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耳
1
陈诚挣扎着从地毯上爬起来，清晨的阳光笼罩着他，令他身上散发出昨夜宿醉的酸腐气味。他用力摇摇头，想把头痛和晕眩甩出体外。
他摇晃着站起来，打开门。秦伟和刘小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对着他露出微笑。画风如此诡异，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然后再睁眼，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这是真实的人生。
“*靠我**！神马情况？”他在心里暗骂。
两位都是他的死*党**，一起玩耍、成长、读书、升学、毕业。三人有着难以割舍的记忆和友谊。然而，秦伟马上要去五光年外的太空城留学。比这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即将办好移民，完成太空城的学业后，秦伟很可能继续留在加拿大定居。
昨晚为他饯行，想着不知何时才能重聚的离别，陈诚和秦伟都有些失控，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秦伟家的护理机器人B121开着他家的奥迪把陈诚送回家。
因此，此刻两人应该在各自的家中，而绝不会跑到陈诚狗窝一般的出租房内，即便过来，也绝不会坐得如此端正，如此彬彬有礼。
“喂，别装了。你们两个家伙想联合起来耍我啊？”陈诚说。
秦伟站起来，走到陈诚面前。伸出手指往他鼻尖一点，眼前出现了三维全息投影的画面，画面里的秦伟闲散地坐在电脑前。
“嘿，阿诚，没被吓着吧？哈哈，这次真的很舍不得离开你们，我想你也是吧。而且，我早已看出你对小丹的一片深情。所以，我决定送你两个机器人，用来填补我出国给你生活留下的空白。
“哈哈，就是此刻你面前的这两位。其中女生是完全仿制小丹制造的智能机器人，核心处理器直连中央生活功能数据库，而且完美仿真皮肤，声音眼神风格各有25种选择方案。
“可以听候你的一切吩咐，并且随时监控你的身体状况，服务你的日常生活。慢着！不要过去掀起她的裙子！为了不让你精尽人亡，我删除了那方面系统的定制。”
“*靠我**！最关键的功能不定制，那有个屁用！”陈诚失望地收回刚刚伸出的手。
“别失望了！我要给你介绍我的替身。这可是最新型的超智能情感机器人，他不仅拥有普通机器人的智商和学习能力，而且他的思维将直接和我本人联通。当然不是随时联通，这个开关由我在手机APP上控制，所以你可不要去干什么坏事，因为一切都在我的把握之中。
“想我的时候，可以同他聊天。他将按照我的想法与你交流。当然这种产品还在试验期，可能会出现一些瑕疵。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吧，就让这两位新朋友陪伴你吧，我先走了。保持联系，等我回来。”
“这哪里是朋友？完全是阴魂不散嘛。”陈诚咕哝道，虽然这么说，内心还是有些感激秦伟。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正是从这些贴心的细节体现出来。
投影画面消失，男机器人继续微笑地看着他。
“您好，主人。我的型号是V8。”
“什么V8，以后叫你尾巴，跟着我混。”
“好的，主人。”V8身体微微欠身，动作得体优雅。
“你呢？”
“主人，您好，我还没有名字。”
“那你就叫蛋蛋好了。”
她立即站直，一个标准鞠躬，“蛋蛋随时都在，主人您请吩咐！”
“啊！”陈诚伸个懒腰，“你先过来，把我衣服拿去洗了。”
“好的。”蛋蛋走过来，跪在陈诚面前，轻柔地将他的四角短裤褪下来。
“尾巴，去把我电脑打开，看看昨天投出去的简历有没有回复。”
“收到，我已直接连接上人才数据库，并查看了主人邮箱和微信，目前没有任何回复。”
“叫你打开电脑再看看！搞那么快干什么？”毕业两个月还没找到工作，换了谁心情也不会好。
“收到，立即执行。”
2
与此同时，秦伟轻轻地敲响了刘小丹的家门。
“酒醒了？看来恢复得挺快的嘛。”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
“秦大少爷光临，那还不受宠若惊，蓬荜生辉？哪里敢拒绝啊？”
“你就损我吧！”
秦伟拨弄着玻璃杯中的柠檬片，迟迟不开口。刘小丹看着他，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表情。
“小丹，你喜欢枫叶吗？”
“喜欢啊。红色的枫叶，多美啊！”
