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新成
谷雨刚过，又是霪雨霏霏天。农家人也随潮流，一年四季偷出农空就打工。可目下，农田处处泥沼，工地到处泥泞，虽序属三春，仍觉春寒料峭，但在此万物滋荣之际，昊天无遮，季候恶寒，无奈，农民也有暇休息了。
无意间看见家有两本有关收藏书籍，己本外行，更兼家事冗繁，早有意欲献给开博物馆的李老师，岂奈日日事忙，总也挤不出时间。
李老师者，名冬花，是一位既热心收藏，又善于写作的颇有才华的女子。六十多岁，犹且身板硬朗，举止娴雅，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心胸开阔，阳光大方，既健谈，又随和。在大荔作协，时常读到李老师的佳作。对其文才与收藏知识，笔者十分仰慕。曾去过一次，撰写 成文，许下诺言，想再去看看，却总是不能如愿。
今日雨天，猛想到闲暇无事，去李老师那再看看，遂顺手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没想到平素席不暇暖、一日万机的李老师，因为雨故也休息了。
我遂骑了廉价的电动三轮带棚车，顶着微风飘摇的细雨出发了。
李老师见到我十分高兴，催促我脱掉雨衣。并热情地将我邀进她为之奋斗一生的“家忆博物馆”内。我已是二度来访了。又看到了那琳琅满目的，漾着陈迹的，飘着古味的，印着残踪的，含着旧俗的千万件古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我早就说过，我对*物文**是外行，对于各种石头与玉的识别更是一窍不通。
李老师看我看石入神，不待我问，便一一为我介绍那些陈列石头的自然来历与其历史渊源：那些带着血红斑的石头叫做“鸡血石”。那些凸凹不平，满身疮痍，手掂忒沉的怪石谓之“陨石”。陨石乃天体运行中坠落之石，样数太多了，光我所知，多达五十余种：有彩陨石，月陨石，灶陨石，火烧陨石，雷击陨石，冲击脉陨石，玻璃陨石等等，形形色色，样数太多了，让人目不暇接。光一橄榄陨石就已多达十三种，每颗陨石从天而降，带着满身燎火，砸向地下就有一米深。
有一块*疆新**方格伊陨石，重达三十余斤，是李老师去*疆新**从专家手中购回，并有许多和田玉都是陪着李老师风尘仆仆走了遥近万里之途。
还有鹅卵陨石与带着磁性的铁陨石等。因笔者年事已高，记忆力减退，听着耳熟能详，看得眼花缭乱。
李老师指着另一方奇石道：像这些随着时间而进化成的石头叫化石，如生物化石，蛋化石，烫化石，以及木化石，海螺化石等。实在数不胜数。
继而，李老师指着象形石道：这些新石器与旧石器时的工具石，是真正的猿人时代的劳动工具，距今少说也有万年之久。
识玉以色，辨石以罅，玉有成色，石分腊氟，美玉水润清透，好石浑然天成。二色者谓*虎斗龙**，三色者谓之福禄寿。松花石与黄腊石，它们皆亿兆高龄。
看着那一块块，一件件，带着密密麻麻罅隙的石头，不由人思绪万千，这些沉睡亿年的石头在李老师的呵护与挖掘的瞬间，它们苏醒了，活过来了，它们要焕发新的青春了。
我这个人点怪癖，无论什么事，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都喜欢刨根问底，正当李老师兴致勃勃地为我讲解着石头的事，我却在无意中插了一句：李老师，你柜台里，几案上，到处皆奇石，她说展品是20年前在*疆新**、内蒙古行家手里买的，你能知道这到底有多少斤石头……？
李老师莞尔一笑：大约吧，有三千多斤吧！
我紧跟着冒然问了句：这么多石头出自全国各地，你是怎么弄回来了？
岂知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原本神采飞扬，娓娓而谈着的李老师，即时神情黯然。喟然长叹道；唉！基本都是我一块一块用塑料化肥袋背回来的！
我讶然无语！
李老师看我半信半疑的样子，慢慢地道：说来话长了。我从三十多岁就开始有了收藏的欲望。那时候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生活平平常常。我又问，听说你开始从硬币入手而渐入收藏行的。是的，看到第三套人民币刚发行。我看到那些一二套硬币十分沧桑，一分钱二分钱五分钱。总觉得其排列年号似乎有吉祥感。总想多弄些放在家里，我们上班员工不允许身上带钱。我就在下班之后从宿舍里拿钱来兑换。有一次去华山，我将存折里的钱都换了硬币。人家问我要那么多硬币干什么？我善意地撒谎说：卖冰棍，为了给人找钱……
李老师正讲得津津有味，又被我打断了话：你是怎样从收藏硬币而转入收藏石头呐？
李老师微微一笑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又自然而然。那时候我十分喜欢读书。因为收藏硬币故，尤其喜欢收藏类的书。那时我买了许多收藏类书藉，孜孜不倦地钻研，探究，琢磨。在书的海洋里遨游，搏击，泅荡。苏联作家高尔基有句名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在书中我也获取了大量的收藏知识。懂得了石头里的秘密，象和田玉，包括：山玉丶籽料玉，羊脂玉，蓝田玉以及辽宁的岫岩玉，河南的独山玉等。于是就到处收集玉与石，无论走到那里，手里时常拿着塑料化肥袋子，每次回家来，身上都是背着石头。
看着李老师那虽也健康但并非庄稼人能出大力、流大汗的身板，我不屑地说了句：石头恁沉，你能背几斤？
李老师爽然道：也不一定，有时多，有时少。少则三、五十斤，多则七八十斤，上了百余斤顺便时就发邮件到家，不过，那样的机会不多。
我深感振撼，诧异和疑惑。我与我妻都是农民，一年四季，耕耨稼穑，种管收藏，拉车抬粮，什么重活都干过，可谓农人炼出劲了吧。可每每田间施肥，一袋百斤化肥我都不搬动，我妻子便束手无策。
