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格但斯克老城火车站Gdansk Glowny的站台上,我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点点地移动,等待着开往华沙的火车。抬眼望去,蓝天白云下,红色棕色或白色的法兰德斯山墙上闪烁着点点金光,仿佛昨天的大雨滂沱,已是极其遥远的过去。

格但斯克俯瞰
我的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昨天从西盘半岛坐仿古帆船回程的时候,船长指着港口凸出来的那座建于1444年的塔楼起重机Zuraw,所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知道吗?在十五世纪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
他说话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眼里,写满了失落。

港口滨水区的塔楼起重机Zuraw
是的,这座建于公元980年的城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极其优越的地理位置——维斯瓦河出海口和建港条件——气候相对温暖湿润,海水终年不冻,曾经是波罗的海地区最重要的手工业、航运和贸易中心,也是东欧人口最多的城市,被誉为“波罗的海的明珠”。
从外城门要塞Brama Wyzynna,一路走到金门Zlota Brama,再走到长街Ulica Dluga,两旁矗立的尼德兰风格建筑,那些别致的山墙,方正的窗框和小小的雕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盛产琥珀的港口,当年的辉煌历史。

别致的尼德兰风格建筑/海神喷泉
偶尔停下脚步,在海神喷泉的对面,会看见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的是华氏温标的创立者——华伦海特,生于格但斯克,成于荷兰,贡献于世界。不知道1736年他在荷兰海牙去世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仅仅不到百年,有另一个波兰人肖邦,生于华沙,成于巴黎,才华属于世界,却和同时代的大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一样,因为祖国被普鲁士、奥地利和沙皇俄国瓜分殆尽,再也没能踏上故土。直到去世以后,这两个同时代的波兰大家,一个的心脏,被送回了华沙,静静躺在圣十字教堂进门左起第二根柱子下面;一个的遗体,几经辗转,最终停在了克拉科夫瓦维尔教堂的地下墓室里。

华伦海特纪念碑

瓦维尔城堡

华沙圣十字教堂肖邦心脏所在的柱子
从摩特瓦河畔(Motława)出发,坐仿古帆船三十分钟,就到达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地——西盘半岛,今天的西盘半岛,看起来仅仅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狭长土地,草树苍翠,郁郁葱葱,只有杂草掩映下的铁轨残骸,一个红白灰三色的字母雕塑,还有掩映在树丛里的被炮弹轰击得千疮百孔的旧营盘告诉我,这里曾经发生过非常激烈的战斗——1939年9月1日凌晨4时45分,停泊在港口假装来“友好访问”的德国战列舰石勒苏益格-荷尔斯坦因号突然对西盘半岛发起了袭击,不到两百的波兰军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凭借着不太坚固的防御工事,在半岛上,顶着德军极其猛烈的炮火,抵抗了一个礼拜,才被德军俘虏。

仿古帆船

西盘半岛

昔日营盘(外部)

昔日营盘(内部)
而后的时间里,无数人,尤其是波兰人和犹太人的命运,被纳粹终结在了奥斯维辛、马伊达内克、索比堡和特雷布林卡……最终成为了劳伦斯·里斯在《奥斯维辛:一部历史》里的一声叹息:
“人类从内心深处需要这个世界有公道存在,需要无辜的人最终得到补偿,有罪的人最终受到惩罚。但奥斯维辛的历史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慰藉。而这段历史最亏欠的,就是比克瑙那些得不到救赎也无法安息的冤魂。在比克瑙以及附近的维斯瓦河就是一百多万人的最终归宿。这一百多万人的证词我们永远无从聆听。”
在奥斯维辛比克瑙营地参观的那个下午,我看着墙上的一张张双眼无神的照片,狭窄潮湿的住宿点,还有阴暗压抑的毒气室,不禁想起了,之前在侵华日军*京大南***杀屠**遇难同胞纪念馆所目睹的一切……是啊,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见证过这些历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睛,也许,越来越少的人,会想起奥斯维辛、巴丹死亡行军、莱茵哈德行动、索比堡、贝尔塞克、特雷布林卡、利迪策*案惨**、小红房、齐克隆B、731、江东门……这些名词,就像随着岁月流逝,我们也渐渐想不起,以前一些觉得会刻骨铭心的事情一样。

奥斯维辛集中营大门

奥斯维辛一角

比克瑙营地住处

毒气室
但是我还是很难过,难过的不仅仅是土地的失去,更多的是个人乃至建筑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下面,脆弱得不堪一击,消失,就像打火机点燃照片一样简单。
西方有一句非常古老的谚语——天助自助之人(God help those who help themselves)。
其实,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于国家,一旦一个国家,像以前的波兰一样,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其他人,走上了“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道路上时,悲剧的结局就已经埋好了伏笔。
即使它曾是欧洲强国之一。
即使它的国王斯坦尼斯洛斯一世曾经感慨:
“我们拿什么来抵挡我们邻国的进攻?我们能够信任与邻国达成的协定吗?我们曾多少次被这些庄严的协定所无视!”