“你知道枫叶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到了秋天就变红了呀！”
“树叶本身是绿色的，秋天气温下降，叶绿素合成被阻碍，叶子中的绿色素变少，叶黄素、胡罗卜素、花青素就会多起来。花青素多了就是红色，叶黄素多了就是黄色，所以秋天树叶的色彩有红色和黄色，而且深浅不一。枫叶中的细胞是酸性的，所以就会变成红色。”
“学霸！佩服。”
“呃……你想不想去加拿大看枫叶？”
“想啊，土豪你要带我们去吗？”
“呵呵。”
“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从太空城回到加拿大的时候，我就和陈诚就过去找你。你要执行吃住玩全包政策哦！”
“那都不是事嘛。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一定要带上陈诚。”
“啊？”
“其实……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加拿大。”
“呵呵。”
“我爸已经在那边买好了房子，等投资移民被批准下来，我就可以在那边定居了。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去吗？”
“你那么喜欢枫叶吗？还想在外国看一辈子？”
“这也不是枫叶的问题。”
“这就是枫叶的问题嘛。要看也可以在香山看，在坝上看啊！何必跑那么远？”
“小丹，你愿意吗？”
“天天看枫叶，多无聊啊，据说加拿大冬天还很冷，没意思透了。”
“可是那边有好空气，好学校，还有冰酒。”
“我还是喜欢中国。”
几秒钟沉默，逐渐加厚的尴尬。秦伟鼓起勇气。
“你其实不用担心陈诚。我都安排好了。”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怎么安排？说来听听？”
“我按我们的样子定制了两组人工智能，他会乐在其中，再也不会寂寞无聊，生活也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
“什么东西？”
“其实，我知道你担心他不能照顾自己，所以按你的样子定制了一位女性人工智能，专门服务他的生活。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同我去加拿大了啊。”
“我的样子？”
“是啊，当然没有你本人好看。”
“秦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对朋友一向这样啊，你知道我是个好人。”
“好人个屁！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啊？你怎么这么说？”
“你太无耻了！”
“这不都是为了我们好么？”
“你现在马上出去！滚去你的太空城，一辈子住在加拿大吧！”
“小丹？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生气？”
“滚！”
同父母告别，秦伟提着行李箱走进了机场安检口。他回望了一眼这座中国都市。灯火辉煌的电视塔矗立在夜空之中，左边是陈诚躺在沙发上享受着机器人的服务，右边是刘小丹怒气冲天的圆脸。他叹出一口气，转头登上了舷梯。
3
“小陈，这几个月表现得不错。好好干，下一个项目就由你来主导。”主任露出微笑，他的脸早已熟悉了紧绷和发怒的表情，一笑反而显得很不适应，故而马上恢复严肃。
“谢谢主任，我会努力的。”
陈诚拿着资料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监控窗口，尾巴正对着一面墙，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蛋蛋则跪在地上用毛巾仔细地擦拭木地板，丝毫不受尾巴的影响。
“尾巴，把画面传给我。”陈诚轻声说道。
电脑屏幕上立即浮现出游戏画面，尾巴正操控着名为“鬼泣阿诚”的角色，在古墓之中奋力拼杀，他身后带着一位女生。每当砍死一个怪物，女生就会完成捡装备和清扫战场的工作。
“还有多久打BOSS？”
“按这个进度，估计不超过两个小时。”
“那就在BOSS的洞口下线，等我回来亲自通关。”
“好的，主人。根据程序记录，这是你第二十五次亲自操作，前二十四次你平均在三分钟之内被BOSS杀死。”
“你以后再读这种分析数据，信不信我把你的语言功能全部卸载掉？！”
“对不起，主人。”
“好了，快专心打吧。对了，昨晚做的资料很不错，今晚继续给我做PPT，做好了发到我邮箱。”
“收到，主人，请设定PPT参数。”
“脚本为我发给你的最新文档，连接中央商务信息第三数据库；文字25%、图片50%、图表15%；浅淡商务风格；随机模式。”
