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前后,对丰臣家而言,发生了一些不幸之事。浅野长政与幸长,以及加藤清正,三位同情大坂处境的人接连去世。
“莫不是被人毒杀的?”
不仅大坂,甚至连关东脚下的江户也一时流言四起。
浅野长政去世时六十四岁。当时有人说“如此,所谓的已故太阁恩顾长老大老,就全都不在了。”长政是幸长的父亲,因为是秀吉之妻北政所娘家的家主,所以从秀吉壮年时起,便与秀吉同甘共苦,一起创业,丰臣政权确立后,他与儿子幸长一起活跃政坛。关原之战时,因讨厌石田三成,站在家康阵营。大战后,他成为家康旗下的大名,却也一直不忘丰臣家旧恩,素来对秀赖照拂有加。死因大概是年老体衰吧。
然而,一件让丰臣家愁上加愁的事情发生了。浅野家家主幸长在父亲死后不久,也跟着死去。当时他才三十七岁,正值壮年。
幸长在关原之战时追随家康,得以保住浅野一族。但其后,他对丰臣家的情谊却丝毫未减,长久以来他与加藤清正一起在关东与大坂之间幹旋沟通。南蛮人进入日本后,带来一种新的性病一梅毒。幸长此时便身染梅毒,病情日益恶化,进而引发了其他并发症。
幸长重*不起病**一事传到骏府家康耳中。家康随即命当时日本首屈一指的名医曲直濑道三(当时住在京都)前往纪州(当时浅野家为纪州国主、和歌山城主)。道三登城为幸长诊病,慎重开方医治。
可幸长喝完道三开的药后,病情急速恶化,上吐下泻不止,两天后,便停止了呼吸。
“是遭人毒手了吧?”
就连身在大坂城内的小幡勘兵卫也如此猜测,那天下世人对此深信不疑也就不难理解了。最主要的是浅野家家臣亲眼目睹了幸长临终时的状态,所以更加深信主公是遭人杀害而惨死。这个时期的人较之江户时期更为狂暴,浅野家数名家臣愤慨不已,立刻奔往骏府讨要说法。不过,家康自是不会露面亲自接见他们,他派了自己的小妾阿龟(第九子义直的生母)去会见来人。浅野家家臣一见阿龟便劈头大骂。
“请大御所殿下主持公道。我家主公纪伊守为德川御家与天下苍生永享安泰,不辞辛劳,在大坂与关东之间调停幹旋。其劳苦功高,相信大御所殿下也非常非常清楚。然大御所殿下派遣的那个名为道三的人,在给我家左京大夫旦诊病时,竟狠心下毒,害我主公。这到底是何居心?”
这番话自是通过阿龟之口,传到了家康耳中。作为家康而言,此时必然要震怒一番。虽说浅野家家臣是自己家臣的家臣,他还是将他们叫到跟前。
“你们这群兔崽子,竟听信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老夫本是出于一番好意,你们这群兔崽子竟不识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也罢,既然如此,咱们就刀枪底下见真章。想拿刀枪说话的,赶快给老夫滚回纪州,深挖沟渠高筑城墙,给老夫等着。”
他故意用三河农民的语气,劈头盖脸高声大骂。五名浅野家家臣听罢,俯首跪地,颤抖不已。之后他们向阿龟送去了大笔钱财,拜托她帮忙美言调停,之后便灰溜溜地逃离骏府而去。
古记有云:“彼家中众臣(浅野家家臣)先对阿龟殿下恶语相向,后为大御所殿下讥讽责骂,落荒而逃,实是可笑之极。”
加藤清正的死,时间比这还要早些。享年五十岁(虚岁)。
生前,他有一个从做小姓时起便共同侍奉秀吉的同僚,叫做加藤嘉明(当时封国为伊予二十万石)。二人在江户殿中闲聊时,嘉明曾忠告过他。
“虎之助最近不可不注意身体啊。我觉得你得多花心思在身体上才是。”
“非也非也,我想法正好相反。我恨不得赶紧糟蹋身体,离开人世一了百了。我是无一日不盼望赶紧死了算了。”
清正道出自己的不易之处。理由是倘若如此浑浑噩噩下去,总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关东与大坂分道扬镳。自己曾经深受丰臣太阁恩典,届时为报答太阁的大恩大德,便不得不站在大坂一方。可是德川家对自己,也同样恩重如山。思来想去,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站队才好。但再过几年,等自己把家主之位让给儿子后,追随丰臣家还是德川家,那便是下一代人的自由了。是以自己才想赶紧死了,一了百了。清正这番话正好被身旁的池田辉政(当时是播磨国主)听到,后来辉政将此事告诉孙子光政。而光政的谈话被整理记录到《烈公间话》一书中,使这段故事得以传至后世。
清正去世之时是庆长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从他陪同秀赖入伏见城会家康,到最后撒手人寰,其间不足三个月。
“神君(家康)久藏毒于御印笼之中。”
《十竹斋笔记》把毒害清正的凶手归咎于家康,但实情如何,却不得而知。根据《清正记》的记载,清正在乘船回熊本的途中,高烧发热,浑身酸软,但即便如此,他回国后仍立刻办了场歌舞伎表演,并招家中所有家臣共赏,就连身份卑微之人也无一遗漏。而且他临终时的样子是“全身发黑,犹如烧焦一般”。这种表述似乎在暗示清正是被人毒杀。不过,《续撰清正记》有记载:“自病发之时起,舌不能动,口不能言,如此往生他界,亦无半句遗言”。从病状来看,似乎是脑出血。
总而言之,清正在弥留之际,对于让他晚年备受煎熬的痛苦根源﹣关东与大坂之间的问题,并未留下一句话,便一命呜呼了。
清正死了,家康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但是对大坂城而言,却是巨大的打击。
清正病情加重一事传到大坂城中,本是他死的十几天前。那时淀殿赶紧招来大藏卿局,连忙下令:“赶紧祈祷。”对淀殿而言,无论何事,除了祈祷,似乎再无他法能为她实现心愿了。祈祷需要巨量金银,所幸丰臣家并不缺钱。大藏卿局连忙换上行装,赶往関醐三宝院,求义演门迹为清正祷告祈福。义演可以说是丰臣家的祈祷官,他一直以来为丰臣家做各种各样的祈祷。
“肥后守殿下便是加藤清正殿下吧?”
