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峰
那年，留学回国。
早上9点一刻，从温哥华抵达香港。我和同行伙伴谢亚楠小姐计划下午一点多再从香港转机，回北京。盛夏的香港，空气中充斥着充沛的水汽，蒸桑拿的体验感比北京更甚。
“所以，中间空闲出来的这些时间，如何打发是好呢？”落地香港之后，我问谢亚楠。从上午9点到下午1点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回道：“天气太热，我们就在香港机场随处逛逛吧。表妹让我代购雅诗兰黛最新款的面膜，大老舅还让我给他瞧瞧笔记本电脑。下午见！”
谢亚楠，拿了好几个行李箱，空空的。好像向全世界的人宣布，刺激消费，为全球金融危机做贡献，是每个到机场无所事事的人，最为光荣的义务。
旅行中，最为舒适的时刻，远非限于，与密友亲朋暴戾般的狂欢。被谢亚楠丢下的我，瞬间少了一些因“安排”而生的紧促，不用为去这去那而忧虑，索性听着音乐，四处游逛。香港，也许需要一个新发现。
香港机场大厅，有很多形形色色的免税店。也就是说，即使不出香港机场，即使不进入到铜锣湾，也可轻松地享受到“买买买”的乐趣。在这个神奇的机场，无论是服装店、化妆品店，还是便利店、电子商品店，都能碰到和大陆不太一样的元素。
一个跨步，我进入到一家男装店。只见一个透明的衣橱里，装着几些手舞足蹈的男女模特，甚是有趣。男模特穿着修身西装，颜色不黑不灰，面料也有点“黑科技”的味道。女模特，搔首弄姿不在话下，穿着却得体简洁。裤子更显奇美，大腿到小腿如紧箍咒般直挺，可到脚踝部分，浮夸地来个“大喇叭”状的创作，松散地突兀。大胆的想象力，无情地俘获了我。美不美的，便爽快地抛到了后脑勺。
“Hello, Sir, Welcome! Could I help you?”（英语：您好，先生。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店员对我亲和地微笑。我却被这奇怪而亲切的英文所吓到。“怎么？难道我长得像海外亚裔吗，为何一上来就用英文和我对话？”我心里直犯嘀咕。
香港的店员和日本的不太一样，他们不会消耗“多余的”热情，只会将基本的问候提及一番，企图用“专业的态度”来精准地匹配到客人的需要。我看了一眼店员，淡妆配着职业黑色短裙，珠光宝气包裹着全身，轻柔而不媚俗的笑容——一个特别典型的“港女”形象。
善解人意的店员可能是看出我的“迷惑”神情，马上改口道：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何をお探（さが）しですか。”
英语也倒好了，这对刚从国外回来的我来说，畅行无阻地对答，不在话下。可是，日语是怎么回事？我是有多像日本人呢？而且，论日语，我也只会一句“撒由那拉”。
这时，我看到一件很酷炫的褐色夹克，夹克的胸部有些简单的铁链作为装饰，又不是朋克的过头，分明地将摇滚和爵士的韵味，巧妙混杂在一起。夹克囊及的风格，既有叛逆，也含些优雅的气度。我僵站在那里，左翻翻、右整整，可能是刚从北美大陆回来，英文也就脱口而出：
“这件衣服是最新款的吗？有别的颜色吗？”
“有啊。我看您的体型很好，适合穿这一件。同款的颜色还有墨黑色和军绿色。”香港女店员的英语很是流利，不仅词汇量丰富，就连口音都纯正得直教人“肃然起敬”，以为这是哪里“流放”的英伦侯爵。
她帮我捧着备选好的夹克，带领我走到一个富丽堂皇的试衣间。
“请进。”说罢，她主动为我将试衣间的大门，缓缓推开。
试衣间里，空空如也，环境异常的好，一次性拖鞋赫然显现，前一个顾客如果用了拖鞋，下一个客人定会被告知，“请务必换作另一双”。如此这般人性化的考量，让我对购物的概念发生了天开地合的嬗变。我们习惯了匆匆地过往停留，习惯了摩拳擦掌的喧哗，然而，购物何尝不应该是“私人订制”般的奇幻体验。
我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感觉效果还好，只是没有想象中那般完美。“港女店员”恭候多时，煞有介事地站在一旁。一边和其他欧美白人顾客用英文“攀谈”，一边专注地瞄着我。
“先生，穿着不错，如果您有会员卡，还能享受优惠。”女店员“专业式的微笑”，依然标志性地刻画在脸盘上。
“好了，我买了，可以刷卡吗？”对于我这个购物“务虚主义者”，衣服好、价格好，似乎还比不上服务好、试衣间好。
刷卡之后，店员提醒我：“先生，如果有什么问题，还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们在全球的分店。”