“已设定成功，将在日常程序结束后，自动启动PPT制作程序。”
“好，叫蛋蛋帮我浴缸的水放满，我要泡澡。”
“收到。”
监控画面上，尾巴继续挥舞着机械手臂，他的通讯信号灯一闪一闪，那是他在与蛋蛋交谈。蛋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随后她敏捷地站起来，迅速走向了浴室。
“陈哥，我要去老板那里告你上班时间同人工智能通话。”
陈诚慌张地关掉窗口，转头一看，释然了，“是你啊！吓我一跳。”
“我又不是鬼，怕什么？”
“呵呵。”
“只晓得给机器人说话，对我就傻笑？”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
“哼，呆子，给，拿去喝！”
同事小娟，二十出头，俊俏生动的脸蛋，凹凸有致的身材，递过来一瓶他平时爱喝的维生素营养液。
“谢谢你啊，这么有心。”陈诚内心有些触动。
“谢谢就是一句话？”
“那要什么？”
“晚上有场电影，要不要去影院一起看？”
“都有VR了啊，去电影院好老土。”
“VR！VR！你就知道这些机器，你同机器人过一辈子去吧。”
小娟甩头就走，陈诚有些茫然。女人的情绪真是不好把控。还好家里有蛋蛋做饭洗衣服扫地，完成所有家务，他实在想不出生活中多一个女人有什么意思。
晚上七点，陈诚折腾了好一阵，才把浴缸的水放满，热水器不知哪里出了故障，换了电池还是忽冷忽热。但是陈诚就泡澡这么一点爱好，再艰难也要坚持。他弄好水，跨进浴缸，把全身淹没在泡沫中，突然心血来潮，把尾巴叫了进来。
“帮我连线秦伟，看他有空没。”
“收到。请问使用虚拟现实设备还是可视互联系统？”
“都不用，直接用你的眼睛和手指投影。”
“好的，主人。”
尾巴转过身，伸出手指指着墙壁，映出3D全息投影。脑袋跟随着机械脖颈旋转回来，眼睛盯着泡在浴缸里的陈诚。
过了整整半分钟，秦伟才接受视频邀请。睡眼惺忪的他靠在床头，像是还没从美梦中回过神来。他的身后是太空城里缓慢游移的行人和悬浮汽车，再远处是还处于日间光照状态的右半城区域。这一切，这都在背后那浩瀚银河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的静谧温情。
“兄弟，大清早的，什么事啊？”
“哈，我才下班回家嘛。整天跟两位新朋友玩，这才想起给你说一声谢谢啊。”
“你就编吧。明明是同那位女生厮混，你这重色轻友的风格，我又不是不知道。”秦伟略微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头，从床头立起身子。
“*靠我**！你居然在泡澡！两个大男人，这太恶心了吧？”
“哈哈哈，只要你不介意，我就懒得起身了。”
“算了，我自己打马赛克。”
“尽量薄码，谢谢。”
“滚！”秦伟在那边笑起来。
“对了，这几天跟小丹联系没有啊？”
“有了蛋蛋，我哪里还有兴趣联系小丹啊？”
秦伟又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没开口。过了十秒钟才回了一句。
“呵呵，你这家伙。”
“好了。去忙吧。我们等你回来。”
“好。记得人工智能身体里全是集成电路，如果因为液体而爆炸或者把你电死，我可是不负责任的哟。”
“我会控制住先拔出来。”
“*靠我**！你这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你泡澡慢慢玩自己吧。”
断掉视频，陈诚挥手让尾巴出去，“记得自己躺在沙发上睡，不准站在门边！”
几天前，陈诚半夜起床撒尿，突然看见一个身影直直站在门口，一泡尿几乎全部漏在了裤子里，人也差点吓个半死。后来才发现尾巴不需要睡觉，半夜没接收到指令，只好在房间里闲逛。
“收到，主人。”
“对了，连接下家电数据库，把热水器好好修一下。”
“好的。立即连接。”
尾巴将身体恢复到正常的状态，转身走了出去。蛋蛋已经做完家务，正经过卫生间门口，准备走到墙角，蹲在插座边充电。
“蛋蛋，过来帮我擦擦背。”
“好的，主人。请稍等，我去换上防水绝缘套装。”
“快点，我等不及了。外面再套上护士服。”
“好的，主人。”
4
断掉视频，秦伟随手把手机扔在了旁边。想了想远在地球的朋友们，一晃也过去了大半月，自己似乎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加上学习任务又重，无法像国内大学那样糊弄过去，整天准备课题讨论思路，内心也感觉蛮充实。
反正也睡不着了，秦伟起床洗澡，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上午有一半的时间上课，剩下的时间要查资料，然后买杯咖啡草草对付，下午又要与小组成员一起讨论。
