 「你不需要顾虑。」
「茜卓纳拉!」
我们跳起来的样子或许真的很好笑。
我应该为了在转身时扫过妮莎的手臂并使她受惊而感到慌乱,但我却过度忙于朝外眺望吉拉波只因「怪灵结婚进行曲」终于安静下来而且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一道深沉刺耳的声音,被扩大并且变得尖细,正在我们周围的石头与钢铁上弹跳着。
「那是谁?」小基。他用他的肩膀挡在我前面,朝外侧闪烁的屋顶皱起眉头。他那鞭子般的剑蜿蜒而出。
我试着说「巴罗」,但我的喉咙却充满了脏水。
「我在想。你有把故事告诉过你的朋友们吗?关于你是如何害死爸爸的?你是如何害妈妈被锁在牢房里过了漫长的…五…年?」
一切都变成一片雪白。火花在我的眼睛上飞舞着。我不在乎。
「我每天都和妈妈交谈。噢是的,我们有这么做。我提醒她关于你做过的一切。每一天。她有告诉你吗?」
妈?
「或许她觉得太丢脸了吧。」
不!
「有些日子她会哭泣。当我告诉她你是如何用火焰夺走了爸爸。他是如何嘶喊着死去,皮肤焦黑崩裂。他是如何一边咒骂着你的出世一边死去。」
「那是个该死的谎言!」既刺耳又粗糙地出现。来自一位十一岁小孩的声音。
基定对着塔楼上方大喊。某些关于观测员、振翼机的东西,我不清楚。闪电在我头上劈啪响着,而对街的屋顶上则扬起一片灰尘。
巴罗正在大笑。 「那天死了好多人呀,小怪物。」
「我要杀了他。我要烧死他。」这些话从紧咬的牙齿间窜出,宛如自我眼中坠落的星辰。

精巧火术 | Chase Stone 作画
「那就是他想要的。」除了心中雷鸣之外我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妮莎的声音。为什么她还在这里?为什么她要留下来?
「我无法置之不理。」我的双手握拳,发出光芒,包覆在火焰中。 「不要阻止我。我不能让他-」
用我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她的手悬浮在我的手臂上方,不完全是触碰。
「我知道,」她说。 「我会与你站在一起。」
基定朝上层咆哮着,「每个人进入警戒状态!这可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他仰头眯眼看着正午的太阳,接收了一波波的确认回应。他转身。 「茜卓-」
不见了。
在放大的刺耳笑声中,他听见她的靴子踩踏楼梯的声响,当她因太快绕过转角而差点滑倒所发出的尖锐金属摩擦声,以及不停回荡的仰天咒骂声。
「你应该阻止她啊!」他迅速地跑向栏杆并靠在上头。
妮莎正在走下楼梯,一只脚因他的提问而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她说。
他紧握着拳头。 「这是-她可能会害死自己啊。像那样把她叫唤出去?他正在为了一场突袭而激怒她。她没在思考,就只是感受,而我们应该是那些…」他的胃感到一阵紧绷,被冰锥戳中,悬浮于自由坠落中。为什么他并没有早就跑下楼梯?
妮莎把头倾向一侧。 「这就是她的本质呀,基定。」
在遥远的下方,一发摇曳的红色火焰自枢纽中窜出,使他的心将他的喉咙揪在半空中一段时间。然后她翻越相邻的屋顶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里仍不停咒骂着。
「尤拉!」一道声音自上方传来,在风中听起来相当微弱。 「一群巨械正在逼近我们的阵线!」
「我-」他正要去追赶她。不是吗?
他眯起眼睛并吸入炎热的正午空气,缓慢地,专注于机油与烟雾的气味上。那个男人在扩音器上的尖细抱怨声消失了。随着远方传来一阵空泛的隆响,一股冷颤也从他的脚底爬了上来。
是时候了,孩子,希瑟斯的声音自已流逝的岁月中回荡而来,你必须在你想要保护的东西,以及你需要保护的东西之间做选择。
他张开眼睛,凝视着妮莎那无边际的双眼,接着用嘴吐出一口气,迫使空气形成尘土滋味的话语;「保护她的安全。」她点了点头便消失了。
他冲上楼梯,一边试着不去想起当他被获准将一颗微小、令人恼火,却又珍贵的太阳搂在胸口时,他那疾驰的心跳。
着地时,巴罗的靴子踏上人行道,使他一时喘不过气来。没隔几秒,他已起身并再度开始奔跑。一切都依照计画进展。
不过,他早就慢下来了。大口喘着气,自肺部吐出的空气就像是一大把的针。他之前从来不需要穿着铠甲跑步。至少不需要跑超过几十步。只要与那些自称法师的人认为他们的能力所赋予的范围优势相隔不到一条手臂的距离就够了。
他老了。沉重。缓慢。
他未曾回复过他左手臂的感觉。噢,它静静地挂在他的侧边,在经过数年痛苦的努力之后,它再次顺服地移动了。但他却再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握紧一件*器武**或汤匙。有一次,在冬天,他的袖子因他站得太靠近军营暖炉而著火。随着那早已损毁的肌肤变得焦黑并发出恶臭,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放声大笑。那太好笑了,你无法忍住不笑。在这只怪物烧掉他半张脸后的数年里,他甚至也愈来愈少戴头盔了。它已成为另一种威吓工具,一个让被指控的法师们畏缩的理由。
她已毁了他。
巴罗哐当哐当地走下小巷-左转,右转,再左转-依照班恩坚持的顺序,他在飞抵的过程中已重复了太多次。在他的周围,建筑物已不再崭新明亮,逐渐消逝成慢慢腐化的砾岩与尘土。汗水积聚在他的领子上,炎热的气息使他头盔里的空气变得浓密。
在他后方,那位纳拉女孩既愤怒又不停咒骂,随机的脏话回荡在石巷里。
他面露微笑。她比他记忆中还要高了,但她的大脑却看似没有长大。很容易就大喊大叫并动手动脚,殊不知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自她返家之后起便接连落入一个又一个的陷阱。那就是他即将获胜的原因。
那就是他即将摧毁她的原因。
这个地点出自班恩的提议。一座沿着河流分布的古老石建筑迷宫,既朴素又破旧,它们的庭院早已干枯逸散。到处都没有可燃物。
他在一个转角处转身,翻起了他头盔上的丝金网,并转头朝后方咆哮着,「你母亲遭受折磨的这段期间。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绕着远端的角落冲刺,全身包覆于一团宛如彗星般的深红色云雾中。嘴唇被往后拉而扯露出牙齿,同时她展开手指,伸长双臂,然后推了一把。
他们之间的空气急遽点燃,他得稳住自己以抵抗这道不停吸取的咆哮拉扯。某种白金色的火焰涟漪有如厄勒德拉特快般地向他直奔而来。
他举起一只手,手指在一片冰寒的蓝色光晕中展开,接着轻蔑地一挥使这道冲击波消散无踪。飘离的余烬沿着道路翻滚,抓不住尘土与石头。
「那么当她腐烂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冷笑着。 「忙着享受人生吗?」随着她的踉跄与咒骂,他在角落弯身闪躲,同时火花从她燃烧的头发上倾泻而出。
当他从她身旁跑开时,他的胃部深处涌上一道高频、狂傲的欢喜笑声,但他却没让这笑声从口中传出。他已花了三十年压抑在他体内沸腾之物。
空中回荡着振翼机的翅膀运转声。几乎要抵达指定的地点了。他的中队将会在那只怪物后方盘旋,准备进行-
他绕过下一个转角却突然停了下来。
道路被一面红黑色的荆棘墙阻挡,具有倒钩尖刺,以及持续延展的翠绿色叶片。
那个…之前并不在这里。
他及时转身用铠甲靴子踢中那位女孩的腹部。她弯下身,发出干呕。
他蹒跚地往后退并举起他的剑,同时她开始呕吐在泥土中。包围她的火焰在他挥舞着剑向前冲锋时变成了炽热明亮的黄色。
她挥动武装的前臂挡住这波冲击,火花在金属互相摩擦时不停飞舞着。
她的左手臂,包覆在火焰中,开始挥舞…却彻底击偏了,从他的后方擦过。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然后她朝路面吐出胆汁并放低她的左肩,砸中了他的胸口。某个东西爆开。她倒抽了一口气。
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入愤怒的火焰中。
她点燃了那些荆棘!
