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前文《“东谍影”之序：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我看的风月，你看的山川》。

中国历史上丢失过许多重要的地理区域，例如库页岛。库页岛还在中国的版图内时，其面积是台湾岛的两倍，理所当然是中国第一大岛。

库页岛位于黑龙江口外大海中，西隔鞑靼海峡与外东北东部滨海地区相望，南隔宗谷海峡与日本北海道相对，东部和北部濒临鄂霍次克海，全岛面积76400多平方公里，地形狭长，从北到南全长948公里。 岛上有超过6000条河流及1600个湖泊。

库页岛自古就是中国领土，石荣暲《库页岛志略·疆域篇》说，库页岛“汉曰：女国，唐曰：莫曳，明曰：苦夷，近曰：库页，又作库叶、库野……皆库页一声之转。” 据研究，汉朝 从东北的渔猎族群那里听说海外有一个大岛，汉武帝时期中国疆域已达到库页岛以北地区。到唐朝灭掉*句丽高**，中原王朝的足迹正式踏上库页岛，“库页岛”这一名字也得名于这一时期。“库页”二字是黑龙江下游，直接受到唐朝控制的黑水靺鞨对于岛上的费雅喀人的称呼，因而唐朝沿用了这种说法，将该岛称为库页岛。这个岛屿在元朝称为“鬼嵬”，在明朝称为“苦兀”，在清朝初年恢复了“库页”的称呼，这些名词都是对同一个词语的不同音译。

明朝库页岛归奴儿干都司治理，清雍正十年（1732年）以前，库页岛归宁古塔章京管辖，1732 年设置三姓副都统，黑龙江下游地区及库页岛受三姓副都统管辖，并受吉林将军总管。

1689年（康熙二十八年）9月7日，中俄两国签订《尼布楚条约》，确立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广大地区属于中国领土。

根据清政府管辖库页岛的官方档案，至少到“咸丰元年（1851年）五月二十五日”，库页岛仍处在清政府的有效管辖下。

1858年（咸丰八年）和1860年（咸丰十年），俄国通过《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等不平等条约迫使清朝政府割让库页岛。俄国将库页岛改名萨哈林岛，“萨哈林”名称来自于满语，意为黑龙江嘴顶。

历史上，日、俄两国均觊觎中国的库页岛和外东北地区，多次派探险人员登岛活动，其中比较有名的有日本的间宫林藏。

《库页岛志略》记载的日本德川幕府松前藩派遣间宫林藏两次探察库页岛和黑龙江下游地区

一、日本探险家间宫林藏勘测库页岛小史。

间宫林藏本名伦宗，号芜崇，于日本安永九年（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出生在常陆国（俗称常州，今日本茨城县大部分）筑波郡上平柳村（今茨城县伊奈町），父亲是农民庄兵卫，有箍桶的手艺。庄兵卫对间宫林藏疼爱有加，尽最大努力使他接受了较为良好的教育。

据说，间宫林藏天资聪明，非常勤奋，数学学得不错。平柳村附近的小贝川是关东地区大河“利根川”的重要支流，在历史上多次泛滥。宽政七年（1795年，乾隆六十年），幕府派下条吉之助为普请役，负责小贝川的水利改造工程。这次工程使吉之助看到修理小水堰的间宫林藏的才干。工程结束后，16岁的间宫林藏跟随吉之助前往江户（今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

间宫林藏到达江户以后，在吉之助介绍下，成为普请役村上岛之允的属吏和学生。村上岛之允被后世称为“北海道开拓的先驱”。间宫林藏跟随村上岛之允并参加了许多土木工程，较为熟练地掌握了绘图、测量技术。此后间宫林*独藏**自踏勘过九州岛、四国岛。

宽政十一年（1799年，嘉庆四年），间宫林藏跟随村上岛之允第一次踏上了虾夷地，即今北海道。18世纪下半叶，俄国加紧了对库页岛、千岛群岛以及虾夷地的勘测和侦查，领土野心已显露无遗。为此，德川幕府也不得不派出数支考察队深入北方，加强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并维护其统治。

间宫林藏与村上岛之允在虾夷地北部和东部完成了很多勘测和调查工作。在工作之余，他们还大量种植树木、开垦良田，这些对于后来日本对北海道及北方领土的开拓，有很重大的意义。在北海道唯一的神宫——北海道神宫里，除奉祀历代天皇以外，也供奉着间宫林藏和伊能忠敬。

北海道神宫

文化三年（1806年，嘉庆十一年），间宫林藏正在择捉岛勘测。这一年，时任俄美公司船长的俄海军军官赫沃斯托夫，率兵从堪察加半岛出发沿千岛群岛一路南下来到择捉岛，袭击日本哨所，捕走哨兵，纵火掠夺。然后又袭击了该岛的沙那会所，间宫林藏本人就在会所内，身负重伤后狼狈逃走。

