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旺,浙江省温州老兵,经历坎坷。原是国民*党**士兵,解放上海时被俘后加入解放军。1951年,黄文旺赴朝作战,被美军俘获后前往台湾。1984年,两岸开放探亲后,黄文旺终于回到老家温州。在堂弟的介绍下,娶了一位战友的遗孀为妻。

图:探亲
以下,我将采用第一人称视角,讲述台湾老兵黄文旺的故事。
我是温州人,家里就我一个孩子。1946年,国民*党**来我家招兵。负责招兵的人问我,“你多大了?”我说,“18岁!”招兵的人说,“18岁,也能扛得动枪了!”就这样,我加入了国民*党**。当时,和我一起报名的,还有本家的一位叔父和兄长。
报名时,招兵的说,“我们招的是航空兵,将来能开飞机。”那个年月,别说飞机了,我连像样的汽车都没见过。一听说能开飞机,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然而,到了部队以后,上面却安排我去做地勤,负责给机场看大门。
这处机场位于上海郊外,离市区很远。这天,连长的手表坏了,他看我在值班,就把我叫了过去。连长说,“小黄,你跑一趟上海,把这块手表修好”。因为是“公差”,连长便派了一辆汽车送我去上海。
到了上海后,司机将我撂下后说,“你去修手表吧,我还有事,回头你自己坐车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完全被眼前的花花绿绿所震撼。回过神来以后,赶紧找了位修表匠,将手表扔给他后说,“你先修着,我下午来取”。说完,我就去逛街了。直到日落西山时,我才跑回来取手表,准备找车回机场。

图:国民*党**机场老照片
可由于人生地不熟,一时间竟找不到回去的车。折腾了一会儿,天都黑了。走着走着,我发现前面挂了一块牌子。走近一瞧,原来是陆军的地方。我心想,“都是当兵的,总能问到个信儿”。我刚一靠近,哨兵就拉响了枪栓。随即,我就被抓了起来。
第2天中午,有人来给我送饭。我这边开始吃饭,送饭的人在那边劝我,“空军有什么意思?一年到头,你能坐上几次飞机!来陆军,我们可是陆军中的王牌。”我一边吃饭,一边猛点头,心想,“我的小命都在你们手里了,你们说啥就是啥”!
就这样,我从空军,变成了陆军。至于连长的那块手表,就成了“纪念品”。
1947年10月,淮海战役打响。我所在的21师,负责驻守江苏启东,准备随时支援前线。启东虽不是第一线,却也时常发生小规模的战斗。期间,我被一颗*弹子**打中,斜着穿过肩背。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江阴战地医院。
由于是贯穿伤,住进来没多久,我的身体就有所好转。住院期间,我发现医院当中总有三五个老兵,看上去健健康康,却一直没出院。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却笑着说,“没好透!”我见他们不愿说,也没再好意思问。
几天后,这群人突然消失了。我以为是出院了,可没过几天,他们就又回来了。回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不说,还带着不少酒和肉。我按耐不住好奇,拉住一个老兵,说是要请他喝酒。

图:国民*党**士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看老兵喝的差不多了,就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老兵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道,“想知道其中的秘密也行,下次行动,你的钱得分给我一半!”我好奇的问道,“什么行动?”老兵说,“行动时叫你!”
十天后,老兵找到我说,“要行动了,跟我走”。我说,“医院要点名,咋办?”老兵说,“你甭管,都已经打点好了”。路上,老兵开始给我讲解所谓的行动是什么意思。
原来,由于前方战事吃紧,国民*党**开始抓壮丁。各乡都分配有一定的壮丁名额,保长要想办法凑齐人数。在保长的“运作”下,几轮之后,穷人家的孩子都被抓了壮丁,眼看着就要轮到地主家了。于是,有些富人开始出钱买壮丁,替儿当兵。而我们这群当兵的,就是要被买下的壮丁。
当晚,老兵带着我和另外两个人,找到了一位保长。以折和现在差不多1万块钱的价格,将我们几人卖掉。由于怕我们跑掉,保长先付了一半的钱。第二天,保长就将我们领到县里,交给接兵的人之后,才将另外一半钱付清。
从上午忙到傍晚,结束时,接兵处的广场上已经站了几十号壮丁。接兵的人指着我们说,“今天就到这里了,都跟我走”。走着走着,天就快要黑了。老兵暗中拉了拉我们几人的袖子说,“待会跑的时候,大家分头跑,到前面集合!”

