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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早拿到了*体器人官**捐献实体卡,宋别并不知道。
结婚三年,他在一个深夜忽然跟我说,他后悔和我结婚了。
他最爱的是他前女友。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没想到我会死于一场并不是意外的车祸,也没想到他会用我的器官去救他的前女友,更没想到他会在我坟前崩溃大哭。
而我至死才知,十四年前,我和宋别相识,是他爸爸精心谋划好的。
1
我拿着检查报告,迫不及待地跑去心血管外科,想把我怀孕的消息告诉宋别。
我想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将有个孩子,会不会像我一样欣喜。
医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却在门口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并排走着,脸上挂着笑。我以为那是他的患者,正要喊他,却看到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是苏婉。
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别为什么没告诉我?
苏婉怎么会来医院找他?
他们见过几次面了?
一瞬间,我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的问题占据,我心跳加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趁他们还没看见我,慌不择路地逃跑。
一口气跑到医院大门口,我憋屈地想哭,我是宋别的合法妻子,为什么要逃?
此时,手机铃声响了,是宋别打来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我晚上约了朋友聚聚,就不回家吃饭了。”
没有开场白“喂”,没有任何称呼,他平静地陈述着他想说的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怕我一开口,会让他听出我哽咽嘶哑的声音。
许是没听到我的反应,他竟然有耐心地“嗯?”了一声。
我立即清了清嗓子,说:“好。”
2
别人得知自己怀孕后,会不会和丈夫庆祝一番?
我坐在一家西餐厅里发呆,面前放着一份七分熟的牛排,还有那份我怀孕的检查报告。
这个时候,宋别和苏婉在哪里吃饭呢?他是和苏婉有说有笑的,还是像面对我时一样,默然吃东西,几乎不说一句话呢?
我苦笑。想什么呢,宋别怎么会和苏婉没话聊,在医院的走廊上,宋别和苏婉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呢。
那样的温柔,宋别几乎没有给过我。
我和宋别结婚前,就一起生活了十一年。
他是个冷性子且极其慢热的人,生活中很少笑。许是他笑的太少了,所以,他每一次笑,哪怕很短暂,我都觉得是恩赐,都会开心一整天。
朋友说,我太卑微了。
可我原本就活得很卑微,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星辰,我是微尘。
许是对比太过鲜明,在他面前我都是小心翼翼地模样,他烦我,可还是娶了我。
我在西餐厅坐了很久,久到他们打烊,不得不委婉提醒我。
临出门的时候,我跟服务员说:“我怀孕了,你能恭喜我一下吗?”
可能我说的太过突兀,服务员愣了一下,急忙笑着说:“恭喜恭喜,宝宝几周了?”
“六周了,谢谢你。”
这样的好消息,我最先分享的竟是一个陌生人。
3
宋别回来的时候,已近凌晨一点,我扶着醉醺醺的他去卧室,他忍不住冲到洗手间吐,他吐,我看见了反胃,也跟着吐。
宋别吐完看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说:“可能胃不舒服。”
“明天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拒绝我的搀扶。我跟在他后面,仔细看着他的腿,如果他哪一步没走稳,我能立刻伸手扶住他。
坦白讲,他的一双腿,可真长。
宋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我去给他倒水,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时,他忽然说:“桐桐,我后悔跟你结婚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摔掉水杯。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我爱的人不是你,如果你接受不了,想离开,我随时可以配合你去办离婚。”
那一刻,我的尊严仿佛被他撸到地上踩。
我知道他爱的人不是我,是苏婉。
结婚三年来,他都没跟我说过后悔,也没跟我说过离婚,却在苏婉回来后,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
我走了,就能给苏婉腾位置,他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一个户口本上。
可我偏不。
我放好水杯,帮他把胡乱踢掉地鞋子摆正,才说:“我不想离婚。”
他身上有淡淡的柑橘混着海风的香味,闻起来很舒服,看得出他晚上约见苏婉时特意喷了香水。
他微微蹙眉,没再说什么。他平时的表情很少,微微挑眉表示心情还不错,蹙眉就表示他当下的心情很槽糕。
这些年,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他研究透彻了。
他闭上眼睛睡觉,我不知道他是真睡了,还是不想搭理我,我也没再管他,独自去客厅坐着。
漫漫长夜,实在是煎熬。
我在凌晨三点多去了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我常写日记,宋别知道,但因我的日记本有密码,他从来没看过,估计他也不想看,他对我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我握着笔,心中似乎有千万个字要写,那喷薄而出的悲伤,几乎要把我拆的七零八碎,可我该写什么?
2021年9月19日,晴
今天我在医院查出怀孕了,我想把喜悦分享给宋别,可我在他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他和苏婉。喜悦戛然而止,我落荒而逃。
宋别晚上跟她约会,回来要跟我离婚。
真希望苏婉一辈子待在国外。
而我可以有时间焐热宋别那颗冰冷的心,让他跟我好好过日子。
4
宋别默默吃了早饭,拿着外套出门上班。
餐桌上,约摸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没开口说一句话,仿佛我在他面前是个透明人。
可能我一直都是透明的,不会被人看见,自然他也不会把我看进眼里。
等他出门,我立刻冲进洗手间里吐。怀孕似乎很辛苦,稍微吃一点点东西,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
宋别上班的时候几乎不跟我联系。我起初会给他发消息,但他基本不回,如果回复也只是说刚在台上。
他做一台手术,有时候需要五六个小时,更长时间的也有,我识趣地不打扰他。
仔细想了想,结婚初期,我和宋别不是这样的,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恩爱,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有柴米油盐的琐碎。
周末时,我做饭,他也会打下手。我当时想着,生活只要这样简简单单、平平静静就好。
只要我能跟宋别长相厮守一辈子,就算他不爱我,我也认了。
我俩连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了,大概是从他妈妈骤然去世时开始的。
宋别的妈妈不小心摔跤导致脑溢血,康复治疗期间,我怕护工不尽心照顾,就辞职在家照顾她。
她是我婆婆,也是我恩人,她有事,我不能不管。
但不晓得为何,情况逐渐好转的婆婆有天忽然捂着心脏说自己喘不上气,我吓得不轻,急忙打了120急救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遍遍地给宋别打电话,但他一直没有接。
最近的医院刚好是他所在的医院,婆婆是突性发心脏问题,也会被送去他所在的科室。
我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口,看到宋别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我忙迎上去,他远远地问我:“怎么回事?”
“下午我买菜回来,妈忽然捂着心脏说疼,我不敢耽搁,就送来了,你快进去看看。”
那时,我忽然发现,宋别是穿着自己的衣服从外面跑回来的,他没上班?