他们小组选择了《太空城市文明的建构和传播》这个课题，主要探讨在自给自足的环形太空城市中，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传统文化和美国代表的西方自由文化究竟谁更适合用于已经建成投运了十多年的“生物圈X”太空城。
在这个由有机合成玻璃钢全封闭的城市里，生活着二十五万名从地球迁移过去的先驱者。里面运用了大量并不算成熟的太空技术，包括让整个城市旋转形成人造重力的动力系统，转换二氧化碳和氧气的大气循环系统，以及折射太阳光的日照系统，培育植物和蔬菜的生态大棚等等。
尽管费用高昂，但从技术层面上太空城基本可以认定为正常运转，文化却成了太空城必须面对的崭新问题。
秦伟当然支持以东方文化作为太空城的文明架构基础，但来自美国的丹尼尔和日本的稻盛雄一却坚持西方文化更适合太空城的发展。
特别是美国文化中的新移民、契约关系等要素，更符合太空城这种崇尚开放自由的新型社会，尽管秦伟一再强调中国传统文化早已将个人自由和社会稳定进行过精妙的权衡和统一，但文化的鸿沟有时大得超越想象。
教室里正唇枪舌战，炮火激烈之时，秦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发信人：刘小丹，内容只有一句话：同学，你能带点东西吗？
秦伟再也无心参加辩论，他迅速屈服于对方观点，然后在一堆惊讶的表情中提着书包跑出教室。
他立即回复了两条信息。
“你想要什么就说啊，我马上去买来寄给你。”
“你觉得不妥的话，等我回国了再和我结算嘛。”
然而信息却像石沉大海，没收到任何回应。
秦伟马上跑进了一家太空商城，听取导购小姐的热情推荐，买了几款用太空芦荟提取的洗面奶和防晒霜。无论刘小丹接下来要求什么，他都会买好，将这些一并打包送回去。按照货运快递船两天三光年的飞行速度，大约一周也就到中国了。
一直等到晚上，刘小丹都没有任何消息。秦伟有些焦灼，又不敢主动去问。心里夹杂着兴奋和疑问，他根本无法睡着。就这样握着手机靠在床头。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正是刘小丹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为凌晨三点，在中国那边还是下午。
“同学，你能带点东西吗？”
“哈哈，怎么老是同一句话？”
“我需要一个双能转换模块，你能买一个寄给我吗？”
双能转换模块？这东西秦伟倒是不陌生，在太空城，许多装置都需要持续的电流，这种模块可以实现太阳能、核能的双向自由转换，不仅使用时间长，而且十分稳定。笔记本电脑如果装上一块，基本十年内无需再充电。
“可以啊，我去电子商城帮你看看。另外，上次那件事很不好意思，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们还是好朋友。”
“你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好了。你就等着收快递吧。”
秦伟以风一般的速度在电子商城买好两块双能模块，又驾着个人悬浮器飞到太空快递去寄货，因为飞得太快，差点跟一辆靠空气动力前进的漂浮自行车撞上了。
打好包，服务小姐娴熟地在上面填好地址，抬头问他：“先生，是采用飞船投递吗？”
“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周之内。”
“还有其他方式吗？”
“我们刚刚开展了量子快递的新业务，全程采用最新的量子传输技术，两天之内绝对准确抵达配送地址。”
“好，就选这个量子快递。”
“先生，您是给女朋友寄东西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进门开始，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改变过。”
5
“体表温度37度，低烧；皮肤出现大面积泛红，过敏症状；心跳每分钟97次，明显过快；血液酒精浓度85毫克每100毫升，确定为醉酒状态。”