利用那死去的左手臂,他将燃烧的斗篷从他的肩甲上扯下并把它扔在街上。
他必须要绕过她。她不能逼迫他回到烈焰中。
振翼机的嗡鸣声使古老人行道上的鹅卵石咔哒咔哒地晃动。 「长官!」一道声音在这场喧闹中往下呼喊着,经由机械扩大而变得单调又尖细。
这个女孩紧咬着牙关,火花自她眼中回旋而出,并用她的左手臂朝他猛推一把-但她却只有倒抽一口气,双眼因疼痛而变得茫然。那条手臂无力地垂挂在她侧边。
就是那里。
他挥剑砍向她的光晕,扭动身体以击中那条无力的手臂。她迅速往后退,过度耗费了。不是一位经过训练的斗士。只不过是个生气的小孩。
她的右拳窜出一团翻搅的火球,接着…她重重地往下坠,手臂的重担将她拉进了泥土里。
他知道一只无法移动的手臂对平衡会有多大的影响。没错,他当然知道。
在他举起剑的同时,闪烁的振翼机翅膀影子正经过他上方。它的金属是为了耐高温而锻造,但穿过这个女孩黄白色的烈焰却早已使它发光并且扭曲。他把剑朝她的脖子砍去。

Min Yum 作画

他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动弹不得。
他瞥了它一眼-被缠绕在一条燃烧的藤蔓中? -而那就是她所需要犯的错。她手里的火焰爆发,燃烧的花瓣舔舐着他的铠甲,滚烫穿透了他的面板。
他眨眼赶走烟雾,边咳嗽边笑。从他头盔里的气味判断,他才刚失去了另一道眉毛。这个女孩正倒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后方拖着无力的手臂,并因疼痛而喘气。在头顶上,他中队的振翼机以弧型轨迹飞下,拖曳着白色的蒸汽彩带横越蓝天。
三条藤蔓自邻近的街道上跃起,碎屑如雨水般飞散。它们缠上领头运输机的机舱,压制了其中一个不停振动的翅膀。它失去平衡,引擎大声咆哮,然后砸上了一栋建筑物的侧面。
他眨眼将视线从火球上移开。建筑物崩塌,送出一波苍白的尘土脉冲响彻了他全身的铠甲。
他的视线跳到屋顶上。在那里!
「南方两百公尺!」巴罗在这场喧嚣中大吼,一边朝那个轮廓挥手。 「妖精在屋顶上!」
第二架振翼机开始旋转,释出交错的叉型电击。雷鸣闪电翻搅横越了整座城市。
一面由漆黑泥土与植物组成的墙在妖精后方升起,而树木与泥土形成的巨手则环绕在她四周。闪电击在穿过它们之后便消散了。这些植物突然往上伸展,交织成一个具有四条腿的怪物并蹲伏在它的女主人上方以提供保护。

大通联守卫 | Christine Choi 作画
发出怒吼,这头元素野兽在支援振翼机后方追赶着。妖精优雅地跳到道路上,直奔向那位纳拉女孩。她正蹒跚地站起身,红色头发被苍白的尘土扑灭,脸颊上满是泪痕。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他分辨不出。那不重要。
这个陷阱已经失败了。如果那个妖精不在那里的话,他原本能够挽回局势的,但是-没时间想那些了。他向最后一架振翼机做出手势并卸下他那扭曲的护手刃,盲目地把它扔向那两个女人。
振翼机降到靠近路面的位置,激起一阵宛如苍*粉白**笔的沙尘暴。
他戴上了他的爪钩并瞄准。班恩探出机舱,因当下的情况而皱起眉头,然后在巴罗的钩子砸上升降吊笼的同时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妖精已经来到那个女孩身旁,她正蹒跚地走向她,鼻翼扇动着。 「我无法移动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动不了!」她大口喘气,睁大了双眼。
「没事的,」妖精说道,她的双手在肩膀上游移。 「只不过是脱臼了,让我…」
随着纳拉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痛苦叫喊,爪钩已紧密抓合并将他往上拉。
巴罗在驾手升空离去的同时荡入机舱。 「我要派一只巨械去对付那个妖精。马上!」他喝斥着。
班恩瞟了他一眼。他从架上拿起一个替换护手刃并将它牢牢地锁上,如此随意仿佛他每天都这么做。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巴罗监察长,」他在引擎的噪音下大喊着,「我们并没有被授权召唤-」
「我们必须要击溃她们,」他咆哮着。他将那死去的左手紧扣在天花板的横杆上并在风里探出身子,眺望着他们后方。另一架振翼机正在升空,低垂着机鼻同时加速朝-
那个妖精的元素从街道上跃起并从空中抓住了它。
他咒骂那团火球。只是个该死的污物! 「潮涌巨械能够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洗掉-」
「我们只是要让他们分心!」班恩坚持。
他从外缘上退回,龇牙咧嘴,并矗立在执行员面前。班恩冷静地仰头直视着他。 「你的左手臂没有知觉。我已确定有三种方法能够利用那份知识来完全损害你的行动。」
他们彼此瞪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有四种了,」班恩说道。
「很好,」巴罗愤怒地说。
他轻拍了一下驾手的肩膀并做出一个回圈的手势。随着振翼机侧飞转向,他从装备架上取下一个扩音器,并让自己靠在舱门上。
那位纳拉女孩仰头怒视,在燃烧荆棘墙的光芒下抹了一下眼睛。妖精站在她身旁,一只巧手放在受伤的肩膀上。
「她是否知道,小小烈焰术士?」他朝着下方的她们咆哮。 「你有告诉她吗?关于那座因你而被焚烧的村落?还有那些孩子们的尖叫?」
这只怪物只是发出尖啸,高频又口齿不清,头发熊熊燃烧着。一团白色的火焰往上喷射。
振翼机来不及闪躲。
他伸手感觉到将火焰绑在一起的红色丝线。他的手指探入它的架构中,弯曲,拆解了它们。火焰四散,失去效力。
在他身旁,班恩变得非常紧绷。
这个女孩朝上向他们怒骂脏话,来自她双眼的点点星火在下沉气流中不停旋绕着。
班恩把扩音器拉到嘴边。 「那些装置仅供外部使用。一旦故障可能会严重地损害一个人的扩-」
她坚决地朝上方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我只关心所有市民的安危,」班恩忿忿地说道。
巴罗将扩音器从执行员手中打落。它自行旋转滚入了空旷的空间。 「她已经分心了。给我某个能够从乙太枢纽上看见的地方。」他露出笑容。 「某个能够驱使妈妈加入我们的地方。」
班恩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一会儿,然后从机舱往外望,同时他们正起飞离开街道。 「下个阶段的操作已经开始。」