宋别在手术室里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有别的医生出来跟我说:“我们尽力了。”
我才知道,婆婆抢救无效,已经离世了。
从那以后,宋别整个人都黯淡了,整个人变得沉默且清冷,仿佛覆了一层冰,他眼睛里的光也消失了。
我能理解失去妈妈的悲痛,我做不了别的,只能默默陪着他,变着法的做好吃的给她,可是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想跟我说话。
我彷徨过、害怕过,想问他原因,但是又不敢,我怕他把他妈妈的死归咎到我身上。他如常对待每个人,唯独对我冷漠。
可他每天早出晚归,仍跟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睡在一张床上,我又想,他可能只是太过悲伤。
时间一久,我习惯了这种状态。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只要他还是我的合法丈夫,他对我是什么态度,我都可以接受。
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我能焐热他。
我之前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现在,苏婉回来了。
5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除了越来越惫懒,时不时呕吐,有时伴有心慌、气短外,倒也没有遇到别的事情。只是,从前是偶尔写日记,如今几乎每天写日记。
我心中的情绪总要有发泄之处。
从那天后,我没再见过苏婉,宋别也如常上下班。
就这样平静着也行,我不希望安稳的生活被什么意外之事打破。
宋别觉察到了我的异样,也只是问了一句,我仍是只说胃不舒服。怀孕的喜悦没能第一时间分享给他,我暂时也不想告诉他了。
睡觉前,宋别说:“我跟肠胃内科的同事说过了,你后天去做个肠胃镜检查一下。”
关灯的我愣了一下,他一向不喜欢托关系、走后门,如今他跟同事打招呼,心里应该也是不喜的,我忙说:“你不用麻烦,我自己去挂号就行。”
宋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顾自睡了。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一眼的含义,是暗指我不识趣,拂了他的好意?还是内涵我身体不舒服,不早一点去检查,还要麻烦他?
因为他对我惜字如金,我不得不自己解读他的每一个动作、表情,有时会因过度解读,而理解不了他真正的含义。
所以,他说我不懂他。
苏婉才是最懂他的人吧。
宋别为什么不肯与我多说几句话呢?他讨厌我吗,却又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他不讨厌吗,为什么不肯对我笑?
我在心里把苏婉羡慕又嫉妒了很多遍,才慢慢睡着。
早上起来时,宋别已经不在家,最近我嗜睡,早上不想起,也没为他准备早餐,其实我不想再经历默不作声的吃饭时间。
那感觉,像凌迟。
今天是去做产检的日子,我没吃早餐就直接去了医院。
我很期待这个宝宝,也许他(她)的到来,会让这个家像个家,而不是冷冰冰,毫无温馨的房子而已。
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这让我很开心,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健康就好,怀孕真是超乎我想象的辛苦,最近我老觉得心慌、乏力、气短,等到怀孕后期,可怎么过啊。”
“有心悸的症状吗?”
我摇摇头。
医生又问,“平时活动呢?”
“现在总乏力,一活动就累,有时感觉喘不上气,躺着的时候比较多。”
医生说:“你去做个心脏检查吧?”
我的好心情慢慢敛起,因为医生的表情严肃,让我觉得事情可能会比较严重。但无论我怎么追问,医生都无法确切跟我说可能是什么病症。
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去了心血管内科,这样可以避开在心血管外科的宋别。
医生说我的心室间隔缺损约5mm,且边缘不太理想,建议我引产,然后做心室间隔缺损修补手术,否则,可能等不到我生下这个宝宝,我就会死。
我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宋别的办公室。
这个时候,除了宋别,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件事。
他们办公室今天似乎很热闹,远远地我就听到了笑声。我走到门口,一眼看到了苏婉,她正在给大家分小蛋糕。
有个看起来比宋别小的医生说:“谢谢嫂子,我还没吃早饭呢,真是沾了宋哥的光。”
苏婉笑了笑,没有解释。
宋别站起来说:“别乱称呼……”
他还要说什么,苏婉递给他一个小蛋糕,说:“这块特地给你留的,快吃吧。”
郎才女貌,他们真的很有CP感。
这一刻,我和我肚子里的宝宝,都显得很多余。
6
下午时,宋别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有没有去医院。
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说没有。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手机里有杂音传来,似乎是他在和同事说话。
好像过几天有个什么学术交流会,让宋别去参加。
我不知道他不挂电话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又等了一会儿,他那边安静了,但他仍保持着沉默。
等待的每一秒,我都觉得煎熬。
胃里又开始难受,我心里忽然一阵烦躁,觉得宋别不应该这样对我,赌气似的挂了电话,我又冲去了洗手间。
等吐完出来,又有些后悔挂了宋别的电话,他会不会更生气,更不想理我了?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挂他电话。
从洗手间出来,我听到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宋别。
他说晚上有个同事过生日,他去庆生,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这个电话实在有些多此一举,他本来也很少回来吃晚饭。
晚上10点,我刚洗漱好爬床上,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起初不想接,但那人似乎很执着,打了一遍又一遍。
接起来,是苏婉。
她轻快的声音传过来,“是桐桐吗?”
我淡淡“嗯”了一声。
“我是苏婉啊!”她以为我没听出她的声音,可我一直没忘记过她的声音,她跟我说了一个地址,让我去接宋别,说他喝醉了。
宋别其实不大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喝醉的感觉,最近是他心情太好吗,竟然又让自己喝醉了。
想到上次他喝醉,说后悔娶我了。我的心猛地疼一下,闷得很。
开车去接他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坚持生下这个宝宝,真的会死吗?如果我失去这个宝宝,我和宋别之间,还会有孩子吗?
进入KTV,我就觉得吵,我捂着心口找到苏婉说的包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几个人玩的很嗨,宋别安静地坐在角落。
这样的场合,他向来也不喜欢,却一直待到了现在,是因为苏婉在吗?
苏婉可真有本事,才从国外回来不久,就跟他的同事混熟了,吃饭唱歌竟会带上她。
桌上有个很大的蛋糕,苏婉切了一块似乎要拿去给宋别,不知道脚下绊着了什么,竟直直跌向了宋别。
我推开门进去时,恰看到宋别匆匆起身,双手接住苏婉的画面。
哄笑声顿时响起,还有人拿着话筒唱《在一起》。
我的闯入,让大家觉得莫名,有人问我是不是走错包厢,而我站在门口,看着宋别,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待在这里,还是该出去。
这里的气味让我想呕吐,我胸口闷得几乎要窒息。
宋别或许没想到我会来,略显慌乱的松开苏婉。
他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醉。他走到我跟前,问:“你怎么来了?”
从他的表情,分析不出来喜怒,也许他是在怪我,搅了这里的好氛围。
包厢里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唱歌的不唱了,说笑的也停了,都齐刷刷地看着我和宋别。
苏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宋别侧过身,说:“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
胃里的翻腾,我再也压制不住,不得不地冲出去拉着服务员找洗手间。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的我,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起初是干呕,后面吐黄色的液体。
7
回家的路上,我和宋别都没说话。
宋别真的不爱我。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赶巧,还是苏婉每天都去医院看他。如果是每天,那真是可怕。我还没同意离婚呢,他们就在“死灰复燃”了。
胸口很闷,也开始心慌。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下车蹲在马路边,大口大口地吸气。
宋别跟着下车,问我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他,说:“宋别,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舍得吗?”
“你不会死。”
眼睛酸涩地要命,我低着眨了眨眼睛,笑了笑,“你是医生啊,怎么会说这么不科学的话,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蹲下来,盯着我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摇头,“回家吧。”
睡觉前,我又跑去洗手间呕吐,胃里空空,饿得难受,吐完去厨房找吃的,可是不管闻到什么都想吐。
宋别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恰在我呕吐的时候。
我吓了一跳,抱着垃圾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怀孕多久了?”