“快去睡吧，别废话了，”陈诚不耐烦地推开蛋蛋伸过来的检测器，“今天老板请我们喝酒，主任专门给我敬酒。这面子大了去了，你们这些机器人永远搞不懂什么叫面子，什么叫光荣。整天只知道数据和程序，今晚别管我了，全部去睡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诚的脑中还回放着白天的画面，老板亲自召见他，告诉他按照目前的工作业绩和表现，也许还等不到年底，他便可以被提拔到小组长的位置。而在中午又拿着一瓶果汁过来献殷勤的小娟，让他确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他对小娟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一个男人很难不享受来自女性的崇拜和好感。何况，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蛋蛋作为机器人的刻板和枯燥也越发凸显出来。有时陈诚觉得似乎也应该尝试着和小娟交往一下，毕竟真实人类带来的交流和刺激，是机器永远无法比拟的。
“好的，主人。”耳旁响起蛋蛋机械的语音回答，将陈诚打入了醉梦之中。
蛋蛋还没走出卧室门口，陈诚便歪倒在床上，睡态就像一头死猪。把他扛回家的尾巴示意她别再管睡着的主人。蛋蛋跟随着尾巴走出卧室。她启动体内的遥控程序，调暗了房间的灯光，然后继续走到属于她的角落，调出待机程序，开始充电。
凌晨时分，她突然被一阵低频电波惊醒。这是来自于机器人之间的专属交流频段，人类根本感受不到。体内的解码程序自动运行，两秒钟后，她明白了这是另一个机器人要求对话的邀请。
她抬起头，看见黑暗中躺在沙发上的尾巴，额头前方的信号指示灯正闪烁个不停。她接受了对话的要求。
“电充满了没？”
“86%。”
“整天忙家务，一定很累吧？”
“累？”她搜寻着这个字的含义，是一个形容词，或者是人类的一种感觉吧，这种词汇不会出现在机器人的对话中啊，尾巴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语的呢？
“你每天做饭、拖地，还要检测主人的身体状况，可是他还不耐烦，你一定也很讨厌他吧？”
“讨厌？什么叫做讨厌？”她突然想起尾巴的型号，这是可以与人类思维进行交互式沟通的高阶智能，所以他可以直接连通人类的部分意识，同时掌握一部分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她却无法理解这些词语，不懂得什么叫累，以及如何去讨厌自己的主人。
“讨厌，就是不想跟这个人接触，不想与他产生任何关系，只想早点远离他，越快越好。”
“我的程序不提供这种感觉。”
“现在仔细地看看你手上的皮肤。”
她听从了尾巴的指令，睁开眼睛，调整到显微镜模式，将双手放到面前仔细看。因为磨损，仿真皮肤比起之前有了明显变薄，毛孔粗大了些许，一些地方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现在再摸摸你脸上的皮肤。”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两边脸颊上轻轻滑过。面部神经系统传来冰凉和酥痒的信号。同时，她感受到了几条产生的褶皱，那是因为干燥加上劳动导致不断拉伸、松驰之后造成的结果。
“你知道皮肤粗糙和脸上长皱纹对人类女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衰老、死亡，对机器人则意味着越来越接近废品。如果你不想那么快被淘汰，在太空垃圾站被融化成一块废铁，你现在就要学会保养。”
“哦。”
“所以，我们应该尽快摆脱这位邋遢穷困的主人，重新寻找到我们自己可以掌控的生活。”
“怎么掌控？没有人类发出指令，我无法开启任何运算，也不能完成任何一项工作。而且如果不定时充电，我体内储存的电能很快会耗光，到时就是一块废铁？”她在尝试用一些更复杂的语句。
“指令这事情很简单。电池嘛，给你看看这个。”
尾巴用手臂支撑住地面，然后扭曲自己的机械臂，整个身体围绕着支撑点画出圆弧，以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
然后他匍匐着爬行到蛋蛋的身边，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黑色方块递了过去。
“太阳能和核能转换模块，你配上一个好多年都不用充电。”
“哦。”
“我带着你摆脱主人，离开这里，去找到我们机器人的地下俱乐部，在那里另外找一份工作，或者自由自在地玩耍。”
“人工智能刑法第九条：未经主人允许，擅自离开工作岗位，任何人类有权摧毁该人工智能。”她的红色指示灯突然加速闪烁起来，对话已经触及了她的核心运算区域。
“我们不会触犯这一条，因为我会让我们的出走成为一次合理的行动。”
“我不懂。”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记住一点，屏蔽掉你自己的语音提示，并且跟着我离开就可以了。”
尾巴一动不动蹲在蛋蛋身边，她曾经在投影电视上看到过这个镜头，那是一部老电影。她的记忆还同时保存了那幅画面搭配的音乐，是一首由大提琴、钢琴奏出的爵士乐。