巴罗跟随着他的视线。位于他们上方高处,宛如许多黑色斑点的振翼机已从云威号的甲板上升起。
基定推开了一位老人,并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在一只巨大的钢脚朝他的头顶踩下来之前抬头往上看。
一片漆黑。
碾磨。金属相互摩擦的尖啸声,穿过砂砾与尘土的震荡。
日光,穿透了向下旋绕的微尘。
他往上伸出手,抓住破碎的人行道外缘,并将自己拉出这个坑洞。那个老人,四脚朝天倒在路旁,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基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并用一只手抖落他头发里的尘土。 「没事的,」他大声呼喊,带着勉强的喜悦。 「我不可毁坏。」随着巨械的脚再次落下,大地也开始晃动。他得为了当时在拉尼卡的练习而感谢妮莎。
妮莎。茜卓。她们在哪?
没时间思考了。站稳脚跟,重装步兵。观察局势。继续推进。转为主动。
他摇晃地站起身,尘土自他的衣服上落下,并且被巨械在人行道上留下的足印坑洞外缘给绊了一下。随着这台机器用锤状手臂往下以弧形轨迹挥打越过他的头,并砸烂一辆迅轮飞车使其沿着街道急冲,他也感觉到一股气流将他往前推。位于街区前方那座临时屏障上的数个人影向两旁闪躲。飞车以刺耳的金属破裂声冲破了障碍物并持续沿着道路弹跳,碎裂成一块块的黄铜与水晶。
好吧,重装步兵,看来有个巨大的机器人正在街上闲逛,一边透过前方乱匠的方位锤打停在一旁的载具。外面还有其他四个巨人,正逐渐逼近。这一侧三个,另一侧两个。不过,你无法知道真正的位置。城市的街道就像许多峡谷,而你就在其中一座的底部。就技术上而言,是个最糟的位置。洪水与火焰都会往山下流窜。
你该怎么办,基定?有许多生命濒临险境,而你却站在空地上,像个即将参加第一场练习赛的小孩。
首先,你需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需要高处的视野。爬上一座屋顶会花上太久的时间。到时前线早就移动了。如果阿耶尼在这里的话,他就能够-
专注在可行的方法上。
巨械就是前线,而且它耸立于屋顶上方。他跟在它后方急驰,一边计算着它笨重脚步的震动时间。在其中一条腿上有通往上层的梯子,用来进行维修或检测。
他选定了梯阶,纵身一跃-
-然后错过了-
-而且差点来不及抓住下一个梯阶,手指闪耀着金光以抵抗它的刺痛。
巨械的腿往前摆,使他垂挂在半空中,脚跟则在泥土中拖行。
杰斯应该会有更好的计画。茜卓原本可以有更好的计画。
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响,巨械把重量落在那条腿上。它从他下方往上倾斜。他几乎没时间让自己站好。
在一团混乱中爬到这台机器的腰部,多停一次让自己抓牢,同时那巨大的腿正从他的下方朝外侧甩动。
左侧隔了四条街之处,一个以水管作为*器武**的双头巨械正在以水柱冲击一群乱匠。一波无脸、全副武装的巡检官跟在它后方,在倒下的抗议者周围盘旋,并狂热地用棍棒殴打着。晕眩与染血的躯体则被送往后方的特大号监牢运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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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喷水巨械经过的时候,三位乱匠正慌乱地穿过屋顶。他们急忙在屋顶外缘的三脚架上架设了一个管状装置。伴随着一道闷声,它用长矛射穿了那个东西的手臂。过了一会儿,正当他们犹豫时,那台巨械的操作员举起手臂检查这份伤害。
手臂突然爆裂,水往四面八方喷出。这群鱼叉人员便四散逃逸。
来回看着溃散的乱匠阵线,基定看见另外两个巨械,比他所期望的更为靠近,外壳上点缀着爆裂物、闪电击,以及火焰喷射等弹幕轰击。正当他观看的时候,一架匆忙挂上乱匠蓝色旗帜的振翼机转向冲往其中一个巨械并一头撞上它肩膀的机械装置。这只怪物原本挥舞的手臂便颤抖着停在半途。至于那位振翼机驾手则不见踪影。
一只巨大的虫子降落在基定的肩膀上。
他在注意到它是由黄铜与有色丝线制成之前差点从梯子上跌落。 「哈啰!」一道尖细的女性声音从它身上传出。 「你就是『厚切牛排』,对吧?」
「呃…」
「『白猫』说那不是你的代号,但『黑夜女王』却相当坚持这应该就是。」
他的视线越过了这只金属昆虫。在下方远处,一位深肤色的妖精正在街上挥手,一手放在她的嘴唇前方,一只完全相同的金属蝴蝶则贴附在她的手腕上。她指着它,嘴唇一边移动着。
「就只要对着蠕动先生讲话就可以了,」他的蝴蝶发出回声,噼啪作响。
「哈啰?」他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朝下方的她挥手。这只金属昆虫摆动了一下它的触须。
「是的,哈啰!叫我『影刃』。拼法有个y,非常感谢你。」基定正紧贴在一个巨大机器人的腰部,但这场对话却已迅速地成为今天发生过最超现实的事了。 「既然『斗篷男孩』不在,就由我来负责联络工作。」
「莉莲娜在哪?」他问这只蝴蝶。
「黑夜女王,」影刃的声音坚定地说道。
右侧隔了三条街之处,其中一个巨械开始摇晃。形成它脊椎那活生生的绿林树开始枯萎、发黑。急遽生长的苍白真菌在它的树皮上形成了许多斑点。
「没关系,」他说。 「我找到她了。」
这台机器单膝跪地,在木头逐渐腐烂的同时宛如一只受伤的熊般地跪下。失去支撑的金属开始往自身崩塌。难闻的液体自每个关节里流出。
莉莲娜身穿华丽的深色丝绸出现在屋顶上,把一只穿着长靴的脚踩在矮墙上,并将带着手套的手高举过头。她打响手指,接着巨械便崩碎在她脚下。
街上的乱匠们发出欢欣的呼喊。她夸张地屈膝行礼,并朝群众送出一个飞吻。
「我很好奇,是否莉莉-是否黑夜女王选定了我们所有人的代号呢?」
「噢,是的。她总是如此热心助人呀。」
「那…很棒。」巨械突然转向,在旋转躯体的同时一边*吟呻**着。他弯身躲开了一条从旁边擦过的管线并探出头张望前方有什么东西。
它正在接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载具,一边举起它的锤状手臂打算将它挥击往前方街道上的乱匠们。
逃离水柱巨械的群众现在正聚集在屏障前面,一边钻过由迅轮飞车所撞出的洞口,而这波无脸的执政院巡检官正在把他们逼往火线上。
它将会撞上他们。
你打算怎么办,重装步兵?