我蹲的腿麻,索性坐到地上,他皱着眉头走向我,伸手拉我起来。他的手,很温暖,可这种温暖却烫到了我。
我满脑子都是他抱着苏婉的样子,虽然那只是一个意外。
我站起来,迅速让胳膊抽离他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说:“8周了。”
“为什么告诉我是胃不舒服?”宋别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我鼓起勇气看向他,“苏婉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或许没想到我会反问,愣了一下,“一个多月。”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我按着胸口,说:“宋别,你那天说后悔跟我结婚了,我想了这些天,忽然发现我不知道坚守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了。我没有工作,生活暗淡,我不知道该找些什么意义来安放我的身心。”
知道我怀孕时,我曾想过,也许孩子的到来,会让我的人生更有意义。
可现在,我或许也连这个孩子也留不住。
我留不住我所有的亲人。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就是古代说的“天煞孤星”,这辈子都不能好好享受亲情。
我很孤独。
宋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骄傲,自矜,也许会认为,他抛弃我可以,但我不能主动离开他。
良久,他笑了一下,“原来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生活暗淡,我以为你会很欣喜。”
直到睡觉,他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8
自从怀孕后,我经常做梦,反复梦到我妈跳河。梦里的身影很模糊,但很决绝。
我妈跳河那年,我12岁,在她坐牢的第一年,我被送去了福利院。等我听闻消息从福利院赶回去的时候,妈妈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自那以后,我彻底没有家了。
夜里,我感觉自己喘不上气,身体似乎被巨大的悲痛侵袭,我抓紧了胸前的睡衣,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摇我的身体。
我抓住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桐桐?”
我猛地惊醒,看到宋别凑近的脸,我猛地一下坐起来,忙说:“对不起,我吵着你了,我去另一个房间睡。”
他的工作强度大,如果夜里睡不好,手术时可能无法集中精力。
这是他之前告诉我的,让我睡觉尽量不要发出声响。
睡梦中的事,谁能控制得了呢,所以最初时我不敢让自己睡沉,总是迷迷糊糊地,时间一久,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有点轻微的动静就醒。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我逃也似的去了另一个房间,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
妈妈当年跳河时,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我?
那年我才12岁,她全然不顾我该怎么活下去。
早上起来时,宋别破天荒地买了早餐回来,为了避免餐桌上零交流的尴尬,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洗漱,等到他去上班,我才在餐桌坐下来。
看着餐桌上的牛奶、面包、三明治、包子、豆浆、水煮蛋……
他或许不知道我想吃什么,干脆买多。
可我依然没有食欲。
发呆的时候,我听到了门铃响。以为是宋别忘记带东西,我开门看到苏婉站在门口。
我愣了一下,她倒是大方,微笑着打招呼,说:“张桐,好久不见。”
不,昨天晚上已经见过了,只是没说话。
想起昨天晚上,就想起她摔跤好巧不巧跌向宋别的模样。
她从国外回来,怎么还变得“绿茶”?宋别昨天的状态,并没有喝醉,根本不需要我去接。可苏婉叫我过去,或许就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一幕,她似乎蓄谋已久,逼着我主动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很僵硬,仓促间挤出一个微笑,说:“好久不见。”
苏婉大大方方地进来,环顾客厅四周,说:“宋别那个人啊,还是喜欢这样的冷淡风,连婚房都装修的这么冷。”
我和宋别结婚前,她就出国了,我曾无数次想,如果她不出国,宋别或许不会娶我。
她是宋别的初恋,是宋别忘不掉的白月光。
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看着她,说:“想喝点什么,我去给你拿。”
“随便喝点什么都好。”苏婉笑的明艳动人,而我只觉得她的笑容扎眼。她说:“张桐,四年不见,你怎么对我还是这么大的敌意?”
敌意?
或许有吧,我不喜欢她。
我倒了一杯白水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来。这是在我家,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看着她,尽量保持着微笑,“宋别上班去了。”
“我刚刚看到他离开了。”苏婉说:“我是来找你的。”
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我等着她说出今日来访的目的。我静静看着她,她明丽、自信,在她面前,我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这是我俩从出生就注定的。
云泥之别,不仅是指我和他,也是指我和宋别。
其实,苏婉和宋别更配。他们门当户对、又都是高材生,都有能力、有阅历、有家世,而我什么都没有。
沉默的尴尬,在我和苏婉之间晕开,我开始有些发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点害怕社交。
可能一个人孤独太久了,丧失了交际能力。
我喝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有些反胃,我强撑着没动,清了清嗓子,问:“你找我什么事?”
苏婉翘起二郎腿,她的腿也很修长好看,就像宋别的腿,我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她说:“我出国前,宋别跟我求婚过,但当时我身体不舒服,要去国外疗养,所以给了你可乘之机,如今我回来了,我能感觉到宋别还爱我。张桐,我们谈谈你跟宋别离婚的事情吧。”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顶涌,胸也开始发闷,胃也开始抽搐。整个人都开始不舒服起来。
我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平静。
平静,就是我最大的体面。
我说:“有这事儿吗,我还不知道。不过,离不离婚是我们两夫妻的事,宋别自己有嘴,想离婚会和我说。”
苏婉故作惊讶,“他没跟你说过吗?”
上次他喝醉,确实有跟我说过。
心仿佛被撕裂一道口子,悲伤的情绪硬生生挤进去,然后填满。
苏婉这样问,是不是表示宋别和她交流过这个问题,或者她跟宋别提过这个事情。不然两个人怎么会一前一后跟我说离婚的事。
我起身想去洗手间,因为我快控制不住呕吐的感觉了。
苏婉以为我下逐客令,也跟着站了起来,说:“张桐,你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当初来宋家,真的是宋伯伯去做慈善,看到了你,觉得和你有缘,收养了你?他是特地去找你的!你一个山村来的乡巴佬,凭什么霸占着宋别?你主动离开,还能有些体面。”
宋爸爸特地去福利院找我的?
为什么?
那些刻意被我遗忘的过往,铺天盖地似的涌进我脑海。
我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头痛欲裂。
9
闲在家里无事做,忽然想起宋别近期好像要参加学术交流会,他没跟我说日期,想来是在本地举办。
我把他的西装都找了出来,一件件的熨平,他是个讲究的人,不喜欢穿皱巴巴的衣服。
宋别回来时,我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今天倒是稀奇,他竟然回来的这么早,往常要么有加班,要么有聚会,几乎没回来吃过晚餐。
他走到阳台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吃了么?”
一站一坐,一高一低,显得我更加低人一等。
我摇头。
他竟然很有耐心地蹲下来,“今天有没有舒服一些?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看着他,心想他也许太累了,把我错认成了苏婉,不然一向对我冷漠的他,怎么会忽然这么温柔。
不,他可能不是为了我而温柔,是为了我腹中的宝宝。
看来他也是渴望孩子的。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他跟苏婉商量好了,要跟我谈离婚的事。所谓温柔,是为了给稍后的疾风骤雨做铺垫。
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宋别的眼里看不见我,可他如今蹲在我面前,与我对视,我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我的影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宋别的耐心似乎被我的沉默耗光,他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心脏发紧发疼,我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以前,为了博取宋别的关注,我假装生病、假装痛经,但他除了静静看我一会儿,别的什么也没做。
就算我是一只阿猫阿狗,和他一个屋檐生活了十多年,也该有感情了吧。
可他的心,是冷的。
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为我皱一下眉。
他每次走的都很决绝,不会转身看我一眼,就如此刻,他只要转身,就能看到我悲痛难受的样子,可他不转身,他不会看见。
厨房里传来声音,我一点都不想理会。
宋别就是把厨房炸了,我也不想去看了,反正这是他的房子,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暂住者。
寄人篱下。
从前只觉得只要能和宋别在一起,怎么我都可以,如今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怀孕的关系,我竟变得矫情了,疯狂地渴望温暖。
而他和苏婉却带给我接二连三的打击。
我终是忍不住,在自己平复之后,起身去厨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别洗菜、切菜、炒菜,动作并不生疏。
原来,他会做饭。
我自以为把他研究透彻了,原来并没有。他只是让我研究透了他想让我看到的一面。
“宋别。”
听到我叫他,他调小了火,转身看向我。
我捏紧了自己的衣角,说:“明天我想去看看爸。”
他转回身,说:“好。”
晚饭我只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宋别看着我蹙眉,倒了杯水放到我手边,我起身冲向洗手间。
吐完以后,我坐在洗手间的地上想,他刚刚蹙眉,也许是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做了菜,我却不给面子吃,我现在离开餐桌,他肯定不高兴,他今晚铺垫了这么多,我却没给他机会说出他想说的话。
他竟然给我倒了一杯水,如果换作从前,我定会高兴地不得了,可如今,我竟有些想躲着他。
该怎么面对他呢?