图:老照片
天黑以后,老兵率先冲了出去。见状,我和其他两个人也不敢慢了,朝另外几个方向跑去。接兵的一看,立刻拉响枪栓,准备射击。可由于天黑,也没打着人。碰头以后,我们趁着天还没亮,又回到了医院。
回来以后,我们几人掏钱,请负责考勤的医生吃了饭,喝了酒,还塞了不少好东西。显然,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医生也是心领神会,装作无事发生。事后,我曾问老兵,“那群接兵的为何只开枪不追人?”
老兵说,“不是不想追,是不敢!接兵的只有三四个,却要看住几十号壮丁。为了追我们4个,跑丢几十号人,回去就得掉脑袋”。我又问,“剩下的人咋不跟着跑?”老兵又说,“被抓来当壮丁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枪栓一拉,枪炮一响,他们连路都走不直。哪像你我,都是从前线下来的,谁还怕那几声枪响……”
经此一事,我才知道,这几个老兵油子着实聪明。前线再吃紧,公事催的再急,但凡医生不给开出院证明,他们就是“常驻代表”。当然,每次事成以后,都少不了给医生分钱。不过,即使如此,也能剩下不少。由于我是第一次干,分给老兵一半后,再抛去给医生的钱,剩的并不多。
此后,我和几个老兵故伎重施,又干了三次。直到淮海战役结束,我才归队,撤退到江阴南岸,负责长江沿线的防御工事。此时,国民*党**大势已去,蒋介石谋划起了“划江而治”的想法。没过多久,“划江而治”的计划破产,渡江战役开打。

图:渡江战役油画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渡江战役开打后没多久,我所在部队接连败仗。从长江边,退到杭州,后来又退到上海。刚到上海没几天,作为城防总指挥的汤恩伯就请了“病假”,跑到日本看病。指挥官都跑了,下面的人哪还有心思打仗,上海也就解放了。
和我一起被俘的有上千人,解放军只派了一个班的人来接管。解放军优待俘虏,我被俘以后,根本没吃多少苦。期间,解放军的一位班长问我,“你是走还是留?要是想走,我们给你回家的路费。”我说,“我留下,解放全中国。”
随着上海被解放,国民*党**的统治区就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了。我也没能被大部队带走,索性就留在了上海。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我都一直在上海驻守。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四野部队入朝以后,我所在队伍也接到命令,立刻前往山东整训,准备作为二番参战队伍,随时支援前线。
当时是寒冬腊月,寒风刺骨。我是个地道的温州人,即使是打仗,也没跨过长江。第一次来北方,哪见过这样的天气?手,脚,脸和耳朵,都开始生冻疮。这边还没适应过来,部队就要开拔入朝鲜。

图:抗美援朝
为了躲避美军飞机,我们白天行军,晚上赶路。当时,我肩膀上还扛了一副山炮底座。汽车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尺把厚的雪被汽车一压,路面立刻成了光滑的冰坨子,一步三滑。等到达作战区域时,脸上青一块肿一块,不只是摔的,还是冻的。
刚到朝鲜第一天,我所在部队就遭到了美军的袭击。
当天,我和另外两名战士接到命令,前往山顶寻找有利地形,架起炮架。我们三人刚到山顶,就看到一架美军侦察飞机从头顶掠过。20分钟后,三架轰炸机就已经飞到了眼前。随即,美军的汽油弹从天而降,漫山遍野陷入一片火海。
半个小时后,山火熄灭,我们三人赶忙跑回营地。此时,山坡下焦黑一片。喊战友的名字,也没听见回应。等我们扒开掩体时,战友已经牺牲。前后一个多小时,一个营,数百人就命丧异乡。
战友牺牲,可我们没时间哭。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部队。
没有地图,不知道大部队的位置,我们三个人只能朝着有枪声的地方跑。当时,四面八方都是枪声,也不知道哪个方向是部队。跑了三天,也没能追上枪声。每次快要追上时就不响了,还没找到人,另外一个方向就响起了枪声。直到第4天清晨,我们在一条公路上看到了一队人马。

图:麦克阿瑟
走近一瞧就傻眼了,对面是一群穿着皮衣,顶着金发的美国佬。我又成为了俘虏,被押送到南朝鲜。在这里,一关就是两年多。俘虏营的日子不好过,两年间,俘虏营发生了数次起义,均以失败告终。后来才知道,我们这群“俘虏”当中,有国民*党**派过来的*底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1953年7月,抗美援朝结束,中美双方开始谈判。其中,如何安置俘虏,成为了一项重要议题。经过周旋,中国志愿军战俘有三个选择。
其一,直接回国;其二,前往联合国。前往联合国的这部分人,先是被安排到了东南亚地区,由于部分人受不了这里的气候,便又被送到了巴西;其三,前往台湾。因为俘虏营中混入了国民*党**的*底卧**,交换和释放战俘时,不少人都选择了台湾,其中也包括我。
我之所以选择前往台湾,绝非是因为“*底卧**”的蛊惑。
新中国成立时,我曾回了一趟老家温州。到了老家才知道,叔父一家跟随国民*党**撤退到了台湾,并在台湾开了工厂。后来,叔父给父亲写信,让父亲前去帮忙办厂。因此,等我回到老家时,老家已空无一人。
因此,释放战俘时,我就在想,即使是回了国,老家也已经没人了。与其如此,不如去台湾找父亲和叔父。于是,我这才去了台湾。
到了台湾以后,我四处打听,想寻找父亲的下落。几经周转,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处得知。我父亲和叔父,已经在我入朝作战期间回了大陆。上天好似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在大陆举目无亲,到了台湾依然举目无亲。