他查看这台巨械的表面。坚硬的金属。没有明显的结构装置或弱点,更别说是双腿与躯体的交接点。在护甲之间有个巨大的缝隙,使四肢能够移动。在其中,他能够看见在泛着乙太蓝光的能源管线旁不停旋转摩擦的巨大齿轮。
他看着自己的软剑。然后回头看着那些旋转的齿轮。
他对那只机械蝴蝶说道,「你让蠕动先生飞上空中。」
「没问题,」喇叭粗厉地响着。传来几声口哨,昆虫便拍着翅膀飞走了。
他观察着护甲之间的空隙,快速地呼吸了几口,然后落入齿轮中。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涌现。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痛苦、噪音,与移动。
金属发出尖啸,这个世界往上跳跃。
在金色的黑暗里侧身下坠,一千把小刀嗫咬着他的双腿与手臂,挤压着他的脊椎,使他的嘴巴充满了铜的气味。
他的头砸上一面墙。
静止不动。
呼吸在黑暗中回荡着。
所以…他还在呼吸?
一部分的黑暗消失了。温暖的光彩淹没了他刺痛的眼睛。茜卓…?
一张笑脸遮蔽了太阳。 「谁是个大英雄呀?」名字里有个y的影刃。
她从一座冒着烟的坟墓里把他拉出来,那些精心锻造齿轮的破碎残余物在他站起来的同时自他身上倾泻而下。他的胸甲,弯曲又被刺穿,在一侧的肩带上摇晃了一会儿,然后哐当一声掉在路上。
这台巨械呈大字型横倒在路上,脸部直接撞上一栋建筑物。他才刚爬出的巨械腿部已截断。一群青少年与机械生物蜂拥至残骸周围,拔出了满手的回收品,并彼此交换着零碎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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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们了,影刃小姐!」一位维多肯男孩呼唤道,一边挥动着他那具有六只手指的手。在他身后,这台战争机器的操作员从爬出舱口,是一群身穿沾了油污的执政院制服,并且看起来相当阴沉的矮人。
「干得好,厚切牛排,」影刃露出笑容,拍打着他赤裸、瘀青的肩膀。 「你还能再那样做几次?」
基定看着在街道另一侧剩下的三台巨械,还有满是飞船的天空。 「不够。」
莉莲娜快速地往上移,缓慢地上下端详他,并慵懒地把一只手摆在臀部上。 「…我发现你搞丢了你的衬衫。」
他的目光移向一群逐渐接近乙太枢纽上层平台的执政院振翼机,不停地转动旋绕宛如…
下一道气息变得相当紧绷、令人头晕目眩,就像是你的头在沉入水中前的最后一口气。
…宛如阿喀洛斯上空的哈痞。
「回到乙太枢纽去!」他大喊着,一边开始奔跑。 「快跑!」
我要杀了他。
被石头绊倒。道路的镶边。肩膀抽痛。胃部痉挛。
跌跌撞撞。膝盖与手掌都擦伤。站起来!出发!
不会逃走。绝不。混蛋。
世界是一条隧道。一片黑暗,除了不停盘旋的振翼机。笑声从中回荡而来。语词。
妈妈。爸爸。怪物。死去。折磨。谋杀。怪物。村落。火焰。孩童。怪物。
我再也听不见它们了。无法将它们组装成思绪。就只有声音。只有火种。
没有留下眼泪。就只有火焰,冰冷又洁白。净化。
我要从他身上烧掉腐朽。从这整座城里烧除。
「茜卓,让我来吧。」妮莎,在我后方气喘吁吁。
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看见这样的我。
一个巨大的树根从我们前方的地面升起,一边朝屋顶延伸。振翼机停在前方那里,正嘈杂地响着。
我迅速地往上爬,冰冷的泥土沾满了我燃烧的手指,靴子在潮湿的树干上滑动。受伤的手指紧抓着屋檐,留下染血指印。
天空如此宏伟,充斥着飞船。街道正在着火。
金属巨人吃力地穿过火焰,群众在它们前方逃散。如成群黑蝇般的振翼机嗡嗡作响,不停盘绕着乙太枢纽。上层平台耸立在我们面前。
也是妈妈所在之处。
振翼机降落在那里。爆裂与闪光。人影奔逃。坠落。
…妈妈?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巴罗,他那张毁坏的脸孔上露出一道破碎牙齿的笑容。升空的振翼机把砂砾吹入我的眼睛。 「或许你在那里的话情况就会不同了。」阳光在他的刀锋上闪耀。他把剑转向我的脸。 「或者…他们可能会死得更多。」
我感觉到头发从我的头皮上飘起。灼热、冰寒的光芒淹没了屋顶。
「毕竟,你并不完全正确。是吗,怪物?」
「去你的,」我低语着,然后把他的脸炸掉。
我的白色火墙在风中盘绕而去,散落成轻轻拂动的烛火。
「你还没腻吗?」他垂下一只发光的手,并拿下了他的面罩。 「就连狗都知道更多把戏。」
屋顶剧烈晃动。自另一侧,妮莎的元素快速奔跑,跳跃-
-然后落入一团碎屑中,黑土与灰石,白木与绿叶。巴罗用一只发光的手从肩上弹开一块泥土。 「这里是吉拉波。不要把泥巴带进一场机械对战中。」
一波金属自他后方升起并涌上屋顶。黄铜轮与钢制腿,火焰喷嘴与星火触须。
「寻得平静,」妮莎喃喃说道,她的手将暖意传过我的肩膀,出现在那里又消失了。
然后她在半空中,用一把细剑刺穿一只机械兽的眼睛,翻滚,用手肘猛击另一只,再用登山靴的靴跟踩碎第三只,劈砍,戳刺。一朵由风传递的花,拥有鸣唱的绿色钢剑与坚硬、牢靠的肌肉。就好像她是出于礼貌才只触碰大地。
等等。
慢着。
这太疯狂了。
妮莎竟然有一把剑?