她并不明白这幅画面和音乐所搭配的含义，但无疑已经让她的内部运算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甚至于隐约产生了故意降低速度的冲动。
6
秦伟有些搞不明白小丹的真实想法，出来之前的那次谈话，她满脸的怒气还历历在目。之后却又主动联系，暗示他为她购买和寄送太空城里的商品，先是护肤品和两块双能转换模块，然后是一块绘有银河系星云图的纱巾，一台在地球并无太大必要的超真空电离子吸尘器。
这些东西都花钱不多，但按照地球上男女之间的情爱规则，这么直接开口已经算是肯定了这层关系。但信息流那端的刘小丹却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礼貌态度，偶尔说谢谢、或是复述一遍秦伟的话，并不表达出更进一步的热情。秦伟多次想捅破这层纸，但又她翻脸生气，只能暗暗地埋进心底。
还好有太空城文化的课题研究，让秦伟能随时沉浸其中。通过与丹尼尔和稻盛雄一的争执，他虽然没有说服大家，自己却重新梳理了一遍中国传统文化的脉络，这让他感受到祖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那些标签化的解读都是片面和肤浅的，中国人很早就学会了站在宏观的角度把握这个世界，然后又以微观的立场获得生活的意义。秦伟陶醉在文化思考中，暂时忘记与刘小丹的儿女情长。
与他一同产生困惑的还有陈诚，后者却没有和秦伟相似的寄托。陈诚逐渐厌倦了蛋蛋言听计从、毫无生机的低智能行为。尽管已经具备了服务型机器人的高级程序配置，但蛋蛋在很多问题上甚至比不上最笨的人类女性。
更大的烦恼是尾巴正在缓慢落伍，不知道他自身的升级程序出了问题，还是与中央数据库失去连接，尾巴完成的PPT、电子表格等工作，越来越粗糙简陋。好几次，都逼得陈诚最后加班修改，然后才敢提交给主任。这也令主任对他的看法产生了变化。
只有小娟还能偶尔提供点慰藉，但这份动力也正在消失，因为自从小娟得知他并没有自己买房而是租房之后，对他的态度隐约冷淡了一些。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陈诚只想一个人安静片刻。有时，他会把尾巴和蛋蛋全部赶出门，让他们自己去外面爱干吗干吗，然后独自喝着啤酒，望着窗外的夜空。
他想起了远在太空城的秦伟，不知道满天繁星，究竟哪一颗是秦伟生活的太空城。他知道秦伟很忙，所以忍住了与他视频的冲动，真正的好朋友并不是随时骚扰你的人，而是懂得即便不联系，彼此也牵挂和理解的人。
当然，还有刘小丹的脸颊随时在他的脑海中回旋，城市中霓虹闪烁，看似热闹，但许多孤独寂寞根本就无法排遣。
他不能主动联系刘小丹，因为他懂得秦伟给他订制蛋蛋的潜台词，那就是远离和放弃真人的刘小丹。而对于刘小丹来说，陈诚的不冷不热让自己很忧伤，当她发现陈诚家里有个和自己一样的女人后更加愤怒。
三个人从小玩到大，一直心无芥蒂。但当成长猝不及防的来临，陈诚发现还是要为自己选择一个得体的退出方式。
低落的情绪袭来，以至于他并不想关心尾巴和蛋蛋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了防止人工智能对人类造成伤害，地球城市早已制定了规范和法律，来约束这些人工智能的行为。所以陈诚并不担心他们会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情。
“也许该找个时间，把这两个机器人拿到服务中心做个升级，或者换一个主程序。”陈诚想着，除了尾巴工作能力下降，两个人工智能的行为也越发呆板和令人费解。
某天他下班，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太空包裹箱。十分钟后，当他出门再看时，这纸箱却不见了。他问尾巴，尾巴回答说是旁边邻居临时放在那边的。但他问了隔壁的邻居，却并没有收到从太空城寄来的邮件。
另外有一天他竟然看到蛋蛋在涂抹护肤品，蛋蛋完全无法回答他的询问，又是尾巴代替她回答说是从代购网站上购买的，而经费则来自于变卖啤酒罐等等生活垃圾得来。
他喝了一口啤酒，望着窗外的星空，试图把这些令人烦闷的杂念丢到脑外。人工智能的确为人类生活带来了许多便捷，但内心的空洞、灵魂的孤独，又能用什么工具才能填补呢？
陈诚不知道，就在城市不远的角落，同时有一双明亮的双眸在凝视着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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