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 的 烟 火
作者丨杨连峰 摄影丨李金峰
洋江一座座土屋的屋顶上，或左或右，都会伸出一个个烟囱，像是老屋探寻天宫的触角。傍晚时分，大地成了贪婪的烟鬼，这些烟囱商量好似的，齐齐吐出笔直或弯曲的烟气，与温情的晚霞自成一景，点缀着略显寂寞的天空。微风中，那烟火的味道便氤氲开来，嗅进我们的鼻孔里，继而绘出农家一天最宽松舒心的光景。俏九奶煎的小鱼小虾，河奶奶馇的豆子粘粥，盖孩子包的辣椒馅饺子……站在夕阳下，我仿佛能从烟火中辨别出谁家饭食的味道。
有些从灶炕中舞动而上的燃尽的碎屑，从烟囱口中飘散出来，带着一闪即息的火光，随风抽离出烟气队伍，不知所终——这副景象总能令我怅然，与我童年的散碎印迹交融起来。
约摸二十年前，我正在大赵中学读书。因为姥姥家就在附近，除却周末和寒暑假，平日便鲜有回村。但在那个炎热的夏日中午，未等下课，我便左顾右盼无心听讲；下课铃一响，我不顾烈日推出车子急急往家赶。洋江距学校不过三里，但今日的路途在我眼中，却是一段艰难的跋涉。
是什么牵引着少年躁动的心？是好奇，是惊惧。一大早就听同学说：“你们村有个小青年和家里赌气喝药死了，好像那个叫小石头的儿子……”
小石头唯一的儿子，那个叫红星的青年，便浮现在我的脑海。尽管和他不是同龄玩伴，但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小石头既当赤脚医生又开杂货小铺，他家在村里还是有一定影响的。红星二十出头，说不上多么俊秀，却也生得明眸皓齿，发黑肤白，一个好端端的青年，花样年纪却与生死挂钩，何其残忍！我骑着车子一路颠簸，他离世的幻影也在眼前跳跃，脊背上不知何时渗出些汗珠，竟于闷热中隐隐发凉。
见我突然回来，爷爷奶奶略显惊讶，未等他们问我，我已放下车子一股风儿窜出去，过几个路口，绕几户人家，远远看见红星家的天井里屋门下人来人往，白花花齐整整的屋门窗楞，骤然黯淡了许多；走近了挤进去，屋内的场景叫人倒吸一口冷气。
红星就静静躺在地上，睡熟了一般，唯有颜面苍白失尽血色；红星娘蹲在地上仰天悲叹、绝望尽生，双腮不见泪，那泪水早就哭干了罢；最吓人的红星爹，被几个人扶在椅子上，正对着红星尸体指指画画、口中念念有词，听不出是自责还是训斥，可叹老汉话无底气、双眼僵滞，着了魔一般，尽管头顶上瓦房敞亮，可他内心世界早已坍塌！
究其原因，怨不得天地怪不着四邻，红星因家事一时冲动，意气之下吞下农药。可纯朴老实的洋江风水，能孕育出多大仇恨？眼见一个生活刚刚起步的青年以如此方式结束生命，既叫人心疼，更令人叹息。
年轻人啊，本应寓意着洋江的旺盛、洋江的活力、洋江的未来。如果没有那一口顺不出的气，不久他将娶妻生子，生命将开启一段崭新旅程。这一口毒药，吞咽在红星腹中，亦阵痛在洋江胸口。亲人们眼含热泪，却徒劳愤恨，皆相觑无言，甚至对几近魔怔了的红星爹，几乎无人上前相劝：谁忍心打搅他与儿子的最后告别，碎裂他本已羸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天气炎热，红星尸身不能久存，终究在熙熙攘攘中入土为安。洋江历史长河里，他的离世，不过如吹走了一粒沙尘，折断了一根苇子，或枯黄了一撮榆叶。诚然，这委实阻挡不了岁月年轮碾转向前，但我却从它相错交叠的车辙中，看到了故人们红星一样的斑斑血迹，成为洋江最为不堪的残缺。这些为岁月丢弃了的人间烟火，充斥在我的童年，令我的记忆既有春华秋实，又凛冽着冬的冰锋寒意。
那个叫铆节（音）的小青年，比红星小不了几岁，竟被父亲和弟弟捆在椅子上活活打死，事件一出，震惊县乡，警方介入后父子获刑……
天真活泼的王小巴儿，放暑假跟着父母从外地回老家探亲，与一干小伙伴背着大人去水库洗澡却不幸溺亡，自感监护失责的奶奶，面对幼尸痛不欲生，随之郁郁而终……
个体小老板石发财正值打拼壮年，于外地出差中突发心梗猝死，星光的突然陨落令亲人悲痛欲绝，全村老少皆为之惋惜……
小学同学王海波，能说能唱性格乐观，却在父亲因病、母亲意外而相继去世后，万念俱灰、无心恋世，用一根绳索结束自己生命时，不过十岁有余……
这些鲜活生命之非正常死亡，为九十年代的洋江岁月涂抹上哀怨的黑色，令沐浴在改革春风中的盐碱大地身形佝偻步履维艰。这些为洋江所遗弃的生的烟火，没有经历人生璀璨便匆匆谢幕，他们伏在洋江躯体上的疤痕，便分外刺目戳眼。史河潮流滚滚，埋藏了多少故人往事，但流经这些节点，涌潮虽可凝结伤口、麻木疼痛，却始终无法抚平伤口上的残缺裂痕。其实他们的影迹一直存活于乡间，尽管只有被偶尔忆起，却绝非唏嘘后的沉默，而是化为那一锨锨泥土、一道道犁沟、一桶桶井水，消融进寻常百姓的生计里；甚至深夜某处人家，触景生情般地发出一声念旧的咳嗽或叹息，都令失眠的洋江动容。
洋江呵，又有谁比它更心疼？
夕阳中，有谁知道那些四散飘零的烟火残渣，落向何处？我却宁愿相信那接踵而至的幕布似的浓夜，暗藏着丢弃烟火之最宁谧安乐的舞台。叩响肃寂的盐碱大地，上下浮动的灵魂中，或许能发现红星、铆节、小巴儿、石发财、王海波……以及过往那么多半夭而逝的弃的烟火，也于这舞台中央不甘寂寞，或长袖善舞，或对酒当歌，皆褪去洋江的耿直本分、老实巴交，散发出了别样世界里烟火的璀璨和光芒。
故乡一弯明月旁，星光正灿烂。
作者简介
杨连峰，山东利津人。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现供职于省直部门。业余创作小说和散文，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当代小说》《风筝都》及地方日报等报纸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