物灵师之剑 | Daniel Ljunggren 作画
她手杖的下半部滚过屋顶并重重地撞上了我的脚趾。
我眨了眨眼,而巴罗就在我面前,不停摆动。
左边,右边,失败,轰击,踉跄,后退,后退!
锋利的阳光。冰冷抽打着我的手臂。
摇摇晃晃。用膝盖跪着。屋顶上的一个水坑。一串银色、红色的不规则碎形涟漪炸裂。我看见他的剑向我劈来,宛如一道回声。
翻滚!
风吹过我的耳朵。
我把力量注入这个水坑,接着它爆炸成一片云雾。他那模糊的身影咆哮并蹒跚地往后退,一边从他的脸上将它挥去。
我知道该做什么。
屋顶密封剂液化成冒着蒸汽的焦油。他痛苦地怒吼,刀刃挥砍着前方的云雾。
振翼机翅膀在上方发出短促的声音。雷鸣。妮莎还好吗?哪里是-?
我从突然出现的云雾阴影旁退开。螫人的冰针抓耙过我的眉毛。
出于反射,朝相同的方向射回一发火束。一道蓝色脉冲将它消融成火花。
他一拐一拐地穿过焦油,放声大笑。左半边的世界溶入一团血红中。我抹了一下,但它却没有消失。只让我的手变得滑溜。
他的刀刃因我周围的空气而变的雪白。喘气声回荡在他头盔的丝金之间。
建筑物在我们下方嘎嘎作响。他咕哝了一声并左右摇晃,但仍持续逼近。在他身后远处,爸爸的飞船沿着乙太枢纽升起,后面拖着断裂的登机门架与折断的锚索。
没有足够的空气。就是不够。我开始摇晃,喘鸣。我们已经对战了好几个小时吗?好几分钟?
我用左手抛出火焰。在他将其驱散的同时,我用我的右手揍了他那愚蠢的脸一拳。
他那愚蠢又覆盖着金属的脸。我因碎裂声而嘶喊着。
「白痴怪物,」他喃喃自语地说着,然后踹了一脚。相当猛烈。
我的腹部爆出疼痛。
我呕出炽热、恶臭的黏液,努力地想吸气,每一道气息都是另一阵无尽苦痛。我不会因为去那个人的混蛋而哭。
你需要站起来。
他蹒跚地走来,发出刺耳的声音,靴子被溅成黑色并冒着蒸汽。他散发着依尼翠余波的气味,一堆堆燃烧、可怕、扭曲的血肉之躯。
空气不会出现的。妮莎。救我。
举起剑。
我爬着。救我。妮莎。
刀刃落下。我想要别过头去。我想要移动。
哐当。
我朝倾盆落下的黄铜张开一只眼睛。一只丝金鸟,光滑无毛且具有许多坑洞,与我的脖子极为不同。它自屋顶上翻滚而过,一边四散着齿轮。它的啭鸣声变为悲鸣,然后是一片寂静。
「离那个孩子远一点,你这个驴杂碎!」帕希理夫人怒吼着。
我用不停颤抖并染血的手臂把自己撑起来。她正站在枢纽上,一座位于我们对面的平台,朝巴罗挥舞着她的拳头。阿耶尼在她身旁,双手握着斧头,耳朵平贴于后并且他那和善的眼睛已扩张成一颗巨大漆黑的球。

刚毅阿耶尼 | Kieran Yanner 作画
我只能够虚弱地喘气,火花自我双眼中坠落。
枢纽上的群众正奔往基岚之心号那敞开的舱口。填装了一半的炮台在一排排无脸巡检官迫近时发出星火并碎裂。执政院振翼机抛下了闪烁的空中鱼雷,在被嘶嘶作响地排出于后端的带状云中苏醒。
「炮手!」巴罗往上朝他的振翼机咆哮,并将他破损的剑扔到一旁。 「除掉那个铸生师!」
我脑中出现一道尖啸,而我大概让它传出去了,因为他转向我,我站起来并且一切都变成明亮的蓝白色,照映在镜子上的月光,万里无云的沙漠天空,然后我朝上方的模糊翅膀与耀眼黄铜送出一连串让眼睛难以承受的明亮火焰-
巴罗用双手包覆了我的拳头。
一切都停止了。魔法消亡。
「看看你做了什么,」他当着我的面大喊。 「看着!」四周都是魔法,但我却无法掌握。它就像水面上的油渍般地扭动着。我向前探,但他的手却让它溜走了。他试图折弯我的手臂,想破坏我。 「连爸爸都知道。就在我把剑插入他的胸腔下方时。随着他失血而亡,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你的耻辱。」
霹啪响的白色光叉正戳刺着枢纽。
阿耶尼正在愤怒地挥动斧头,同时帕希理夫人则从栏杆旁摔倒。那道振翼机闪电在他的剑上弹跳着。一次。两次。
「就是那张脸,」巴罗露出笑容。他的气息带有供应商的便宜肉品与太多甜茶的味道,好几周的独自用餐。我的手臂奋力抵抗他。 「绝望。就像当我把你抓到斗技场上的时候,怪物。我的剑在你那小小的脖子上。」
第三道裂响打碎了这个世界。
帕希理夫人开始抽搐并翻覆,烟灰色的发辫四处飞散。
他放声大笑。 「还有什么人没被你害死吗?」
不知怎么地我那染血的双手已掐着他的脖子,不停寻找在金属之间的缝隙以向前推进,尽可能地用力挤压,将参差不齐的指甲嵌入,血腥的拇指压着隆起处。我想我正在嘶喊。我的喉咙好痛。
他用戴着护手的双手反覆击打我的头部侧边,直到我坠入一条只于末端存有火花的隧道。
当我能够在心灵中听见某种东西时,却传来一道洪亮又有如金属般的声音,「…因阴谋、叛国罪,和袭击而被逮捕。跪下并且把你的手放在头后方。 」
巴罗的喉咙被哽住并且正朝着凝结的焦油吐口水,挣扎着想吸进空气。
在头顶上方,一艘执政院飞船,十二个大炮往下旋转对准了我。
我搞砸了。又一次。一切都在燃烧。
「茜卓。」妮莎在我身旁,倚靠在她的剑上。她被烧伤而且正在流血,她的发辫也散开了一半。炙热金属断片发出的搏动光芒在无拘束的热浪里嘶嘶作响。当她注视着我的时候,翠玉自她眼中倾泻而出,颤抖的手指在我头部的伤口上盘旋。
「你现在就得离开,」我嘶哑地说道,一边站起来。
我不是一个怪物。
但我可以成为怪物。
我聚集空气,将其点燃,然后挤压。在我的双手之间,火花燃起,一大群炽热燃烧的金鱼涌现。它们颤抖、狂躁,变得如*霜砒**般雪白。仿佛我之前已这么做了一千遍。
巴罗把他那满是坑洞的头盔往后推。它铿锵一声掉落在屋顶上。他正在微笑。 「我杀了你的爸爸,乱匠,」他说。 「我杀了你的阿姨。」
风逐渐增强。更多空气。更多热度。把它固定住。压迫直到它无法移动。直到所有的气息消失殆尽。我咬紧牙齿。现在我的光芒变得非常严寒,投映出鲜明的蓝色阴影。