曾经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拼命抓着这丝光,就是为了让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不止一次想,如果我失去了宋别,我就没必要活着了。
所以,无论他对我怎么样,我都可以接受,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不要离开我。
可现在,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过后面的时光了。
苏婉说,当年宋伯伯是特地去福利院找我的,我与宋家无亲无故,他为什么特地去找我?
有些事情可以没答案,而有些事情不行。
10
翌日一早,宋别并没有去上班,见我不解,他竟解释了一句:“今天我调休,陪你一起去看看爸。”
我刚想拒绝,转念一想,人家去看自己的爸爸,我有什么权利拒绝。
到了宋爸爸家,他没在,保姆刘姨说他出去钓鱼了。
人退休了,总会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宋别让我在家等,他嘱咐刘姨给我倒杯白水,就去找宋爸爸了。
这个家,我生活了十一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我让刘姨不用管我,忙她自己的就好。
我先前住的房间在楼上,宋别的房间在我隔壁。
小时候怕黑,夜里不敢睡觉,一睡觉要么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想要把我湮灭,要么是爸爸浑身带血的样子,再要么就是妈妈躺在一张草席上,浑身发紫一动不动的样子……
在我最煎熬的时候,宋别成了照亮我前方漫漫黑夜的一盏灯。
他会半开我的房门,搬张小凳子坐在门口陪我聊天,如果我不说话了,他就守一会儿,确定我我睡着了,他才轻轻关上我的房门,回自己房间睡觉。
他陪我度过那样一段至暗时刻,我就想陪他过完这一生。
可是,他似乎不需要。
我站在宋别曾站过的地方,回忆着从前种种,那时候的宋别还没这么冷漠。
况且他爸爸是我的恩人,我没有理由不对他好。
我对宋爸爸一直很感激,如果当年不是他收养我,我就不会遇到宋别,我会在福利院里长大,或许读不完中学就会辍学,一毕业就会为生活奔波。
我13岁来到这个家,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接受最好的教育,才有了如今衣食无忧的生活。
其实,我如今衣食无忧也不是靠自己,当初靠宋爸爸,如今靠宋别。
婆婆去世后,我就没再出去工作。
医生说我有中度抑郁症,但我谁也没告诉,从始至终也不愿意吃药。
我不想承认自己有病,不想跟宋别的距离越来越远。
11
宋别和爸回来时,刘姨正巧做好了午饭。
我吃的很慢,怕自己吃快吃多了又反胃。
宋爸爸的心情很好,开心地说着今天钓鱼的经历,看样子收获不小。
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宋爸爸当年的事。
宋爸爸说:“桐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身体没事吧?”
宋别也看向了我。
“没事。”我一边摇头一边笑了笑,“我很好,就是忽然想起过几天是我爸的忌日,有些出神了。”
原本有说有笑的氛围一下子被我打破。
宋爸爸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后放下了筷子,说:“桐桐,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趁着日子,该回去看看。”
我趁机说:“爸,当初福利院那么多孩子,您怎么独独觉得和我有缘?当时的我就像丑小鸭,一点也不出众。”
那时候,因为营养不良,我又黑又矮又瘦,放在人堆里也只是陪衬。
“缘分这东西,不好说。”宋爸爸干笑两声,“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宋别看着我,我看着宋爸爸的背影。
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有些避讳。
宋别说:“你现在怀着孕,别太过忧虑,你如果想回老家看看,我过几天请假陪你回去。”
我放下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脸真好看,是我爱了一整个青春的脸。
读高中时,有同学找宋别的茬,一拳打在宋别脸上,当时我就疯了,像个疯子一样对打宋别的男生又撕又咬。
我被同学骂疯狗也无所谓,只是他们不能伤害宋别。
宋别的成绩出众,每一次被表扬,我都使劲儿鼓掌,但我的成绩不大好,起初宋别还想帮我补课,后来干脆放弃。
宋别高三时,我正读高一,为了保证他的营养均衡,我和宋妈妈没少研究菜谱,煲汤、做菜,我都是那时候学会的。
宋别爱吃我做的菜,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让我最骄傲的事。
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想让宋别考去别的城市,我不想跟他分开。
他喜欢苏婉,我就去帮他追苏婉,给苏婉递情书、参考买礼物、制造惊喜,我全程参与。等宋别追到苏婉时,我竟没觉得开心。
我那时候就喜欢宋别了,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默默祝福着他们俩。
从17岁到27岁,我喜欢宋别整整十年了。
“宋别,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会这么关心我吗?”
宋别垂下眼睛,说:“会。”
原来,他也会撒谎。
这样简单的回答,他却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12
宋别去参加学术交流会了,纵然我先前听说了,却不知道具体时间,还是苏婉告诉我的。
不知何时,我与宋别竟陌生到了这种程度,连他的动态,都需要他的前女友来告诉我。
重要的是,苏婉还拍了一张身在现场的照片发给我。
他们在慢慢靠近,而我和宋别在慢慢疏远。
我简单收拾了行礼,买了最近的机票回老家。出发前,我担心宋别会回来吃饭,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把冰箱塞满。
一路上,几经转车,我才回到了村里。
我曾经生活的小山村,如今也变了模样,砖瓦楼房代替了土胚房,村里的人都盯着我看,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了。
我家还是土胚房,荒草丛生,毫无生活的气息,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父亲突遭车祸,不治身亡,当时我代表班级和学校去隔壁县城参加考试联赛,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母亲为了养活我和弟弟,偷偷种*粟罂**,结果被人举报,坐了牢。
弟弟被姑姑收养了,而我被送去了福利院。
那年我9岁,弟弟7岁。
分别的时候弟弟拉着我哭,说:“姐,我不想跟你分开。”
可姑姑家也不富裕,养不了那么多孩子。
我只能说:“赛赛,你听姑姑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后来,弟弟生了一场大病,姑姑没钱医治,就找了个土郎中,郎中给我弟开了一些药,越吃越严重,有人说我弟被邪祟侵扰,姑姑就找了个神棍天天在家里做法,可弟弟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
弟弟去世后,姑姑才去福利院告诉我这个消息。
那天,我坐在福利院门口嚎啕大哭,姑姑说她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弟。
从那以后,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弟弟了。
妈妈出狱是在三年后,她听说我弟弟病死了,想也没想,就投河自杀了。姑姑说,妈妈发了疯一样地往河边跑,一猛子扎进河里,没有丝毫犹豫。
我成了没爸没妈的孤儿。
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在想,妈妈那么决绝地投河,死前有没有想过我?她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着?