“好的，谢谢。”一次全英文的购物体验，很是美妙。
“您这样的拎着，是不是不方便，我们这里有个推车，在上飞机前都可以一直推着，方便您购物。”店员周到的精心小贴士，让我意识到，加上随身背包和已买到手的林林总总，身体要承载的重量，已达警戒线。原本天真地以为，购物很快便会作结，可到头来，看什么就想买什么，也许是为了体贴的服务，也许是为了英文交流的畅快，也许是因为未卜未知的连连奇妙。总之，我是陷入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成瘾成癖的“冒险”之中去了。
看来，我们是决然不可轻易地对自己“不屑”的领域，草草做结论的。世界之大，看上去再无足轻重的东西，总长着一张张合情合理的面目。
走到机场的交叉路口，我推着满载“战利品”的购物车，不经意地发觉，一群人从我眼前经过，他们步履匆匆。我左晃右荡、吊儿郎当的逛街姿态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大相径庭。
这时，一个体型略胖的男人出现在人群中，他戴着墨镜，气质和周围的人颇为不同。
我拨开围着他团团转的人墙，一看再看。
这不是那个香港的大明星吗！
是的，绝对是。这时，我已发现有些陌生的路人，将他们的目光，转到这位气质不凡的男子身上。有些人，更甚。他们开始举起手机，生猛地抓拍起“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
带着一分好奇，我万分精神地跟随着人群而去。他的经纪人是个美女，梳着短发，身着职业装，美丽而干练。这位美女经纪人，神色慌张，伸起手，向亮起相机闪光灯的“粉丝”示意着，生怕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前来惊扰。
“他是谁？”一些“吃瓜群众”拍了一个光年的“新闻现场”，还是没认出这位大咖的真切所在，脸上惊现出奇形怪状的神态，蜀犬吠日，可爱至极。
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先前空白得踏实的脑子，灵光乍泄。三个字，灼灼烁烁，清冽冽地投击到我的大脑皮层：曾志伟！
机场中开始涌现出来大批的“迷弟迷妹”，一个曾先生的“小迷妹”在她的LV包里，翻来掏去，紧急地抽出来一支口红，一跃到曾先生的经纪人小姐那里去。
“我是曾先生的铁杆粉丝，我想得到他的亲笔签名！”顾不上什么了，小女生地道的普通话，夺口而出，恨不得把如口红般的火热，焚极燃尽。
“谢谢您的支持。现在我们时间比较紧促，不好意思了。”
经纪人小姐姐的目光扫了扫小迷妹举着的包装精美的口红，有礼有节地拒绝了她的疯狂。此时，曾先生已经和他的小伙伴们，继续匆匆前行，不知所向。
算了，有缘无分。我推着购物车，接续着我未完成的购物体验。可是每家店面，都被“慕名游客”猖狂地占领，根本不容我一个脚印的间隙。挑来拣去，我去了个偏僻的服装店，和热门商圈一街之隔，却鲜有人问津。
不过顷刻之间，刚才那个胖胖的身影又一次闪现到我的眼目之中。只见，店长神秘地和经纪人点了点头，曾志伟如风般地进入到我所在的服装店。他要在这试穿衣服，好像接下来，是要参加个什么重大的活动。
我把耳机抓下来，构造着将这个店面翻个“底朝天”的假象。曾先生离我不到1米远，不可否认，我的心跳在加速，但有那么一个时刻，是满满的安静。往左边看，曾先生云淡风轻地坐在那里，和经纪人聊着什么，偶尔欢笑得前仰后合。短短的头发，额头有褶皱，但光亮亮的，精神得很，全然没有头戴光环的高高在上。这些屏住呼吸的时光，静美诡妙，让我结识了一位没有架子的明星。
曾先生所展现出的平易近人的从容，激活了我喷张的胆魄。我好像是中了魔法一样，一时间丧失了胆怯的羁绊，无视了周遭可能发生的阻拦，忽略过经纪人小姐姐，一个健步朝曾先生走去。
不知哪里来的一套一套，我不假思索的英文，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HI，曾先生，您好。刚下飞机，我很劳累。但看到您，我很轻松。您所出演的喜剧，我看得并不多。但您的演技很赞，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欢乐，谢谢您。”
“Thank you!”他不急不躁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暖暖的祥和。
“今天遇到您，我很荣幸。不知可否荣幸和您合影留念？”我贪得无厌。
“Sure!”