俄国人还袭击了桦太岛等地，桦太岛是日本人对库页岛的称呼。“桦太”意思是“河口”。 英国J·斯特凡等国内外学者认为“桦太岛”本意即是“唐人岛”。也许日本人早就认识到库页岛属于中国。日本最早关于该岛的记载见于松前藩所编《新罗之记录》，写作“唐渡之岛”。 1809 年后，江户幕府将库页岛称为“北虾夷地。明治政府设立北海道开拓使之后，则对库页岛固定使用“桦太”的写法。

入侵的俄军最后到达北海道，对松前藩奉行进行了一番*力武**威胁，然后才沿桦太北上返回俄国，气焰十分嚣张。这一事件称为“沙那事件”。间宫林藏后来曾对一位津轻藩士说：“我一直十分后悔没能战死在择捉岛，并因此经常夜不能寐，但也因此建立了要前往桦太勘测的必死决心。”

日本对于桦太岛的最初勘查始于江户幕府建立之初的宽永年间，后来又于宽正二年（1790年，乾隆五十五年），在桦太岛南部的白主等地建立了衙门，对该地区实施管辖。但需要指出，即便这一时期，库页岛南部的人民仍然在向清朝政府进贡。

文化五年（1808年，嘉庆十三年）春，在幕府差遣下，松田传十郎同间宫林藏一起前往库页岛进行勘测和侦察，以了解俄国年的边界和扩张情况，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

在文化初年，幕府派出的高桥源大夫、最上德内等人，对桦太北部进行勘测，他们只到达北宗谷附近就返回了。这一次，松田传十郎与间宫林藏在到达了白主以后，分为两路沿东西海岸分别行进。松田传十郎沿西海岸前进，越过北宗谷，到达拉喀，因为前面路程艰难，在拉喀立了个木制的国界碑，就沿原路返回了。间宫林藏则是沿东海岸前进，但却因无法绕过北知床岬，不得不折回，然后越山横穿桦太，到达西岸后再行北上。在他快到拉喀时，与返航中的松田相遇，一起返航了，六月间回到出发地宗谷。

这次短暂的勘测之旅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于是，间宫林藏于当年七月中旬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行程。这一次行程由他口述、村上贞助整理成《东鞑纪行》，记述此行目的有三：一是要探查俄国与清国的边境；二是要了解黑龙江下游地区（日本人称东鞑地区，意为东满洲）的地理和民族情况；三是要找到清国官吏所设立的行署。

间宫林藏两次北上探险略图

关于《东鞑纪行》的具体内容，我们从下一章节开始介绍。

此后十余年间，间宫林藏还曾经又一次回到虾夷地，完成了对该岛内部的勘测工作。天保十五年（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间宫林藏病死在家中，享年65岁。

二、关于《东鞑纪行》版本。

《 东鞑纪行》是间宫林藏两次到库页岛和黑龙江下游的踏察报告，共三卷。此书记叙了该地区的地理、民族、风俗和沿途见闻，书中明确反映了中国清朝政府对该地区的有效管辖。 日本南满洲铁道公司在1938年铅排出版的为最佳本，收有珍贵的图版，并且还收录了作者另一著作《北虾夷（即库页岛）图说》中的《费雅喀人之生活习俗及清政府管辖库页岛的具体情况》。

中文版《东鞑纪行》

我手头的中文版只有一种，商务印书馆于1974年12月翻译出版的内部参考版本。这个版本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原著中的彩*图色**画。上海出版社1998年也出版过《东鞑纪行》，可惜我没有。本系列文章只发表于头条平台，作者泰岱程硕，其他平台发表均为盗版。而没有彩图的《东鞑纪行》，其史料价值就缺失一半。

间宫林藏擅长书画、数学、地理，他绘制了大量的彩*图色**片，反映黑龙江流域一带的风土人情，清朝行政设施等，各地部落大约人数，他都侦察得一清二楚。 因此，不选取该书的图片是一大损失。所幸，我在互联网上找到该书日本版的在线版，可以截取一些图片。

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的日文版《东鞑地方纪行》

在间宫林藏的描述里，黑龙江流域是一块富庶之地，与其与俄国人争夺人烟稀少天寒地冻的库页岛，不如把视线投向富庶的“东鞑”。间宫林藏的《东鞑纪行》为日后日本政府对中国东北侵略扩张政策的制订，起到了相当大的引导作用。

日文版《东鞑地方纪行》中的插图——简易山旦（黑龙江下游人）船，每晚必拖至岸上防止风浪破损

所以，不能简单地把间宫林藏当成普通的探险家，他起到了刺探中国情报的间谍作用。

三、把中国的鞑靼海峡命名为间宫海峡，是对中国国家主权的明目张胆的挑衅。

现在库页岛与东亚大陆间的海峡被称为鞑靼海峡。历史上，中国人一直知道库页岛是一个与大陆不相连属的海外岛屿。康熙时期所编制的《皇朝一统舆地全图》中，就明确地将库页岛标注为岛屿。在该图中，库页岛上的山川、河流都标注出来，北部标注“费雅喀人等所居”，中部标注“库叶人等所居”，南部标注“鄂伦春人等所居”。这说明清朝政府对库页岛的地理地貌和民族分布完全知晓，对该岛有效行使着主权。