后来,宋别的爸爸去福利院做慈善,看到我,说与我有缘,决定收养我。
办理好了收养手续,我坐着宋爸爸的车,来到了武汉。
我与城市,也格格不入。
这些年,全靠宋别支撑着我。
我来到后山,看着山上的坟墓,多年没回来的我,根本分不清,哪个坟是爸爸的、哪个坟是妈妈的、哪个坟是弟弟的。
他们生前渺小,默默无闻,死后连个墓碑也没有。
一座荒坟,葬着生前身后。
山风有点冷,我拢了拢风衣,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13
我几经打听,找到姑姑家时,她正在做晚饭,开门看到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姑。”
姑姑有些不确信,“张桐?”
我点头。
她丢了手里的水瓢,一把抱住我,“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上哪儿去了?”
妈妈去世后,姑姑曾去福利院找过我,但因为我怨她不给我弟弟治病,让我弟弟硬生生病死,不肯见她。
再后来,我被宋爸爸收养,也没跟她说。
“我在武汉,过得很好。”
姑姑拉着我进屋,边走边说:“你这孩子被人收养,也不跟我说,我几次去找福利院的院长问你的事,但收养人要求保密,院长怎么也不肯告诉我,我不知道你被带去了哪儿,只好作罢。”
看我如今长得好,她倒也是真开心。
我的出现,又让她想起来过去,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对不起你爸,没照顾好赛赛,让他那么小就走了。你现在是你爸唯一的骨血了,往后可得好好的。”
可能我也不能好好的了。
只是这话,我不会跟姑姑说。
“姑,我妈从监狱出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姑姑说的很干脆,“她挂心着你们姐弟,出来后直奔家里,到村里听说你弟没了,她连家门都没进,直奔河里去了。”
弟弟是妈妈的心头肉,我从小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妈妈把弟弟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
喉咙酸涩的不得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年又想了无数遍,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去计较妈妈为什么不为我考虑的事了。
姑姑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下去,喉咙酸涩的感觉好一些了,我才继续问,“我们家有没有姓宋的亲戚?远的,近的,都算上。”
姑姑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咱家亲戚我都认识,没有姓宋的。”
那就奇怪了,宋爸爸如果之前不认识我,为什么特地去福利院找我?
“要说姓宋的,除了让你爸出车祸的那人外,咱们认识的也没姓宋的了。”姑姑说罢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脆生生地碎了。
我的手心发凉,但又有很多汗,我想伸手去抓住姑姑,但发现我好像什么动作都做不了,身体僵硬地不停使唤。
“当初让我爸出车祸的人,姓宋?”
“是啊,那人是外地来的,带着孩子来旅游,路过咱们这儿,正巧下雨了。那时候哪有水泥路,还都是泥土路,一下雨倒是都是沟沟洼洼的,人不好走路,车也容易打滑。那人的车陷在泥洼里,正巧你爸路过,就去帮人推车,结果那人看开不出去,就挂了倒挡,一猜油门就把你爸碾车底下了。”
姑姑说到这儿,哭了起来,“你爷爷奶奶走得早,就我跟你爸姐弟俩在这世上,可你爸是真倒霉啊,好心帮人却丢了一条命,害得你家家破人亡。”
姑姑后面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耳朵里都是轰鸣声。
我仿佛听到姑姑惊呼我的名字,而我什么反应都没了。
失去意识前,我还在想,如果真是这样,我如今遭遇的一切,不是命,而是人为。
14
我醒来时,躺在医院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姑姑,感觉病房里还有其他人,我扭头看到宋别站在窗前。
他怎么来了?
姑姑看见我醒来,忙说:“醒了醒了。”
宋别快速走到我跟前,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桐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自从结婚后,他很少一口气跟我说这么多话。
姑姑又开始掉眼泪,“你这傻孩子,怀着孕也不跟我说,还那么远地往山里跑,你该好好待在城里养胎的……”
她还要说什么,被宋别拦住了。
宋别劝姑姑去休息。
姑姑离开后,病房里就只有我和宋别了,一时相顾无言,尴尬的气氛又开始蔓延。我找到手机,看一眼时间,发现时间已过去两天。
这一觉睡得真够久的。
宋别也是够神通广大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竟能这么快找到我。
见我疑惑,他说:“你的手机是指纹解锁,姑姑用你的手机联系的我。”
原来如此。
我躺的背疼,刚想坐起来,就被宋别拦住,“你现在要多休息,静躺为宜。”
我无所谓,“不过是一次昏迷而已。”
宋别按住我的肩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我直勾勾地看着他,这次我希望他主动说。
“既然回来了,就在这里玩几天,山里的空气好,对你的身体也好。”
原来只是说这些。
我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宋别原本就话少,在我跟前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没多久,他就提着晚饭回来了,他把食物放在柜子上,一一打开,有粥有菜,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看他一眼,说:“粥。”
他喂我的时候很细心,动作也很轻柔。我看着他的脸,一时竟有些痴了。
如果时间能回到读书时期该有多好,哪怕在好的学校,苏婉把我的身世到处说,同学都喊我“乡巴佬”,欺负我,但宋别会护着我。
他会在别人嘲讽我时,站在我前面,轰走那些人,然后安抚我。
就像很多个夜晚,我睡不着,他都守在门口。
他给过我温柔的,所以我才这么死心塌地地守在他身边,哪怕清楚地知道他爱的人,是苏婉。
可我如今该怎么继续爱他呢?
他爸爸碾死了我爸爸,但又养育我长大,我该怎么面对他爸爸,和他?
我咽下一口粥,说:“宋别,我们离婚吧。”
宋别停下给我喂饭的动作,静静看了我一会儿,说:“等回去了再说。”
我乖巧地点头。
15
在医院里又躺了两天,我赶着爸爸的忌日出院。
幸好姑姑还记得爸爸的坟在哪里,带着我去上坟。
昨天,宋别被医院临时叫了回去,好像跟苏婉有关。我懒得去问,也由着他走,他不在,我反而觉得轻松些。
“我每年都来给他们烧纸。”姑姑一边拔草,一边叹息,“你爸妈也是可怜,走的时候都还没40岁,最可怜的还是你弟弟,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让我耽误了。”
姑姑说着又开始哭,这些年她似乎一直活在愧疚里。
起初我不理解她,怨恨她,后来大了,慢慢也想明白了一些,如果不是当年太穷,姑姑也不会不给弟弟治病。
姑姑拔了草,开始烧纸钱,给爸妈和弟弟都烧了不烧纸钱,“活着的时候穷,你爸出车祸,死了也没赔几个钱,不然你妈也不会去种*粟罂**。举报你妈种*粟罂**的人,也是坏良心的,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上哪儿弄钱去!”