图:台湾老照片
我曾想给家中写信,可由于两岸关系紧张,信件根本无法寄出。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忍气吞声,在部队谋一个闲职。期间,我数次产生了了结余生的想法,却始终下不去手。不知不觉间,十几年过去了,我也慢慢习惯了在台湾的生活。
在台湾,我们这群俘虏并不受待见。刚来台湾那会儿,台湾当局将我们当成政治工具,大肆宣扬,实际上却对我们处处提防。所有被俘的人,最多只能做个副职。这样的情况,直到几十年后才有所好转。几十年后,我们都已经老了,谁还在乎正职,或是副职呢?
被耽误的何止工作,婚姻大事也被耽误了。由于我们是俘虏,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和我们结婚。当然,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好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几十年下来,我存了不少钱。
50岁那年,我从部队退伍。退伍时,我没选择住进“荣民院”,而是在台北买了一栋房,准备养老。我们这群老兵,有人会在退伍后找份工作。我没打算找,担惊受怕一辈子,老了就想过点清静的生活。
老兵当中,我的日子算是好的。有的老兵在大陆有儿有女,被强拉到台湾。几十年的思念,拖垮了身体。有的老兵一想到回大陆无望,索性破罐字破摔。每月的俸禄都用于消遣,每逢月底,便要靠其他人接济。
当我们这群老兵,都以为要老死在台湾时。万万没想到,80年代初,两岸政策松动,允许我们回大陆探亲。消息一出,我第一个跑去报名。

图:台胞回大陆探亲
1984年,我和一行十几名老乡,途经香港,转乘火车由深圳入关。下了火车,又坐汽车回到了温州。由于事前打了招呼,县领导特意招待了我们。席上,县领导说,“欢迎回家,一起加入到祖国的现代化建设当中!”
饭后,我拜托县领导帮忙打听一下我父亲和叔父的下落。两天后,领导派人到招待所告诉我,“你父亲和叔父已经去世,叔父有一个儿子,尚还活着。”后来,我根据他们提供的地址,找到这位堂弟。
1946年,我报名参军时,和我同去的便有叔父和这位堂弟。进了部队以后,我们三个就被分开了。再后来,我就没有了他们的下落。几十年未见亲人,如今再见面,我俩哭成了泪人。
从堂弟这里,我才知道。当年,我刚入朝作战,父亲和叔父就回来了。几年后,因为我在朝鲜被俘一事,我们一家吃了不少苦。尤其是父亲,没多久就死了。叔父一家也受到不小的牵连。
84年回来时,堂弟家可谓是家徒四壁,连个吃饭的桌子都没有。一想到堂弟一家因我受苦,我内心愧疚极了。好在我存了不少钱,再加上无儿无女,便尽可能的弥补堂弟。这次来的仓促,带的现金不多,给堂弟留了500块钱,我就回了台湾。
此后,我每年都会回一趟大陆,给父亲祭祖,给叔父扫墓。每次回来,我都要给堂弟家置办东西。那几年间,堂弟家是全村第一个住上楼房、用上彩电的家庭。

图:探亲油画
1988年,我整60岁,堂弟非要给我大办一场。我本来不想这么麻烦,但是奈不过堂弟的热情,只好答应下来。结束以后,堂弟跟我说,“哥,你年龄也大了,来回折腾不是办法,不如搬回来住!”
堂弟这么一说,我也心动了。是啊,我现在还能两头跑,可还能再跑几年?那次回台湾以后,我就开始着手办理定居手续。直到90年代中期,定居手续才办了下来。
后来,在堂弟的介绍下,我还在大陆寻了一位老伴。
老伴也是个苦命人,她结婚第二天,丈夫就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壮丁。解放后,她听说丈夫去了台湾,便一直守寡。然而,等了几十年,等到了两岸开放,她也没有等到丈夫的音讯。
几经打听,她从其他老兵处得知,她丈夫到了台湾后就病死了。几十年的等待,却等来了一场空。很快,她的事情传遍了周围的几个村子。堂弟听说以后,就动起了撮合我俩的心思。
一开始,堂弟先是问了我的意见,我说,“没问题,老伴,老伴,老来的伴。反正都是孤家寡人,互相扶持走完剩下的日子也不错。”堂弟见我没意见,又托人问了她的意见。
她说,“我等了我丈夫几十年,先是送走了公公,后来又送走了婆婆。就连家里的小姑子,也是我帮忙操办着出嫁。现如今,他家一个人都没了。我这做媳妇的,也算是尽了力了。”
因为是老年婚姻,我弄的很简单。就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几位。

图:婚礼老照片
我实在是没想到,晚年竟然还能寻个伴。尤其是在结婚时,考虑到我和老伴膝下无子,侄子跪在我跟前说,“伯父,您放心,我来给您养老。”至此,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