李老师商校毕业，一曰八小时站柜台。平素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身长在福中生。要从他省他县风尘仆仆地背回好几十斤石头，实在让人非夷所思，不得不说这是有志者，事竟成呐！
李老师凄然道：2006年我去内蒙旅游，住了一周，其间走访专家，拜谒内行。回来背了六七十斤陨石和鸡血石。
继而李老师话题一转，反而很欣慰地说：其实现在交通这么好，来去都有车，很方便的，但从出发点到车跟前，往往有些不易，有时实在背不动，就将袋子放地上拉着走，虽然很重，毕竟要比压在人肩背上强，走慢些，到了车跟前，还得求人帮着抬上车，出门求人帮忙对我来说不为奇。我这人自小要强，无论甚事，何曾仰人鼻息，可是此时……
李老师苦笑一声：也只能纡尊降贵了。有好些好心人会很热情的帮你，但也有些人就是置之不理。不过几十年了，经事多了，见过的人也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大千世界，形形色色，啥人都有，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人类社会上，终归还是好人多啊！
听着李老师娓娓动人的陈述，一股敬仰之情从心中油然升起，不禁由衷感叹道：李老师，你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热爱祖国，热爱生活，为了民族文化遗产能够传承，为了博大精深的玉石文化不再湮灭，用你哪颗赤诚的心，硬是在逼促自己，强迫自己。楞是逼出了潜在的勇气；逼出了坚强与毅力；更逼出了原始的洪荒之力。因此才能聚全国之石，而成就了“家忆博物馆”呐！
李老师笑道：也许是吧！我之所以为之奋斗不辍，只是想让我们祖国灿烂的历史文化与濒临湮没的文化遗产永留人间！即如我百年之后，我收藏的东西仍在中华大地熠熠闪光，我写的书能被子孙后代认可就行。
望着李老师慈和的面孔和那些虽是娓娓道来却蕴涵着无限的动人心魄与激人奋进的真实故事，不禁忽然想到：李老师已经六十多岁了，儿女皆已工作，孙子皆已长大成人，夫妻俩皆有足可幸福安渡晚年的薪金。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她本可以象其它老太太一样，搀着老伴去看落日；牵着宠物漫步广场；踩着节拍翩翩起舞。还可以提着文明包包，穿着高雅的衣裳去胜地旅游。可是她没有，她也不愿这么做。因为她有一颗年青的心。她要将有生之年还没有完成的任务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不是为儿女成家立业，而是拯救国宝，集掇遗珍。因此，她顶着家人的不支持，亲戚们的不理解，街坊邻里的揶揄与嘲讽。都认为她那些珍品连“垃圾”都不如。
尽管诸多障碍，她依然我行我素，砥砺前行。跑山区，走河川，访世家，拜名贤。为求真品，不惜千里万里，栉风沐雨。有一次去南方，被人骗光了钱，只得与人打工赚够路费才艰难回家。
尽管收藏的事业这么艰难，但她还是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地永往直前。夏天冒着酷暑炎阳，冬季顶着寒风飞雪。晴天一身汗水一身尘土，雨天一把小伞一双布鞋，常常连裤腿都弄得湿漉漉的还在不停地为收藏国珍而奔波劳碌。每每累得腿肿脚跛，浑身酸痛。
家忆博物馆不是她生活的全部，但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自豪地说：虽然我经历了千辛万苦，承受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委屈与煎熬，也曾盘桓与彷徨过，但我从来没有失望过。我深信，我在做着为人类，为社会，为子孙后代有益的事情，我感到心里充实。
人常说：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可我的石头有亿兆年了。我的这些沉睡了几亿年的石头，是天之灵粹，地之精华。它们都是有灵性的，我要它们在人们的鉴赏中，用无言而陈述有言的史实。地壳的动转，天体的运行，人类的进化与动物的变迁等等。
我是彻底被李老师的话语感动了，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停了半晌方道：李老师，你这是收藏了中国的太古，中古与近古啊，这些岂止是国粹，这是纯粹的华夏之魂呐！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春风寒凉，春雨凄沧。我要回家了，李老师固留吃饭，但被我坚辞了。
一路上，沐着丝丝细雨，迎着料峭寒风，不由打了个寒噤，灵感猝来，因《题李冬花收藏史》以志：
收贮奇石三千斤，
原来李君是女人。
心心念念拯遗品，
粒粒颗颗俱艰辛。
一袋石重几十斤，
尘土一身汗一身。
双手双肩为肿痛，
一心一意传国珍。
亿年龙晶罅累累，
九天陨火伤鳞鳞。
收藏何殊陈寿卿，
著书不输班婕妤。
件件藏品皆故事，
篇篇绮文惊世人。
馆里陈出是爱心，
收藏背后是艰辛。
三十年来一股劲，
拯救国宝是本心。
不辞奔劳万里苦，
何妨摧颓千金身。
乘车上下乞奉烦，
负囊来去涕沾巾。
但使国粹传世久，
一部史书绘丹心。
癸卯暮春
作者 刘新成
作者简介：刘新成，大荔县许庄镇柳池村人。农民，生于一九五六年。虽事农桑，酷喜读书、写诗、写文诸事。习作《耘暇杂吟》，收录其一生生活点滴，于耕耘之暇，游历之处，将所见所闻，纂辑于册，积之有年，渐而成集，纵遂手而为，信口而吟，亦为行家里手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