「而现在我正要杀了你。」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首匕**。一把简单的*首匕**,刀刃上有着陈年污渍,握把也变得焦黑。 「而且最棒的部份,绝对是最棒的部份,就是你什么事也不能做。」
这太容易了。我之前应该要想到它的。我们在巴罗的陷阱里试过,可是当时我太过沮丧。现在一切都变得清楚透彻。空白,平坦,而且极微清晰。
「还有我能做的事,」我告诉他。
我可以弥补。为了帕希理夫人。为了爸爸。为了妈妈。为了在繁星圣殿里被我杀害的那位老女士与孩子们。为了一辈子的胡搞。所有我做过的糟糕事。所有我辜负的人。我双手之间的空气充满了星辰,不停震动,过度加热。一道道光芒划过我的视野。
「…某个我总是能够做的事…」
我能够除掉巴罗。那些飞船还有巨械。泰兹瑞和执政院。如果我想要的话,我可以铲除整个吉拉波。那太容易了。我就只要压制它,然后释放。我只需要放手。
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一切都已毁坏。
放手吧。
闭上你的眼睛。
让它发生。
让它结束。
无所谓了。
我对卡拉德许阖上了疼痛的双眼,并且低语着,「…我可以燃烧。」

茜卓的怒火 | Volkan Baga 作画
来自后方的双臂。花朵的气味,以及在我耳边的微风。 「不过并非独自一人。」
妮莎?
「我会伤到你的。让我走。」
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不。」
「我不能再这样了。让我走。」我的星辰将泪水烧尽,但我的声音既高亢又不停摇晃,话语在我开始颤抖的同时彼此翻滚着。我正在瓦解。 「请让我走吧。」
「我无法。如果你要像这样离开我们,你也得把我带走。」
「那不可-」现在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就只有光芒,还有她的声音。
「别走,」她说。
帕希理夫人抽搐并坠下,她的发辫相互纠结,双眼直视着我,示意我逃去安全的地方。爸爸瘫倒,双手紧抓着他腹部的红色洞口,眼睛直视着我,示意我逃去安全的地方。因我而死。
「不要丢下我们,」妮莎温柔地说道。 「你拥有大家的爱。」
在我的双手之间持续吸吮的风正从我的眼里拉出一片海洋。火花,灰烬,不停晃动的咸水。
我停止灌输能量。我停止挤压。星辰在我的双手之间滑动颤抖。光芒泛起涟漪,银蓝色的火花宛如愤怒苍蝇般地发出嗡嗡声,也像煎锅里的油一般嘶嘶作响。
某个东西不对劲。
火焰变得相当奇特。它仍然愈来愈热,逐渐内往内塌陷。在没有从我这里获取任何资源的情况下,它正在自我燃烧,燃烧它自己。我眨了眨眼,几道光芒划过了这短暂的黑暗。
它仍在生长。
我泄放热量,仔细,缓慢,但它却猛咬我一口,渴望逃出我制造的陷阱。一丝难以置信地滚烫的火焰挣脱束缚。我紧抓住它,用双手压制那愤怒的蓝光。巴罗倒抽了一口气。在邻近某处,传来了建筑物崩塌的震动与碾磨声。
「我办不到,」我大口喘气。我的心脏正猛烈撞击着我那瘀伤的肋骨。 「它出错了。它不愿慢下来。」
「茜卓,」她说道。 「记得游泳的感觉吗?你曾在拉尼卡对我说过。再次描述给我听吧。告诉我漂浮的感觉是什么。你的上方就只有蓝色与天空。一切都如此凉爽与停滞… ?」
我闭上眼睛并且我回到了十岁。空气灼热又浓稠,热到令人难以入眠。爸妈两人躺在草地上,呼吸缓慢,尽管在夏日的热浪下仍相拥而眠。我溜走并爬下长满藓苔的岩石。我往后一滑,接着水就穿过了我的卷发,我汗涔涔的头皮感到无比清凉。我的喉咙紧缩。
「那里-那里有个我们会前往的采矿场。荒草漫生。整片绿油油的。晚上我会跑出去漂浮。星辰倒映在水面。白色与蓝色与橘色。一片片的绿色与粉红,宛如远方的鬼魂。涟漪自岩石旁散开。我的呼吸声会一直传回来,愈来愈小声。仿佛我正在坠离一切。如果我躺着不动的话,那就好像…我身处于它们之间。就像我正漂浮于星辰之间。」
「在水面上有一盏灯笼,被繁星包围。那是你所能见到最明亮之物。你可以想像吗?」
一把纯白的火炬,笔直且真实地燃烧着,将冰晶的光辉以艰困的角度投射在被阴影遮蔽的岩石上。 「可以。」
「那道火焰正逐渐变小,」妮莎低语着,宛如吹过树叶间的风。 「这是夜晚。这是大地光源开始黯淡的时候。好让星辰与鬼魂发亮。水正在拍打着你。你的肌肤感到冰凉。光芒正在消逝。」
在我眼皮上方的蛮野辉煌逐渐变得微弱。我正在漂浮,闭上双眼。当我呼吸时,我闻到从她头发上传来的松树与夜间花朵的气味。我正在摆荡。一盏在静止的水面上起伏的光芒。温暖的双臂围绕着我的肚子使我不会漂散。
「你是水面上的一盏灯笼,」妮莎说道,一边将我左右摇晃,就像大潮般地滚动着我的肩膀。 「不过只是一盏小灯笼。一道渺小的火焰,在黑夜中闪烁。你能感觉到吗?你正在漂移。无尽水面上的一道珍贵光芒。而且繁星都在等着你。」
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当这位纳拉女孩瘫倒在妖精的怀里时,巴罗咒骂了一声。她的其中一只眼睛因疲劳而变得凹陷且布满血丝,而另一只眼睛则被干涸的血液封住,来自他在她额头上所留下的剑伤。她的两颊被晒伤而且挂着泪痕。
「我站不起来,」她说,她的声音因叫喊而变得纤细嘶哑。 「我的腿…就像在赞迪卡一样。」
「那么我会背你,」妖精说道。
他几乎要拿下她了。挑衅一只怪物直到它因痛苦与恐惧而狂暴,果然它就会把自己的腿咬掉。他曾在敦德会的牢房里使数百位法师崩溃,就在那无人能够干预的遗世黑暗里。
「很好。」他跛行走向她们,小心翼翼地对待被她烧灼的那条腿。有时你就得亲自动手。有其父必有其女。他握紧了那把沾染污渍的旧*首匕**。 「你拥有的一切就是火焰。如果你不愿意燃烧,那么你打算做什么?」他冷笑着。 「再次挥拳揍我吗?」
一棵树从左侧向他砸来。
数根金属条断裂穿过他的胸口,而且有某个东西碎裂了。
他眼冒金星。呼吸变成一件苦差事。