我这会儿觉得胸闷的很。
坐在爸妈坟前,伸手摸着弟弟的坟,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候家里穷,爸妈天不亮就出去干活,早饭会给我们放锅里温着,我和弟弟吃了饭去上学。放学回来,弟弟去放学,我在家做饭,等着爸妈回来,一起吃饭。
穷,但有奔头,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块。
如今,没奔头了。
姑姑看我不说话,以为我还怨她,就说:“桐桐,你也别怪姑了,姑当时也是没办法。”
我的视线从天边移到姑姑脸上,她的脸黑黝黝的,也不再年轻,我说:“姑,我不怪你,真的。”
姑姑听了坐在坟前放声大哭。
我缓了一会儿,改坐为跪,烧完了纸,给爸妈磕了头,又摸了摸弟弟的坟头,就像小时候摸着他的头,说:“赛赛,好好照顾爸妈,等我团聚。”
姑听了我的话,说我怀着孕说傻话。
“你结婚了,姑姑也不知道,但我看小宋人挺好的,你住院时,都是他跑上跑下的,往后跟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回武汉前,我给姑姑转了1万块钱,嘱咐她好好照顾身体。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有的血亲了。
也许,以后也见不到了。
16
回到家,已经晚上9点多,宋别不在。
并不稀奇,他不在家吃晚饭的时候,通常晚归。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小腹发呆,房子里很安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宋别把属于我的东西丢出去,那我就像不曾在这里存在一样。
如果他和苏婉结婚,或许不会住在这里了。
我来人世一遭,将什么都留不下来。
所以,我想生下这个宝宝,哪怕我会死。
可我又害怕,宋别不能善待这个孩子,那我把她(他)留在世上,也是跟我一样受苦,我不敢想。
如果我执意生下孩子,或许只能托付给姑姑,可姑姑又年纪大了……
我忽然想到了我之前拿到的*体器人官**捐献实体卡,也许我身上的器官还能救别人,我忽然自私地想,能不能托付那些被我的器官所救的人照顾我的孩子。
这个想法委实太过自私,我急忙摇了摇头。
怎么办?我得为孩子做好打算。
门响了,宋别回来了。
我不动手色地抹去眼泪,扭头看向他。
他放下钥匙,朝我走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想着你在忙。”我喝了口水,想问他那么急着赶回来,是苏婉怎么了,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两人又开始沉默了,以前他不会这样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他回来,要么直接洗漱睡觉了,要么会在书房待一会儿。
我或许真的越来越矫情了,以前巴不得他能陪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也好,可如今,我竟觉得窒息。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的右手捏了捏左右,“我们去办离婚。”
“这么迫不及待?”宋别明显不高兴了,身上散发着凛冽的气息,“是有新欢了?一刻都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每次不高兴,我都有些无所适从,这些年什么都由着他决定。
可这次不行,我和他,不仅不想爱,而且没有在一起的理由了。
我爱他,可我无法忘却我爸爸的死。
哪怕,我爸的死,跟他没有关系。
我仍旧乖巧地点头,“对。”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定定看着我,“如果你想引起我的关注,那这次,你成功了。”
真可笑啊,他竟然觉得我在用离婚吸引他的注意力。
或许,是从前我想博取他关注的时候用了一些手段;或许,他根本想不到我是真的想离开。
可这不是狼来了的故事,我也不是矫情。
“宋别,说后悔跟我结婚的人是你,怎么现在不想离婚的人,也是你?”
宋别有些烦躁,他站起来,看看我,然后一脚揣在桌子上,“你现在怀着身孕,为什么不能消停?我承认,以前我对你的关注不够,忽略了你的感受,我跟你道歉。可是张桐,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一向骄傲的他,竟然会跟我道歉,竟然会想让我留下来。
我摸了摸小腹,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可能想留下的是这个孩子。
我像是有了莫大的底气一般,说:“不能。”
他也许没想到我会如此决绝,可他曾经有很多次这样决绝地对我,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不会再为谁改变决定。
如果此时他也能保持着往常的休养,骄傲地点头,那他在我心中依然会有一个很高的高度,可他的不耐烦,甚至气急败坏,都让我觉得虚伪。
宋别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我竟替他松了一口气,表演结束。
17
离婚要两个月的冷静期,没办法立即办理。
我本想在外面租个小公寓,但宋别搬了出去,没告诉我搬去了哪儿,我也不想管,不想问。
苏婉听说这个消息,倒是开心的很,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算是识趣,强行*绑捆**的爱,有什么意义,我早该放手的。
我一句话也没接,听她说了这些,就挂了电话。
去做产检时,医生一脸忧心地看着我,仍建议我早做引产,否则我的心脏根本无法负荷。
没关系的,纵然我不能坚持到足月生产,但只要我能坚持到七八个月,也能有机会让我的孩子活下来。
从妇产科出来,我下意识地往心血管外科走,没想到竟在走廊上碰到了苏婉,她的脸色比我的还难看。
从她身上的病号服来看,她在这里住院。
我俩都顿住了脚步,苏婉脸上露出一抹嘲讽,“宋别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企图挽回他吗?”
是啊,我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转身就走,可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怎么了?”
她翻了一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我还真是会自讨没趣。
这时,宋别的一个同事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和苏婉,表情有些微妙,匆匆跟我说了句宋别今天没上班,就走了。
从医院出来,我直奔宋别的爸爸家。
赶到刚好是中午,厨房里有声音,应该是刘姨还在准备午饭。这个时候,宋别的爸爸一般都会在楼上看新闻。
看到我近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桐桐回来了?我听宋别说你怀孕了,让刘姨炖了补品,想着晚点让她给你送过去呢,快到爸跟前坐。”
如果不知道他曾经开车碾死了我爸,我一定会觉得这个笑容很慈祥,可我眼下只觉得渗人。
他每每面对我时,不会想起那血腥的一幕吗?那年我结束联考回来时,听邻居说,我爸的头被车压扁了,送到医院,医生直接宣布死亡。
我站着没动,说:“伯父,我有些事想来问一问您。”
听到我的称呼改变,他愣了一下。
“因为要和宋别离婚了,所以不便再像从前那样称呼您。”
宋别爸爸很惊讶,“好好地过日子,如今又有了孩子,为什么要离婚?”
我再他对面侧方的沙发上坐下来,“上次我问您,当初在福利院,那么多孩子,您为何独独收养了我,您说是缘分,究竟是怎样的缘分?”
他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你为什么总想着这些问题,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给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连我唯一的儿子都给你了,你为什么总盯着过去不放?”
所以,当初宋别娶我,真的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迫于家人的压力。
“您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您害死了我父亲吗!”
小客厅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宋别爸爸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我的心里,要多悲伤有多悲伤。
“这些年,念着你们对我的好,我一直心存感激。婆婆摔倒突发脑溢血,我辞了工作,没日没夜地照顾在床前,对你也是,极尽所能地孝顺,宋别工作太忙,我怕你孤单,想接你过去住,你不想,我请了刘姨过来照顾你,更是隔三差五来看你,陪你说话,陪你解闷,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局骗**!”
我无法抑制我的悲伤,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我爸好心帮你推车,却被你倒车时碾死,我爸死了,听说你只赔了几千块钱。我妈养活不了我和弟弟,偷偷种*粟罂**,被人举报坐牢,我和弟弟无所依靠,弟弟是男孩,被姑姑接走了,而我只能去福利院!我妈出狱,听说弟弟死了,义无反顾地投河自尽。”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大脑缺氧,我在沙发上坐不住,跪到地上弯着腰喘气,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宋别爸爸,忍不住惨笑一声,“你对我是好,可也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害死了我爸,却又养我长大。
我该怎么办?
可我终究忍不住,想来问一问,可他却站在了道德制高点,让我不要执迷于过往。
宋别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他试图扶起我,并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悲悯地看着我,“桐桐,对不起。”
看着他并不惊讶的样子,我只觉得五雷轰顶,“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一把推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去世后。”宋别蹲下来,继续说:“其实,当年你爸出车祸时,我就在车里,爸怕我害怕,不让我出来看。妈去世后,我才知道,当年的事对你的影响那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一直躲避着你。”
原来如此。
难怪姑姑说,害我爸出车祸的人是带着孩子去旅游的。
原来当时宋别就在车上。
难怪自从婆婆去世,他对我的态度大变。我猜测着各种原因,独独没想到是这个。
如今真相大白,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他们,如今闹一场,让他们永远都活在愧疚里。
而我和宋别,一拍两散是最好的结局。
宋别说:“我原本想,你最好一辈子不要知道真相,我会调整自己的心态,努力对你好,弥补你。”
“何必假惺惺呢?”我笑了笑,“这两年,我受够了你的冷淡!”
