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不认识我了么?”(结束篇)
我坐在深圳的家里,从抽屉深处翻出在丽江时买的那张牛皮纸地图,我用力去想,还是想不起古城那条小街的名字,似乎是“七一街”。
那条街上有一家小书店,一个刚开门不久的小书店,还有一个开店的北京大男孩。
来到这条街的时候,是我在丽江的最后一天。那天上午,我避开游人的狂潮,一个人在古城很冷清的小街里走来走去。我不记得这些路已经走过多少遍了,但我还是不停地走,我想记住它们的样子。
我到了七一街,看到一家之前没见过的小书店,几乎没有任何装修,简单地摆了几只书架,架上是稀疏的书。
最外侧摆着一本关于大理的书,因为我第二天就要去大理,我就站在那里翻着书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澈的男孩子的声音从店里面传进来:“进来坐着看吧。”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男孩,戴着细边眼镜,高挑清秀,穿着雪白的T恤,上面印着东巴文字。他笑起来挺羞涩,像一汪干净的水。我站了那么久才突然注意到店里那么安静的他。
他请我坐在书店里一张柔软的长沙发上,沙发上铺着丽江特有的条纹土布,后面垫着一排松软的靠垫。
他问我:“喝水么?”
我举了举那只巨大的旅行杯:“我有这个。”
我们不再说话,我陷在一团软软的粗布里埋头看着大理的图片,偶然抬头,看见他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拿着尺子比划来比划去,我注意到他站立的位置是怒江那一片。
我问他:“这店开了多久了?这个地段挺冷清的,不担心生意不好吗?”
“才十多天,这里租金便宜,一个月才六百来块,我和一个朋友合起来做,刚开始会艰难些,将来,我们会组织户外活动,不能只靠卖书。”我没想到,他挺健谈。
“你就在丽江定居了么?”
“暂时吧。我是北京的,去年七月份来丽江玩了一次,就喜欢上了,那时就想来这里久住,现在就来了。”他笑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他T恤前挂着一只圆圆的牛骨挂饰,上面是一只大蜘蛛的图案。这件挂饰非常特别,我说:“你的挂坠很漂亮,哪儿买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正说话间,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穿着迷彩裤的高大男人,像个落魄的艺术家。那个大男孩对我说:“这是和我合作的朋友,对了,他也是从深圳来的。”
我们互相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在丽江,总能碰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大家只是知道对方从哪个城市来,也从不深问,哪怕我知道这个男人同样来自深圳,他和我都没有进一步的好奇聊下去。
我们都来自都市,并且厌倦了都市,其它的,不必多说。
我再次埋头在书里,过了很久,听到他们低声聊天的声音,两个男人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自己完全交给午后暖暖的太阳,他们抽着烟,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我久久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非常放松地晒着太阳无所事事的背影,这场景如此地丽江,让我深深的触动了一下。
下午,我买好了去大理的汽车票,在丽江45天的游荡就要划上句号,我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舍不得离开,但遥远清新的大理又在强烈地吸引着我,让我淡淡地兴奋着。
这是我在丽江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在宽敞的东大街上,同我第一天到时一样,身外依然是如蚁的人群,一群群初初到来的游客惊喜地在环绕古城的小溪边拍个没完没了。
对面走过来两个吃冰琪琳的男人,都很高大,他们如我一样晃晃悠悠地走着,其中一个戴着白色的棒球帽,我们擦肩而过,我只是想了一下:“两个吃冰琪琳的男人!”头也没抬,继续走路。
忽然我听到那个清澈的声音:“嗨,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愣了,这才发现那个戴白色帽子的男人就是上午我呆的书店的小老板,那个北京男孩。我笑了一下,像老熟人一样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刚吃完饭,马上去樱花屋找朋友喝酒。你呢?”
“我刚买好去大理的票了,明天就要走了。”
“就走了么?这么快!”北京男孩一脸的错愕。
是,这么快,我在心里也喃喃地说了一句,一面装作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十多天了,也该走了。”
我们一同走了一段路,他们如此灿烂地笑着,快乐地吃着冰琪琳。到了樱花屋的岔路口,那个长发男人站在暗影里,笑笑地看着我:“你晚上没事吧?一起去喝酒?”
我晚上确实没事,但是......我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说:“不了,今晚我得收拾行李,你们玩好。”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还回头望了他们好几眼,两个高高的男人渐渐隐在去樱花屋的灯火繁华中。
坐在客栈的小院子里,我有些神思恍惚:我四十五天的丽江平淡无奇,除了和冰冰逛街到处找吃的就是一个人在石板街上走路。
为什么是在丽江的最后一天,一个声音清澈、笑容干净的大男孩在夜色中对我说:“嗨,不认识我了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很早,凭着记忆摸到那条冷僻的小街,我想在那里买一本书留下纪念,我莫名其妙想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我想好一个拙劣的借口:“我想知道你们店是不是越办越好。
但是,整条小街都在沉睡,醒来的,只有狗,和一个在卖煎饼的老太太。那家小书店紧紧地上着一排剥落了红漆的木板。
我不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喝到几点,我想他们此刻正在睡大觉。丽江的早上从十二点开始,而上午十点半,我就必须坐车去大理了。
那个清晨,我愣愣地站在古城七一路上,望着那排紧紧关闭的红色木板,很久很久,阳光一点点移动,大街上的狗慢慢多起来。而我,必须走了。
从此,我很少想起那个古城里的小书屋,记忆中最深的就是北京男孩脖子上那只褐色底上大蜘蛛花纹的挂坠,那样干净的笑容的他戴着那样玄异的挂坠,这样强烈的对比总让我无法忘记。
某个夜深,我会突然听到远远地方传来这个声音:“嗨,不认识我了么?”一抬头,一个吃着冰琪琳戴着雪白棒球帽的大男孩穿过丽江深浓的夜色,就那么遥远地看着我。
于是想起,张爱玲书中那句话:“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全文完)
(本文图片为原创 拍摄:法语朱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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