曾志伟简洁、干脆的回答，让人惬意。
我顺势将手机的照相键调好，交给这位美女经纪人。经纪人不动声色，干净利落地按了两下拍照键，之后，又将手机归于我，全程用不了5秒钟！
“Thank you once again！Thank you so much, and enjoy yourself.”
惊涛骇浪过后是风平浪静。受宠若惊不再，落落大方登场。我和曾先生微笑作别，少了迷弟和明星会面的仪式感，多了的是，人和人融洽相处的轻松知足。
没错，我手机上多了两张和曾先生的照片。这个过程，是多么地曲折，多么地魔幻，又是多么地简单呐。
午饭过后，我和谢亚楠在机场大厅集合。我以为她会满载而归，没想到她买的东西还不如我多。寒暄之后，她跟一个怨妇似的，谴责不断：香港免税店的服务态度不好、大陆观光客太多。她还亲眼看到两个大陆人在机场一个吃饭的地方，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公然地破口对骂，坏了她购物旅行的心情。从起飞到落地，从香港到北京，她的愤愤不平，竟然阻塞了我倾述机场奇幻记跃跃欲试的喉咙。
“没有啊，我接触的港女店员，服务都很周到。还给我名片，还给我车推！”我顺着她的话，说开去。
“好什么好，接待我的店员，一听我这满嘴的普通话，不理不睬，一派敷衍！”
我突然想起，我的购物之旅，可是全程英文交流啊。如果...如果我说普通话呢？会不会有不同的待遇、不同的故事？不去想它也好。有些时候，不必给任何往事一个“假设”的开场，因为，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飞机终于要落地了。”谢从舷窗望去，北京的景致尽在眼底。
“我没有托运的行李。到了机场，我先撤了，还有人等我。”我似乎还沉迷在刚才的机场奇幻之旅中——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奇幻之旅。
阔别久矣的北京，终于到了。坐在回家的车上，控制不住自己，把机场的奇遇发到朋友圈里。不过3分钟，我和曾志伟合照的这条朋友圈下面，就横躺着漫山遍野的“赞”。第一眼，我就看到了谢亚楠的留言：
“厉害了！你居然邂逅了曾志伟，飞机上也没听你说过啊。”
紧接着，她又来一条：
“曾志伟很亲民的。我上次还看见，我家附近一个卖凉皮的小哥，也和他合照了。”
谢亚楠的留言，我不知道怎么接，只是回了一句：“Enjoy your nice day！See you next time.”
接下来的数年里，我却是再也没见到过谢小姐，她已远赴异国他乡，继续学习深造。但突然有一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短信。
谢亚楠说：“HI，我今天在香港购物的时候，看到曾志伟了，但和他合照的人太多太多，根本轮不到我。而且香港变化好大，商铺店员居然主动和我说普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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