他瘫倒在屋顶外缘的护栏上。在遥远的另一侧,那位妖精现在正用手臂搀扶着那个女孩。她重新建构的元素野兽矗立于她们上方,一边将等同振翼机大小的根拳上的血迹撢去。它晃动了自己的身体,它背上的叶片发出宛如愤怒老虎的嘶声。
「离开,」妖精冷冷地说道,接着便转身离去。
振翼机的隆隆声响降落至他后方。
靴子声紧绕着他的头脑。
班恩的声音自翅膀拍击声中传来,既精准又冷静疏离。 「多重肋骨断裂与锁骨丝状骨折。轻微脑震荡。气管与喉部损伤。背部、脸部,与双脚的二度灼伤。整条左腿三度灼伤。一副担架,劳驾巡检官们。」巴罗的中队成员在快速动作的同时以整齐的喉音应答着。
班恩蹲在他的头部旁边,并小心不让自己的鞋子沾上血迹。 「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适当地安装安全装置。如果那个栏杆不在那里的话-」
「闭嘴!」巴罗咆哮着,然后因胸口的痛楚而气冲冲地吐出一道浅短又无助的气息。
班恩眯起眼睛,接着急遽地吸了一口气。 「巴罗监察长,」他俐落地说道。 「你在十二年前的报告中宣称纳拉小姐和她的父母死于一场纵火事件里,并将她视为罪责方。根据你今天的陈述-我把它以严谨的精准度记录下来了-你亲自夺取了基岚纳拉的生命,未经审判便囚禁琵雅纳拉,然后试图将他们女儿的处决转变为某种形式的…斗技场活动。」
「纳拉一家都是乙太*私走**犯。那个女孩还摧毁了一座铸造厂。」
「他们应该为此罪行接受审判并且被公正地惩罚。不过,这两样都不是死罪。」
「去你的,班恩,她是个烈焰术士啊!」
「她是一位市民。」
「一个怪物!」他大吼着,但却因这些话而喘不过气。 「所有的法师都是怪物,」他朝天空低语着。
班恩叹了一口气并将双手的指尖交叉,前臂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面色凝重,沾染着令人作呕的怜悯。 「监察长迪伦巴罗,我以一项谋杀罪-可能还有更多等着被发现-以及一项谋杀未遂罪将你起诉。我以一项法外监禁罪将你起诉-再一次,可能有更多等着被揭露。最后,我以多项伪造公共档案罪将你起诉,并具有模糊自身罪行的明显意图。」
「你是这件制服的耻辱,对于执政院所拥护的理想而言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异。虽然我个人认为你的违法行为…使人感到极度恼火,不过法律规定就算是你也必须要经过法院的审判。注意你从这一刻起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她们就要逃走了,」巴罗粗哑地说道。 「那位妖精和那个烈焰术士。你必须了结她们。」
班恩倾斜了他的头。 「不正确。我们的任务已完成而且相当成功。我们已经夺回乙太枢纽。现在我们剩余的分遣队应当重新布署以防守它免于遭受可能的反击。你愿意接受逮捕跟我走,或者我应该让你跟灌木丛再来一场拳击赛?」
他无法呼吸。那么,就这样了。他往后躺下并看着高耸的云朵。 「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班恩。」
「好极了。我不想再亲自复述一遍。」
基定跪下并把背转向她。 「爬上来吧。」
「你不必这么做的。」他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变得如此小声,既消沉又毫无生气。
「那不是个问题呀,茜卓。宽大的肩膀,你知道的。有很多空间。」他希望这听起来就跟他想要的一样欢乐。
她的重量移到了他的上背部。当膝盖与手肘不小心碰到他身体上的瘀伤时,他便迅速且安静地吸了一口气。他将前臂靠在她赤裸的膝盖下方,而纤细的手臂则环绕着他的肩膀。她所有的手指都被烧伤了,她的手掌与指关节都包着染血的绷带。位在他下巴下方的前臂上则掺杂了由飞舞的钢铁与玻璃所划出的丑陋伤口。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当然,」她含糊地说。
「我们出发啰,」他咕哝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并不重,真的不算重。他只是…感到疼痛。她那不停搏动的发烧热度贴在他衬衫底下的亮红色瘀伤上的感觉真棒。
他背着她走下废弃公寓建筑的长廊。崩塌、发霉的墙上串连着许多错综复杂的乙太蓝光灯泡。
基岚之心号已将来自乙太枢纽的逃亡者们载往焊锢区的安全处所,稳固的乱匠领地。现在它正难以想像地悬挂在一条宽敞的道路上,就位于高耸又摇晃的钢铁厂房之间。车辆与火车在它庞大的身躯下穿梭,同时带着悬吊装置的焊工们正在切除并替换那些破损的护甲区块。来自临时凑合的高射炮那持续不断的背景爆雷喧闹声使执政院飞船无法接近。至少那不是「怪灵结婚进行曲」。
一群乱匠正聚集在前方的长廊里,窃窃私语着。
「…一切都出错了,当那个女儿…」
「…不知道事情可能原本会是不一样的…」
「…难道首席乱匠受的苦还不够吗?」
「…听说她在枢纽上观看了全程…」
他们在他接近时抬起头,接着便在他的怒视之下支支唔唔地沉默。茜卓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之间,紧缩着双臂,颤抖的温暖气息沿着他的衬衫背面滚落。
他们转进楼梯间,把群众丢在后头。在走下楼的半途,她抽回一只手并用温暖的手指轻盈、温柔地划过他的肩膀,使他手臂上的汗毛直竖。 「你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吗?我是说,这些瘀伤?你看起来就像从一排拳头上摔下来。」
他笑了一下,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她好,笑声寂寞地朝楼梯上下回荡四散。 「恐怕是如此呀。」