《皇朝一统舆地全图》中的库页岛

当时，没有日本海的说法。因为这片海域里经常有鲸鱼出没，中国在元朝及明朝时期称这片海域为“鲸海”。建立了金朝的女真人曾经在这片海域十分活跃，作为其后裔的满族人则称之为“金海”。 现在的所谓鞑靼海峡在中国古代是包含在“鲸海”这个地理概念里的。

有时，清朝政府官吏要乘船渡过海峡到库页岛上收税，因此，清朝政府明确知晓库页岛是个岛屿。而当时欧洲人根据俄罗斯探险家发回的模模糊糊的地理信息，一直以为库页岛是个与大陆相连的半岛。

1809年（嘉庆十四年）7月2日，在库页岛居民的帮助下，间宫林藏渡过了鞑靼海峡，到达黑龙江下游地区。回国以后，他向幕府提交了报告书和手绘地图，当时的人们（包括日本人在内）都把海峡对岸的广漠大陆称为鞑靼之地。

间宫“发现”了一条“海峡”，这在当时属于日本的国家机密。无论德川幕府还是间宫林藏本人，都没有对外张扬。十多年后，一位旅居日本名叫菲利普·弗朗兹·冯·西博尔德的德国医生知道了此事。

西博尔德铜像

这位德国医生在1823年（道光三年）来到日本后，大量搜集所有关于日本社会制度、风俗人情、山川形胜、动物植物、书籍、器具等各类资料，间宫林藏的探险记和绘制的地图，也引起他的极大兴趣，但也因此触犯了当时日本的国家禁忌。

日本幕府书物奉行（掌管图书的官吏）兼天文方（负责天文历法及翻译西洋书籍等）高桥景保，用一幅日本实测地图小图和林藏的《东鞑纪行》交换了西博尔德的一本地图，这些东西都是日本当时严禁外流的“禁品”。

文政十一年（1828年，道光八年），西博尔德托高桥景保送给间宫林藏一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一件送给他的礼物和一封信。但是，间宫林藏没有打开这个包裹，而是直接将其交给官府。后来，经过幕府调查，发现了高桥景保送给西博尔德的地图，并了解到了以上事情。结果，高桥景保踉跄入狱，转年死于狱中，间宫林藏也背上了“告密者”的罪名，遭到世人的反感和唾骂。

同年，西博尔德遭到拘禁审讯，随后被驱逐出境，许多和他有联系的日本人惨遭牵连。1829年（道光九年），西博尔德在德国地理学会的学术报告会上发布了间宫林藏的越海探查，并把“鞑靼海峡”用欧文写作“间宫濑户、间宫海峡”，后来又在自己的著作《日本》中翻译和引录了《东鞑地方纪行》。

西博尔德对“间宫海峡”的宣扬，直到间宫林藏去世以后，才逐渐被日本国内重视起来。到明治维新以后，特别是日俄战争时期，甚至成为日本争取桦太岛（库页岛）主权的历史依据。

从那以后，间宫林藏的“发现壮举”在日文语境中被不断叙述，渲染得近乎哥伦布的发现新大陆。 1960年洞富雄《间宫林藏》说：间宫海峡，在外国人绘制的地图上，以日本人作为发现者予以标记的，仅此一地。

在日本通行的中学地理教学参考书上，则有这样的记述：（间宫林藏）“1800年左右，赴千岛、桦太探险，证实桦太不是半岛，而是一个岛屿。（该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称间宫海峡”。

就这样，中国人明明知道的地理事实被日本人别有用心地修改为他们的地理大发现。

四、如何看待海外探险者来华非法勘测？

还用说吗？随着西方的地理大发现而来的是殖民主义者的的坚船利炮，以及殖民地人民的被*杀屠**和被奴役的历史。

日本很早就派它的国民到中国探察，其目的是全方位了解中国内部的社会结构与各个社会领域的基础信息，为日后全面侵华及早作准备。

《以制作对外*用军**秘密地图为目的的潜入盗测—外邦测量村上笔记研究》揭露日军在华测绘21年，作战地图很精准

可悲的是，清朝统治者始终不在意边疆危机，对于国际形势发展反应迟钝，在政治制度上偏执保守，又极力*压打**近现代科学技术在中国的传播。最终结果因为战败，永远失去了外东北与库页岛。

而我们通过了解日本人在中国的探察活动，会逐渐认识到，我们的国土越是对外国人不设防，越是容忍外国人在中国的非法测绘，越会带给中国巨大的危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