或许是因为我太激动,觉得心慌的厉害,胃里也忍不住翻腾,我弯腰“哇”地吐了宋别一身,然后就觉得喘不上气,终是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18
我醒来时,像上次一样躺在医院里。
宋别和他爸爸都在这里,连刘姨也在。
看到我醒,刘姨忙去倒水,被宋别接了过去,他让刘姨回去煲汤,晚点带来给我喝。
宋别在床边坐下,拿着勺子试图喂我喝水,我别过头,不去看他。
“你有心室间隔缺损,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闭上眼睛,不想跟他说话。
“这个孩子,不能留了。”宋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语速比较慢,“你得尽快做引产手术,然后做心室间隔……”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与你无关了。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我生或者死,往后都与你无关了。”
他被我的话堵得僵住,沉默下来。
“桐桐,是爸错了。”宋别的爸爸走过来,说:“当年出了人命,我也害怕,但当时我手上并没有什么现钱,所以才赔了你家几千块钱。后来,我心里愧疚难当,就打听你家的消息,想再做些弥补,没想到你家会发生那么多惨事。”
十几年前,在我们山村,男人是劳动力,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没了,家里的天就塌了。
我不说话,他们父子二人也都沉默下来,我闭上眼睛休息,甚至想让他们赶快离开。
宋别又劝我放弃孩子,我没理会他,纵然他给我分析了我的病情,以及可能会带来的后果,我也无所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死。
两年前,宋别对我态度大变,我觉得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就想到了死。在我决定死后捐献器官,拿到*体器人官**捐献实体卡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准备。
宋别接了一个电话,我听到了苏婉的名字,他匆匆起身,却又停下来看着我解释,“有个患者情况紧急,我得立刻去看看。”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
等我死了,他也不会有方才的为难,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苏婉需要他的时候立即出现。
想到那天我在他办公室,看到苏婉给他的同事分蛋糕,他的同事喊她“嫂子”,我的内心就酸涩难耐。
没关系,酸涩不了多长时间了。
过了一会儿,宋别爸爸说:“桐桐,过去的事,我深感抱歉,但眼下你得以自己的身体健康为重,孩子,以后可以再要。”
没有以后了,我的生命中如果有孩子,也只有这一个孩子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伯父,如果我执意生下这个孩子,能不能托付给你们?你们能把对我、对我家的歉意和愧疚弥补到这个孩子身上吗?我不奢望孩子未来能大富大贵,健康长大就好,不要像我一样,承受这么多的失去。”
“可你的身体,眼下并不适合生育。”宋别爸爸看了我一会儿,又说:“如果你坚持生下这个孩子,你的生命就有危险,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可能就要面临失去你。”
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两难的选择。
19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忽然想去看看苏婉。
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竟让宋别那般牵肠挂肚,关于她的事,他都会立即赶过去。
我来到宋别的办公室,他的同事看到我,忙喊“嫂子”,想来是宋别跟他们解释过了,不过我已经不执着于这个称呼了。
“小宋去手术室了,刚刚有个患者心脏不好。”有个略微年长些的医生走过来,“我瞧着你脸色也不大好,怀着孕就先回去休息,等他忙好,我让他去找你。”
连我怀孕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
我笑笑,点点头。
那个喊我“嫂子”的小医生凑过来说:“嫂子,恭喜你啊,知道你怀孕,宋哥高兴地在全科室发糖,还连请我们喝了三天奶茶庆祝。”
这点我倒是不知道,他每天摆着一张冰块脸见我,我看不出他的喜怒。
我看了一眼小医生的工牌,姓张,跟我同姓。我笑了笑,“谢谢你。”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苏婉,是你们的患者吗?”
张医生凑过来,“刚刚送去抢救的就是她,心脏问题,在等合适的心愿做移植手术。听说她是你和宋哥的朋友?”
要做心脏移植,那问题还挺严重的。
我和她实在谈不上是朋友,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认识她。
读书时,苏婉不想我整天跟在宋别身边,到处跟同学说我家境不好,硬赖在宋别家不走,同学都不屑与我为伍,还动不动欺负我,班里谁少了、丢了东西,都会说是我拿的。
我从小就孤独,没有朋友。
宋别是我唯一的朋友。
当然,那时,我当他是朋友,他当我是妹妹。
晚上,喝过刘姨送来的汤,我让她回去,她说想陪我一会儿,毕竟当初是我把她招来的,她一直都觉得我很好,看我这两年过的不开心,她也心疼。
“谢谢你,刘姨。”
她可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心疼我的人。
刘姨走之前,说:“桐桐,以后好好的。”
我点头,“您多注意身体,照顾……照顾好他。”
对于过去的事,我无法原谅,也无法怨恨。
夜里,我又梦到了妈妈,她站在河边朝我招手,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想朝她跑过去,可脚像被绑住了一样,怎么也跑不动,后来,我终于挣脱束缚,可看着妈妈站在不远处,我却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
这是,爸爸拉着弟弟的手来了,他们却能走到妈妈身边。
弟弟脸上洋溢着笑容,高喊着“妈~”,到了妈妈跟前,他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三人并肩背对着我走了。
我不停地朝他们伸手,他们却越走越远。
“爸,妈,不要丢下我,你们都不要丢下我!”
可是谁也没有回头,仿佛他们原本就只有一家三口。
“不要丢下我……”
手被人抓住,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我看到宋别站在床前抓着我的手,看见我醒来,他甚至揉了揉我的头发,安抚我:“桐桐不怕,我不会丢下你。”
他的语气,像极了读书时我夜里睡不着,他守在我门口耐心安抚我的样子。
可惜了,我和他回不去当初了。
我挣脱他的手,轻轻说:“宋别,我以为我和你结婚了,你就是我的了,没想到,最后我和你,仍旧是我和你,一直也没成为我们。”
“是我们,一直都是我们。”宋别再次握着我的手,“我后悔跟你结婚,是因为看你不快乐,我想让你更快乐,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桐桐,是我错了,这些年,躲着你,避着你,故意忽略你的感受,都是我错了。”
“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我给你做心室间隔缺损修补手术,等你好起来,我们再要孩子,我们的未来还有很长,我们可以相伴到老。”宋别的语气带着些许祈求,“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如果是从前,我听到他这样说,一定会很欣喜,可现在,太迟了。
20
翌日一早,宋别去上班了,我收拾东西回家。
或许是住在医院的缘故,我根本无法安睡。我摸了摸腹部,这样对孩子也不好,我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宋别那么早去上班,估计也没有吃早餐。
医生说我如果不做引产手术,下午就可以出院。
走到医院门口,我看着初升的太阳,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朝附近的早餐铺走去。因为宋别在这里上班,结婚第一年,我经常来给他送饭,是以我对这一带还算比较熟悉。
马路上似乎有人飙车,“嗡嗡”地响声,震得我心脏难受。
我捂着心口,买了灌汤包和豆浆,还买了一份粥,准备回医院。在人行道等绿灯时,那种轿跑的“嗡嗡”声似乎更近了,我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提着早餐,想着赶紧回医院。
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绿灯时那辆车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可我才走到路中央,车就“嗡嗡”着到了我跟前,不待我做出反应,它直直朝我撞了过来。
我被撞后,又遭快速驶过的车轮碾压,身体似乎一下子散了架,我仿佛觉得很疼,又仿佛觉察不到疼。
手里的早餐七零八落。
我动不了,身体本能地抽搐着,我看到有人不停地朝我奔来,耳朵仿佛被包裹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很朦胧。
在人群里,我似乎看到了宋别,他拼命朝我奔来。
我想去细看,眼前开始模糊,我只能看到朦胧的身影。
他这会儿应该在查房。
他还没吃早餐。
我也饿着肚子呢,我的孩子还在我腹中。
我想伸手摸一摸我的腹部,想再感受下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全身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
我又看到了弟弟,他起先哭着说“姐,我不想跟你分开”,后来又笑着来拉我的手,说:“姐,我和爸妈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啊,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这时,弟弟的脸变成了宋别的脸,他拉着我的手,说:“桐桐,别走,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好不好?”