义演此时之所以确认此事,是因为淀殿让他为清正祈祷,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太阁殿下还在世时,清正与淀殿并不亲近,淀殿跟石田三成走得更近些。那三成与清正素来交恶,为此淀殿曾将清正加入“对我不善之人”的黑名单。而清正到了晚年,却忠心耿耿地拥护其他大名都不屑一顾的秀赖,甚至得到了家康的承认。
“大概只要清正殿下在世一日,骏府大御所便会顾忌清正殿下的情面,不对大坂出手吧。”
这种看法在大坂城内占据主流。为此,淀殿自然希望清正能多活几年。一切都是为了秀赖。
可惜,这个清正死了。
那之后,池田辉政也死了。辉政对丰臣家而言,虽不如清正那般重要,但是一旦天下局势有变,他们仍期望他能站在家康与秀赖之间幹旋调停。
“居然都死了呀。”
此时,骏府城的居室内,家康正与本多正纯闲聊天下之事。
“尚有一人未死。”次室的正纯回应说。“还有一人?”
“是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
听完正纯的话,家康大笑,他借用一句禅师的说辞,故作高深地说:“正所谓孤掌难鸣啊。”
所谓孤掌难鸣,说的是一只手掌是无论如何也拍不响的。那福岛正则失去了同*党**,他还有什么能耐?
“不过话说回来,”家康道,“真没用啊,无论清正还是幸长,都比老夫年轻。为何偏偏如此短命?”
“也许是常年征战沙场,积劳成疾吧。”
“上野,休得胡言乱语。老夫久经沙场,打过的仗可是他们的五倍十倍之多,可现在却还健壮如初。”
“家父很早就跟属下说过,主公诞生之时,幸得药师如来护体,自是与常人不同。”
“哪里跟常人不同了?”
“神灵……”
正纯还想接着奉承下去,怎奈这个叫家康的男人,从年轻时候起,就没有那种能欣然接受他人奉承的风度。
“老夫是人,如假包换。只不过,老夫比常人多花了一倍精力在养生上罢了。”
家康前日召见了一位神奇的老人。
据称此人“深居山林,以野草为食,操神奇异术”。常年游居于京都附近的爱宕山、贵船、云烟等群峰之间,能操异术,修得长生不老之术。
一那人如今离开京都,正在骏府逗留,主公不如招他前来表演幻术,打发时间。
侍臣如此推荐,家康首肯了。
“因果居士”
据说这是那奇人的法名。家康是对幻术之类的催眠术毫无兴趣的男人,不过长生不老之术倒是让他食指大动。
当日,那名叫因果居士的老人身着枯叶色的僧衣,前来参见家康,飘然坐在大广间木地板的下座。是个身形瘦小的男人。
家康从上座远远望着老人。他左右分别有三十名护卫贴身保护。
“老朽就在此处表演幻术?”
老人问负责引路的武士,家康听后,在上段之间发话,宣他近前说话。
“幻术之类不弄也罢,你先上前来吧。”
虽然听说他是位老人,但看那模样,两颊气色饱满,双眼炯炯有神,
怎么看也不出是五十岁的样子。
“居士,不知今年贵庚几何?”
家康问道。引用一段家康一方的记录(骏府记》)。
因果居士,自京而来。主公今日见居士,曰:人生而应若此矣。
人生而应若此矣﹣﹣家康之所以做此感慨,是因为见到这位老人的面孔,再看看左右的近卫,虽是一帮青壮男子,脸色看起来却跟死人病人无异。
“老朽今年八十有八。”
家康听罢,不禁高声感慨。这位居士比自己还要年长十八九岁。但见他面容生气勃勃,相较之下,在座各位精壮男子的面孔,竟都显得萎靡不堪。
“见了个不错的人。”
家康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擦,兴奋异常。大概是看到那个居士,让他想到自己同样还大有可为,不禁自信满满起来。
家康本想向居士讨问长寿秘法。不过这方面,他自己也花了很多心思调查,也问过不少人士,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世上绝不可能存
在怪异神奇的长寿秘法。所以他换了一种提问方式。
“每日起居生活如何?”
他从日常生活开始提问,向这位居士询问了生活、运动量、膳食和睡眠等方面的细节。居士也未居高临下地传授养生之法,只是在家康的询问下,对自己的生活起居一五一十进行说明。
此后,居士提出为家康表演幻术戏法,家康笑着摆摆手。
“那些就不必了。”
说完后,便让他退下了。这是家康一贯的作风。
………言归正传,回到与正纯对话的那一段。
“话虽如此,”家康谈到自己的寿命,“恐怕老夫也活不到百岁吧。既然清正和幸长已死,老夫想索性在一两年内把大坂的事给解决了。当然,解决方法,非合战莫属吧。”
“合战。”
“若不假兵卒只以智取,恐耗时太长。”
家康之所以口出此言,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必须速战速决吧。
“这问题得用合战来解决。只是要打仗,也得有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才行”
“想法嘛....”
“算了,花上几日也无妨。你好好想想吧”
家康对正纯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