「我以为你不可毁坏呢。」
「我得更有创意。不过我就在这里,所以技术上来说我还是不…呃,可被-毁坏的。」他转向下一层楼,那里被误认为是治疗师的宿舍。
「我不认为那是一个字。」
「我确信杰斯记下了六本字典。等泽夫船长把杰斯归还之后,我们就可以问他。」他朝前方看顾房门的乱匠点头示意,那个人替他们拉开了门。
帕希理夫人躺在一张松垂的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双眼紧闭,既憔悴又苍白…但却仍在呼吸。阿耶尼坐在她身边,一只巨大的手覆盖了她的双手,正低头专注着。一道淡银色的微弱灵气包围了他们两人,而能量的涟漪正从他身上流向她。
茜卓因这个景象而开始发抖。 「我不能-我无法这么做,」她低语着。 「送我回去,小基。」
阿耶尼的光芒消退。他抬头仔细端详她,一边用鼻子静静地吸气。 「你伤得很重,茜卓,」他说道。

英雄齐心 | Eric Deschamps 作画
「什么?我并没有感觉到─」
「你会的,很快。伤害十分细微,但却广泛。而且严重。你和妮莎都需要治疗。基定,你晚点会带她们来吧?」
他点了点头。茜卓开口想说话,但却不发一语地闭上了,并把头转开。妮莎已背着她穿过半个城市来到焊锢区,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用跑的,一路上沉默并警戒着执政院的巡检官。在把她交给基定之后,这位妖精便蹒跚地走向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并且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阿耶尼起身并比了一下椅子。 「请坐吧。稍早时她有问起你。」
基定单膝跪在椅前,接着她便滑到椅子上。她的手在帕希理夫人双手上方的半空中颤抖着。 「她是否…?」
「祖母终究不会有事的。只要有我在场,别人就杀不了她。」阿耶尼停顿了一下并端详着她。 「这不是你的错,茜卓。」
她把视线转向遥远的墙面。 「我…我知道。」
「或许,」他说。 「希望你真的知道。但你还是需要听见它。」
她的手往下触碰帕希理夫人的手。 「你要我们离开吗?」基定说道。
茜卓的手指缠绕着这位老女士的手指。 「今天我差点害她被杀了。再一次。我回家甚至还不到两个月,而我却几乎害死她两次。」她的眼睛里泛起泪水,和她的心跳声一起搏动着。 「在我逃跑那天她掩护我。我有说过吗?让我躲在她工作的地方。让巴罗与他的手下分心。可是当我回来以后却从没问过她发生了什么事。像是,他们是否也把她和妈妈一起关在牢里呢?」
「没有,」阿耶尼低沉地说。 「她脱身了。当你的母亲被释放之后,她们-」
「但我却从来没有问起啊!」她气急败坏地说着,一拳捶上她自己的膝盖。她摇晃着起身,朝门口走了一步,接着瘫倒下来。阿耶尼用一只手臂接住她。 「可恶!」她紧咬着牙齿说道。 「我什至无法-我只不过…我想要离开。我不应该来这里。我不值得-」
走廊尽头的门突然打开。她抬起头并倒抽了一口气。
纳拉女士以轻快的步伐走向他们,眼神专注且锐利,许多老旧、被水弄皱的纸页碎片在她经过的同时不停翻跃晃动,后方则拖着布满烟痕的头发。
基定悄悄地移到茜卓身旁并她握住他的前臂。 「我扶好她了,」他对阿耶尼低声说道。这位狮族点头示意后便退开。
「我搞砸了,」她低语着。 「我总是这样。她非常火大而且她拥有一切生气的理由。我是最差劲的,小基。我什至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我从地板上扶起来。」
三个不公平、不确定、不可原谅的字在基定的心中回荡着。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将无法收回。
「和她谈谈吧,」他反而这么说。
茜卓尽可能地挺直身体,一只不停颤抖的手紧抓着他的手臂,支撑着她的重量。她没有抬头,就只是看着那双脚逐渐逼近。
「孩子,」纳拉女士说道,用着一种类似竖琴弦般高频紧绷的声音。
「妈,我-」
纳拉女士猛然将她拥入怀中,使她往后踉跄了几步。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她的声音变得沙哑颤抖。茜卓微微地发出一道哀鸣。
她往后退开并注视着茜卓的眼睛,一边用深色的双手捧着晒伤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女儿的额头上,同时泪水则滚越了刻蚀于她脸上那古老的哀伤纹路。 「你听见我说的吗?我不能再失去你。那会让我崩溃。我爱你。」
茜卓的泪水溃堤。 「如果你开始哭的话,我就会开始哭了,」她啜泣着,她的嘴角垮了下来。
基定关上他身后的门,用他的掌跟擦着他那感到刺痛的眼睛,然后瞥向阿耶尼。 「帕希理夫人会没事吧?」
他从来就无法掌握读取狮族表情的窍门,但看似另一个人仿佛正在微笑。 「听见这个将会比任何由魔法提供的协助更有疗效。」
「但她现在不省人事。」
阿耶尼水平且不屑地晃动着他的尾巴。 「有时会在睡眠中听见更为真实之物。」
一阵靴子的踩踏声沿着长廊传来;一群身穿替代制服的乱匠,一边因清单、军械,以及职位而相互争论。基定与阿耶尼彼此交换了苦笑的表情,接着难以察觉地耸了耸肩,然后站在门前,交叉双臂,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任何去路。
那位领头的矮人有一种事务员的苦恼表情。 「我们需要跟首席乱匠谈谈,立刻,」这个男人开始发脾气。 「这很急-」
基定用一只手制止他并摇了摇头。 「只要十分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