我仿佛被抬上了推车,被人推着跑,有人说:“情况危急,快点快点……”
疼。
很疼。
我仿佛昏迷了,又仿佛疼醒了,根本分不清耳边听到的是现实,还是虚幻。
随后,我陷入了彻底的昏迷,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21
手术室里一片忙碌。
宋别在看到张桐后,身体就不停地颤抖,几次拿不稳手术刀。
科主任让他退后,但经过抢救后,仍无法挽救张桐的生命。肇事车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太大,加上车轮碾压身体造成的二次伤害,就是大罗神仙在世,也无力回天。
这时,有护士奔过来说:“张桐两年前已成为*体器人官**捐献志愿者。”
一瞬间,手术室里的人都看向了宋别。
宋别跌坐在墙角,泣不成声。
他真的忽略了张桐太多太多。
后来,经过匹配,张桐的心脏由宋别和主任一起主刀移植给了苏婉。
想想还真是讽刺,张桐不喜欢苏婉,却用自己的心救了苏婉;苏婉也不喜欢张桐,甚至嫉妒张桐得宋别青睐,却不得不靠着张桐的心活下去。
番外:
我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
妈妈和弟弟坐在我床头,神色有些焦急。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这是我家。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心口的位置甚至还有些疼。
那个梦有些悲伤,我记不清全部的内容了,只知道,爸妈和弟弟都死了,我也死了。
我有些想哭,竟真的落了泪。
“你这病生的可真是时候,好不容易被学校选去参加联考,却没法参加。”
联考?
那么真实的梦,那么真实的经历,竟真的是梦。
太好了,一觉醒来,我还是9岁的年纪,爸妈和弟弟都在。
我一把抱住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看着我委屈的样子,又心有不忍,拿毛巾帮我擦去额头的汗,也一并帮我擦去了脸上的泪,“别哭了,我就是上辈子欠你们老张家的,跟着你爸过苦日子,还生了你们两个*债讨**的。没赶上联考就没赶上吧,身体才最要紧。你高烧昏迷了两天,我让你爸去学校找你老师说明情况了,老师也来看过你了,给你批了病假,没事好好在家养着吧。”
我看看妈妈,看看弟弟,问:“爸呢?”
“去隔壁村给人拉砖了,不过外面下了大雨,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拉砖。
梦里,也是这样的大雨,爸爸往家赶的路上,遇到了车祸……
我迫不及待地下床,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弟弟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姐,你这是要去干啥?生着病就好好躺着呗,有啥事让我去做。”
我边穿鞋边说:“我去找爸。”
弟弟拉着我的袖子,说:“姐,那么大的雨,你别折腾了,爸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不管,执意要出去。
我刚走到屋门口,看到爸爸从大门进来,跨过院子,一边收伞一边说:“桐桐醒了!”
他满身泥浆,衣服已淋得湿透了。我冲过去抱住他,紧紧抱着他。
爸被我抱的有些不知所措,“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我身上都湿了,你还病着,快松开我,别再让自己着了凉。”
妈妈和弟弟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哭了一会儿,只说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梦里的我们太惨了。我拉着爸妈的手,看着弟弟,说:“爸妈,赛赛,你们答应我,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爸爸有些无奈,嘴里不停地说着“傻孩子。”
妈妈一边说我烧糊涂了,一边去厨房做饭,说我昏睡两天醒来,一定饿了。
就这样就很好,即便家徒四壁,即便生活艰难,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爸爸去换衣服,我和弟弟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
弟弟说:“姐,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你把联考看的那么重要,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联考,竟然不着急,不难过?”
我笑笑,戳了戳他的小脑袋,“不过是错过了一次联考,有什么难过的,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弟弟伸手抓了一把院子里土泥巴,远远地丢出去,“你生病了,你们老师竟然来看你,我想好了,以后我也要努力学习,让老师看得起,让所有人都看得起。”
我拉着他的胳膊伸进雨里,让雨冲赶紧他手上的泥巴。
这时,外面有个伯伯匆忙从大门跑进来,叫着爸的名字。
爸爸一边穿外套一边走出来,说:“志强哥,啥事儿啊?”
志强伯伯说:“快去看看吧,有辆车刚从盘山路那里滑进山沟沟里去了!”
我一听,立即站了起来。
9岁,车祸,这跟我的梦里的情景,太像了。
我拉住爸的手,不想让他去。
志强伯伯说:“桐桐,你别怕,我跟你爸去救人,村里好多人去了,听说车里有个大人,还有个男孩。”
爸爸还是跟着去了。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妈妈做了面,让我和弟弟先吃饭,她去叫爸回来吃饭。
弟弟的碗里有一个鸡蛋,而我的碗里有两个。
平时,这是弟弟的待遇,可能是我生病的缘故。
弟弟看着我的碗,羡慕地说:“要是我也生病就好了,我就可以吃两个蛋了。”
“傻瓜。”我戳戳他的脑袋,“哪有盼着自己生病的。”
我起身去厨房,爸妈的面还没盛出来,但是并没有鸡蛋。
他们从来不舍得吃好吃的,都是省给我和弟弟。以前,我总觉得妈妈偏心,疼我没有疼弟弟多,为此还偷偷哭过好多回。
现在想想,自己也很傻。
爸妈都是爱自己孩子的,都想把最好的留给孩子。
只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而且,我比弟弟大2岁,何必去跟弟弟争风吃醋,斤斤计较呢。
我把碗里的两个鸡蛋放进锅里,用面条遮盖住。
弟弟好奇凑过来,看我这么做,就把自己的鸡蛋分给我一半,“姐,爸妈一人一个鸡蛋,那咱俩吃一个。”
我说好。
等了很久,仍不见爸妈回来,我想出去看看,弟弟怕我着凉,拉着不让我去。他自己跑了出去,说有消息会立刻跑回来告诉我。
等待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好在,约摸二十分钟,弟弟就跑了回来,“姐,爸妈都回来了。”
我去厨房,把面热好,盛出来。
爸妈一身泥泞地回来。
爸感叹着说:“可惜了,大人死了,孩子也死了。”
妈也跟着叹息:“那孩子看着跟咱们桐桐差不多大小,真是可惜啊,那孩子的妈如果知道了丈夫和儿子都死了,该有多难过。”
我坐在墙角,不知为何,也感觉可惜。
与我差不多的年纪,生命才刚开始,就戛然而止。
可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
爸妈看到碗里的鸡蛋,问我和弟弟谁没吃,我俩都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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